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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将军的明月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418 更新:2026-06-09 11:29:01

将军的明月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十五岁时,皇上将我许配给了这个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

可是我听闻将军早有喜欢的姑娘。

或许是迫于无奈,将军娶了我。

新婚之夜,我听见外面宾客的声音由嘈杂逐渐变为平息,也听见将军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01

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我手掌出了汗,揪皱了膝头的婚裙。

红盖头被挑开,我的视野瞬间开阔。

入目是将军的眉眼,他的眼窝深邃,瞳色漆黑。右边的眉毛被疤痕斩断一截,给冷峻的外表增添了一些凶狠。

将军从桌上添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

我半是忐忑半是憧憬地饮下这杯带甜味的交杯酒。

交杯酒过后要给丈夫更衣……我牢牢记着阿嬷交代给我的话,看了一眼将军宽厚的肩膀,手却始终没勇气抬起来。

「不会吗?」将军张开了手,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等着我给他更衣。

我轻轻拿下他的外衣,脸红了个透,话也说得结结巴巴:「会,会的。」

这确是我第一次替人更衣。

我先是前将军府的大小姐,后又是皇上赐了名衔的公主,从未服侍过别人,从未和一个陌生男子这般近近距离地相处过。

待我打理好一切时,将军已经躺在了床上,给我留出了一半位置。

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而身侧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令人陌生又向往。

躺了许久,慢慢悠悠有了睡意,但我的脑海还是清醒无比。

「将军……」

「嗯?」

「我想睡里面……」

小时候贪玩不睡觉的时候,我阿爹总吓唬我,说床下住着一个黑漆漆的老妖怪,专门逮不睡觉的孩子。

那个时候我总是贴着墙,在担忧害怕中睡着。

以至于我长大了,它成了我的童年阴影,让我只敢睡床贴着墙的里侧。

只听见将军「啧」了一声,下一秒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轻松地将我换到了里面。

将军睡过的地方比我那里暖和太多,我悄悄侧目,他就像有预感般地拉了被子遮住我的眼睛。语气凶凶的:「麻烦,睡觉。」

在我迷迷糊糊睡着时听见他说:「以后别叫我将军,叫我厉鸣珂或者夫君。」

好的,将军。

我在心里默默回答他。

02

次日醒来,被子从头到脚将我拢了个严实。而将军的手脚以及大部分身体全都裸露在外。

我急忙将被子分过去,没想到将军比我先醒,戏谑地看着我。

「看着小小一个,抢被子倒还挺凶。」

「不好意思……」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抢被子。

将军起身,我只敢漏出一只眼睛看着他。看到他要换衣服,我又赶忙钻到被子里。

不一会儿,一只大手拍拍我的被子,「再不起来待会没早饭吃。」

哦,将军府里没有仆人,将军还得自己去做饭。

饭桌上摆了几个黑漆漆的东西。

将军端着小米粥进来时我还在看着桌上的东西干瞪眼,他问我:「怎么不吃?」

这是吃的?

我拿过一个像碳一样的红薯,呆愣愣地回他:「我不知道这个能吃。」

将军拿过一个红薯,掰成两半,「吃里面的瓤,吃不惯你就喝粥。」

「我吃得惯的。」阿嬷和我说将军的生活清贫,我嫁过来会吃苦。可是既然嫁人了,我就应该学会融入将军的生活。

「如偿,我有件事和你商量。」这说辞厉鸣珂思忖了很久,甚至在他们没成亲前就有了念头。

「圣上让我在这里陪你到明年开春,可是边境危急,我想……」

「好。」我知道将军要说的话,眼里和心里都只有甜蜜的红薯,「将军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后来将军告诉我说,到冬至他便起身去军队。我掰着手指头数数,还有十五天。

