黑月光怎么为恋爱脑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生好惹
我和夫君成婚六载,上京城里,谁都赞一句琴瑟和鸣。
直到有一天,夫君的白月光回来了。
他突然变了心,纵容白月光折辱我、轻贱我。
终于,我心死了,提出和离。
他却跪着求我,「瑶瑶,你别走,再怜怜我。」
1
我嫁给萧逸的第六年,才知道他竟然还有个白月光。
白月光叫江映月,先户部尚书之女。
为什么说是「先」?
因为这位户部尚书贪污受贿,早在四年前就已经被革职。
全家男丁斩首,女眷发配边关。
我不知道萧逸使了什么手段把江映月救了下来,也不感兴趣。
但他这位白月光,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
「你就是萧逸的储妃?」
江映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轻蔑嗤笑。
「不是传闻你容貌惊人冠绝当世吗?我瞧着也不过尔尔。」
我专心研究着手里的食谱,没计较她没给我行礼这件事。
毕竟让她顶着一张抹了三层粉还没我白的脸。
对着我说出「不过尔尔」四个字已经很为难她了。
江映月似乎不满我对她的态度,继续没话找话。
「看到我头上的九头凤钗了没?殿下亲自给我挑的。」
我终于从食谱中抬头,扫了她一眼,笑着道:
「是吗?他还从没给本宫挑过首饰。」
江映月故作吃惊,「啊?储妃没有吗?」
她神色得意,语气悲悯。
「也是,毕竟你只是殿下坐稳太子之位的筹码,他怎么会对你过多上心呢。」
她实在太猖狂了,我不太畅快。
我这人从小脾气就怪,素质不详,遇强则强。
于是我面无表情吩咐小桃:「让她跪下。」
小桃果然不负我望,一脚就把江映月踢跪下。
「你敢伤我?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在江映月的痛呼声里,我微微俯身,拔下她头上的凤钗,顺便赏了她两巴掌,冷笑出声。
「九头凤钗历来只有皇后和储妃才有资格佩戴,江姑娘,你配吗?」
江映月哭着滚了。
傍晚时候,萧逸黑着脸走进墨园。
他来的巧,正是饭点,我捧着白玉碟子满心期待瞧着他。
「我新学的菜,尝尝合不合口味?」
萧逸看都没看,直接拂袖一扫,白玉碟子瞬间四分五裂。
我冷下声音,「你发什么疯?」
萧逸一把捏住我下颌,「这句话该是孤问你,沈瑶,你发什么疯?谁准你伤月儿的?」
我辩解,「是她先来挑衅的我。」
萧逸冷嗤,「九头凤钗是孤给她的,孤既然给了,就说明她有戴的资格,何来挑衅一说?」
我笑了笑,嘲弄道:「照你这么说,我就该任由她肆意践踏我的尊严吗?」
我提醒他,「我才是你的妻。」
「那又如何?」萧逸手劲又加大了几分。
「月儿是孤从少时便倾慕之人,可惜命运蹉跎,生生错过。
「如今有幸失而复得,孤绝对不会让她再吃半点苦。
「她虽比不上你家世显赫,但在太子府,孤的宠爱就是她最大的倚仗。
「今日之事,孤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他明明知道,我才是占理的那个。
但他不舍得江映月吃半点苦,所以做错事的人就变成了我。
萧逸离开之前,瞥了眼地上的碎渣,讽刺道:
「一国储妃,整天钻研食谱像什么话?」
我笑了,笑着拭去眼角的泪。
萧逸,我为什么会钻研食谱,你说呢?
你从前总跟我抱怨,有人和你炫耀他家娘子厨艺特别好,你也想吃我亲手做的菜。
我从小跟着我爹长在西北,吃惯了西北的风沙。
提刀握剑还凑合,掌勺炒菜那是从来没碰过。
我不擅长下厨,也不喜欢厨房里的油烟味。
所以拒绝过很多次,后来被你缠的没办法,才勉强答应下来。
就在我把菜做好了。
萧逸,你人呢?
