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骨
霓虹夜徊:破谜云,破万祟
我被村里人抓去献祭海神,可转念一想,海神不就是我自己吗?
看着他们一个个兴奋的样子,我不再犹豫。
各人造业各人担吧!
我口中,开始默念咒语……
1
庆宗三年,大旱。
云姚村的村民活不下去了,要献祭一名男童祈雨。
父亲说,别让他们折腾了,我又不爱吃人肉,你上岸去施雨吧。
弟弟揶揄我道,父亲这是给我镀金的机会,上岸溜达一圈回来,差不多就要继位了。
我不以为意。
上岸行善施雨也好,下放镀金等着做储君也罢,我都无所谓。
其实我的志向并不在继承海神之位。
这茫茫赤海,我早就厌倦了。
如果父亲选了弟弟继位海神,我会欣然答应,他比我沉稳干练得多。
如若是那样,我便可放开手脚,好好游历这广袤大陆了。
但是父亲固执,谁让我是嫡子呢……烦!
上岸后,我趁着夜色无人,在云姚村北面的山冈上做起法事。
父亲交给我的法器,是一根万年的「鲲鹏骨」,像人间女子发簪的样子。
当晚,倾盆大雨便降了下来。
远远望去,云姚村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村民们顶着大雨,在泥泞的田埂上跪拜。
「雨神啊!大善啊!」
我心想,滚你个雨神,老子是海神好吗?
罢了罢了,这帮凡人懂什么?
差事办完,我想着在岸上多玩几年再回去。
如果这次回去,父亲当真将海神之位传与我,那我以后可就不自由了。
正当我准备离去的时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多谢仙人!」
我转身一看,那女子披着长发,白色薄纱裹着素衣,雨水已浸湿全身。
她一抬头,远处村落的灯火照在脸上,楚楚可怜。
我心想,坏了!
我族作法,是不能让人间凡子看见的。
这不仅仅是坏规矩的事。
看见的人,还将惹上厄运。
我反手捏着「鲲鹏骨」,心下有些犹豫。
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当场杀了她。
这样,她也能免去后半生被厄运纠缠,生不如死。
正当我准备心一横,在那女子还未有反应便夺取她性命的时候,旁边的树丛动了一下。
一个三四岁的男娃钻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女人湿漉漉的大腿。
「娘!」
女人疼爱地抱起男娃,对他说:「快快感谢仙人,是他救了你!」
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云姚村村民要献祭的男童,是这女人的孩子。
「歇歇……仙人……」
孩子太小,话都说不清楚。
看到这一幕,说实话,我心软了。
不远处半山腰传来人的声音,叫嚷着,骂这山路泥泞。
「哥,这都降雨了,咱们还要抓那玄姬母子吗?」
「雨是下下来了,可人也要带回去,要不怎么跟村长交代?」
「哥,就不能放她们一马么?」
「谁知道这雨下几天?万一天亮之前就停了呢?」
女子听见了,心中一惊,抱紧了儿子。
我皱了皱眉头,对她说:「你放心跟他们回去吧,这雨不会停的。」
她抬眸惊讶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困惑。
我不想多解释,在村民上来之前,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2
庆宗四年,洪灾泛滥。
这事怨我。
那晚在云姚村外的山冈上,我捏着「鲲鹏骨」,说了句「这雨不会停」。
我怎么就忘了,我还捏着法器呢!
在那对母女面前,潇洒地消失之后,我在内陆云游了半年。
这半年里,我十分诧异。
心想,难道这陆上的光景,都是这样的吗?
无论从南到北,还是从东到西,都是阴雨绵绵。
我打小在赤海深处的神殿里长大,一直很烦这一年到头湿漉漉的感觉。
可没想到,上了岸,还是这种鬼天气!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间客栈住下,听着店里的客人抱怨,才恍然大悟。
往年他们这,不是这天气。
遇到雨季,最多也就下个十多天。
可像这样,连绵不绝下了半年的年景,可是从来没见过。
「怕不是海神发怒了吧?」客人们议论。
我心想,滚你的犊子!
大旱的时候来雨水,那是雨神大善。
怎么雨水多了,就怪到海神头上了呢?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抱怨的也没错,这事可能真跟自己有关。
我拿出「鲲鹏骨」,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作法让这雨停下来。
所有的咒语我都试过了,可是没用啊!