第三天的时候要回门,我便带将军回到了林府。

府中只有几个打扫的老仆,即使数年没有人登门拜访,府中也一尘不染。

十年前为了平定内乱,林家满门忠烈,只留下了七岁的我。

「阿爹阿娘,各位长辈们,月月来看你们啦。」

我跪在蒲团上说了许久的话,不知觉时将军走进了祠堂。

他和我之前一样给各位林家长辈磕头上香,然后默默陪在我身旁。

刹那间我突然心安,好似漂泊许久的小船终于有了避风港。也明白了嬷嬷送我出嫁时放松的眉眼和轻快的语言,她知道我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小孩了。

我有自己的家了。

出林府时皓月当空,洁白的月光投下我和将军的影子,我看着两个纠结在一起的影子,问他:「将军,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如偿?」

如偿是进宫时皇上赐给我的名,在宫里的十年大家都唤我「如偿公主」,渐渐忘了我本来的名字。

「那叫什么?娘子?」

我听得耳根红红,「可以叫我明月,娘子……娘子也行。」

03

将军在天不亮时就起床练剑,我起来时桌上刚好有温热的粥和红薯。

极少会有男子愿意下厨房,可是将军不仅会做各种好吃的,也会将我空瘪的钱袋及时装满银两。

不在宫里的日子我仿佛像出笼的鸟,对外界的事物充满一切好奇,买了许多我见也没见过的零嘴和东西。

我和将军的新房也渐渐摆满了我买回来的各样式的泥娃娃。买的东西越多,我的荷包空瘪得越快。只是在我每天早上醒来时,梳妆台上总是放着鼓鼓囊囊的荷包。

将军待我是极好的。

至少除了阿爹和阿娘以外,他是对我最好的人。

我一边享受着将军对我的好,心里一边升起了对一个姑娘的愧疚。

我嫁过来之前,有许多名门淑女争抢着要嫁给将军,但是从未有人成功。

在一次偶然中,我听见进宫参加宴会的姑娘在讨论将军,说他至今不娶是心里有了心仪已久的姑娘。

若是将军娶了那个姑娘的话,定会对她百般好,比对我自己还好。

「将军,若是你有喜欢的姑娘,你把她带到府中吧。」

厉鸣珂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被这句话搞得无厘头。对面的小姑娘脸几乎埋在了碗里,声音也闷闷的:「我会和她好好相处的,也不会打扰你们的……」

话说完的瞬间,我的脑门就结结实实挨了个弹指。

「哪里来的我喜欢的小姑娘?」

将军看起来很凶,我不敢和他对视,闷声扒拉着饭。

碗里多了个鸡翅,将军说:「脑子闲了才会想乱七八糟的东西,罚你去把后院扫了。」

「哦。」

我想那个姑娘会出现的,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只是我没想到她会出现得那么快,而且还是主动到了府中。

在我拿起扫帚的那一刻,大门就被敲得「邦邦」响。

「厉鸣珂!」

我打开门,是个将头发高高束成一辫的姑娘。

「你是……」

她绕过我,径直走向主屋。

04

厉鸣珂正收拾晚饭后的碗筷,小姑娘碗里剩了点她不爱吃的茄子,他想也没想得抬碗替她吃完。

李璇在他身后站定,正好看见厉鸣珂收拾好碗筷。

「堂堂厉大将军婚后还干起了这般伺候人的活。」

厉鸣珂对李璇的到来没有太意外,面对她的挖苦也不想搭理。

只是他刚踏出一步,李璇的红缨枪倏地落在他面前,拦了他的去路。

李璇看着没来得及撤下红布的婚房,还有桌架上摆着的一排泥人,瞬间红了眼眶。

明明两年前她来这里还冷清得不成样子,屋里也只有一张桌子。

那时她便打定主意,将来嫁给厉鸣珂时,要将他的将军府全部装饰成她喜欢的样子。

不过眨眼间这里便有了另一个女孩的气息,光是看一眼便知道他们的生活。

「厉鸣珂,你娶了别人,你不愧对于我吗?」

「我倒是不懂李小姐的意思。」厉鸣珂嗤笑,「若是只因你救了我一命而我娶了别人令你不满的话,那厉某任你处置,将命还你。」

李璇是随军医师的女儿,自厉鸣珂上战场时便一直跟随着他们救扶伤员。

有一次厉鸣珂中箭昏迷在深山里,是李璇第一个找到他并及时止血才留了他一命。

后来李璇向他表白过,他拒绝了。那时他的心里只有战场和边疆。

他也知道李璇在众多名门淑女们面前说自己心仪她已久,说自己会娶她。

这些子虚乌有的事厉鸣珂从未理会,而且这些话确实替他拒绝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他便没有揭穿李璇。