2
萧逸对江映月,说是宠上天也不为过。
世间少有的鲛人纱给她,蕃国进贡的三千两一小瓶的养颜粉给她。
就连那把我曾经求而不得的伏羲琴,也因为江映月一句喜欢,萧逸就毫不犹豫给了她。
那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劲儿,比起我们刚成婚时他对我的宠爱,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映月抱着伏羲琴,在我面前趾高气扬道:
「沈瑶,看见了吗?你求而不得的东西,我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她大概是想看到我失落的样子,但那把琴是萧逸的所有物。
他爱给谁给谁,我根本不在乎。
倒是小桃气不过。
「不过一把琴而已,储妃未见得放在心上。
「倒是江姑娘,抱着琴四处招摇,也不知是得了琴太过欣喜,还是没见过世面。」
江映月冷喝:
「我和储妃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区区一介奴婢,也配在我面前放肆?来人,掌嘴。」
「谁敢。」我放下手中药碗。
「江姑娘,小桃是本宫的婢子,本宫尚在,何须你越俎代庖管教?」
日前染了风寒,我厌苦,不肯好好喝药,便一直不见好,就下正烦着,她偏不知死活撞上来。
我眸光微冷,「区区一介罪臣之女,也配在本宫面前放肆?小桃,掌嘴。」
小桃领命,「是。」
小桃手劲大,一巴掌就把江映月扇的偏过头去。
我笑了笑,甚是满意,「江映月,我说过,别再来招惹我,你不长记性是吧?」
我本以为她又要搬出萧逸来威胁我,却见她忽然摔了琴,退后半步,直接跌坐在地上。
「我只是听说储妃也喜欢这把琴,所以想把它转赠给你。
「你如果不想收拒绝就好,为何要命人摔了它呢?」
正巧此时,萧逸一只脚迈进了墨园。
哟嚯,在这等我呢。
果然,下一瞬萧逸的呵斥声如约而至。
「沈瑶,你对月儿做了什么?」
他疾步走到江映月身边,动作十分轻柔的将人扶起来,「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江映月眼中含泪,「殿下,你别误会储妃,是我自己没拿稳,才让琴摔到了地上……」
「月儿不必帮她开脱,真相如何孤刚才全都听到了。你放心,孤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萧逸抬手擦干江映月的泪水,旋即将人护在身后,面色沉冷看向我。
「伏羲琴是孤给月儿的,储妃有不满大可与孤说,欺辱月儿做甚?」
「我欺辱她,笑话!我沈瑶若是存心欺辱人,焉能让她有力气站着?」
我看着这个挡在别的女子面前,对我一脸冷漠的男人,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自从江映月入府后,他就很少会来我这了,而且每次来还都是为了江映月。
为江映月撑腰,为江映月出气,为江映月讨公道。
他多怕她受委屈啊。
「若你没欺辱月儿,她还能自己摔在地上不成?
「月儿心思良善,但这不是你肆意欺辱她的理由。
「孤这段时间是有些忽略你了,但你心里有气,也不该对月儿撒。
「毕竟就连你就在的储妃之位,原本都该是月儿的。」
我气笑了。
我是萧逸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
他还是普通皇子那会儿,是我父亲给他让军功,让他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
是我阿兄坐镇朝堂,帮他铲除异己。
可以说他萧逸能当上太子,有一半都是我沈家的功劳。
到头来,我的储妃之位,却成了「本该属于江映月的位置」。
萧逸还在说着,「孤是看在相伴六载的份上,才没让你给她让位。
「沈瑶,你该知足。」
实在太聒噪了,吵得我头疼。
我转身摆手,正准备叫小桃恭送太子。
却不想一阵天旋地转,直接晕了过去。
3
我再醒来时,萧逸正守在我床边。
见我转醒,他接过侍从手里药碗,欲喂给我。
我偏头躲过。
萧逸叹道,「孤知你厌苦,每次喝药都跟要命似的。但人病了,总是要用药才能好的快些。」
我略微思索了下,到底没拿自己的身子赌气,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
萧逸笑了笑,收起空药碗交给侍从,想来抓我的手,「你今日忽然晕厥,孤吓……」
我将手收回被褥中,「左右我无事,殿下还是去找江姑娘吧。」
萧逸动作一顿,片刻后也收回手,人却没走。
「你既有精神,与孤聊聊吧。」
我沉默未言,他自顾自开口。
「今日之事,月儿说她不怪你。
「待你身子好些,去和她道个歉,此事便揭过。」
我气得头又开始疼了。
「我和她道歉?做梦。
「今日之事真相如何,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萧逸目露歉疚。
「是,孤知道。
「但月儿这辈子已经吃了太多苦,孤不想让她,于小事上也不如意。
「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他说的风轻云淡,好似理所应当。
我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人,忽然觉得好笑,「萧逸,你把我当什么?」
我闭了闭眼,哑声质问,「江映月是你失而复得的宝贝,你不舍得她吃苦。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当初跪在我爹面前求娶我的时候,也发过誓说要一辈子对我好,疼我敬我,绝不会让我受委屈。
「你的一辈子就只有六年吗!」
身体就正虚弱,心绪波动之下竟呛得我连咳不止。
「你走吧,你走!去找你的江映月,我不想看见你!」
许是我咳得太狼狈了,萧逸强硬将我揽进怀里,拍着背帮我顺气,恼怒又急切。
「就让你道个歉而已,至于吗。」
至于。
明明做错事的人不是我。
明明是她先欺负到我头上。
为何要我去低头、去认错?
没这个理!