无奈之下,我只好提前结束陆地上的旅行,准备返回赤海神殿,请父亲帮忙。
我心想着,丢人就丢人吧,谁让我把这法器给玩坏了呢。
大不了父亲揍我一顿,或是剥夺我嫡子之位?
那敢情好,正合我意!
行至赤海边,我想着好像云姚村就在前面,不如去看看村民们过得如何。
其实,我是想看看,那晚的女子,过得如何。
当我再一次登上那山冈的时候,眼前的一切,让我傻了眼。
农田早已不见了。
海水倒灌了进来,形成了一片湖泊。
房子全都漂浮在水面上,用一根根原木捆绑起来的木筏连接着。
在村子的中央,有数片巨大的木筏,拼成一个小广场。
广场上,聚集着不少人。
他们戴着斗笠,神情漠然,围着一个人。
那人便是当晚的女子,玄姬。
只见,领头的村长,驼着背,拄着拐杖走到女人的面前。
「玄姬,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如果不是你半年前带着孩子逃跑,误了祭祀的时辰,能激怒海神吗?」
「大雨下了半年,田地都遭了殃,你让全村人怎么活呢?」
「今天,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只能将你献祭给海神,求他老人家息怒啊!」
我躲在人群中听着这些,心里无比气愤。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大旱的时候,要献祭孩子。
洪涝的时候,又要献祭女人。
只见,那个叫玄姬的女人,微微抬起了头。
从她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恐惧,只有淡然。
「哥,这事不能怪玄姬啊……」
身边,一个满头黄毛的小子嘀咕了一句。
我认得这声音,是当晚上山抓人的两个人之一。
而他身边的另一个,身材魁梧,肩膀厚实的男子,应该是他的哥哥。
「别说话!」哥哥严厉训斥了弟弟。
弟弟委屈低下了头。
「阿轮!」村长叫。
哥哥叹了口气,拨开人群走到了中间。
「把她手脚绑紧了……丢下去!」
玄姬没有任何的反抗,歪着头,看着男人用浸湿的麻绳将自己的手脚捆绑。
不远处传来了孩子的哭啼声。
有那么一个瞬间,玄姬似乎在人群中认出了我。
她微微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旋即,又合上了苍白的双唇。
难道这帮人,真的要将一个无辜的女子,就这样活活溺死吗?
我捏着「鲲鹏骨」,全身颤抖。
虽然,我不知道要如何停下这雨,但其他的法术,我还是记得的。
那个叫阿轮的男人,将手脚被捆缚的玄姬扛在了肩膀上,目光淡然。
村民们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漠然地看着男人扛着女人,走向了木筏的边缘。
此时,水面开始不再平静,一阵阵浪花拍打着木筏。
不知是谁,最先发现了不对劲。
「快看!那边!」
村民们望去,一个个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们看见,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一个数十丈高的巨浪,正在向云姚村翻滚而来……
3
村民们吓得四散而去,只留下被捆缚的玄姬倒在木筏边。
我上前去想给她解绑,她却劝我赶紧跑。
「仙人快走!快走!」
我撇撇嘴,笑着说:「那是幻象。」
我救下玄姬,将她和孩子安顿在村外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里。
可能是因为没什么吃的,半年光景,那孩子却没怎么长大。
看着那巨浪消散,村民们又开始出来活动。
远处那些漂浮的木筏上,影影绰绰,都是灯火。
不把这雨停下来,怕是难免再添无辜的性命。
我拿出「鲲鹏骨」,翻来覆去琢磨着。
其他的咒术都灵验,可唯独这停下雨水的咒术,却怎么也不好使,不知道是为何。
「这发簪真好看,是你夫人的?」
玄姬以为我这法器是发簪,也难免,「鲲鹏骨」确实像人间女子用的发簪。
我跟她说,这不是发簪,而是一件法器。
另外,我没有夫人。
玄姬听了,将头扭了过去,脸上似乎有些红晕。
我觉着有些尴尬,便顺口问,孩子的父亲在哪?
