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先生,到此为止
遇见你:如舟靠岸,如鹿归林
带着永不服输的劲头。
人走远,楼景深的肌肉才开始慢慢抽动。
五岁那年。
父亲在外省工作,他和母亲一起睡,半夜母亲走了,等他去找妈妈时,妈妈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车里,都没有穿衣服。
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就去叫妈妈。
那个男人抽了他一巴掌,说不许他瞎叫。
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挨打,被一个陌生人打。
十岁那年,母亲继续出轨。
他十三岁,父亲回家。
楼西至和楼安安不过五岁,他已经会喂奶会换尿布,因为没有母爱,父爱也不够,哥哥来顶。
母爱这种东西,要来做什么,多余。
……
初七,都准备上班的日子。
城市开始热闹,但在医院的高层确是一片静寂,一眼望去,都是高楼大厦。
这个医院不临江,看不到绝色大楼,却隐隐看到摩尔大厦的楼顶,矗立在寒风,威武雄壮。
半个小时后,楼岳明打来了电话。
「你妈去找你了?」
「嗯。」
「我说你小子怎么回事儿,你妈见你一次,就得伤神一次。你不是挺讲道理 的吗,怎么到了你亲妈这儿,就不开窍?无非就是小时候没有好好照顾你,那不是忙吗,但是楼氏有今天,你妈是功臣。」
「所以父亲您对她好些就足够。」
「混账,说什么呢。」
楼岳明对楼景深基本不发火,很少很少,这一次似乎是生气了。
「大过年的你怎么就知道让你老婆去旅游开心,怎么就不知道哄哄你妈,让她开心开心,你可是晚辈!」
楼景深闭了闭眼睛,随口,「爸,公司有一堆事,你去忙一忙,就当是哄我。」
「你给我拉倒吧你。」
挂了。
楼景深捏着手机,看着外面的天空,薄唇一直都是抿着的状态,未曾松软。
灿白的光照进来,落了一地的余晖。
恍然间,他就像一个孤苦伶仃没有依靠的男人,在尘世里肃然挺立。
……
初七的晚上,楼家人在一起聚餐。
地点在梧桐苑。
楼家人很久都没有一起吃饭,尤其是这种节日,会格外重视。楼景深坐着轮椅过去,走之前,收到了关于唐影最后一条消息。
人出了「爱巢」,具体地址不清楚,但是走前上了一辆蓝色的车牌号为四个四的野马,后面便不知踪迹。
去梧桐苑。
所有人都在外面,唯独楼景深进不去。
因为这是奶奶的别院,因为他和奶奶已经断绝关系。
如梦站在门口,双手插兜,她精神不好,但是气质气场尤在,看着他,「现在怎么处理?」
楼景深一身西装,即使是坐在轮椅上面,也掩盖不了那独到的精英范儿。
他正视如梦。
不咸不淡。
母子间,气场对决。
如梦笑了下,「为了个女人,你需要做到这份上吗?八十多岁的老奶奶过年拒你进门,你知道传出去有多……」说到这儿,话戛然而止。
许是想到了什么——
觉得丢人二字不适合出自她口吧。
楼景深神色未变,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笔挺地坐着,自带锋芒。
如梦看了他两眼,转身走了。
这一走,楼岳明带着两个孩子就回来,一下车看到他在这儿,走过去,「啧,吃闭门羹了吧。」
「没办法,奶奶为大。」
「我去给你说情?」楼岳明笑笑。
「好,我等着奶奶把您一起赶出来陪我。」
「美死你。」楼岳明起身走了。
华灯初上。
梧桐苑这一条街干净明亮,柏油路,藏青色路面平整。路两旁是常青树,葱葱郁郁,树下是花,红红绿绿。
都是中式的四合院,白墙黑色封边,造型讲究,家家门前都有灯笼,这个时间都点亮,连成串,殷如红豆。
里面很热闹,楼安安在玩秋千,笑声传出来,清脆悦耳。
楼景深坐在外面,仰头,看着这院墙——
五岁后,他就不大愿意和母亲住在一起,到了这儿。
七八岁就学会了翻墙,总归是拦不住他。
楼西至和楼安安没有在这儿住过,说起来他带过一个小女孩儿翻。
那年他八岁,那女孩儿才五岁。
和常人不同。
他说要翻墙,她高兴坏了,大半夜不睡觉,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哥哥,我们现在去吧。」
她还穿着小睡衣,露着个小肩膀,眼珠子跟黑葡萄一样,兴奋得很。