李璇没想到厉鸣珂会说出这些话,满眼不可置信。

「厉鸣珂,我追随你那么久,你就没有对我动过一点点情吗?我也可以嫁过来做妾……」

「不必,李姑娘请回,就不送了。」

厉鸣珂转身,看见窗边贼头贼脑的小脑袋。不知道她听了多久,又听了多少进去。

05

我看见刚才来找将军的女孩哭着跑出了大门,他们的对话我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头竟还有点小雀跃。

不过这些远没有我看见后院那匹木马开心。

我急忙转身去找将军,没想到他竟然就站在我后边,叉着手倚在一根柱子上。

「将军,这木马是你送给我的吗?」

我看见将军笑着点了点头,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这木马和林府里的木马一模一样。

那个小木马是阿爹选了木材亲手雕给我的,那时我才三岁。

上次回去时倒有把小木马带来将军府的念头,只是怕将军不喜欢,我便没好开口。

没想到今天就收获到了这样一份惊喜。

将军将我放到木马上,揪着马儿前面的绳子慢慢摇。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可以靠这个东西解闷,明儿我再给你做个秋千。」

「我把钱全放在你衣柜里,要买东西记得带钱,不够用了记得给我捎话。」

「请了个女仆负责你的生活起居。」

……

我呆愣愣地听着将军把话说完,才意识到将军后天该出发去军营了。

将军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睡不着,数了一百只羊也毫无睡意。

我翻了个身,觉得不舒服,又换了一面躺。

「动来动去的作甚?」

将军也许被我打扰得不耐烦了,直接将我拉在怀里。

我听见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也听见后背传来的强有力的心跳声。

两个心跳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林明月……」

我仰着头等将军下一句话。

「宫里的阿嬷教你结婚要做什么?」

我把阿嬷的话又想了一遍,回答将军:「她说了睡觉以后要起早一点,给将军做早茶……不过我不会。」

将军自己转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听见他在笑,床板也一起微微颤抖。

「不会做早茶有什么好笑的啦?我也可以学啊。」

他重新将我拥入怀里,抬手覆上我的眼,声音也似水:「不用学,睡吧。」

将军走后的半个月,从小照顾我的阿嬷来看望我了。

不过她还带了个御医给我把脉。

老御医冲阿嬷摇头。

阿嬷一脸担忧地问御医:「怎么会没有呢?难道是日子小了看不出来?」

老御医回答她:「将军和公主成亲已有一月,按理说是看得出来的。公主脉象平稳,理应是没有的。」

「什么有的没的?」越听越让我糊涂,我还要问,老御医就让嬷嬷使眼色自动退下了。

阿嬷给我做了两身厚衣裳,又给我带了许多补品。

临走时我不舍,但阿嬷还要回宫里交差。

她将一本小册子塞进我怀里,嘱托好几次:「公主,多看几遍,睡觉的时候一定要用上。」

「哦,我会记得的。」

阿嬷摸摸我的脸,说:「公主啊,现在边疆冲突不断,要趁早给将军留个后。」

我听话地点点头。

送走阿嬷我才将小册子打开,不过第一眼就让我脸红心跳。

我吓得把小册子扔得老远。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动作?