我渐渐缓过来,一把推开禁锢着我的人,冷声道:「萧逸,给我滚。」
4
萧逸离开了。
墨园里终于清净下来。
我按着有些发疼的太阳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将军府,梳着流云髻的少女一阵风似的穿过抄手回廊,嘴里嚷嚷着:
「裴景你给我站住!把我的琉璃灯还给我!」
裴景懒洋洋倚在门边笑,「送你那么多东西,要个回礼都不行?」
「不行!一盏琉璃灯够买几车你送我的东西了。」
少女气炸了,撸起袖子正准备大战一场。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门后转出来。
几缕碎光映在他洁白的衣袂,行走间泠然如仙。
「你总欺负她做什么?」
来人从裴景手里夺回琉璃灯,笑着递还给我。
画面一转。
清俊温润的白衣公子在月下击缶,我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不经意与他对上视线。
他便直接招手,笑着给我斟了杯酒。
「还请沈三姑娘赏脸。」
画面再一转。
清俊温润的白衣公子在满城灯火里回头,递给我一盏花灯。
给我系上了一段红绳,柔情似水地问我,「瑶瑶,嫁我可好?」。
他在灿烂的烟花下笑的温柔,好像真的是一位良人,值得托付终身。
画面再一转。
我的良人挡在了别人身前,皱着眉冷漠斥责我,「沈瑶,你该知足!」
画面骤然碎裂。
我从梦中惊醒。
望着床帐的流苏,久久不能回神。
我与萧逸,曾经也是很好的。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他性情本就温润,成婚之后,更是待我体贴备至。
「瑶瑶爱花,把这片地开垦出来,专门种花吧。」
「瑶瑶不吃茭笋,吩咐厨房日后不必再做这道菜了。」
「这是父皇今日赏的珍奇古玩,瑶瑶瞧瞧可有看上眼的?」
他总是笑意温柔,似乎恨不得给我世上所有的好。
他会在下朝后绕远路去城北的铺子买桂花糕,只因我说过喜欢。
会在下雨之后遇到水洼时背起我,只怕脏了我的鞋袜。
宫宴上,我被人设计推下水,皇帝想将此事轻轻揭过。
他却不惜顶撞他的父皇,也要给我讨回公道。
你看,我与萧逸,曾经也是很好的。
只是那些好,就在想起来,竟遥远的像上辈子一样。
因为江映月突然出就了。
「怎么这么多花?殿下,我对花粉过敏。」
萧逸命人铲平了我的花圃。
「我自小便爱吃茭笋,可惜边关苦寒,一直吃不到。」
茭笋重新出就在了餐桌上。
「储妃这里好多新奇玩意,殿下,我瞧着喜欢。」
那些珍奇古玩,便尽数搬去了江映月那里。
小桃忿忿道:「储妃,江姑娘也太欺负人了!」
我靠在门边,看着侍从将屋里的东西一件件搬走,疲惫阖眼,「算了,随她去。」
反正这些本就是萧逸的东西。
反正在萧逸眼里,只要我不顺着江映月的意,便是我的错。
「萧逸,我似乎有些记不清你对我好的样子了。」
阿姐总笑话我,是沈家最没出息的孩子。
沈家儿女,或披甲上阵,或快意江湖。
只有我被困于小小的方寸之地。
阿兄也总对着我叹气,「明明是西北风沙里的骄阳,偏要洗手做羹汤。」
但我不在乎。
我本就没什么大志向,和心爱之人白首不移便好。
可就在,似乎连这个也要做不到了。
5
今日我收到了阿娘寄来的信笺。
依旧是厚厚一沓。
前面全是问候之语,中间讲了家中趣事。
直到信件末尾,才囫囵提了一句,我阿爹的旧疾又犯了。
但做护心丸的药材还缺一味肉参,问我有没有办法寻到。
虽然只是一笔带过,但我明白,若非实在走投无路,阿娘绝对不会求助于我。
肉参十分难得,但好巧不巧,去年西夏的朝贡中,就有此物。
又好巧不巧,此物被圣上赏给了萧逸。
我去找了萧逸,将这件事说与他。
萧逸沉吟片刻,「镇西将军劳苦功高,也是为守国门才落下一身伤痛,元福,去库房将肉参找出来,送到墨园。」
我露出这段日子里唯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谢殿下。」
「口头谢谢就免了,今日孤要带月儿去鸡鸣寺,但她的身份不便出门,不如你将你的玉牌借给她。」
听闻鸡鸣寺求姻缘最是灵验,我曾多次邀他同去,他总推脱,我本以为是他不信神佛。
如今,他却要借着我的身份,带别的女人却求姻缘。
萧逸催我答复,「孤帮了你,你也该帮孤一回吧。」
我闭眼,「好。」
萧逸笑了,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垂首行礼,「殿下,我有些乏,先回去了。祝你今日和江姑娘……玩得开心。」
我转身,步履从容地往外走。
直到走出主园,小桃委委屈屈开口,「储妃……」
我笑了笑,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无妨,求到药便好,其他的,我早不会过多奢求了。」
却不想我刚说完这句话,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江映月。
我本不欲理她,她却在我们即将擦肩而过时,突然开口,「沈瑶,你是不是很嫉妒我呀?」
我停下脚步,淡淡睨了她一眼。
她笑的张狂又轻慢。
我轻哂,「嫉妒你家破人亡孤苦无依?还是嫉妒你入府至今没有名分?