「我不去。」半夜十一点,翻什么翻。
「可是我要去呀。」
「那你自己去。」
「不要,你陪我。」
「别烦我。」小小的楼景深一头倒下去,小女孩儿当即骑在他身上,像骑马一样,「不许睡不许睡,我要出去玩儿,哥哥,你快醒醒。」
楼景深烦死她了。
肚子被她坐得生疼。
他坐起来,小女孩儿一个讨好的亲亲就亲到了他的嘴上,啵的一声。
「哥哥,去嘛。」
「你恶不恶心。」他嫌弃地擦嘴。
「哼,别人想我亲,我还不亲呢,你还擦,你再擦,我就再亲你嘴嘴。」
这孩子从小就这么混账。
楼景深没办法,带她出去。五岁体力好得很,爬树翻墙都能行,也不怕老鼠,总归一切有冒险的活动,她都有兴趣。
摔跤也不怕。
她爬上去,站在墙上,嘻嘻大笑。
楼景深在下面张开手臂,准备接她,「来来,下来。」
她很小,胖乎乎的,穿着短短的小睡裙,辫子揉得乱七八糟,小胖脸儿红扑扑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星星。
「好高啊,好好玩儿,我不要下。」
「你下不下?」楼景深 板着脸。
「我不要!」
「姓听的,我生气了!」
「你生气我也不下。」
「……」
楼景深咬着牙,不下拉倒,走了。回屋睡觉,被窝里一股奶味,真是——讨厌死了。
睡了二十分钟,他不忍心又出去。
他远远地看到她在擦眼泪,怕得到处乱看,可他一走近,小丫头片子一哼,脸鼓成了一个包子,装作毫不害怕的样子。
「行了,你下不下?」
「不要。」她眼睛里有泪花,可还是奶声奶气的,胖胖的手指揪着小裙摆,小脚丫怕得一抖一抖,还逞强,「你凶我。」
「……」
楼景深瞪了她一眼,「你下来,我不凶你。」
「哼。」
「下面有蛇,爬上去,咬死你。」
「我才不怕,它咬我,我也咬它。」
「……」
楼景深叹气,小丫头冻得腿都红了,还这么倔。
「小雨儿,乖,下来,哥哥不凶你。你下来,哥哥接着你。」
「真的?」
「嗯。」
「那你要把我抱进去。」
「嗯。」
「你给我讲故事。」
「……嗯。」他忍!
嘻嘻,她笑了下,动听得让人心都在融化。小胖腿一弯曲,用力,往下一跳!
太、太重了!
两个人都摔倒在地,他是肉垫。
「你能不能少吃点儿!」
「我才不要,叔叔们说少吃饭的都是坏孩子,会被人弄去卖掉。」
八岁的楼景深一边翻白眼,一边把她抱进去。五岁,不算高,搂着他的脖子,双腿一缩,圈着他的腰,一边走,她还一边跟他商量,明天可以不可以去屋顶玩儿。
还说要把秋千给拆了,只有小奶娃才玩秋千呢。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她开始要喝奶,饿了,他给她冲奶粉。
戚。
「有本事你别喝奶。」
「我妈咪说我还是小宝宝,小宝宝就要喝奶奶。」
她一边喝奶,一边把冰凉的腿放在他肚皮上,一边玩他的耳朵。
揉揉捏捏。
楼景深为了不给自己多找事儿,随她去。
七天。
她在这儿待了七天,把他也折腾了七天。
「你笑什么呢?」
这声音把他拉回来,楼景深一寸一寸地收回视线,看到了楼西至。
还有他身后的奶奶。
他眼角如风的柔静慢慢地退了下去,换了另外一个神色。
「奶奶。」
楼月眉气色还算可以吧,可能是亲人都归来。
「唐影呢?」开门见山。
「很快就会回来,奶奶找她?」
「我不找她。」楼月眉语气冷淡,「我不在乎过不过年,聚餐嘛,你心里没有我这个奶奶也不需要一起吃饭,我只要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婚?什么时候把唐影送进去?其他的我不管。」
楼月眉又道,「若是这都办不到,我这梧桐苑你永远别来了。在我心里,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我的玉儿重要,任何!」
她加重后两个字。
楼景深没有吭声。
沉默。
楼月眉笑了一下——
或许是在笑这个孙子的固执,往死了去护一个人,什么都不顾。
一边寒心。
……
夜来了。
楼景深听到了楼安安的哭声,因为大哥受着伤在外面。
他们却在里面吃饭。
趴在楼西至怀里,一直掉眼泪。
如梦想说话,却始终没说。
楼岳明从头到尾没有发表意见,男人受点罪没什么,是他心甘情愿,即便是竹篮打水,那也是自己选的。
他不会给楼景深求情。
楼月眉态度坚决,丝毫不让步!