06

临近年关,厉鸣珂接圣上指令回家了。

随着圣旨的还有一封私信,明里暗里都要他回家生个孩子。

这还是第一次皇上对他的私事那么关心,竟然还盯着他回家生孩子这件事。

一想到家中等他的林明月,厉鸣珂便觉得无奈又好笑。

小公主从小养在宫中,干净透明得如冰雪一般,基本生活常识都不知,更别提这些男女之事。

若是他说出生个孩子这样的话,林明月估计羞涩得几天不敢正眼看他。

厉鸣珂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银镯,大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花了他许久的功夫,这只银镯总算打磨成了他心目中的样子。

林明月看见这只镯子的时候一定会开心得睡不着觉。

「哟,厉大将军这是想媳妇啦?」

厉鸣珂斜一眼走过来的沈景轩,把镯子重新收回兜里,无视他的调侃,「滚蛋。」

沈景轩没个正形地拍拍他的肩,说道:「如偿也算我妹妹,你回去可得让我早点当上舅舅啊。」

沈景轩是当今太子,加上林明月公主的称号,他确实是明月的哥哥。

「当什么当,滚蛋。」

话虽这样说,厉鸣珂心里竟然慢慢升起甜意,开始期待以后的生活。

如果真有孩子的话,像林明月好吧,漂亮,亮汪汪的眼睛一眼就讨人怜爱。

很快到了晚上,今天刚好是十五。圆圆的月亮就高高挂在空中,皎洁的月光却是落在他身上,纠结着他的身影,投下修长的影子。

厉鸣珂抬头望了许久的月亮。

明月,明月。

他等不及了,几乎下一刻就跨上了自己的骏马。他要回去,看看他的月亮。

赶了两天路。

回到将军府时却是空荡荡的。

厉鸣珂原以为林明月会抿着唇,羞答答地看着他,说:「将军你回来啦。」

没想到只有当初他找来给林明月做饭的老嬷。

找到林明月时,她正往炉子里吹气,呛起来的火灰糊了她一脸。

偏偏罐子里的药扑腾起来,林明月一边忍着咳嗽一边往罐子里扇风。

厉鸣珂没吱声,就站在那里等她忙活完。

果然,林明月转身看见厉鸣珂的那一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厉鸣珂抬手蹭蹭她脸上的火灰,「怎么才一月没见就变小花猫了?」

「将军你怎么来啦!」林明月「嘿嘿」的笑,又忍不住炫耀,「将军,我现在可厉害了,我会包扎,还会熬药了呢。」

她这个月拜了个很有名的赤脚医师做师傅,每日起早贪黑地跟着师傅忙碌,从一开始的什么都不会到现在都可以处理简单的伤口了。

厉鸣珂只是摸摸她的头,「嗯,很厉害。」

他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说:「回家吧。」

小姑娘一路叽叽喳喳地和他说这个月她的变化和进步,厉鸣珂静静地听着。

临到家门前,林明月突然站住不走了,支支吾吾的。

「将军,我现在能够帮忙照顾士兵了,你下次出发可以带上我一起吗?」

刹那间,厉鸣珂突然明白了她拜师傅的用意。

他这几天所有赶路的疲惫都烟消云散,甚至觉得此刻的夕阳也无限美好。

其实无论林明月会不会什么都无所谓,在他没有危险的时候,他也最想把她带在身边。

「下次出发就是打边疆了,太危险。」厉鸣珂慢慢哄着她,「打完仗我就带你去,那个时候气候好,你也就不用受苦了。」

「好。」

入夜,林明月捧着厉鸣珂送的银镯子爱不释手。从他戴到她手上到现在,每时每刻林明月都要拿出来瞧瞧。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感觉到小姑娘的双手绕过他的颈子。

