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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将军梅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123 更新:2026-06-09 11:29:01

将军梅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杯筹交错的宴会上,那个说要接我走出深宫高墙的小将军,如今口口声声唤我「贵妃娘娘」。

我亲自斟了酒,「谢过裴将军的搭救之恩。」

1

「啊——」」

没有感到裂骨的疼痛,睁开眼时,我发觉自己是被人牢牢抱在怀里的。

那人带着银白面具,一方外露的双唇紧抿呈线。

「娘娘,娘娘——」水波涌动间,我并未听到青苗唤我的声音。

「需不需要臣将您送回府邸?」

我回过神来,「嗯?不不,青苗!」我故作镇定,挣扎着下地时却被裙摆绊得东倒西歪,在道过谢后,我匆匆离开。

今儿早上我见院中的梅花开得繁盛,本意学着阿娘煮些梅花粥——「你阿爹脾胃虚寒,吃些梅花粥总会好些。」——不料自墙头跌落,生了这么个事端。

青苗的埋怨我一句也未听进去,只是望着梅树的方向。

我掰着手指头,并非回忆阿娘做梅花粥的步骤,而是去想在哪里见过那张面具。

嗯,兴许是在八年前的旧宫殿。

那日,在青苗走后,我看到一个带着面具的少年在宫殿的外院踱来踱去,我的视线一路跟着,看着他一间房门一间房门地开着,待走到我所在的房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你是谁?」透过门缝,我清楚地看到那少年往后退了一步。

「你又是谁?」

「我是……若若。」

被接入旧宫殿那天,秋霜姑姑紧紧抱着我道,此后世上再无权势滔天的林家,再无林稚眉。

停顿半刻,那人回到,「我是裴言序。」

我透过门窗,看到黄黄的日光洒在他的身上。我试探道,「你能在这陪着若若吗?」

「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没说话,他便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只一会儿。」

这里太静太静,有时我都遗忘了自己还在呼吸。

他不爱说话,我便随他这样坐着,我摆弄着衣服上的旧穗,他数着落在园中的枫叶。

「我该走了。」他起身,望了望欲昏的暮色。

我没有唤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门缝,看他渐行渐远的身影。

走到大门外,他忽然回头,「我明日再来!」

那之后,他便日日来,每次都会带些吃的,我最爱他带的糖葫芦。

他拿刀子划开了后房的窗,我爬上窗纵身跃下,每次都稳稳地落入他的怀中。

「你为什么总是带着面具?」

他沉默了一会儿,「阿舅让带的。」

「你能摘下来吗?」

「不能。」

「为什么?」

他只是望着宫墙上飞来飞去的麻雀。

他不爱说话,只喜欢静静地看着枫叶从树顶慢慢飘落,而我喜欢看他数落叶的样子,在那张大部分都被遮住的脸上,我看到了冷漠与孤独。

「你能带我出去吗?」这是我问他最多的一个问题,而他总是沉默不语。

我曾趁他小憩时摘下了他的面具,惊于他脸上条条细微的刀疤。

他捂着脸,一把将我推开。羞怯,恼怒,他从指缝间盯着我,似乎也要将我看穿。

那之后,我再未见过他。

直到他离开的那天。

「我要走了。」

我握着他带来的那串糖葫芦,并不能理解离别的意义。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踌躇着,将一只银簪塞进了我的手中,「若若,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从这里接出去。」

「我该怎么认出你?」我的鼻尖突然有些酸涩,离别,原来是未裹上糖衣的冰糖葫芦。

「你不必认得我,我自然会认出你。」

2

「娘娘,娘娘?」回忆被打断,我看到青苗正收拾着药箱,「适才殿下遣人来,请娘娘出席今晚的庆功宴。」

「庆功宴?」

「娘娘不知,前段时间初露锋芒的小将军,收复了失地。」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着妆换衣,配上了前几日宋辞年赠予我的那只步摇。

穿过红砖堆砌而起的长长甬道,行至宫殿,两排长长的酒席间早已是杯觥交错、酒酣耳热的气氛。

落座席间,宋辞年亲昵地拉起我的手,于我耳侧呢喃。

原来他便是那屡建奇功的小将军。

拱手弯腰,我听见他口口声声说着,「娘娘千安。」

是的,一年前,我嫁给了当朝太子宋辞年。

许是念及幼时情意,在大婚当日,宋辞年冒雪到了我府上,我守在门前,「太子莫怪,今日礼成,您应当于太子妃处留宿。」

「好稚眉,予你侧妃之位,已是羞愧。若再在这新婚之夜冷落了你,日后我还有何脸面再诉情于你?」他倒是满腹委屈。

青苗握住我的手,「奴自知太子殿下深爱奴家娘娘,大婚之时仍牵挂至此,已承厚爱。可倘若殿下强留于此,莫不是要给奴家娘娘冠以失礼失仪的罪名?」

宋辞年许是守了许久,门外一双脚印久久不肯消退。

那晚,我躺在有些许冰冷的床榻,如何也不能入眠。

青苗点了青灯,伏于床侧扶着额头,回忆着与我同在旧宫殿时的点点滴滴,说着说着便落了泪,「秋霜姑姑说,此生她最想的便是再回一趟林家。可如今,姑姑连个尸首也未留下。」

我擦去青苗眼角的泪,「阿姐,你还有我。」

看着我,青苗捏了捏我的鼻子,似哭似笑。

我忽然想到了幼时的时光,每次我闯了祸后,阿娘也是捏着我的鼻子扬言要打我屁股,我便一头扎进阿爹的怀里哭哭唧唧,往往没等我哼上两句,阿爹便会拿着自己做的小玩意招我开心。阿娘闷着脾气说阿爹「女儿奴」,阿爹呵呵笑着,捏着我的脸说「我就愿做女儿奴。」

那时我恃宠而骄,并不能理解阿娘口中「人生来世,福气与苦难向来相俱相生」的话语。

直至七岁那年,一场大火烧得我林府灰飞烟灭。可我明明记得那晚是下了雨的,雨声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喊,砸进我的耳朵,我偎在阿爹的怀里瑟瑟发抖,连阿爹那根格格不入的胡须,也没心思去拔。

可那晚的雨终究没有浇灭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再醒来,秋霜姑姑满目的泪水冲垮了过往生活对我所有的温柔。

至此,我被养在那深宫高墙之中。

起初,宋辞年许是怜我,日日到我院里来,我为他泡茶煨汤,他陪我涂胭脂放纸鸢。

站在未消融的雪里,宋辞年握着我的手,扯着风筝的线松松紧紧。

「你可还记得你我初遇那年?」偎在他怀中,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恰好打在了我的耳尖。

我怎会不记得?