晚十点。
梧桐苑里的人大概都已经入睡,院外红灯闪烁。
光影迷魅。
男人依然在。
身影很长。
轮椅与他,混为一体。
风吹过,树梢合鸣。
这世界正慢慢安静,正慢慢寂寞。
在咳了一声后,姜磊来了,初七,他已经正式上班。
「楼总。」姜磊过意不去。
楼景深没有回答。
姜磊扶着轮椅,「唐小姐回来了。」
男人没有吭声。
「她不值得——」不值得您这样,姜磊没有说全,他不能越线。
「我送您回医院吧,唐小姐可能到病房了。」
楼景深又看了眼那厚重的大门,红墙黄瓦,很气派。
「走吧。」
姜磊嗯了一声。
楼景深上车,姜磊把轮椅折叠放在后备厢,再去开车。
到医院的住院部。
停车场内,那辆蓝色的车牌号为四个四的车在灯下格外的显眼。
没有下雪,但是到了晚上还是寒冷得很,医院里更是安静。
下了楼层,空旷的走道里突然响起护士道贺的声音,充满了喜悦。
声音连绵在空气上方,不停地盘旋,迂回三五个回合后,方才散去。
楼景深停了,对面站着一个人。
被挡住了去路。
姜磊本能地挡在楼景深的面前,看着前方,「你是谁?」
对方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楼景深让姜磊退后,姜磊没动。这个人一身黑衣,还戴着口罩和帽子,单手放在口袋,那只手臂绷紧,显然手里捏的有东西,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刀。
「退后。」楼景深沉沉的再说了一句,这是命令。
姜磊无奈退后,依然保持防护的姿态。
楼景深看着那男人,没有说话,更不惧畏。
身后——
「我男朋友过年有事儿去了,你知道的他们做警察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外出公干,我连个新年快乐都不敢发,生怕打扰他办案。」
护士小姑娘还没有挂电话。
「你是楼景深是吧?」那人说道,阴狠狠的。
「嗯,是我。」楼景深回。
他突然抽出手,果然是刀!
寒光闪闪!
楼景深连眉头都没有眨一下,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跳跃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人。
一身黑色的长裙,高跟鞋,走过来,衣摆在空中跳跃,说不出的女性旖旎风光。
「我杀了你!」那人持刀而上,冲过来。
姜磊本能地去挡!