厉鸣珂以为林明月感动得要过来抱他,手也伸出来等着。

不过没等到他搂住,林明月便回到了自己的一侧。

他胸前多了个沉甸甸的东西。

「将军,这是我阿爹送给我的平安符,我把它送给你。让它保佑你平安顺遂。」

平安符几乎从她出生就戴在身上,边角的红布磨破了,露出暖黄色的羊脂玉。刚入宫时她还年幼,宫里的嬷嬷骗走她不少首饰,甚至是手上小小的银镯。

她委屈又害怕,深深的宫墙没有她的依靠。

只有这个平安符,每次林明月都仔仔细细地藏在衣服里,保存到了现在。

林明月见厉鸣珂闭着眼不说话,以为他睡着了,一脸小骄傲地凑到他耳边,说:「将军,告诉你个小秘密。」

「上个冬天我落到了湖里,你救的小姑娘是我。每次宴会我都悄悄地偷看你,你从来不知道。然后我就在心里默默祈祷,要是我嫁给你多好啊。可是你是大将军,喜欢你的人那么多,我哪敢啊……没想到我真嫁给你了。」

「我的小秘密就是,我喜欢你很久啦,比你喜欢我还要多一点。」

厉鸣珂慢慢濡湿了眼眶。

林明月又说了好多好多话,直到迷迷糊糊睡着了。厉鸣珂感觉到身边平稳的呼吸才敢睁开眼,他轻轻顺着林明月的头发。

「月月,我也有个小秘密。」

不过他打算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讲。

07

边疆暴乱来得猝不及防。

除夕夜的爆竹声掩盖了对面边疆的行动,两岸的战火瞬间打响。

将军也走得突然,甚至来不及和我说一声告别。

若是我知道我们分开得会很久的话,今早我就不会出门去医馆了。

我收拾好将军给我写的留言信,心里盼望着这场仗打得顺利些,他能早点回来。

只是我的眼皮一直跳,扰得我睡不着觉,我去找师傅给我看看,师傅随手找了一张白纸贴在我眼皮上。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迟早都要来的,你不要过于担忧。」

话虽这样讲,可我的内心依旧恐慌。

两天之后,皇上驾崩了。

我的长兄沈景轩继承了皇位,他从边疆战线赶来,眼里还有杀戮和疲惫。

看见我时,他走到我的身边宽慰我:「如偿,鸣珂让我告诉你他很安全,让你担忧挂念。」

「有劳皇兄带话,」我向沈景轩行礼,尽管我看不见他眼里有哀伤,和别人一样的话还是说出口,「皇兄节哀。」

沈景轩摆摆手,我便退了下去。

天空黯淡无光,边际的云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要把这座城市吞光。

我看见路过的人和我一样抬头看天,听见他喊:「京城变天咯。」

后来的大路上总是有一车一车的干粮运输, 占满了京城的路,他们总是朝着前线的方向走,却走得不急不缓。

「师傅,我想去找我夫君。」我担心他。

师傅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得问我:「你认得路?」

我垂下眉眼,我不认得路,但是我总有办法到那里的:「我可以一路问着去。」

「傻丫头,你就算找到了能做什么?在最危急的时候,你去了反而是添麻烦,不如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我轻声应下。

直到第三批军队被调去前线的时候,我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它总是每天慌乱的跳动着。

我去了最灵的庙里求佛,虔诚地上香磕头,双手合十在胸前,「我佛慈悲,保佑我的夫君平安回来吧。」

佛离我太远了,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听见我的心声。

这一仗竟然打得这么久。

转眼又是一年,终于有了军队回程的消息。

我现在迎接队伍的最前面,盼啊盼,等啊等。

带领军队的不是将军,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面庞。

或许将军在队伍里吧?我又仔仔细细地寻了一遍,每个人我都不放过,可我还是没找到他。

我怕我看漏了眼,急忙拉着师傅来到最前面,「师傅,你好好看看有没有我夫君?我怎么看不到?」

师傅看了许久,又轻又缓地摇头。

也许将军只是受伤了,没在队伍里。我应该回府中等等,说不定他马上就来了。

可我等来的只有一张慰问书和一箱又一箱的抚恤金。

领头的人告诉我,将军死了。

我不信,泪水还是掉了出来,我问他:「那尸首呢?」

领头的人却说,将军和一帮兄弟中了埋伏,等就援军赶来时,只有一群野狼在啃食尸体。

只剩下一堆森森白骨,他们辨认不出来将军的尸体。

「那你有没有看见尸体里有一个红色的平安符?」

领头的人摇摇头,随后又补充:「说不定被什么人拾去了。」

邻里街坊的老人劝我节哀,赶紧把将军的丧事办了要紧。

我把门关上,把他们通通关在外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领头的人说的是真的,我也要亲自找到那个平安符。