也是一个雪停初晴之日,我大病初愈,闹着要整日忙于公务的阿爹陪,阿爹拗不过便携我入了宫。

拿着阿爹留下作陪的小木灯笼,我在幽长狭隘的甬道跑来跑去,我不喜欢这里,长长的甬道没有尽头,高高的红墙让人压抑。

抬头忽见那墙头飞着的纸鸢,便一路跟着,进了一座花园,远远望见扯着线放纸鸢的一个小少年,随行的人称他「小殿下」。

望见我,他轻轻一笑,我握着木灯笼,羞红了脸。

初遇宋辞年那年,我五岁。

可自那之后,阿爹再未携我入朝,只因那日我揪了皇上一根胡子。

我拽着阿爹的衣袖,哭闹着要他找「小殿下」。

阿爹将我抱在怀里,在询问过那日随行的下人后,捏着我的鼻子道,「若若可知这小殿下是何人?」

我咬了一口手中的梅花糕,「我知他会放纸鸢。」

「若若当真喜欢那小殿下,阿爹将你送于他做小殿下妃,让他日日陪你放纸鸢可好?」

「阿爹!」一听阿爹又言要将我送人,我便气呼呼地去抓阿爹的胡子。

见势,阿爹赶忙将我放下,「阿爹这胡子,长的反倒没你揪得多!」

自后做小殿下妃的事便落在了我的心头。

及笄之年,我告于秋霜姑姑,「我此生只做那莅临朝堂处万人上之人的发妻。」

秋霜姑姑为我梳着发丝,告诉我说,那日我阿爹看着我的身影叹息了许久,他宁愿我嫁于一个无籍无才的少年郎,也不愿我在帝王之家中如履薄冰寸步难行。

「当时,你拿着一个木制的小灯笼,说要换我手中的纸鸢,我不肯,你便扬言要治我的罪。」

我轻轻一笑,「殿下还骗我说,拉不住纸鸢的小小人儿,是要被带走的。」

那日,我们扯着纸鸢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就如同以往每次他来我家伴我放风筝的模样。

以前看那高出墙头的风筝,总想着扯紧了线,生怕它就此不回;如今再望,心中忽然多了一丝凄凉之感,就连一只小小的风筝,竟也飞不出这深宫高墙。

晚间宋辞年留宿青华殿,他低头轻轻吻着我,情到深处我却推开了他。

见我流露出抗拒的神情,他倒也没有强迫,推门出去。

见着青苗关上了门,我再也忍不住胃中的翻江倒海,趴在床尾的扶手上呕吐起来,满腹委屈随着泪水倏然落下。

我以为我能迈过那道坎。

十年前,林府大火,父亲抱着我站在林府大门,一队队身着银甲的人手持利刃守在门口,雨幕中,我隐约看见宋辞年站在不远处的马车上,一脸漠然。

后来宋辞年接连来了几次,都被青苗推脱而去,「那日娘娘在雪地站了许久,受了风寒,着实不易侍寝。」

宋辞年满眼疼惜,「你且安生养着,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你与我一同登楼可好?」

我为他斟了茶,「殿下许是忘了,太子妃还在宫中等着殿下。」

「太子妃太子妃,我也是你的夫君,你怎总是将我向她人推?」宋辞年眉目微皱,生气的模样。

我欠身行礼,「殿下,臣为妾室,不敢妄想与殿下以夫妻相称。」

宋辞年气得将茶杯摔在桌子上,转身欲走,还未踏出门槛,却又回头将我扶起,「稚眉,你何时变得与我这般生疏?」

我侧过头去,「殿下与妾身,已是有九年未见。」

是啊,年少再深厚的情意,经过这时间的冲刷,剩下的也只是些残温剩忆。

宋辞年满目疼惜,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诉说着这几年对我的的思念与愧疚。

思念,愧疚,他许是未曾想过我还会活着。

上元节前一天,我突发高烧,宋辞年携太子妃连夜赶来,停留片刻,便被内监请去。

「青苗,将前些日子太子妃送来的那碟点心扔了吧。」

我侧过身去,裹了裹身上的被褥,身上的寒意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缓解。

「这太子妃也太过刻薄,娘娘您明明都拒绝了太子殿下的邀请。」青苗又生一个火炉,随后端来热水,不停地擦拭我发烫的额头。

隔日,我听见远处传来的爆竹声,不禁起身出了青华殿。望着空中若隐若现的烟花,对着青苗道,「青苗,你说这烟花,究竟为何而放?」

为着国泰民安?为着阖家团圆?为着那未归的人尚有一丝念想?

青苗没有回话,只是将手中的貂裘披在了我的身上。

3

宴席过后,宋辞年吩咐裴言序护送我回府。

我唤住欲离的裴言序,「适才见裴将军只饮了酒,定挨不过余夜。府上刚好熬了梅花粥,将军定要喝些。」

「承娘娘厚爱,末将……」

「就当答谢今日将军的搭救之恩。」

我看不出他是何神情,只见攥成了拳头逐渐舒展成手掌的模样。

「裴将军,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我端起一碗粥,放到了他手中。

他抬起头,多情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到我初见他的模样,冷漠,孤独。

封官加爵,裴言序住进了林府。对了,如今已成了裴言序的将军府。

我乔装打扮,在青苗的陪同下直奔了裴府,见着他时,他手中的笔还未放下。

抬眸,我看到了他眼中抑制不住的渴望,与他告诉我要接我离开时的神情一样。

他连忙用衣袖遮住了书案,欲迎我落座,被我止了去,「请将军便。」

我环顾书房,简洁利落。

「听说,裴将军拒绝了皇上的赐婚?」

「让娘娘奚笑了。末将奔走沙场,生死难料,不敢辜负。」

看他那毕恭毕敬的模样,我随手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火辣的感觉直冲味蕾,只一瞬间眼泪便溢满了眼眶,「你当真不舍认我?」

他嘴角紧抿,笔墨落在了宣纸上,晕染了一片朦胧。

我侧过头去,泪水倏然落下。

是啊,我已成了太子侧妃。

我起身,「陪我到院中走走吧。」

近日,殿内传出了我私会外男的流言。

外院,青苗正处理几个嘴碎的丫鬟。而我端坐在内殿,等着宋辞年的到来。

他面容有些憔悴,许是忙于近日的登基大典。

落座,宋辞年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稚眉,只要你一句否定,我便信你。」

我为他斟了茶,端坐桌前,「殿下今日既问,许是便已定了臣妾的罪名。」

宋辞年从座位上猛然站起,大步走到门外,撇了一眼那几个丫鬟,凛声道,「处死。」

晚间,我泡在热水桶里,过了许久,紧绷的身子才稍稍缓解。

青苗看着我身上的深深浅浅的淤痕,不觉间落了泪,「殿下怎可这般对待娘娘。」

我向来不会安慰人,可这青苗又偏爱落泪,我只得云淡风轻道,「我不疼。」

翌日,太子妃身边的嬷嬷带着点心来了青华殿,「太子妃让奴婢给娘娘带话:娘娘主动去向太子认个错,这事便也过去了。」

「我家娘娘清清白白,太子妃为何欲加此罪给我家娘娘!?」

「大胆!」管事嬷嬷反手给了青苗一个巴掌,「太子妃岂是你等贱啊--」

我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掌心,看了一眼跪在青石路上的手捂面颊的人,并不想多说什么,「滚!」

我在乎的人不多,青苗算一个。

青苗又落泪了。

自那日后,宋辞年便很少来这青华殿。

猜忌与信任并生。

允我入宫,或许也只是为了追寻年少时那一丝尚存的余温,为了回望,为了掩饰,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

我小口抿着盘里的点心,「裴将军今日可有进宫?」

「近日宫内举办登基大典,全程由裴将军督办。」青苗在一旁细细洗着梅花瓣。

前几日立了春,去往裴府路上的柳枝都抽了芽,纷纷越出墙来,觅一觅这难得的阳光。

见着我直往酒楼里冲,青苗死死拉住我的衣袖,「娘娘,您可是从来不沾酒的!」

我哪是去寻酒,那楼阁上端坐之人的身姿,分明像极了赠我银簪之人。

「裴将军为何于此独饮?」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放下酒杯,欲起身行礼。

「裴将军不必多礼,」我扶上他的护腕,「这里不是那深宫。」

他微微颔首,紧抿的嘴巴欲闭欲开,我多么希望他会说出一些无关当下的话。

我独自端起桌上的酒杯,欲饮之际却被裴言序夺了去,无多言,他命人拿来了温酒。

酒是新的,人是旧的。我自饮一杯,投杯抬眸,才发觉他盯着我瞧。

我扯了扯衣襟,意欲遮住脖颈处的淤青,可那一闪而过的疼惜与失落,我没能忽略。

我从袖中拿出银簪,打晃道,「那日从墙头跌落,折在了怀中。」

裴言序接过两截断掉的银簪,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待末将寻了好工匠,再还于贵妃娘娘。」