「住手!」姜磊急吼。
刀势如破竹,那股凌厉的风已经抵达姜磊的面门,他的鼻头都感觉到了刀刃的冰凉,那刀却硬生生地停了。
抬头。
只见唐影扣住了那人的肩膀,而后捏着他的手腕,用力,咔嚓,一个扭转,刀从他的手心掉落,唐影单手一握,刀已经到了她的手心。
手法利落干脆。
「你有病?」她凉凉地开口。
那人气势顿时一软,「二小姐,我——」
「滚。」
「哦。」
他走了。
唐影拿着那刀,连着刀一起放进了裙子的口袋,低头,视线和楼景深相碰。
「分手?我不甘啊,他风里来雨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我妈为了不让我和他交往,不知道哭过多少回,扬言和我断绝关系。我付出了一切,这个时候分手我怎么甘心……可我只是想好好地谈一场恋爱,认认真真的……」护士还没有结束通话。
因为太安静,所以她的话听得特别清楚。
这边走道里的三人都没有说话。
「可能冥冥之中我自己也在等吧。等我疲惫,等我慢慢地放弃他。」护士说完就挂了,再没有了声音。
唐影看着男人的视线忽而有一丝婉转的笑意,轻声,「我回来啦。」
他没有回答。
眼神漆黑。
唐影过去让姜磊退开,她推着轮椅进了病房。
病房里的光略显柔和。
有她小小的行李箱,床上有她的外套,搭在被子上,挺整齐,看得出来不是随意往上一扔。
有种宣示主权的意思。
沙发上有一条米白色的围巾。
这种围巾一看就不是唐影的,餐桌上还有一个大大的保温盒,和往常的一样。
米沫儿晚上来过。
病房里很暖和。
唐影帮他脱了西装外套,身上是雪白的衬衫。她把外套挂在柜子里,那件新年礼物的衬衫,他没有穿,稳稳地挂着。
她走过来,弯腰,摸摸他的脸,「去哪儿了,好凉,不是说哪儿都不去,就待在病房吗?」
楼景深把她的手拿下来,在手心里一攥,随后又松开。
眼神包裹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不是说几天就回来?」
「玩了一下下。」她拖了一个凳子过来坐在他身边。
两人挨得很近,可彼此的气息都很薄凉,没有热度。
「去哪儿了?」
「四处走走。」
「手机呢?」
「在机场去洗手间随手放到了柳如的包,忘了拿。」
这种话还真是——
一套一套的,张口就来。听起来确实像是无心之过,其实是有意。
他依旧平淡。
没有任何表情。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一起吧。」
楼景深推了下轮椅的按钮,自行去了餐桌。
唐影顿了一下,直视着那粉嫩的有男女牵手图案的餐盒,余光又看到了沙发上的围巾。
楼景深已经过去,见她不来,扭头,「怎么?」
唐影这才过去,「没怎么,我确实是饿了。」打开餐盒。
餐盒很大,分为几个小格子,有四个菜一个汤,上面却只有一副碗筷。
唐影把它们拿出来摆好,给他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不过又缩回。
「我可以尝一口吗?」
「嗯。」
她抿了一口,「哇,香。」喂到他嘴边,他喝了口。
唐影拿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吃肉补肉。」
他捏着她的手腕,推回去,「你吃。」
「我不。」
「这里面还很多。」
「所以你不要谦让。」喂进去,楼景深细细地咀嚼。
两个人好像都忘了十来分钟前,有人对他持刀相向。
看到他吃完药,她抿唇笑了下。
浮光掠影,那个笑容美得惊为天人。
楼景深看到了这笑——突然就觉得心口裂了一道缝,他似乎听到了骨肉分裂的声音,那鲜血淋漓与支离破碎。
那是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它新鲜刻骨,让人断了筋骨般的窒息!