她说,她们是逃荒来的,孩子的父亲在路上被贼人杀了。
因为她和孩子是外来的,所以云姚村的村民们一直都对她们母子有芥蒂。
若不是阿轮和久生兄弟俩照顾,她们母子也安顿不下来。
阿轮,就是那个大块头哥哥。
久生,就是那个对玄姬母子心怀恻隐之心的弟弟。
但村里人一直觉着,是玄姬母子这外乡人,给云姚村带来了灾祸。
所以去年大旱,村民们便要献祭玄姬的孩子。
我心想,就算不是她看见我作法,惹上厄运,她们母子本身这命就已经够惨的了。
我对她说,让她宽心,我会想办法让这雨停下来的。
天下之大,总会有她母子安生所在。
玄姬听了,身子一软,贴在了我的怀中。
……
次日,雨停了。
我也没施什么法,这雨怎么就停了呢?
看来,「鲲鹏骨」这法器,我用得还不熟练啊。
走出土地庙,就看见村民们聚集在木筏边,面朝大海跪拜。
玄姬牵着孩子走出来,准备回村子。
我劝她,云姚村的人如此对她们母子,她为何还要回去呢?
她说,村子里还是有好人的。况且,她们母子也无处可去。
我心又软了。
想着,不如在这云姚村再住上一段时间。
如果村民们还是欺负玄姬母子,我就想办法带她们离开。
如果村民们最终能够接受她们,那也是好事。
另外,我不知道玄姬身上的厄运何时会来,如果能帮她化解就好了。
水患退去,田地却荒芜了。
由于海水倒灌的侵蚀,田地很难再种出庄稼了。
村民们无奈,只好尝试出海讨生活。
我跟村长商量,我可以传授云姚村的村民如何造船、如何捕鱼以及航海的技巧。
只要他保证,以后不会再为难玄姬母子。
村长一开始对我满腹怀疑。
可当看我一夜之间,便造起一艘坚固渔船的时候,便欣然答应了。
我开始将捕鱼和航海的技巧传授给云姚村的村民,很快,他们就习惯了这种向海而生的活法。
他们对我很尊敬,为我建了一个大宅子,称我为圣人。
出海讨生活,最求风平浪静。
村民们推翻了村外的土地庙,在原址上建起了海神庙。
在那海神庙中,还竖起了一尊魁梧威严的海神像。
我暗笑,父亲哪有这样魁梧?
玄姬和孩子也安顿了下来,住在村口的一处小院子里。
平日里,她为渔民编织修补渔网,换取生活的必需品。
我发现,她们母子的生活,根本不用我操心。
阿轮和久生这对兄弟,对玄姬母子关怀有加。
我渐渐看出,这对兄弟,对玄姬都有爱慕之心。
久生先来找的我,想让我做媒。
他知道我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圣人,如果我出面做媒,玄姬大概会同意,村长也不会有异议。
我说让我想想,将他打发走了。
没几日,哥哥阿轮也来了,提的也是这事。
人间的事真是麻烦!我心想。
我不想管这事,拖了几日,感觉好像也没了下文。
可突然有一天,村里不知为何,闹了起来。
原来是阿轮和久生兄弟俩为了玄姬反目,兄弟两人打了起来。
久生一气之下,驾船出海,船在海面上,翻了。
4
久生出事,村子里对玄姬的闲话又传开了。
人们说,玄姬克夫。
她之前的男人,就是被她克死的。
现在,她又魅惑阿轮和久生兄弟,结果害死了弟弟。
对于村民的这种愚昧言论,我早就习惯了。
因为这些闲话,村子里的人渐渐都疏远了玄姬母子的小院。
要不是我接济,她们母子又要挨饿了。
久生出事之后,阿轮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
也许是悔恨吧,谁也不知道,久生出事那天,他们俩发生了什么。
原以为这事会渐渐平息,可没想,就在久生出事之后,村里接二连三发生了同样的事。
看着海面上风平浪静,出海的渔船却瞬间倾覆。
村民们传言,海里有吃人的还怪。
赤海的水域我熟悉得很,在云姚村外的这片海域,并没有什么吃人的海怪。
村长来找我,想请我为村子解困。
本身我对这件事也心怀疑惑,便同意了。
晚上,阿轮为我撑船,我俩前往事发的海域。
阿轮已经多日没有出门了,面色难看,眼眶深陷。
这次,是他主动说要为我撑船,想必也是想亲眼看看弟弟遇难的地方吧。
小船驶离海岸,风浪开始大了起来。
我夜观天象,找到了渔民出事的海域。
在我看来,这一片海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风浪是大了一些,但还不至于让渔船倾覆。
突然,脚下的木板颤抖了一下。
我望向撑船的阿轮,他满脸疑惑。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船不动了。
船不动了,是什么意思?