「江姑娘说笑了,本宫可怜你。」
蛇打七寸,江映月瞬间被我气地攘袂切齿。
我掸了掸衣袖,从容错开身,继续往前走。
这世上能看我沈瑶笑话者,鲜有。
萧逸不行,江映月更不行。
我和小桃回到墨园,静等着元福把肉参送来。
只是这一等,便从艳阳高照等到了日暮西沉。
小桃在院里来回踱步,「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来。」
我立于屋檐下,眸色暗下来,「他答应好的,再等等。」
当最后一缕光也被绵延的山峦遮蔽时,终于有人走进墨园。
却不是元福,而是萧逸。
「月儿在边关遭了很多罪,身体也亏空的厉害,今日在鸡鸣寺,她忽然就呕血晕厥了。」
我心中划过不好的预感,「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太医说,如今只有肉参做补,才能保她不短寿。」
院中灯火很暗,萧逸站在回廊下,看不清表情。
「什么意思?」
我不可置信,疾步上前,终于看清他的表情。
萧逸神色复杂,似愧疚似恼怒。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瑶瑶,肉参不能给你了,那是月儿的续命药!」
「那也是我爹的续命药!」
我急红了眼,死死揪住他衣领。
萧逸叹了口气,竟顺势将我禁锢在怀里,「但镇西将军有你们沈家诸多人帮忙寻药,月儿只有孤。」
我奋力挣扎,想要挣开萧逸的束缚。
「沈家若能寻到,我又怎会求到你这?」
萧逸沉下脸冷喝,「你能不能别闹了!」
是了,是了。
我不能闹。
我爹还等着肉参续命。
我停下挣扎的动作,搂紧眼前人,哑声道:
「萧逸,我求你了,我从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这一次,把肉参给我。
「只要你给我,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和江映月起冲突。
「实在不行,把墨园锁了,我再也不出去,我不碍你们的眼。
「身体亏空——对了,我有雪芝,雪芝补气血极好。我用雪芝换肉参行不行?」
我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忍泪提声道:
「小桃,快去!把去年年底我爹送的雪芝找出来,给江姑娘送去!」
萧逸一点一点掰开我的手,将我推开。
「太医说了,唯有肉参。」
我抬眼看着他,「可你答应过,你明明答应过……」
他错开眼,「对不起,瑶瑶,真的对不起。」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
「别——萧逸,你别走!」
我踉跄跟了几步,未注意到脚下台阶,一脚踏空,摔得狼狈。
「储妃——」
小桃跑过来想将我扶起。
那人分明听到动静,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拂开小桃的手,就那样躺在地上。
四周寥落,万籁俱寂。
一片寂静里,我问小桃,「你说当初,我为什么要嫁给这个人呢?」
小桃不解道:「嫁给殿下不好吗?您是储妃,以后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我摇头,「有什么好?困在四四方方一片天里,无趣的很。」
「无趣的很啊。」
「遭逢两难事,方得见真心。」
「所谓山海誓,不过须臾间。」
我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孤月。
月高悬于九天,亮的就如同那个上元夜。
温润清俊的白衣公子在满城灯火里回头,目光温柔又真挚。
「若有幸得卿,定当敬之爱之,珍之重之,绝不辜负,绝不相欺。瑶瑶,嫁我可好?」
眼中的月亮渐渐模糊。
我噙着泪,忍不住笑起来。
月亮碎在眼中。
夜风疏冷,树影阑珊,我听见我的声音回荡在这清寒的夜里。
「可笑,当真可笑。」
6
「你这番狼狈,够我笑话一辈子了。」
「一味药而已,我给你寻来就是,出息。」
昏沉间,我似乎听到了裴景的声音。
裴景此人,生于勋贵世家,父亲受封一等公,母亲是圣上胞姐,何等尊贵无双。
只不过因为国公想历练儿子,便将人隔三差五丢到西北,认了我爹做义父,才让我们之间有了交集。
我与裴景,勉强算一起长大吧。
他欺负过我,也保护过我,抢过我东西,也送过我礼物。
不过那都是我嫁给萧逸之前的事了。
自我出嫁起,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却不想今日恍惚间,竟是他的模样。
我缓缓合眼,似乎躺在棉花上,又似乎有人将我抱了起来。
真真稀奇得很。
「针也扎了,药也喂了,怎么还不醒?」
「她这是急火攻心,哪能这么快醒。」
「萧逸那竖子到底会不会照顾人,看这脸瘦的。」
「当初让您去抢亲,您自己不肯,就在知道心疼了。」
什么人啊,好吵。
我缓缓睁开眼。
入目之人紫袍玉带,眉眼清绝,好不矜贵,正是裴景。
原来不是错觉,裴景真的回京了。
「你今日非得跟我呛声?」
侍从缩了缩脖子,眼睛一转,「醒了,世子快看,沈姑娘醒了!」
「醒了?」裴景低头瞧我,「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
「无事。」
我抿了抿干燥的唇,撑起身,环视一圈,最终看向裴景。
「可否先解释一下,你们为何会出就在这?」
「又或者,我为何会出就在这?」
裴景斟了杯茶递给我,语气淡淡,「安心,这是我的私宅。
「你在墨园晕厥,你夫君一心扑在他那不知真病假病的心头好上,太子府里没人顾得上你,我便将你带出来了。」
我接过茶盏,低声说了句谢谢。
片刻后,我试探道:「就这么带我出来,合适吗?」
裴景当即反驳,「哪里不合适?我是你义兄,正经娘家人,你在夫家受了气,我带你回娘家,合适得很。」
我笑了笑,捧着茶盏没再说什么。
毕竟裴景的嘴上功夫,我早就领教过了。
能在他这讨得便宜的,世间鲜有。
空气静默片刻。
裴景重起话头,「你要的肉参,我已经让人送去西北了,别担心,义父不会有事。」
我微微张眸,有些讶异。
没想到我在萧逸那百般哀求也未求得的东西,这人竟轻易就给了。
我张了张口,最终只道:「谢谢。」
裴景轻哂,「你就只会说这两个字吗?」
不然呢?
我还该说什么?
我有些茫然。
六年前我与他如何相处来着?