他看着她——
唐影轻轻地又笑了下,她轻松如常。
「吃口肉,再喝口汤。」她又喂过来。
楼景深没有吃,低声,「谁送你回来的?」
唐影的手指僵了僵,但很快就消失殆尽。
「要不要先吃饭?」
「不好回答?」
她把碗筷放下,坐在他的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一桌子的食物,而她的口袋里还有一把刀。
「陆离。」
「他去接的你?」
「是。」
「约好的?」
「不是。」
唐影的脸庞在灯光下如雪一样的白,五官精致。
「他过去处理公事。」那边有酒庄,陆城一走,自然得有人负责。
楼景深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两秒后。
「玩的开心吗?」
这个问题唐影没有回答,她知道楼景深知道她去了哪儿。
但对方问了,还是要答。
「挺好。」两个字。
「那就好。」他深邃的双眸掩埋了很多的东西,「吃饭。」
说是吃饭,都没有吃什么,一个碗,一双筷子……
唐影后来想想,她和楼景深都是很相像的人,无论有没有恩怨,无论上一秒发生了什么,下一秒也能暧昧地用同一副碗筷吃饭。
他没有问那个来杀他的人。
唐影也没有问这个食物是从哪儿来,那个围巾是谁的。
又到了深夜。
万籁俱寂。
病房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很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唐影把床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在柜子里面,拿衣服进去洗澡。
拧开花洒,温热的水从头而下,隔着水帘她看向对面白花花的瓷砖,眼神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整张脸在一种极度虚幻里。
她就像是飘摇在悬崖峭壁上的玫瑰花,后面是深坑,前方是万丈深渊,她知道退后或者前进都会粉身碎骨。
可她,无可奈何。
她只有纵身一跃。
两天前,她回了一次家。
她没有像往日一样被打被骂,父亲甚至都没有同她说一句狠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让她待在一个屋子里,来来回回给她看妈妈年轻时的照片,给她看小时候她在那个大院里拿着碗和叔叔们赛跑抢饭吃的视频。
给她看妈妈拉着她散步、教她跳舞她却非要打拳最后把妈妈气得直哭。
让她看爸爸和妈妈还有她的对话,爸爸妈妈让她去学舞蹈做个小女孩儿,她不要。
给她看她在院子里偷偷看叔叔们健身训练的照片。
给她看一群叔叔围着她转争着抢着要给她吃的快乐。
那个时候,她多幸福。
每个周末只要有叔叔阿姨出门回来一定给她带吃的,在院子里大喊小雨儿小雨儿,她无论在做什么都会飞奔着跑下来。
那时候回忆都是美好的。
美得不能再美。
她就像是处在一个被幸福包围的泡泡里,后来——母亲遇害。
泡泡就破了。
她开始了残酷的生活。
她去了另外一个城市。
开始了真正的打拳生活——那个时候她才发现,她讨厌打拳,讨厌练武。
她只是喜欢那个大院里,所有人都宠着她,是父母的心肝,是叔叔阿姨们的掌中宝。
那个时候楼岳明说,她把所里的肉都给吃了,倒也不枉她长得肉乎乎的。
她从小被树立的观念就是报仇。
是那个人毁了她的家,毁了她的一切。
那一晚,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把那些视频看了很多遍,那不是糖,那是毒。
浸入到血脉里这一辈子都无法消除的毒,它会跟着她,至死方休。
妈妈,弟弟,陆城。
都死了。
因为他。
第二天她出门时,眼睛里都是充血状态,父亲坐着轮椅在外面,看着她。
这么些年——
她一直没有看到过父亲对她有过一次和善的眼神,从来都是这个神情。
管制中带着厌恶。
压迫中还有不满。
「玩够了吗?」
——没有别的,只有质问。
那一晚身体里埋入到四肢百骸里的细小的虫子,依旧在。
依然在啃噬着她,让她无处安生。
眼睛一闭,双眸酸疼,她缓和了一会儿。
洗完,穿了睡衣,把头发吹干,出去。
外面没有开灯,也很安静。
外面星星点点的光照进来,屋子里恍恍惚惚。
床上没有人。
唐影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他睡在沙发,沙发背上那条围巾还在,在他腿部的位置。