找到了,那我也就认了。

08

我买了最好的一匹马,师傅劝了我几次,我不为所动,最后他也就默认了。

我照着地图走了四天,为了防止走错,每次一到有驿站的地方总要花点银子问问,确保我的路线一直没有错。

直到最后一个省,我望着眼前的岔路口犯了愁。

幸好附近有居住的村民。

我问他们之前运粮食的军队往哪个方向走,没想到一脸朴实的村民摇摇头:「这里从未有运着粮食的军队走过。」

一连问了好几个村,都是这样的回答。

我的心如坠冰窖。这可是唯一通往边疆的路啊,怎么会没有军队走过。

越是临近边疆,我的内心也就越惶恐。一是怕我真的找不到将军,二来这路上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战场虽然被打扫过,鲜血渗进泥土里,依然有杀戮的气息。

这是将军打仗的地方。

我明白将军不可能在这里,若是受伤的话,要么躲进山林疗养,要么被附近好心的居民捡了回去。

可是我和这里的居民言语不通,我说了半天都没人知道我说的话。我便把手伸在脑袋上比出高高一节,意为将军高高的个子,可是面前的大婶给了我一根扁担;我比出宽宽一节,意为将军宽厚的身材,大婶给了我一只水桶……

我只好画了将军的许多画像,连夜不休地贴满整个村庄。

贴完后,我骑着马儿准备去最近的一座山里看看。

我也不知道做这些事的结果怎么样,可我总是要试试的,将军也许正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等我。

山里太黑了。我的火折子早在前几日用得精光,幸好今夜月光皎洁,还能勉强看清路。

「将军啊,今晚月亮都团圆了呢。」我看着圆满的月光,轻轻地叹了口气。

直到走到了山半腰,我发现眼前的景象都相似,一模一样的树好像看见了三四遍。我系了手绢在一棵树上继续往前走,一刻钟后看到了我的手绢。

迷路了。

我只好沿下山的路走,没想到第二步就踩到一株草,整个人腾空摔了一跤。

「呜……」

好痛。

「老天爷,你让我一生都这么坎坷,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仅阿爹阿娘去世得早,就连她的夫君都找不到了。

我越想越难过,反正这里也没人,干脆把所有的悲伤都通通释放出来。

我放声悲哭:

「厉鸣珂!你就算变成鬼魂也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趁早改嫁得了!呜呜呜……」

「你敢。」

呜呜呜,这怎么还幻听了呢?一定是我思念过度。

我后脊发凉,慢吞吞地站起来,一点一点回头。如果将军真变成鬼了的话,我希望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对我好。

「鬼」的衣裳破破烂烂,身材高大,肩膀宽厚。他开口,我真真切切听见他喊我:

「月月。」

我不敢相信,大腿酸软得没有了力气,我低头,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在地上洇出泪花。

我害怕抬头将军就不见了,像无数次深夜那样,他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睁开眼睛他就消失了。

我听见将军再一次喊我「月月」,终于有了抬头的勇气。

将军蹒跚地朝我走来,皎洁的月光投下他的影子,一脚深一脚浅,却实实在在向我走来。

眼泪还挂在我的脸上,我却止不住笑意,扬起大大的笑脸。

将军也笑着,我骄傲地向他邀功:「将军我来找你了。」

「月月真勇敢。」

他摸摸我的头,粗糙的大手满是伤口。

我止不住心疼,赶紧拉住他的手问他:「将军,你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将军慢慢坐在我身旁,告诉我他这段时间的经历。