我望向四周,就看见海水像往常一样上下起伏,但我们脚下的船,却一直停在原地。
阿轮开始慌了,拼命地摇着船桨。
但是无论他向哪个方向摇,小船依然不会动,就像是被吸在了海面上一般。
是咒术的结界!
我拿出「鲲鹏骨」,背对着阿轮悄悄念着咒语。
一道暗紫色的屏障结界,逐渐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结界仿佛一个「盖碗」,将我们扣在了海面上。
我转身一看,远处岸边的云姚村,也在那暗紫色的「盖碗」中。
那「盖碗」般的结界,将云姚村和一部分海面,禁锢了起来。
我心中突然一惊,这是何故?
几乎是同时,我看见阿轮丢下了船桨,恶狠狠地朝我冲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一闪,他扑了一个空,掉入了海水中。
海水开始冒出暗紫色的青烟,他在水中扑腾了几下,便沉了下去。
是谁在这下的结界?
我开始觉得,云姚村不是个普通的村子。
阿轮死了,我独自返回了村子。
村长带着几位长老,围坐在我的院子中,一言不发。
「我看,还是玄姬的问题!」
一位长老先发了话。
「我们早该下定决心,处置她们母子俩!」
「就是!村子里的灾祸,都是她们母子带来的!」
我想说点什么,但那诡异的结界一直困扰着我。
我知道,对这帮村民是讲不明白的。
当务之急,是要劝他们放过玄姬母子。
可就在这个时候,村子里已经躁动了起来。
愤怒的村民,自发地行动了,他们举着火把冲向玄姬母子的小院。
村长站了起来,郑重地对我说,这次请我务必不要出面干涉。
这是他们云姚村内部的事,这一次他们必须将玄姬母子,献祭给海神,以求海神的宽恕。
我懒得理会这帮愚昧之民,推开村长,奔向玄姬母子的小院。
当我赶到的时候,村民已经将小院团团包围。
他们举着火把,愤恨地喊着,让她们母子出来。
我翻墙进入小院,就看见玄姬正抱着孩子瘫坐在屋内,如惊弓之鸟。
我一把拉起玄姬,另一只手抱着孩子。
「我带你们走!」
「外面都是人,怎么走?」
「我会施法,他们奈何不了我们!」
玄姬无奈地点点头。
「不要伤了他们。」
我心想,你这傻女人,此时还想着不要伤了那帮愚昧的村民。
我拿出「鲲鹏骨」,口中默念咒语,顿时狂风大作,天空下起了冰雹。
核桃大的冰雹,打在人的身上是很疼的。
很快,围堵的村民就四散而去。
我收起法器,放入怀中,抱起孩子,拉着玄姬,趁机从后门跑了出去。
赶着夜色,我们又一次来到了第一次见面的山冈。
站在山冈上,我回望云姚村,人影晃动。
我放下孩子,让他回到母亲的怀里。
「你们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玄姬抱着孩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怎么了?这村子没有一个好人,你还留恋什么呢?」
等了半晌,她终于说话了。
「我们走不了的。」
我有些诧异。
「为何走不了?」
「我们是被诅咒的一族。」
诅咒?
我脑中突然想起了那「盖碗」般的结界,将云姚村和海面扣在下面。
抬起头,我猛然看见,在前方树林的上方,若隐若现的,是那暗紫色的结界。
「盖碗」在陆地上的边缘,正是这山冈的位置。
「除非……」
玄姬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
我定睛一看,那正是我的法器,「鲲鹏骨」。
什么时候?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衣服,怀中空空荡荡。
我再望向玄姬,就看见他怀中的孩子,嘴角露出瘆人的微笑。
是那孩子!
在刚才,我抱起孩子赶路的时候,他从我的怀中偷走了「鲲鹏骨」?
此刻,树丛中闪现出点点星火,云姚村的村民围了上来。
他们一个个站在玄姬的后面,怒视着我。
在人群中,我突然看见了久生,他不是死了吗?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有人朝我背后猛击了一下,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5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五花大绑,丢在了海神庙里。
在我的对面,是父亲那过于美化的神像。
我记得离开赤海神殿之前,父亲将那「鲲鹏骨」交给我。
他说,你要切记,上了岸之后,我族的法力就会尽失。
如果没有「鲲鹏骨」这件法器,我们跟凡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我用力想挣脱,却没有任何作用,那麻绳只会越来越紧。
果然,没了法器,我就是个废柴!