他仍旧没有提及那日的誓言。

我低着眉,微微一笑,「好。」

4

宋辞年登基之事刚落定,就传来了皇后怀有身孕的消息。

青苗守着不停呕吐的我,一脸无措。「娘娘,太医就快到了,您再撑一撑。」

青苗抚上我的背,引来的只是更大的干呕。我吞了一口温水,「皇上来了吗?」

见青苗面露难色,我眉眼低垂,他还不知我也有了身孕。

自搬来这怡元殿,我内心便惶惶不安,殿外的守军多了,偶尔能望到裴言序或急或缓的身影。

夜间,殿外一阵乱遭的脚步声将我吵醒,我唤来青苗,起身出殿,恰逢着裴言序疾步赶来,随后,我便被送往了皇上的居所。

我拨开轿帘,裴言序面部的银色面具在火光的折射下柔和了不少。

感应到我的目光,裴言序转过头,语气从容,「贵妃娘娘放心,皇上无恙。」

新皇登基,根基不稳,朝内奸佞与流寇里应外合乘机入城,所幸裴言序提前做好了防备。

那一晚,我偎在宋辞年怀里,望着殿外守了整夜的裴言序,心中有说不出的酸痛。

「皇后娘娘如何?」

「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正于殿内睡着。」宋辞年磨搓着我的掌心,「你既也有了身孕,不如便搬来同皇后一同养着。」

自那件事之后,宋辞年对我冷淡了不少。即便得知我有了身孕,那紧皱的眉头也只是片刻的舒缓,随而便被猜忌取代。

只因我在同他行房之后未见落红。

他这人我最知道,长于帝王之家,生性多疑,最是多情,也最是无情。允我入宫,或许也只是心中对我的一份愧疚,起先的浓情蜜意,只不过是对过往的情意还有一丝怀念。

而我缺的,偏偏就是这份愧疚。

我推辞,宋辞年缓缓开口,「近日城中算不得安稳,你同皇后一起,我也好安排侍卫护着。」

宋辞年的目光转向殿外,我握着手帕的掌心紧了紧,点头应允。

那李婉初待人还算和善,时常命人送些茶水点心,却都被青苗悄悄丢了出去,「不知又是什么害人的东西!」

我嘱咐青苗莫要将皇后娘娘送的那对玉镯也丢了去。

起身,忽觉一抹身影自从窗外掠过,本落窗棂的几瓣梨花随风飘进屋内,我顺手推开半掩的窗,望见簇簇洁白的梨花开成了柳絮飘飞的模样。

我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面目忧愁。

青苗往我手中塞了茶,「娘娘顺了自己心意便好。」

只是我未想到这天来得如此之快,那日我独自在桥边作画时,被人推了下去。

醒来已是躺于床榻,时隔多日,宋辞年的脸上终于又出现了疼惜,一遍又一遍抚着我的面颊。

我听见细微的哭泣传来,一股冰冷感瞬间袭遍全身,我抚上小腹,眼泪倏然落下。

「稚眉,你说句话稚眉?」耳边的身影或近或远,手好像是被握着的,可我却感不到丝毫温度。

我张开嘴巴,用力呼吸,用力哭喊,却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我侧过身去,痛苦地蜷缩在被褥里。任何人呼唤,也只隐隐听得孩子的哭泣。

那天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是在林家的后院,几位哥哥争着要往河灯上写东西,我就偎在阿爹怀里,阿爹一用他的胡子扎我,我就咯咯笑。

握着我的手,阿娘教我在河灯上写下「岁岁又年年」。

我歪着脑袋问阿娘什么意思,阿娘眉眼弯起,「就是现在的意思。」

我学着哥哥们的模样将河灯推入水中,无意中却将怀中的玉佩掉落,我急忙去抓,下一刻便落到了水中,我回头大喊「阿爹阿娘」,却发现桥上起了大火。

最后,桥毁了,我也没能上来。

我猛然睁开双眼,喉间的哽咽感压得我呼吸不来,而抚于眼角的双手,粗糙而温柔。

青灯下的身影晃动着,我一把握住那只尚未远离的手,「阿序,」有些局促,却也没有反驳,「你陪陪我」。

我挣扎着半卧起来,他将被角掖了又掖。依旧闪着冷光的面具从我眼前掠过,只是那眼眸显得热烈又拘谨。

我拉住他即将抽回的手臂,四目交接的一刻似有一片枫叶穿过了九度轮回,再次飘落眼前。

我伸手去摘他的面具,连同退却,迟疑,疼惜,也随我摘去了。

那张脸,与宋辞年是何等相似。

除却那抹聚在眉间的淡淡忧愁。

我一条一条数过那脸上的刀痕,数着数着,眼前便又被雾汽朦胧。我紧紧偎在他怀里,从原先小声的抽泣,到后来的号啕大哭,我哭我那未曾谋面的孩子,哭宋辞年的冷漠,更哭裴言序让我等了那么多年。

他任我哭闹,任我捶打,却说不出一句话安慰的话。哭饿了,他便悄悄到厨房拿来梅花酥,瞧着我一口一口吃下去,吃完了,再用手仔细为我拭去嘴角的残渣。

望着他依旧认真的模样,我轻轻伏在他的胸膛,听到他心跳的那一刻,我从未感觉如此安心。

后来他说,我偎在他怀里的那晚是他这九年来日日夜夜盼望的时光。即使知道我已成了贵妃,即使知道我刚失了孩子,他的心中仍是忍不住地雀跃。

5

这几日,青苗一见着我就泪眼婆娑。

宋辞年倒来得勤了,守着床榻上的我悉心开导,「稚眉,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他眼中的淡然我察觉得到,孩子掉了,说不准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内心一旦生疑,罪名便已成立。

宋辞年携了一群木匠来,「朕欲为你打一座秋千,稚眉可有喜欢的款式?」

我指了指桌上众多图纸中的一张,与我印象中的那座秋千十分相像。

这些日子,宋辞年总是提及年少时的事情,可他提得越多,我便越是一遍又一遍想起那晚他冷漠的神情。

我坐在红褐色的秋千上,吃着裴言序让青苗带来的糖葫芦。

「裴将军带话给娘娘说,去了外城平定流寇,三月即可归。」

又甜又酸。

「听说,湖中溺了一名宫女?」

青苗替我捏着肩,「好像是皇后宫里的人。」

我点点头,「皇后,几个月了?」

「还未足三个月。」

「哦。皇后送的玉镯呢?」

当晚我便到了皇后的内殿,望着她逐渐隆起的小腹,思绪飘渺。

「姐姐真是好福气,」我啜了一口茶,将那只玉镯拿了出来。「姐姐上次送了我一对玉镯,不知回些什么,我便命人在这镯子上刻了字,望姐姐不要嫌弃。」

李婉初面容依旧,「妹妹也莫要伤心,你还年轻,孩子总归还会有的。」

从凤仪宫出来时,宋辞年恰好进了内殿。

不过三日,宫中便传来了皇后落胎的消息。

宋辞年扯着我的手腕,困惑,怒火,他的嘶吼在我看来是那么苍白无力。

「臣妾的怨,殿下不替臣妾平,臣妾自己平。」

「你有仇怨,为何施于皇后身上!」

我倔强地将头偏向一侧,「臣妾落水,可未曾见过殿下有这般怒气。」

宋辞年将殿内的东西摔了个粉碎,指着我的鼻子却说不出一句话。

不过几日,皇后便郁郁而终。林婉初的父亲联合众人上书,以「秽乱后宫」的罪名逼迫宋辞年将我斩首以正宫风,而宋辞年只是下旨将我打入了冷宫。

果然,他最懂得我的伤痛。

被带走前,宋辞年冷着眸子,一言未发。

那晚,我伏在宫门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青苗,内心的不安骤然升起,我使劲拍打着宫门,唤了许久,只有一个老宫女讪讪而道,「被打入冷宫的人,还想有人伺候?主子犯了罪,你那青苗,好点的被卖入青楼,要不就是被乱棍打了抛了荒野!」