当初边疆暴乱,军队仅用了半年时间平息。只是为了防止敌人反扑,朝廷下令驻扎三月。

粮食见了底,朝廷迟迟不拨粮。将军写了密信告知此事却一直没有回复,在他决定亲自见圣时,边疆又发起进攻。

危急时刻,沈景轩所带的军队叛敌了。

正反夹击,将军的军队仅剩三十人。将军大概知道了敌军的目标是自己,便只身一人将敌军引进了山里。

后来他身受重伤,晕倒在山洞里。上山打猎的居民将他拾回家中。

他也醒过几次,却迷迷糊糊地什么也不记得。

直到救他的居民趁他昏迷时将他扔出了门外。

他醒来时,看到的是村里门前家家户户都贴了一张他的画像。

第一眼他以为是朝廷的通缉令,没想到细细一看,落尾处有「林明月」三个小字。

不识字的村民看了这张画报以为他是罪犯,更怕包庇罪犯的罪名,才会将他扔出门脱罪。

我听了哭笑不得,却也觉得这也许就是旁人说的缘分天定。

09

这几天,厉鸣珂看着林明月忙里忙外,一会给他换伤药,一会又给他送补汤。

他在屋内听见林明月教收留他们的大婶做京城名菜,两个人语言不通,大婶说东林明月回答西,厉鸣珂听得笑起来。

之前不过是在深宫中受人欺负不敢说话的小姑娘,然后是不知红薯可食的新妇,现在已经成长为自己身旁坚强柔韧的夫人。

哪怕是他失去知觉时,心底坚定要尽快回家,就怕明月受了人欺负。

好在温柔的月光照到了越来越多的人。

此时午后风长,鸟声啁啾。

厉鸣珂痴痴地看小姑娘忙前忙后,为自己挽袖做羹汤,忽然想到戏文里头唱的,夫妇和合,岁月静好。

这便是自己一直渴望的,岁月静好,夫妻和乐。

不等厉鸣珂再多想,小姑娘忽然歪过头问他:

「将军你快帮我听听阿婶说什么?」

厉鸣珂想也没想:「阿婶说你长得真漂亮。」

「啊?可是阿婶指着大黄狗说的啊。」

「那阿婶现在在说什么?」

厉鸣珂头也不抬,说:「阿婶说月月白白的,像个小汤圆,也像小月亮。」

阿婶分明在和大黄狗说话!

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在骗她,伸手便去捶他。

自己却重心不稳,厉鸣珂忙伸手,稳稳地搂住,戏谑道:

「不是吗?月月甜甜的,吻起来像小汤圆,又白白的,像今晚的月色。」

话毕,轻轻的吻便落在林明月脸上。

林明月嘀咕道:

「那到底是像月亮,还是像汤圆呀,我还是觉得汤圆好,汤圆好吃……」

是月亮,是他唯一的月亮。

曾经,他的明月冉冉升起,一次又一次奔他而来。

今后他要将这颗小月亮,紧紧抱在怀里。

不松开,一辈子也不松开。

番外:沈景轩篇

在吾还不是皇上的时候,吾有个最好的兄弟。

他叫厉鸣珂,林将军将他从乞丐帮里捡回来,让他做吾的武术陪练。

鸣珂天资聪颖,仅仅一月时间便赶上了吾的进度。

渐渐地,林将军发现了鸣珂的天赋,教他更难的把式。然吾不以为意,吾是太子,今后要当皇上。而鸣珂也会取代林将军的位置,做吾的左膀右臂,帮吾巩固江山。

果真,吾与鸣珂能上战场时,鸣珂数次救吾于危险之中,甚至用胸膛替吾挡下致命一剑。

吾想,此生得一挚友,足以。

林将军弥留之际,交代给鸣珂许多话,其中也包括自己七岁的女儿林明月。

鸣珂十八岁出名,在朝野上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厉将军。吾深感自豪。

每次入宫鸣珂总是会悄悄消失一段时间,吾知道,他去悄悄看了林将军的女儿。也算是还故人恩情。

吾也答应他,今后定会替他关心林明月。

林明月十五岁及笄,父皇有将她嫁给商国和亲的打算。商国虽蛮横荒凉,但实力雄厚,吾觉得明月嫁过去也许是不错之举。

没想到鸣珂得知消息后连夜赶回京城,向父皇求娶。

父皇自是不允。

鸣珂只是呈交了一封林将军生前的信,说:「臣愿此生一无所有,只求求娶林明月。」

若是吾,吾定做不到此番豪举。

后来父皇总是在吾面前提起鸣珂,吾说起鸣珂为救吾屡次受伤,父皇每每泪湿眼眶。

父皇关心鸣珂比关心吾多了些,在用兵紧急时都将鸣珂召唤回家……父皇从未如此待过吾。

后来一次家宴,吾在父皇书房中等他回来下棋,却无意找到了林老将军的信。

那封信,便是吾噩梦的开始。

在父皇还没有这一片江山的时候,有一位原配夫人叫厉薇。

曾有人潜入府中挟持厉薇夫人,以此要挟父皇放弃兵权。厉薇夫人忠贞不屈,一把火烧了整个大院。

一把火把所有都烧成了灰烬。

只是谁也没想到一位下人在慌乱中将尚会走路的厉鸣珂塞进狗洞,任由他爬到不知道的地方,被叫花子捡了去。

厉薇夫人是父皇不能提及的存在。

我买通了父皇身边最信任的公公。

鸣珂是嫡长子,这太子之位理应由他来当。可吾做了二十几年的太子,见惯吾的母后不受宠爱,在后宫中被嘲笑空有皇后头衔的样子。

吾要权利,要那皇帝之位。

父皇身体每况愈下,通信公公告诉吾父皇的遗书里密密麻麻都是厉鸣珂的名字。

吾给了他一包无形毒药,顺利坐上了皇位。

朝廷中厉鸣珂的呼声越来越高,各个都在讨论厉大将军攻打边疆的英勇事迹。吾嫉妒化为怨恨,暗中命令军粮补给全都运往别处,就连补充军队,也不过是刚入伍的俗子罢了。

吾没想到,如此恶劣环境厉鸣珂也能打胜仗。

吾派人设下埋伏,终于他只剩下森森白骨了。吾的秘密只有自己知道了。

几天后,林明月的奶娘求见。

「皇上,先皇在世的时候曾交于奴婢这封信。说等厉将军回来了就让奴婢出宫去伺候如偿公主,顺便将信交于将军。可……」

吾脸色一变:「呈上来。」

示吾儿鸣珂:

莫怪为父缺席你的长大,为父老矣,望将来珂儿多多督促,辅佐轩儿巩固江山。国泰民安乃为父之心愿矣。

吾的世界第一次有了崩塌之感。

吾的孩儿总是胎死腹中或幼年夭折…… 吾兴许老了,常常梦见年少之事,悔恨压在吾的心中使不能安稳。

听说坊间出了个神医,吾特地下旨命他前来宫中为吾治病。

见了那熟悉的眉眼,吾不由得一愣:「你像我的一位故人,你叫什么?」

「厉柏迁。」

厉柏迁替吾把脉,说:「皇上无病,倒是心事重重,放下了就好了。」」

吾留厉柏迁在宫中许久,问他的问诊趣事,他总能将我逗得哈哈大笑。

临走前我问他家中父母如何,他回答:「家中父母夫妻和睦,草民从未见他们红眼,现在家父家母正带小妹四处玩耍。

不过父亲倒是让我带句话「一切都过去了,放下的人往往会快乐。」

吾赐给了他许多银钱。

不过有公公和我说,这小家伙出了宫门便将银钱边走边撒。

吾哈哈大笑,如此散漫自由,甚好甚好。

如此幸福,甚好甚好。

(全文完)

作者:小马是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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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8 11: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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