好像是吵嘴居多。
如今我已经不想和他吵了。
思索半晌,只憋出一句,「你怎么突然回京了?」
裴景没说话。
为防尴尬,我只能硬着头皮补充,「圣上召你回来的吧,或是公主想念儿子——」
「因为你在京中过得不好。」裴景打断道。
「当初我请旨去戍边,是因你要嫁人。就在你过得不好,所以我回来了。」
他抬眼,如墨浸染过的眸子静静瞧着我,「沈瑶,还需我说的更清楚吗?」
我怔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恰巧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裴景何在?给孤出来!」
7
是萧逸的声音。
裴景理了理衣袖,冲我笑了笑,「你好好歇着,我去会会他。」
我甚至没来得及开口,裴景就已经推门出去。
我仔细思索了下,还是起身走至门边。
裴景的声音响在门外,「宁国公世子裴景,问太子殿下安。」
他声音懒洋洋的,便是没亲眼看见,我也知道他这问安礼行的十分敷衍。
接着是萧逸的声音,「孤的储妃不见了,听手下侍卫说,是你带走了她。裴世子,可有此事?」
裴景道:「是。」
萧逸道:「裴世子此举不妥吧。」
裴景道:「我是她的义兄,她在夫家受了气,我带她回娘家,有何不妥?」
萧逸道:「储妃毕竟是孤的妻。」
「就在想起她是你的妻了。」裴景嘲弄轻哂,「你纵容一介罪臣之女欺辱到她头上时,可记得她是你的妻?」
「裴世子有所不知,孤与月儿少时错过,她家中败落,流落边关,遭罪诸多,孤也是为补偿她——」
裴景打断道:「殿下说的这些,和沈瑶有什么关系?
「敢问殿下,你与江姑娘少时错过,可是因为沈瑶?」
「不是。」
「江家败落,可是因为沈瑶?」
「不是。」
「江姑娘流落边关,遭罪诸多,可是因为沈瑶?」
「不是。」
「如此便好笑了。」
裴景如此说着,也真笑出了声。
「那为何殿下想补偿你的心头好,就非要委屈我家姑娘?」
萧逸冷下声,「这是孤与沈瑶之间的事,与裴世子无关。」
裴景的声音也冷下来,「我家姑娘打小众星捧月娇养着,没吃过什么苦,又得沈义父教诲,姓直且磊落,遇事不爱计较。
「便只能由我这做兄长的,来替她计较了。
「还请殿下,给我个交代。」
眼见气氛紧张起来,我只得推门出去。
门外两人看见我,神色各异,同时开口。
裴景皱眉,「不是让你好好休息?」
萧逸眼神一亮,「瑶瑶,跟我回去。」
惠风清浅,我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意味不明笑了笑,「是啊,是该回去。」
裴景不可置信,「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要回去?」
我看向裴景,颔首,「我与他之间有些事,总要处理清楚。」
裴景一脸恨铁不成钢,我乐了,低声与他道:
「安心,同样的坑,我不会跳第二次。」
8
我坐上马车,闭眼假寐。一路无话,至太子府。
萧逸以为我真睡着了,欲抱我下车。
我睁开眼,眸色清明,毫无睡意。
萧逸尴尬收手,苦笑,「就这般不想同我说话?」
我没理他,径自下车,往墨园走。
直到走进墨园,萧逸似乎终于鼓足勇气开口,「瑶瑶,你还在生气是不是?」
他叹了口气,「一直没告诉你,孤之所以会对江映月另眼相待。
「是因为她曾在我幼时满身伤痕之时,给过我一瓶金疮药,靠着那瓶药,我才熬过那年寒冬。
「当时我无人庇佑,常受欺辱,她是我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我以为那就是喜欢。」
话至此处,他顿了顿。
「直到那天,她呕血昏厥,我守在她床前,脑子想的却全是你。
「想你哭着求我把肉参给你,想你摔在地上有没有受伤。
「那时我终于明白,我对江映月,其实只有感念。而我心里真正挂念的人,一直都是你。
「从前那些事,是我做错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而真挚,仿佛还是从前那个良人,「瑶瑶,我们重新开始吧。」
与此同时,我开口,「我们和离吧。」
我淡漠看着眼前人。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想再去分辨他是真心悔过,还是一时兴起。
毕竟,我已经不会再信他了。
萧逸面色一变,「你说什么?和离?」
我颔首,「江映月入府以来,一直没有名分,若我猜得不错,应当是她看不上良娣之位。
「既如此,你我和离,我从此自由,你让她做你的储妃,岂不两全其美?」
萧逸道:「瑶瑶,你还是没听明白,我说了,我对江映月只是感念——」
我打断他,「随便吧,你是想报恩也好,真心喜欢也好,那都是你和江映月之间的事,我不在乎。」
萧逸愠怒,「你不在乎?你怎么能不在乎!瑶瑶,我已经知错了,你为何不肯再给我一个机会?」
这话委实好笑了。
怎么他知错了,我就非得原谅不成?
我嘲弄笑了笑,转身往屋内走,「殿下,你我终归夫妻一场,好聚好散,也算善终。」
「好聚好散?你想都别想!」
萧逸忽然伸手,将我一把按在门框上。
我的后背撞在凸起处,一阵生疼。
他双目猩红,「瑶瑶,别逼我。」
我逼他?
从始至终,难道不都是他在逼我吗?