「咯吱」一声,门开了。
久生点着灯走在前面,村长跟着进来。
在他俩的身后,玄姬穿着华丽的白色细纱长袍,款款走了进来。
我那法器「鲲鹏骨」,被她当作发簪,插在盘发之中。
与往日不同,村长和久生对玄姬十分敬重,弓着腰,毕恭毕敬地站在三尺之外。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玄姬摆摆手,让久生和村长退下,独自在我面前踱步。
「我族被封印在这结界之中,已经有一千多年,从未有人走进云姚村。」
「你不仅能够自由进出云姚村,还能够施法祈雨。」
「你究竟是什么?」
我听着玄姬这话,立马傻了眼。
「敢情这云姚村,是一窝被封印的妖怪?」
「你才是妖怪!」
玄姬甩了一把衣袖,愤怒地看着我。
突然,她的眼中流露出悲伤的神色。
「我们都是普通的凡人……」
玄姬说,他们都是普通的凡人,一千年前,不知为何惹怒了海神,遭了祸害。
那日,海面上无端风浪大作,数百丈的巨浪扑向云姚村。
村民们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结果,那巨浪并没有扑下来。
自那以后,村民们就发现,云姚村被封在了一个暗紫色的结界里。
在这结界中,他们不会生老病死,时间仿佛在他们身上停止了一般。
但是,只要他们触碰到那结界,就会化作暗紫色的烟雾,瞬间消散。
我想起了阿轮,那时,他就是触碰结界,烟消云散。
我又想起了玄姬的儿子,一年来,没有一点点长大。
玄姬继续说。
她本是村里的寡妇,由于会一些占星之术,被村里人奉为祭司。
这一千年来,她一直钻研天象道法,想尽办法解除这笼罩在云姚村之上的结界。
然而面对那未知的强大的力量,她始终无能为力,直到一年前。
一年前,玄姬占卜星象时,从空中降下一紫袍仙人,悬于半空,眉眼清秀,风姿卓卓。
他告诉玄姬,不日云姚村将大旱,会有一人前来作法降雨。
夺下那人的法器,向海神献祭作法者,云姚村的千年之困,便可消解。
当我第一次穿越结界,走入云姚村附近的时候,玄姬知道,机会来了。
玄姬设下计策,故意装作羸弱无助,骗取我的恻隐之心,再择机夺取我的法器。
我失去了法器,就任他们宰割了。
想必,那日在海上,阿轮和我去调查海难,也是一个陷阱。
只是,阿轮太心急了,偷袭我不成,反而让自己烟消云散。
「那你们准备拿我如何?」
「时辰一到,我们就会拿你献祭海神。」
说到这,玄姬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歉意。
「抱歉,你是个好人……我只能说,这都是天意。」
我心中苦笑。
愚昧的村民,竟然要拿下一任海神去献祭海神!
我要告知他们我真实的身份吗?
算了!当他们把我丢入大海的时候,便是我自由之时。
倒是还要回来,想办法取回我的法器。
要是空着手回去,那可就丢大人了!
我坐在地上,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做出一副「放弃抵抗」的样子。
玄姬看出我大概是放弃了,踱步走到海神庙外的院子中,抬头望向天空。
「时辰到了。」
她话音刚落,院外开始骚动了起来。
久生点着灯走在前面,跟在他后面进来一群人。
那些村民,每个人手中都抱着一捆木柴,口中默念我听不懂的呓语,将一捆捆木柴放在了海神庙内,我的周围。
「等等,你们这是做什么?不是要把我扔到海里吗?」
玄姬用一副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谁告诉你,我们要将你丢入海中?」
「我们的献祭方式,是将你连同这海神庙,一起烧了!」
什么!???