心里的寒气从头冒到了脚,我像发疯了一般,使劲敲着紧锁的店门,很久很久,嘶吼声在这冷宫响彻。夜里冷,敲破了的手很快结痂,我想起青苗在我手上捂热气的模样,那宠爱怜惜的神情,像极了阿娘生前的模样。

我忽然想起初到旧宫殿那年。

宫殿阴冷,床榻如寒冰入骨,是噩梦频发的地方。起初我夜夜失眠,望着门外深墨如渊的夜色,我便想起以往偎在阿娘怀里撒娇的时光。

我日日红着眼眶,在秋霜姑姑面前却不哭不闹,因为我明白这世上再无为我拭泪之人。

见我这般模样,秋霜姑姑无可奈何,便买来长我五岁的青苗伴我。我怕黑,青苗便燃着油灯哄我入眠,我不发一言,乖巧地蜷在床褥中,可劲往青苗怀里钻,就像我依然躺在阿娘的怀中。

可灯灭了,青苗便不在了。

望着门外不见灯光的院落,我忽然怕了,若连青苗都走了,我还有谁呢?

一阵悲哀袭来,不求了,走到现在我什么都不求,只要他们把青苗还给我,我什么都认。

冷宫秽乱,白日冷清,夜晚却热闹非凡。我睡眠浅,半夜常常被嬉笑怒骂的声音吵醒。蜷缩在床脚,幻想着青苗还在身旁,幻想着裴言序能兑现他的承诺来接我。可这些总被阵阵袭来的饥饿感打破。我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唇瓣,祈祷着明日赶快来临。

在一声炸裂声中,我从床榻上惊做而起,一股火光冲天而起,嘶嚎狂笑的声音接踵而至。

透过门窗,我看到殿外的人影来来往往。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敲着铜锣疾步跑着。

我使劲拍打着殿门,可门外的人都如同疯魔了一般,号啕大哭的,满地打滚的,拍手称快的,那副场景,瞬间将我拉回了十年前林府的那场大火。

浓烟从门槛钻入,我瞬间感觉呼吸不畅。

可我还不能死,青苗生死未卜,裴言序还未向我兑现承诺,林家的仇还未得报,我还不能死……

查看了所有的门窗,试遍了所有的方法,没有一处可供我逃出生天。

我瘫坐在床榻上,忽然感到一阵可笑。

怕只怕,这一场火,是宋辞年放的。

林稚眉在被秋霜姑姑救出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此生,只为林府而活。我不哭不闹,在旧宫独自待了九年,苦练琴棋书画,认真学习宫中礼仪,只为一朝嫁入皇室成为皇后。在我托秋霜姑姑拿着那个小木灯笼去寻宋辞年的那个晚上,李丞相应恰好在与皇上商议娶亲之事。

在宋辞年面前,我示弱,落泪,乖巧,不经意地面露忧愁,只想让他对我心生愧疚。面对李婉初的挑衅,我忍气吞声,只要日后做了皇后,我便有的是手段。

可阿序的出现,让我乱了阵脚。自那日跌落墙头,我便不愿每日挂着面具,不愿再忍受宋辞年的虚心假意,更不愿为他生下孩子。只是,我用自己的孩子换了李婉初母子一尸两命,可害我林家满门灭绝的李家还在,无动于衷坐山观虎斗的皇室还在。

我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也高估了自己在宋辞年心中的地位。

命亡于此便命亡于此吧,时间过了这么久,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活得那么疲惫。这样也好啊,总归有一个理由去见我阿爹阿娘,去见我那几个哥哥,去见每一个含冤而死的林家人。

此起,便此落。

想着想着,眼前竟有些模糊了,浓烟中我好像看到了裴言序,我努力伸出手臂,嘴角噙着笑。

可是,阿序啊,你再也没有机会将我从这宫中接出去了……

6

我是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醒的。

冷宫,放火,林府。

我抓着被褥的手不禁紧了几分。

「荒唐!荒唐至极!你二十三年的藏锋隐刃,竟要全葬送在一个女子身上?」

「夺位称帝从来不是我的意向,是您!是您逼着我做,逼着我做了二十三年!」裴言序的情绪激动起来,像一个受了满腹委屈的孩子。

「你、你……逆子!」

「阿舅!」

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后,室内回归一片寂静。

我悄然睁开双眼,眼前熟悉的图案让我有一些恍惚。

「娘娘!」随着声响抬眸,我望到青苗活生生地站在我的眼前,面容憔悴。

我再也忍不住这些日子的恐慌,眼泪瞬间落了下来,「阿姐!」

我紧紧抱着青苗,原来此生最幸不过虚惊一场,失而复得。

在我被带走那日,青苗被皇后的人绑了去,在地宫被折磨了数日,本以为青苗已断气,随便找人扔出了城外。青苗命大,被一场大雨浇醒后,在城外几经辗转,找到了裴言序的部队。

「裴将军为我找了好郎中。」

我看着青苗身上的鞭痕,心如滴血。她一个见着我受伤都喊疼的人,是怎么受过这般酷刑的?

青苗为我拭去眼泪,「娘娘莫哭,青苗在。」

青苗说自被裴言序从冷宫抱出来,我已昏迷三日。

「裴将军日日守着您,不肯离了半步。」

我向门口望了望,「青苗,你想说些什么?」

青苗为我后背上着药,「裴将军,是个可托付的良人。」

不顾身体的虚弱,我着手束衣,见着裴言序时,他正守在他阿舅的床边。

我伸手拭去他紧拧的眉头。

「若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看着甚是疲惫。

我随他去了后院,假山,小桥,秋千,一如我印象中林府的模样。

「阿舅如何?」

「急火攻心。并无大碍。」

我坐在红褐色的秋千上,他在背后轻轻推着。

「你都听到了?」

我点点头。

沉默一刻,「你阿舅说的对,这次太冒失了。」

他未语,抱着我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拉起我的手在嘴边蹭了蹭,喃喃道,「我不想去反思这次的行为。若若,只要是你,哪里我都做得。」他声音低沉而倔强。

我不敢去瞧他的眼睛,「我现在还是宋……」

裴言序忽然啄了啄我的脸颊,「若若,贵妃已经葬身在那场火海。」

两场大火,一场埋了林稚眉,一场葬了林贵妃。

我低下身去,环着他的腰身,忽然落下两行清泪。

我印象中的裴言序,总是沉默寡言,可在那天,他同我说了许多话。

裴言序说,自他记事以来,便是跟着阿舅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小时看的是兵书,玩的是尖刀利刃,见的是血光剑影,听的是血染疆场。看惯了火光折射的冰寒,更看惯了马革裹尸的沙场。他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会在这寂冷孤独的边疆度过,直到十三岁那年,他阿舅带他回了长安,带他见识了不曾想象过的繁华。

阿舅带他见了还是太子的宋辞年,那一晚,自他望见高居朝堂的宋辞年的第一眼开始,那抹聚在眉间的仇怨便再未散过。

「阿舅,他长得好像我。」

「不,是你长得像他。」

阿舅递于裴言序一柄短刃,「长安,还是边疆,你选。」

他瞬间明白了阿舅为何要在自己脸上动那些刀子,又为何让自己一直带着那张面具。

「如果有生之年能够收复失地,余生我便只想纵情山水吟诗作画,流浪够了,便和心上人隐居山林,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