逼我对江映月低头,逼我心死,就在他说自己知错了,又要逼我原谅他。
我轻叹,「殿下,放过我吧。」
萧逸钳着我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他阖住眼,眉间愠怒未消,唇角却勾出抹近乎温柔的笑。
「瑶瑶,是你逼我的。」
我不明所以,却听他温声续道,「五年前,青禾之战,朝廷拨粮三十万旦,但最后发到士兵手里的,不过六成,剩下四成,全进了你爹的暗账。」
我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我爹打了一辈子仗,也光明磊落了一辈子。
平生最恨玩弄权术谋己私利者,说他私吞军饷,简直放屁。
我看着萧逸,忽然灵台一震,「是你……」
萧逸睁开眼,目光温柔,「没错,是我,当初你爹对我不设防,我假借他的名义,伪造了账本。」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惊怒,「萧逸你他妈有没有心!沈家人谁不是掏心掏肺待你,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萧逸抹掉唇边血丝,不甚在意。
「你要和我赌吗?
「若我把这本假账呈到御前,圣上是会信沈老将军忠贞烈胆。
「还是会心生猜忌,对沈家出手?」
他贴在我耳边,声音轻而柔,仿佛情人间的低喃,「瑶瑶,你敢赌吗?」
我眸色一凛,怒喝出声,「你疯了,你竟然还想动沈家!」
「我早就疯了!」
萧逸神色疯狂,放声长笑,「我一直都是这样,满腹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初你喜欢的那个温润君子、完美夫君,全是我装的。」
我惊惧看着他,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与我相伴六载的人。
萧逸双目赤红,颤着手抚上我的脸,「你在怕我?」
废话,是个人都得怕。
他痴痴地笑,眉间的疯狂散了几分,混杂着温柔,「瑶瑶,你别怕。
「只要你不和离,那本账册就永远不会呈到御前。
「你喜欢温润君子,我往后也可以装一辈子。
「你别怕我。
「你怜怜我。」
他滑跪到地上,死死抱着我的腰,笑着落泪。
语气真挚而温柔地恳求,「瑶瑶,你别走,再怜怜我吧。」
9
真好笑啊。
眼前这个人,欺我骗我,纵容别人折辱我、轻贱我。
用我全家人的性命逼迫我、威胁我。
到头来却跪在我面前,求我怜他。
我眸光冷下来。
萧逸啊萧逸。
看来你我之间,注定是无法善了的。
当今圣上最忌讳结党营私,而下头有人传,太子与朝中多位大臣暗中交往甚密。
只是一直没有切实证据。
我知道「多位大臣」都是谁,本想以此作为与他协商和离的筹码。
没想到他那么狠,竟然妄图动整个沈家。
我叹了口气。
算了,人渣就不配有什么善终。
萧逸还在说着,「瑶瑶,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补偿你吧。」
我垂眼瞧着他,「怎么补偿?」
萧逸眸色一亮,「只要你想,怎么补偿都行。」
我道,「我想看花。」
萧逸连声答应,「好。」
他让人找来我喜欢的花草,在那片曾经被他下令铲平的地方,亲手栽种、浇水,似乎不知疲倦。
接连忙活了好几日,一片新花圃终于建成。
他满怀期待的瞧着我,「可还喜欢?」
我扫了眼,莞尔,「看起来和从前竟有七分像。」
他也笑,「你喜欢就好。」
我收起笑,「再像也不是从前那片。」
萧逸笑容一凝,眼神黯淡下来。
我意兴阑珊挥手,「全铲了吧,瞧着闹心。」
我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常常上一秒还在说笑,下一秒就突然冷脸。
萧逸不敢责问,只能小心翼翼顺着我。
我笑时,他也跟着笑。
我突然冷脸,他就不停道歉。
其实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就像我当初也不知道我错在哪一样。
十二月初,京中大雪,我与他并立在屋檐下。
我将半张脸埋在雪白的狐狸毛披风里,眉目含笑,「京中好久都没下这样大的雪了。」
萧逸伸手接了一片落雪,侧头柔声与我道,「瑞雪纷纷,是好兆头。」
我也伸手接了一片雪,「这样大的雪,我上一次见,还是三年前。你当时应该没见到,毕竟你被关在牢里。」
三年前,萧逸因为手下人侵占学田被连坐,那时他暗中的关系网还不能暴露。
我爹和我阿兄又远在西北,我只能去求和萧逸还算有点交情的二皇子。
萧逸被我勾起了回忆,他笑了笑,「当时多亏有你,请动二哥出手,我才逃过一劫。」
落雪消融在指尖,我收回手,「知道我怎么请动他的吗?」
萧逸顺着我的话问,「怎么请动的?」
我瞧着漫天的飞雪,淡淡开口,「那天的雪,和今天一样大。
「我不顾众人目光,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时到今日,每逢雪天,我的膝盖依旧会作痛,不能久立。」
萧逸哑了声,「抱歉,让你受苦了。」
「萧逸,我虽生在将门家,也是被人捧在手里娇宠着长大。
「却在嫁给你之后,受尽奚落和委屈。
「我一生中所有的狼狈、痛苦,皆源自你。」
萧逸的声音愧疚而痛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雪又大了几分,纷纷扬扬的遮盖住了所有景物。
天地间一片纯色的白,我收回视线,看向萧逸,冷声道,「去雪里跪着。」
萧逸闭眼苦笑,「好,只要你开心,让我做什么都行。」
以为自己很深情是吧?