6
大火燃起。
村民们围着海神庙,每人向柴堆里丢去一根火把。
随后,他们围着海神庙开始欢呼起舞。
这一切像是排练好的一般,他们跳着同样的舞步,整齐划一,双手在头顶交叉,口中念着我听不懂的祈祷之语。
玄姬站在我正对面,火墙的另一边。
我看见了她眼中的泪水。
不知道,这是对我感到抱歉的泪水,还是云姚村被压抑了千年终于解放的激动的泪水。
干燥的木柴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一根被点燃的柴火突然跳了起来,点燃了海神庙横梁上的帷幕,大火开始全面地向我扑来。
我一步步后退,最终靠在海神像下,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我堂堂海神的继任者,今天就要葬送在这海神庙的火海之中了吗?
这是何等的讽刺啊!
「哥哥还是心软啊。」
耳边突然传来了弟弟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弟弟正站在海神像的肩膀上,嬉笑地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
「父亲料到你会在这云姚村栽跟头,特命我来救你。」
「什么?」
弟弟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身旁。
此刻,我才发现,他一身紫袍,风姿卓卓……
「那人……是你?」
弟弟没有回应,帮我解开手脚,又递给了我一样东西。
我一看,那不是我的法器「鲲鹏骨」吗?
「这……怎么会在你手上?」
弟弟笑了笑,一个转身,化作了我熟悉的人,久生。
再一转身,又变回了弟弟。
「以凡人之道,还施彼身。」
我望向火墙,熊熊烈火已经将内外分割,完全看不清玄姬的样貌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弟弟摆摆手,心不在焉地说:「这是你继位前,最后的考验。」
旋即,他又望向火墙之外,「也是对他们的考验。」
考验?
7
海神庙外,云姚村村民热情的舞蹈几乎要达到了高潮。
对于他们来说,一千年的禁锢,实在是太久了。
虽然能够长生不老,是所有凡人梦寐以求之事。
但对于云姚村的村民来说,却如同炼狱。
他们终于等到了解脱的一天。
玄姬抹去眼角的泪水,环视着左右。
她终究没有辜负全村人的期望,终于要带着大家,重获自由了!
一阵微风拂起,吹散了玄姬的盘发。
当黑色的长发贴附在她鼻尖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就在那一刹那,云姚村的祭司玄姬,心中骤然充满了恐惧。
突然,狂风大作,火势蹿天。
远处的海面,再一次扬起数百丈高的巨浪。
村民们慌了,抱头四处逃窜。
玄姬扯着嗓子大喊:「不要怕,那都是幻象!」
可是,没人理会她。
「妈妈……」
孩子惊恐地抱住母亲的腿,瑟瑟发抖。
玄姬俯下身子,紧紧抱住儿子,在他耳边温柔地宽慰:「孩子不怕,都是幻象,都是幻象……」
……
8
海啸过后,云姚村消失了。
滩头有一尊断裂成两段的海神石像,是这里曾经出现过人烟的唯一印证。
弟弟回去了,说留我一个人在岸上再待一会。
他走的时候提醒我,也别太晚回家,继位大典就要开始了。
届时,无尽之海上各个海域的海神都会前来赤海神殿观礼,父亲交代,不要怠慢了诸神。
我坐在海滩上,任海水浸没双脚。
昨天晚上,在熊熊烈火的海神庙里,弟弟跟我讲了这云姚村结界的事情。
一千年前,赤海上无端升起巨浪。
父亲为保广袤大地的万千生灵,在海岸边降下结界,挡住了巨浪。
当时,父亲并不知道,这结界之中,竟然有一个小村落。
由于事发突然,降下结界的时候,没有避开这个村子。
这结界中的生灵,虽然能够不老不死,但实际上,在被这结界笼罩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已经死了。
因为,他们不能够离开这结界,如果离开就会化作尘烟。
而一旦这结界消失,他们亦会化作尘烟。
毕竟是数百条人命,父亲不知道要如何处置,就把这事给搁置了。
随着我要继位这事临近,父亲思来想去,索性让我来处理这事,也权当是对我的一个考验。
所以,庆宗三年的大旱,是父亲弄的。第二年的涝灾,也是父亲弄的。
父亲对我最后的考验,就是与云姚村的人相识一场,然后决断他们最终的命运。
不破除结界,村民们将继续在这永生的绝望中煎熬;
破除结界,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却要我夺去他们的性命。
「你也不要太自责,毕竟是那帮村民恩将仇报在先。」
「你好心祈雨救他们,他们却处心积虑地想着如何将你献祭给海神。」
「那帮人,不值得拯救。」
「什么恩将仇报?明明是你从中挑拨!」
弟弟摊开双手,无奈地对我撇撇嘴,那意思是:「父亲的意思,我能咋办?」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他让弟弟这么做,就是要降低我心中的愧疚感。