后来他又谈起我们初遇的那天,说我身上的孤清与淡漠,像极了那时的他。

「那之后,我的心上人便有了模样。」

他的阿舅似乎并不待见我,面对我,总是一束轻贱的目光。

我明白,宫里出来的女人,说到底已不是清白之身,怎配的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以至于在阿舅当着我的面说要为裴言序纳一位夫人时,我也只是细细啜着手中的茶。

裴言序见我不语,反倒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拍桌子离了席。

找到他时,他正躺在我的床榻上生闷气。

我命青苗从小厨房端来酒菜,变着法招惹他。裴言序被扰地烦了,便把我囫囵个地埋在怀里,报复似地挠我痒痒,我举帕子投降,他便得意地捏着我的脸,一言不发,眼神却温柔至极。

和裴言序在一起,我便是小稚眉。

我把他拉到桌前,生气似地往他碗里夹他最讨厌的鲫鱼,他倒是温顺,拨好了刺再夹回我的碗里。

「若若,等我表哥表嫂到京,我们便成婚好不好?」

我嚼着鱼块,不想显露眼底的那抹无奈。

裴言序抓住我的手,「若若?」

我紧了紧掌心,「阿序,」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应当听你阿舅的话,我……」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双唇覆上来,凉凉涩涩,我身体后撤,欲推开他,一双手却被紧紧押在了胸口。

「若若,你知道的,我不在乎。」我倔强地转过头,他便一直随着我的面部倾动身体,像是「逼迫」般让我瞧着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

「我见过背着丈夫私会情人的「贞烈」,也见过出卖身体只为给丈夫求医的「荡妇」,她们所谓的「贞洁」又该从何定义?世人皆认可这种表象,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女人的「贞洁」何时变得如此肤浅?这种强权下的「贞洁」反倒成了女人的枷锁。可女人的「贞洁」,从来不在那床榻之上、罗裙之中,女人的「贞洁」,就不该被定义。」

那晚,裴言序将我箍在身下,絮絮叨叨说着他对我的思念与爱意,温润,潮湿,羞涩,我用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他深重而轻缓的喘息落在我的耳根,缠绵悱恻中,他极尽了温柔。

7

裴言序的表哥,是他二舅家的孩子,本是一名地方官,在裴言序立下赫赫战功后,便也跟着升到了京城。

「表嫂嫂。」

裴言序的表嫂王氏,也算得小家碧玉,知书达礼。

她将孩子拖到我膝上,「宁宁,快叫婶婶。」

宁宁睁着略显朦胧的眼睛冲着我笑,「婶婶真好看。」

自府中来了人,便添了许多热闹,阿舅不再像之前那般不苟言笑,裴言序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表嫂嫂是苏州女儿,教我刺绣、唱曲,每每受了裴言序对我学曲的奚落,总有青苗、宁宁为我出头。

一切都那么顺遂。

「妹妹再为裴将军添一双儿女,便也周全了。」

我低头一笑,略带苦涩。

表嫂嫂似看出了什么,拉着我的手道,「过去的就过去了,人还是要活在当下。」

裴言序向我提了许多次,我明白他的心意,可我也明白没有他阿舅的允许,一切打算都是空谈。

实际上阿舅并没有放弃为裴言序另选发妻的打算,我可以接受这种安排,只是在听到阿舅为他选的发妻是李家女儿时,我还是没忍住内心的抗拒,推辞一番提前离了桌。

李婉莹,李婉初的妹妹,李家二小姐。

我将裴言序堵在了门外,他不但没生气,反倒低着头偷笑。

「前几日不是还推辞让我另找发妻吗?现在真有了这么个人的存在,怎么还吃醋了?」

我打开门,将他的枕头直接扔出了门外,「裴将军赶快去新房睡罢!」

裴言序一手撑住门框,死乞白赖地进了门。

我推开他,径直坐到了床榻上。

「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我甩了甩衣袖,打开了他不安分的手。

「我知道李家便是污蔑你林家的元凶。」

许是见我有些惊讶,裴言序捏了捏我的鼻子,继续道,「不然你以为凭着你放在手镯里的那点东西,能如了愿?」

「可当时,你不是在城外御敌吗?」

「我阿舅好歹是当朝宰相。」

「那,那名溺水的宫女……」

裴言序啄了啄我的唇,「若若,我不能容忍任何伤害你的人。」

我的委屈一下涌了上来,眼泪止不住往外冒。

「好了好了,以后不瞒你了,好吗?」

裴言序轻为我拭去眼角的泪,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裴言序便是那为我拭泪之人。

我抽泣着,对着裴言序有推又捶,「你若敢娶她做妻,我就做回我的贵妃之位。」

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大度,我再不愿与任何人共享我的心上人。

裴言序捧着我的脸,亲了又亲,「好了好了,此生我只认你。别哭了,丑死了。」

我抓着他的耳朵,「你还没有宁宁会说话。」

「那你想不想弄一个自己的宁宁来玩?」

我撇撇嘴,刚想离开便被他压倒在了床榻上。

我有些急了,「现在是白天。」

「锁着门呢。」

……

被郎中诊断出喜脉时,恰逢着那年初雪。

站在窗前,我偎在裴言序怀中,讨论着孩子的姓名。

「我觉着如果是男孩,就叫岁岁,女孩,就叫年年。我们一家一起,岁岁又年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阿娘教我写在河灯上话语中的期许。

裴言序说他的儿女日后个个都会成为封狼居胥的将军,怎可起这般儿女情长的名字。

青苗进来时,我正揪着裴言序的耳朵「强迫」他同意我的想法。

裴言序故作纤弱,「青苗青苗你看呐,看你家姑娘这般凶悍!」

青苗笑笑不说话,将采来的梅花放到了桌上便离开了。

裴言序陪我分拣着梅花。

「去年,你攀墙,便是为了煮上一碗梅花粥?」

谈起梅花粥我有些傲气,「这可是我阿娘教我的方子,如何?」

裴言序抵着拳头笑。

「你笑,你笑,」我故作恼怒地捶着裴言序,嘴角却止不住上挑,毕竟我知我那梅花粥的味道如何,「日后再想喝,便自己做去!」

我佯装生气,裴言序便没脸没皮地在我身上撒泼,「好若若,你就再煮一次。」

8

近日,裴言序进宫的次数多了些。听着他同他阿舅越来越激烈的争吵,我不知如何是好。

「你想让裴家落得如十年前林家一样的下场吗?」

心悸之下,站在门外的我将茶盏直接摔到了地上。

裴言序出来时,恰好看到我被茶杯划出的一道口子。裴言序将我拦腰抱起,「阿舅,我不会重走你的老路。」

离开时,我听到屋内传来的东西破碎的声音。

许久未见阿序有这般严肃的表情了。

裴言序仔细地为我上着药,口中絮絮叨叨,我却一个字也未听进去。

阿序见我出神,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心疼我阿舅。」

裴言序的母亲,本是前皇后身边的侍女,偶受皇宠,与前皇后同时怀了孕,诞下裴言序那日便被那前皇后祸害致死。其倾家荡产托人将裴言序送出宫来,此后为了给自家阿姐报仇,更是一生未娶妻纳妾,从翰林院典薄一路做到了当朝宰相。

「我虽理解阿舅复仇心切,可我不忍心,北离安定不过几十载,若再起战乱,这世上又会有多少个你、多少个我。」

我抚上他紧皱的眉头,心中那份沉甸甸的仇恨,便被那目光渐渐溶解着。

我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阿序,等你收复了失地,咱们便隐居好不好?去过你理想中的生活,游山玩水,闲云野鹤……」

9

近日,我总是梦到自己回到了林家,回到了林家被灭门的前一晚。

我从床榻上猛然惊起,只听得窗外狂风大作,我伸手去摸侧边的被褥∶凉的。

青苗说,裴言序进宫已有一个时辰。

心口突然抽搐得厉害,我连忙抓起衣服。

「娘娘,娘娘您不能进宫,娘娘!披上大氅,您还有身孕!」

我岂不知我不能进宫?我那心上人现在宫内了无影讯,又岂能不进宫?