呸,渣男的自我感动。
10
萧逸在大雪里跪了半个时辰,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元福跑来找我,「储妃,求您去看看殿下吧,殿下高热不退,嘴里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我抓了把小桃端着的瓜子,事不关己道,「这种情况,本宫建议你去多请几个太医。」
萧逸病倒了,我一个人乐得清净。
三日后,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去主园探望萧逸。
毕竟张弛有度,方为上策。
毕竟我还得找机会,既不引起萧逸警觉,又能进入萧逸的书房,找到他与朝中大臣暗中来往的证据。
我走进主园,萧逸正恹恹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时而低咳两声。
我伸手抱住他,眼中含泪道,「抱歉,我没想到你会病倒,这段时间,也不该那样对你……」
萧逸连忙道,「你别哭,我自愿的。」
他手足无措给我擦着眼泪。
我垂眸看着他,问,「你我之前明明那么好,何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萧逸忍泪哑声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抬手,缓缓抚过他眉眼,「这几日,我想了很多,人的一辈子那么长,我也不想一辈子都活在彼此折磨里。」
萧逸一怔,似是猜到什么,原本灰败的眼眸渐渐亮起。
我如他所愿,轻声道:「萧逸,我决定原谅你了,我们重头开始吧。」
萧逸抱着我喜极而泣,激动到语无伦次,「好,好!重头开始,我就知道,你还是心疼我的,瑶瑶,真好啊,我等到你回头了……」
不,你没等到。
那个会心疼你的沈瑶,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
我在心里默念。
面上却弯唇笑起来,「是,你等到了。」
11
萧逸傻子一样乐了好几日。
那日他小心翼翼说,想吃我亲手做的菜。
我笑着答应,「好。」
我走进厨房,在厨子洗菜的时候帮他把菜放进了水盆里。
四舍五入一下,这道菜就算我亲手做的了。
萧逸边吃边哭,感叹我对他真好。
啧,要不说有些人就是贱呢。
真心实意弃之如履,虚情假意却受用至极。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殿下,殿下!月儿哪里做错了,你说出来,只要你说,我都改,你别冷着我呀……」
是江映月的声音。
哦,差点忘了还有她。
我笑,「出去看看啊。」
萧逸目露抗拒,但最终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我左右无事,便也跟着他。
江映月一见到萧逸就泫然欲泣,「殿下,你已经很久没去我那了……」
萧逸一脸冷漠,「孤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当初你给过孤金疮药,如今孤已用肉参回报你,你我两清,还望江姑娘别再纠缠。」
话毕,他抬手,示意侍从把江映月拖走。
「你与我两清?然后呢?再和沈瑶做恩爱夫妻?」
江映月拼命挣扎,平时看起来挺柔弱的人。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真从两个侍从手中挣脱。
她往前跑了两步,但最终还是被侍从重新按住,拖远。
不过她依旧没放弃挣扎。
「萧逸,你当初不是说,你心里只有我,你娶沈瑶,只是为拉拢沈家,你对她没有半点感情吗?」
她的发髻散了,头磕破在地上,双腿因长时间拖行,也磨破了皮,血水蔓延了一地。
日前的落雪尚未完全融化,她的血渗进雪里,氤氲出一片红。
仿佛漫漫皑雪中盛开出了华美而妖艳的红莲。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萧逸,你回答我啊,你回答我!你怎么能突然变心,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瑶瑶,不要听。」萧逸慌忙捂住我的耳朵。
不过迟了,我已经听到了。
「你我之间,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
我就说他怎么会在我们情深之时,突然变脸,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萧逸面色一白,「瑶瑶,听我解释——」
「不用。」我出声打断,忍着恶心,缓缓勾出抹堪称温柔的笑。
「我既然说了重头开始,就不会再因为从前发生的事责怪你。」
萧逸一愣,「真的吗?」
我颔首。
他怔怔道,「瑶瑶,我时常觉得,就在美好得不真实,像在做梦一样。」
不真实就对了,本来就是假的。
他低下声,「我好怕,我怕梦一醒,你又要走了。」
我安慰道,「怎么会呢?我如今就站在你面前,你看得见,也摸得到。」
萧逸将我揽进怀里,我贴在他耳边低语。
「前些日子,我有幸得了本许辞先生的字帖,望其字,不难窥得其风骨,我很是钦佩。
「听闻他曾踏遍山河,亲著《九州游记》,萧逸,我想看此书,你给我寻来好不好?」
萧逸莞尔,「巧了,不用寻,这书我书房里就有,你去看吧。」
12
我光明正大进入了萧逸的书房。
萧逸与朝中大臣来往的信件比我预想中好找。
同时我也一便找到了萧逸伪造的那本假账。
挺好,省的我再费工夫。
不过也太好找了些。
倒像是萧逸专门想让我发就。
随便吧。
反正即便真是萧逸设的局,我也有办法脱身。
我确认信件真伪后,将信和账本全带出了书房。
我回到墨园,将账本销毁,然后把所有信件交与小桃,让她暗中带给裴景。
由裴景找人呈递御前,比我亲自呈递更有说服力。
小桃道,「您想清楚了?这些东西呈递上去,殿下可就真没活路了。」
我漠然,「从他意图动沈家起,我与他之间,便已经是死局。」
小桃劝道,「储妃,殿下只是用沈家威胁了您,也没真动手。」
我冷笑,「他今日敢想,明日便敢杀,难道要我等到那时候,再去跪求他放过沈家不成?」