我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来承担这样的抉择?」
「我也不知道,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各人造业各人担。」
各人造业各人担?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那一刻,狂风大作,吹散了海神庙外的火墙。
我看见,玄姬紧紧地抱着儿子,跪在地上,风沙吹乱了她的头发。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看见她抬起头望向我。
那个眼神,是祈求的眼神。
她在求我了结这一切。
无论结果,只要了解这一切。
于是,我口中开始默念咒语……
9
继位大典进行得很顺利,我成了新一代赤海海神。
父亲卸下了沉重的担子,笑得比以前开心多了。
他和无尽之海中其他海域的海神畅饮了百天,把神殿喝得昏天暗地。
我这个新晋海神,就像是个保洁主管,四处张罗着安排打扫卫生。
这一天,正当我走在神殿透明的水晶甬道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转身一看,一个大鼻子海神,醉醺醺地朝着我笑。
「贤侄,你什么时候有空来陪我喝一杯啊?」
这是北荒海的海神,算我小叔叔吧。
「叔,我还有很多事要忙,你陪我父亲喝去呗。」
北荒海神撇着嘴看着我说:「你这个小子,小时候还挺可爱,怎么长大了,一点精气神都没了呢?」
「我小时候哪里可爱了,我自己怎么不记得了?」
「你小时候,活泼得很!」
北荒海神醉意正浓,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满口酒味熏得我想吐。
「你还记得你满月那会吗?」
「满月?满月那会的事,谁能记得?」
「你满月那会,我们几个海神也都来了,跟这次一样。」
「你那满月酒,我们喝了三天三夜,可开心了。」
「后来为了助兴,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每家拿出一件宝物,给你抓阄。」
「你抓到哪件宝物,就送给你!」
我摇摇头,完全没有印象了。
北荒海神抹了一把胡子,继续说:「他们那几个老东西,一个个开始拿出各自的镇海之宝。」
「你叔叔我,总不能示弱吧,也拿出了我们北荒海镇海之宝,万年鲲鹏骨。」
「要知道,那可是这世间最后一只鲲鹏的额骨,法力无边啊!」
我诧异地看着北荒海神,心想,原来「鲲鹏骨」是从他那弄来的。
「那会,你个小子,抓阄的时候爬得贼快,一把就抓住了那鲲鹏骨。」
「我们几个叔叔,乐得不行,一个个给你鼓掌助兴。」
「谁想得,你这小子也高兴得不得了,举起我那鲲鹏骨就开始拼命地晃。」
「这一晃不打紧,你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了什么,霎时间这赤海上,就扬起了数百丈高的巨浪。」
「这一搅和,我们几个老东西,酒一下子就醒了。」
「你爹爹说,完蛋了,闯了大祸。这数百丈的巨浪,不知道要给这人间,带去怎样的灾祸!」
「好在我们几个老东西反应快,齐心协力在岸边筑起一道结界,把巨浪给压了下去。」
「那会真是,吓死我们了!」
北荒海神捏了一下我的脸,笑着说:「你说你小时候,调不调皮?」
我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贤侄,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我没有理他。
「哦,对了,那鲲鹏骨,你还带着吗?」
我木讷地点点头。
「那法器,法力大得很,我都不敢乱用,你可要谨慎使用哦!」
我依旧,木讷地点点头。
「好了!我找你父亲去了,跟你们年轻人聊不到一块去,有代沟……」
说完,北荒海神晃晃悠悠地,扶着甬道的水晶墙壁,朝着大殿走去。
我杵在那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难怪父亲说,各人造业各人担。
难怪父亲要我去处理云姚村的事,还将那「鲲鹏骨」交给了我。
……
我转过身,看着透明的水晶墙壁外,游来一群银色的鱼。
那鱼群,围绕着水晶甬道上下疾驰。
领头的,是一条身形略大的鱼,全身银色的鳞片,像钻石般闪烁。
那条鱼在透明的水晶壁上蹭了几下,短暂地与我对视了一下,便带着鱼群游开了。
都是因果,我心想。
完 -
□ 彦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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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15 16: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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