雪景中的皇宫,还是美的。

我被一个小太监带着从侧门进了宫。来到一扇门前时,里面早已没了声音,望着窗纸上四溅的鲜血,我忍不住倒在一旁呕吐。

整理好妆容,激昂夹杂着悲痛,我走进了内殿。

「稚眉!」宋辞年架在阿序脖颈处的利刃随即掉落。

我的阿序右手持剑半跪地上,被几根银枪紧紧压着,鲜血直流,而那张面具,也早已被劈成两半,散落地上。

他该有多疼啊。

脚上似灌了铅重,我的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

「稚眉?稚眉你还活着!」未看到我绝望的神情,宋辞年扶上我的肩膀,「太好了,稚眉!」

望着他「失而复得」般喜悦的神情, 我只觉虚伪,我狠狠推开他,在他怀疑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阿序。

「若若……若若你、怎么能来……」

他大口喘着气,气息却依旧若如游丝。我心疼的为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用力压制着大哭的冲动,「回家,若若来接你回家。」

「不,若若,你……」

我径直吻上了他,抗拒,疑惑,欣慰。

我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你给我不留余意的爱,我便也给你正大光明的情意。

转过身,宋辞年面如死灰,一把将我扯在了地上。

「若若!」阿序用力嘶吼着,每一个字,仿佛都心疼到了骨子里。

我仰着下巴,一双早已被泪水染湿的眸子看着宋辞年。

许久,他盯着我,说不出一个字。

「为什么,」似哀求,又似强迫,「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朕?」

「稚眉从来没有背叛殿下,是殿下背弃了稚眉!」

林府一次,冷宫一次。他的冷漠与虚伪早已耗尽了我心中尚存的一丝感念。

宋辞年狠狠地捏着我的下巴,双目赤红,「朕冒着大逆不道的罪名为你求得贵妃之位,你便是这样待朕的?」

「殿下为的不是稚眉,殿下为的,是自己的愧疚。」

宋辞年突然靠近我,盯了许久,咽喉涌动,「林稚眉,你何时变得如此绝情?」

「殿下,自十二年前,林稚眉便已葬身在林府那场火海。」

我看到他眸中闪过一丝怯弱,掐着我下巴的手也慢慢松开,「你终究还是,看到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若殿下觉着亏欠稚眉,今日便将裴将军放了。」

宋辞年落寞地站着,听到这里,又

「亏欠?若说亏欠,也是你亏欠朕!」宋辞年突然掐上我的脖颈,我能听到阿序撕心裂肺的怒吼,刚有起身的迹象,便又被狠狠地压下去。「既早与裴言序有情,又为何答应朕的迎亲?享受朕的情意!」

「宋辞年,你放开若若,我交出兵权!」

可宋辞年像没有听到一般,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雾化,甚至连阿序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宋辞年!宋辞年我交出兵权!若若还怀着身孕,她还怀着身孕!」

喉间的力度猛然松开,我大口大口喘着气,抬眸,才发现他神情木然,满眼泪痕。

他站起身,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我团团包围。

他忽然放声大笑,单手抚着眉眼。「林稚眉啊林稚眉,你的心可真狠!」他深吸一口气,「你让我放了他,他让我放了你,好,好,你求我,你求求我,我便放了他!」

我眉目征征,嘴巴倔强地绷在一起。

宋辞年神情落魄,「你总是这样,拿着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情看着朕,两年,你从来都不会拿看他的神情来看朕。」

他捡起掉落地上的剑,直直地朝阿序刺去。

「不要——」我抖动着肩膀,面对宋辞年,呈半跪姿态,「我求求你,我现在就求求你,你放了他,你放了他好不好?」

我再也承受不住失去一个爱我之人的痛。

我苦苦哀求着,不顾以往对宋辞年的恨意,不顾永不屈服于他的誓言,我只想救回我的阿序,救回将我接出宫的心上人。

宋辞年面部抽搐,似痛苦不堪,刺向阿序的剑没有深入,也没有抽出。

殿外的风狂啸着,窗户被打得「砰砰」作响。

一声急报传入殿中,「塞北出现大量敌军,现已失守三座城池!」

宋辞年脸色骤变,利剑猛然松落。我赶忙爬到阿序身边,扒开压在他身上的银枪,为他捂着伤口。

阿序嘴角上挑,轻声道,「若若,天不亡我。」

宋辞年在烛光下站着,佝偻着身体,像一位瑀瑀老者。

转过身的瞬间,像苍老了十几岁。他长叹一声,「大将军裴言序,接旨:」

阿序挣扎着程半跪姿势。

「收城池,绞余孽,安民心!」

「臣,裴言序,接旨!」

阿序从怀里摸出一根银簪,「上次的坏了,我又给你打磨了一支,前些日子刚弄好,本来想在迎你之日再给你的……」我扶着他的手,配合他将银簪挽于发间。

他轻轻抚着我的脸庞,「若若,若我能回来,便与你结发。」

「你若不归,即便挖地三尺,若若也要把你找出来。」我紧咬着嘴唇,固执的模样。

他笑着,像同我讨论孩子的乳名那般温柔。

「望殿下,照顾好若若!」

宋辞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点头应允。

10

我被宋辞年囚禁在了皇宫中,连同青苗,也不得探望。

我日日站在窗户旁边,向偶尔路过的太监宫女打听塞北的战况,可他们没有一个愿意同我讲话。

表嫂嫂托线人说,「一切安好。」

那日,宋辞年丢给我一罐药,亲手盛了,放在我的手里,冷冷道,「喝了,他活。」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他为朝廷冲锋陷阵鞠躬尽瘁,你竟要这般毒害他!」噙着泪,我将碗摔了个粉碎。

「毒害?二十几年蓄意接近,毒皇后,抢贵妃,是不是朕这王位他也要篡了去,他可真是朕的好哥哥!」

「他没有!他从来没有想过与你争夺任何东西!」

「你闭嘴!」宋辞年像发疯了一般,低声怒吼,「朕只说一次!」

我瘫软在地上,抚着隆起的小腹,眼泪不断。

「我若喝了,你便饶了他,对吗?」

宋辞年神情莫测。

我支撑着站起身来,走到桌前,盛了一碗堕胎药,「希望殿下,这次说话算数。」

我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径直饮了下去。

睁眼的瞬间却看到宋辞年满目猩红。

「疯子,林稚眉你真是个疯子!」他一掌将剩下的药打翻在地,接着又将房间里的东西全都砸了个稀碎。

此刻,好像他才是疯子。

我抚着小腹,眉目紧绷。等了许久,并没有不适之感。看到宋辞年绝望的表情,我便知道,我赌对了。

青苗不知如何进来了宫,她告知我说,阿序在奔赴塞北之前,将裴府的人都安排到了一处隐蔽之地,「娘娘且放心,裴将军定然不会让裴府重蹈覆辙。」

那天我伏在青苗肩上哭了许久,我说让她也跟了表嫂嫂去,青苗紧紧握着我的手道,「娘娘在哪儿,青苗便在哪儿。」

殿外开始飘起了雪,梅花开的娇艳如火。我抚着日益隆起的肚子,面容忧愁。

李婉莹来的那天,我正熬着梅花粥。

那眉眼之间,果真像极了李婉初。

她将我端去的梅花粥打翻在地,盯着我的肚子,眼神凶戾。

「林稚眉,你还真是个扫把星,害了娘家不够,现在还要来害夫家!」

若是之前,我定会冲上去撕烂了她的嘴。

可现在,我要为我生死难料的夫君祈福,要为我还未出世的孩子积德。

我命青苗为李婉莹重新盛了一碗粥,「若怨,皇后娘娘尽管怨在稚眉头上。」

「怨?」李婉莹激动得拍了桌子,「何止怨,我恨不得现在便杀了你!」

听闻李婉莹虽为李府二小姐,幼年却是漂泊在外,好不容易回了府,却也是无人疼爱,只有她那姐姐,对她关切有加。

「欠皇后娘娘的,稚眉日后定会偿还。」

「两条人命,你拿什么还?」

「那我林家满门的命,李家又打算如何还!」

李婉莹神情呆滞,恨恨道,「林稚眉,你会遭报应的!」

我从不缺报应。

养孕期间,我日日焚香礼佛,只为洗去心中那份罪孽。

我跪拜在殿内,「青苗,将军去了多久?」

「六月有余。」

「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回来了娘娘。」

很多次,我都想逃出宫去,即便走着,我也要走到边疆去寻我的阿序。可每每走不到宫外,便被一群宫女太监「请」了回来。

宋辞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青苗含着泪,「娘娘,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肚里的孩子想想啊。」