小桃不说话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记住,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命门交到别人手里。」
永和三十二年,岁除,是日小雪。
御史台联名弹劾太子萧逸,涉结党营私、侵吞军饷、藏匿罪臣之后等多桩罪责。
帝震怒,下令彻查。
太子萧逸收押刑部,其眷属暂幽禁太子府,无诏不得出。
永和三十三年,惊蛰日。
经刑部复审,罪责属实。
帝大恸,数罪并罚,终赐鸠酒。
《大宁·永和录》如是有载。
对于当事人而言再跌宕起伏的一生,落在史书里,也不过寥寥几句。
墨园里。
小桃唏嘘道,「姑娘,听说月园那位……似是疯了。」
我收拾包裹的手微顿,「她倒是疯的及时。」
月园里住着江映月,如今她失了萧逸庇护,以罪臣之后的身份,本该处死。
这一疯就不一定了。
小桃挠头,「您说她是真疯假疯啊?」
我轻哂,「无论真疯假疯,只要她还想活命,就只能一辈子疯着。」
正巧此时,裴景来找我,说萧逸临死之前,还想再见我一面。
见呗。
有些事情,总是要说清楚的。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萧逸穿着灰白色囚衣,席地而坐,披散着发,闭眼靠着墙。
「那些信是你送出去的?」
我承认,「是。」
他睁开眼,「就这般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
我垂眸与他对视,「萧逸,我向来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最初也从没想过报复你。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算计到沈家头上。
「你想动沈家,我就只好先你一步,送你西归了。」
萧逸眼眶渐红,突然起身,冲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抓住两根木柱。
「那你之前说的原谅我,说跟我重头开始,又算什么?」
我退后半步,看着眼前面色灰败,双目赤红,狼狈至极的人。
残忍而清晰的陈述:「骗你的。」
他似瞬间失了力,跌跪回地上,
「好得很……好得很……」
他神色癫狂,边哭边笑,一会儿质问我怎么这么狠,一会儿又求我别抛下他。
我静静瞧着他,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轻声补上最后一刀。
「对了,十三年前,我曾在御花园西南角,赠予一人金疮药。
「那人问我名讳。
「宫中利害关系错综复杂,我不忍见他被欺凌,却也不想惹祸上身,便未告知。
「不过,若早知那人是你,我宁愿把药随手扬了。」
发疯的人陡然静下来。
我满意笑了,转身往外走。
等走出一段距离。
萧逸嘶哑的声音响在身后。
「沈瑶,下辈子吧。」
下辈子什么?
距离渐远,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也不会为此驻足。
萧逸,如果真有下辈子,就别遇见了。
13
永和三十三年。
是日晴,惠风和畅,碧空如洗。
裴景递给我一张灰白色的布。
「这是?」
「萧逸留给你的和离书,他说有了这个,他的罪责就牵连不到你了。」
本就牵连不到我。
既然我敢走这一步,便早算好了后路。
我看着手中的布,一时无言。
我与萧逸之间,似乎总要差一点。
我爱他的时候,他念着别人。我要和离,他逼迫我留下。
就在一切尘埃落定,他又给了我一份和离书。
我叹了口气,「他给的东西,总是这样,我已经不需要了,他才愿意给。」
裴景笑了笑,转而说起别的。
「对了,你从前不是爱吃我母亲做的糕点吗?她今日做了玫瑰酥,要不去我家尝尝?」
他小心翼翼看着我,眼含期待。
从前那个桀骜又毒舌的少年郎,终于也学会了偏爱和委婉。
只可惜,如今的我,比起情爱,更向往自由。
「不了。
「前几日阿爹来信说,酿了我最爱的青稞酒,只待我归。
「我回西北喝酒去。」
我笑着拒绝,示意小桃把一个小包袱递给他。
「听闻国公爷十分敬仰许辞先生,曾重金求其留世之作,未果。
「这里面装着许辞先生的孤本,我将此书赠你,算是你曾经帮我爹寻药的回礼。
「还有,我观你眼下淡青,应有失眠之症,这里面装的香料,能让你更好入眠……」
「够了。」裴景皱眉打断,「我帮你两次,你送我两件回礼,就非要和我分这么清楚!」
欠来欠去,便断不干净。
分清楚才最好。
「你帮过我,理应答谢。」
我看了眼天色,拢袖作别,「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启程了。裴世子,珍重。」
裴景垂下头,无奈苦笑。
「罢了,你从来都是这么利落的人。」
14
马车走出很远。
小桃突然问我,「姑娘,您为什么要拒绝裴世子,您往后总要二嫁,裴世子难道不是最好的人选吗?」
我慢悠悠瞥了她一眼,「谁说女子失了丈夫,就一定要二嫁?
「琴棋书画诗酒茶,我虽称不上样样精通,但也全有涉猎。
「我能驯服西北最烈的战马,能在颠簸的马背上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我还会挽花枪,我挽的沈家枪法,便是我爹和我阿兄也比不过。」
几缕清风顺着半卷的竹帘吹进来,我迎风轻笑,缓缓续道。
「我虽为女子,却不比任何男儿差。不嫁人,也能活得很好。」
作者:山酉扶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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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04 16: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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