我瘦削如骨,肚子却大的出奇。

「待将军回来了,见您这般糟蹋自己,不知该有多伤心。」

对啊,他该有多伤心。

我撑着身子,饿狼一般吞食着菜肴,我尝不出其中的味道,只觉得每一口,都味同嚼蜡。即使吐了,也不敢停下。

临盆的日子近了,我握着青苗的手,心脏如同要跳出来一般。

「青苗,我害怕。」

「娘娘莫怕,青苗在,皇上为娘娘请了宫中最好的产婆……」

我记不得那日我度过了何等疼痛,青苗在一旁不停地往我嘴里塞吃食,清楚的,只是殿外隆隆的雷电,和那划破长空的啼哭。

「还有一个,里面还有一个!」

「来人呐!快来人呐!娘娘大出血,快来人呐!」

「太医,快去请太医!」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阿序破门而入,他紧紧抓着我的手。

「阿……序……」

「对,我是阿序,我就是你的阿序。稚眉,稚眉你醒醒,稚眉!」

后来,青苗告诉我说,我大出血的那晚,宋辞年瘫坐在我的床边,痛不流涕。

基本恢复,已是一个月后。

我抚摸着身旁孩子软糯的脸,心中却是一阵抽搐,「大的叫岁岁,小的叫年年。」

「您叫小小将军年年,只怕他长大了会责怪您呢。」青苗端来药膳。

「怎么,名字我还做不了主了?」

青苗笑了笑,「适才嫂夫人送来信,见不着孩子,急得不行。」

「孩子阿爹都没见着呢。」我苦涩地笑了笑,随即逗了逗孩子。

我望见宋辞年这几日总是在殿外晃来晃去。

「青苗,去请殿下进来。」

宋辞年看着衣着庄重的我,一时说不出来话。

「谢殿下相救之恩。」我知道,没有宋辞年,我过不了这一劫。

宋辞年脸色依旧很冷,「朕要的回赠,朕会自己拿。」他看了一眼正与床榻上熟睡的孩子,疼惜中夹杂着厌恶,沉吟道,「稚眉,你欠朕一个孩子。」

或许宋辞年真的爱我,可他做的一切都那么荒唐。

不久,宫中便起了兵乱,宋辞年联合李丞相趁机清除了朝中异党,一夜之间,朝中半数官员被抄了家。

裴言序的阿舅一权独大揽政多年,加之朝廷官员弹劾其欺君罔上,也被列入了异党,宋辞年当即便切断了输往边疆的兵源。

我跪拜在他的祈年殿外,却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得一面。

青苗将我扶起,悄声到,「两位小将军已经被表嫂嫂的人接走了。」

11

夜间,一阵轰鸣雷声过后,我从床榻惊坐而起,豆大的汗珠顺势低落,内心的不安愈演愈烈。

青苗进来时,神色惊恐,「娘娘,将军,要反!」

手中的茶杯掉落,我深吸一口气,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青苗,你现在便离宫,去寻表嫂嫂。」

「娘娘,您这是……」

是的,我要去寻我那远在边疆的夫君。

「殿中没人,陛下会生疑的,」青苗换上我的衣服,将头上的青簪交与我手上,「娘娘放心,三日后青苗便离宫。」

在裴家线人的帮助下,趁着宫乱,我穿上了宫女的衣服,向宫门疾步而去。

我一身男子装扮破败不堪,身形削瘦,被巡军带到营帐时,已经奄奄一息。

「瘦了,」阿序为我掖着被角,握着我的手哈暖气。

他也憔悴了不少,眉间总是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重。

我告诉他我们有了孩子,两名男孩,岁岁和年年。「你说,这名字,我做不做得了主?」

「做得,做得,你说叫什么,便叫什么!」他抱着我亲了又亲,「等还了京,咱们便时时刻刻在一起。」

「阿序,」我握着被褥的手紧着,「真的非反不可吗?」

若在之前,我真恨不得宋辞年被立即做了那亡国君主,他痛苦,我的心中便有了一丝安慰,可再遇裴言序,他教我免愤,免嗔,收恨,收怨,救我于十年苦海,予我白首之约,了无牵挂之身不复返,情思多了,这心思也就软了。

裴言序沉默了许久,随之起身,「若若,你再好好休息一会儿。」

军营里生活艰苦,活动的范围也有限,大多时候我就待在裴言序的营帐里,看他拧着眉头在战图上划着。

晚间,他躺在我的腿上,双眼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累吗?」

「有你陪着,我就不累。」裴言序努力扯出一抹微笑,可那微笑,再不似先前的纯真。

有时,我望着他,与先前那个一见我便笑的小将军,再联系不到一起。他依旧像先前那般待我,可我总觉得,我的阿序好像变了。

我默默地照顾着他的起居,曾无数次谈及他许我的田园生活,抬眸望见他低眉愁思的模样,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见我也低下了头,阿序便拉起我的手不停磨搓着,喉咙梗塞难开。

阿舅殁于阿序攻城的前一晚,他征征地站在帐外,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言不发。

首战打了两天一夜,最后一位敌军倾倒在第一缕曙光升起之时。我望见他满身战痕,手握军旗巍然矗立在城墙之上。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得胜,那时,他不是救万民于水火的英雄,他是一个踏破万具白骨欲登殿堂的君王。

他挽着我的手,淡然地行走在最高的城墙。

「若若,你是不是觉得,阿序变了?」他望向远方的目光,坚定而迷惘。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像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问我为何不走出那座旧宫殿一样。

自那之后,他留宿军帐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有时我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便止不住地呕吐。

裴言序尽量避免直入我的帐内,可他小心翼翼又满目心事的模样,又着实让我心疼。

「若若,你怨我吗?」

12

破城那晚,京中下起了大雨,泛滥的雨水冲垮了进城必经的桥,腥红的鲜血随水流往了每一寸土壤。

裴言序站在城墙之上,将绣有「裴」字的军旗牢牢插在了城头。

寻到表嫂嫂时,她正陪孩子玩耍,一见到我,泪水便沾了衣襟。

「岁岁,快喊阿娘。」表嫂嫂将孩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他撅起小嘴,皱起眉头的模样简直像极了阿序。

他不肯开口,任表嫂嫂如何解释,也只是呆呆地站着。「平时,都是喊着闹着要娘亲的。」

此别,已有三年。我走时,他还是一个刚足月的婴儿。

吃晚饭时,我仍未见青苗与年年的身影,「青苗是带年年出去了吗?」

我这才发觉表嫂嫂眼神恍惚,低头不语。

「表嫂嫂?」投箸落地,我扯着表嫂嫂的衣袖,「青苗呢?年年在哪儿啊?!」

哽咽着,表嫂嫂开了口,「我遣人去宫中接孩子那日,恰好碰到了皇后。青苗,也再未归过……」

找到李婉莹时,她身着凤袍坐于祈年殿中,声旁是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宋辞年。

李婉莹丢于我一只残玉,那正是青苗的贴身之物。

「林稚眉,这都是你的报应!」她眼底赤裸着恨意,冷漠而绝情。

阵阵寒意从心底升起,我身躯颤抖着捡起那块残玉,「她在哪儿?」

「你问你那阿姐,还是,你那短命的孩子?」她笑着,那么无害,传入我的脑海却像阵阵雷鸣。

「林稚眉,你还要感谢我呢,我可是亲自将他养到了两岁。将他丢入湖中时,他还冲我喊着阿娘,阿娘……」

我疯了一般,嘶吼着让她闭嘴,伸手去掐李婉莹的脖子,却发现使不出任何力气。

我不知自己如何晕了过去,醒来时,阿序守在床侧。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我伏在床侧止不住地呕吐,吐了许久,却也只是吐出几口酸水。

阿序默默离了房,殿内静悄悄的,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每一次的呼吸。

晚间,阿序送来了饭菜,我喝了一口他递来的热茶,喃喃细语,「你说,是不是青苗带年年出去玩了?」

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唇边,不言语。

「年年一定恨我,他还那么小,我就丢下他自己走了。我怎么能将青苗独自丢在宫内?你说,她们会去哪儿呢?她们一定是故意躲起来了,她们怨我。」我闭上眼睛,将泪水往阿序身上蹭,「不过青苗一定会照顾好他的对吗?青苗那么温柔,我就是在她怀里长大的……」

我喋喋不休,他示意点头。

夜间的祈年殿,充斥着李婉莹痛不欲生的哭喊,可我总觉得那是青苗在喊,那是年年在喊。

「林稚眉,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我将挑筋的刀子随手丢出。我怎么会杀她?我要她好好活着。

13

京中都在讨论昨晚李府的那场大火,像极了十一年前林府的那场「天灾」。

我站在李府门前,听着李婉莹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想起了十八年前的小稚眉。

裴言序为我擦去眼角的泪,「咱们回家。」

比起我,岁岁更愿意亲近表嫂嫂,望着他满院乱跑的模样,我心中泛起阵阵酸苦。

自裴言序登上皇位,凡事都繁琐了些,我呆呆坐在窗前,回想着几年前在裴府的日子。

几日前,裴言序遣人送来一批丫鬟,打首的那一个眉眼亲切。

「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后娘娘,奴婢唤作青苗。」

我转过头去,强忍住了欲落的泪。

落雪的那天,裴言序告诉我说,宋辞年怕是挨不过这个寒冬——就在阿序攻破京城的那晚,李婉莹向着宋辞年的腹部刺了好几刀。

我推门进去,一眼便望到了瘫于床榻上的宋辞年。

看着他停滞在空中的手,我久久没有挽住。

见状,裴言序转过身去,「若若,我在外殿等你。」

终究没有撑得太长时间,那双留滞的手缓缓落下,我半卧在床边,他看向我,眸中闪现着与他初见时的温柔。「稚眉,告诉我,你有没有爱过宋辞年?」

我低下眉,没有回答。

宋辞年轻笑着,「你怨我,从那年你就开始怨我。」他挣扎着做起来,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的面容,他絮絮叨叨说着那些迟来的话,「可那晚,朕是去求父皇的。秋霜姑姑也不是朕派人谋害的。朕娶你,是辞年真心怜你。你往朕的茶杯里下慢性毒药,朕要费好长一段时间才调理得来;朕从来不信那些流言,你一句话,顶得过那些流言蜚语;朕多希望那次你能拒绝朕将你接进皇后宫里的请求,朕多希望你也能给朕熬一碗梅花粥。你落水那日,朕真的心疼得不行,可朕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啊,李丞相殿前逼迫朕将你斩首,我怎舍得再将你推进末路,朕只得疏离你。冷宫起火的那晚,朕害怕极了,朕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火。朕多希望你能像看朕的哥哥那般看看朕,朕多希望你能收起你的刺,好好抱抱朕……」

我死死抓着掌中的手帕,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所以,林稚眉,你究竟悔不悔?

宋辞年照旧进了皇陵,举行葬礼的那天,我遣青苗收拾了衣物,将岁岁托付给表嫂嫂之后,便离开了皇宫。

青苗满目忧愁,我接过她肩上的包袱,「你若不愿,便尽管留下好了。」

小丫头连忙跪下,「娘娘,您别赶青苗走,青苗伴着您。娘娘在哪儿,青苗便在哪儿。」

14

外面的雪,没有停下的迹象,我听见殿外传来孩子的吵闹声,我便知道是表嫂嫂带着孩子来了。

我起身推窗,飞檐下泛青的风铃送来阵阵响声,清脆中夹杂着低沉。悄悄望着那抹身影,我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岁岁也不小了,也该知道些事了。我这便唤他进来。」

我赶忙拉住表嫂嫂的衣袖,摇着头,「表嫂嫂这又是何必呢。」

离宫三年,走遍了北离,却如何也寻不见心中的那份空缺。

如今疾病缠身,就连这宫殿,也迈不出几步。

前几日在将军府住了一段时间,阿序指着我窗外的那棵梅树,「初到将军府那日,我亲手种的。」

我瞧了瞧,枝干算不得粗壮,开得倒是娇艳。

阿序枕在我的腿上,捋着我的发梢发呆。他又变成了那副沉默不语的模样。

我拨了拨他的青丝,将夹杂着的白发轻轻揪下。

「若若,我想喝梅花粥了。」

「那咱们一起去摘梅花。」

我起身,突然感觉喉间涌出一股温热,拿开手帕,我瞧见阿序脸上充满着惊恐。

我笑了笑,指着手帕,「阿序你瞧,像不像一朵初绽的梅花?」

阿序喉间滑动,伏在我的肩上抖起了身子,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跟他说着在外头那三年,我见到的所有新奇的事,说着说着,喉间哽咽难耐,许久,只挤出了一句话,「阿序,我想吃糖葫芦了,你带我出宫好不好?」

那天,我穿上了红嫁衣,在红墙白雪中,我的阿序一步一步将我抱出了宫殿。

模糊中,我看到一只风筝高高升起,越飞越高,越飞越高,我指着风筝笑,「阿序,你瞧,是谁的风筝断了线?」

我见阿序嘴巴一张一合地,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阿序,好像下雨了。」脸颊传来湿漉漉的感觉。

「阿序,你会照顾好岁岁的吧?」

「阿序,我好想青苗啊。」

「阿序,你怎么不说话了?」

「阿序,我好累啊。我想睡觉……」

15

「父皇,父皇!」见裴言序回了神,裴怀临撅起了嘴,「父皇总是这般,一发呆就好长时间,根本不听怀临讲话!」

裴言序将其放在地上,「哦?是父皇失神了,岁岁适才讲什么?」

裴怀临瞅了一眼高墙之上的梅枝,咕哝道,「适才太急了,忘了摘了。」

裴言序微微一笑,摸了摸裴怀临的头,「适才父皇又忽然觉得石桌上的梅花已经够了,走,父皇带岁岁去煮梅花粥。」

牵起裴怀临的手,两人朝月洞门外走去。

「父皇,可以请宁宁来吗?」

「当然可以。」

「那可以请婶婶来吗?」

「也可以。」

「父皇,怀临还有一个问题。」

「嗯?」

「为什么宁宁哥哥有阿娘,怀临却没有呢?父皇什么时候给怀临也找个阿娘啊?」

「谁说岁岁没有阿娘,岁岁有。只不过,岁岁的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

「父皇,是不是因为你惹阿娘生气了,阿娘才走的??」

「哦?」

「因为你老是发呆,就像适才那样。」

「不对不对。你阿娘,是去寻人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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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3: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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