她走过去,睡衣从围巾旁边摩擦而过,到另外一头,手肘衬在上面,低头。
刚刚洗完澡,沐浴露的清香从上而下地散来,男人睁开眼睛。
在夜色里对视。
「你怎么不睡床?」
已经十二点半。
楼景深捏着鼻根,「把人吵醒,是你从小到大的一贯宗旨?」
「……我小时候可没吵过你。」
楼景深松开手,「去睡。」
「你睡床吧,我可以睡沙发。」
「我没有让女人睡沙发的习惯。」
「我也没有让病号睡沙发的习惯。」
「你伺候过几个病号?」
「你有过几个女人?」
你来我往,话接得又快又顺。
楼景深坐起来,夜色茫茫,他的双眸汇聚成两点幽暗的光,舌从唇角扫过,「还在权利内,那就行驶它。」
「……」
……
初七没有月亮,有远处的灯光,它像一张柔情的网漫无目的地洒过来,轻轻漫漫地落在地板上。
它柔情,却又有如水的凉。
它明亮,然而照不透角落里的黑暗。
喘息和轻吟编织成章,被褥微乱,它洁白无瑕,覆盖着纠缠的男女。
他们舍弃了一切,也把所有的都给遗忘,尽情地索求和给予。
他受着伤,她主导一切。
发丝在空中飞舞,最后拍打在玲珑曲线的背上,香气弥漫。
沙发上的围巾,米白色变成了灰白,静静地落在无人问津的地方。
许久后。
她倒下来——
他抱着她,呼吸粗重不一,又在空中缠绕成了一团。
炽热地吻到了她的额头,男人的声音很哑,「累了?」
她没有回答,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他抱着。
肌肤相贴。
许久许久都没有人动。
好久过后——
「楼景深。」
「嗯?」
一人叫,一人答,便再没有了声音。
她就那样趴在他的怀里睡,就像小时候她不听话非要哥哥抱着睡一样,那时候是青蛙趴,因为哥哥不喜欢她把腿也放在他身上。
现在是他有伤,不能碰。
那时候她睡前喜欢玩他的耳朵,揉捏他的耳垂。
现在却是一动不动,软软地贴着他。
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其实都没有睡着——
光慢慢地退了下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到。
一整夜就这么过去。
早上。
唐影去洗手间洗澡,洗完拿了热热的毛巾,「你要不要擦擦?」
楼景深挑了挑浓眉,「擦哪儿?」
「你想擦哪儿就擦哪儿啊。」她坐在床边,掀开被子。
第一次他没有穿衣服,结实的身躯,漂亮而分明的肌肉线条,腹上的疤痕错综穿插,人鱼线延伸上来,养眼极了。
「又盯着看,看不够?」
「先看再擦。」
「那就擦。」
啧。
不闷骚了啊。
唐影拉起裤子的边缘,拉远,弹回。
楼景深,「……」
她扑哧笑了,把毛巾整个盖在他的脸上,捂住,「我才不给你擦,你还成暴露狂了你,洗澡去。」
「一起洗。」
「我洗好了。」
「再洗。」
浴室里水声哗啦。
偶尔夹着男女的对话声。
「腿不能沾水。」
「那你蹲下捂着。」
「我是疯了吗?我给你蹲下捂着?安的什么心你。」
女人又道,「你可以摆出一个很妖娆的姿势,腿架在墙上,打开腿,冲啊冲。」
「别动。」男人的这一声很哑,「别乱动!。」
「……哦。」
五分钟后。
女人软绵绵地咕噜了一声,「到底是谁动谁啊——」
半个小时后。
两人相继出来。
唐影戴着浴帽,睡衣穿得斜斜垮垮,锁骨处还有好几个暧昧的吻痕。
楼景深拿浴巾擦着头发,刚刚洗完澡,整个人意气风发,穿着睡裤,站在那儿,身姿笔直。
距离他两米远,仿佛都能闻到来自他身上魅惑的男人味道。
唐影走过去,仰头,拿鼻孔看他,「你自己看。」
楼景深半眯着眼睛,往下。
目光一寸寸地流连,看她傲娇的小下巴,看她修长白皙的脖子,看她迷人的锁骨,看她锁骨下方那小小的包子。
「唐影。」
「干吗?」
「你多大。」
「二十五。」
两秒后,唐影正眼看他,反应过来,「我 34c,咋了!」
「说瞎话,撑死也就是个 b,你是奶喝少了?」
她瞥他一眼,「那怎么样,你还敢嫌小?」
他目光精亮,目再次移回来看到了吻痕,红红的,镶嵌在她如珍珠色的肌肤上。
他抬手把她的睡衣给拉上,指腹从她的皮肉上扫过,好看的薄唇吐出一个字来,「羞。」
「……」
唐影抽口气。
小眼神眤着他,很到位。
踮起脚尖,扣住他的肩膀,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就是用牙咬。
她很用力。
男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单手扶住了她的腰。
好一会儿她才松开。
「让别人看看你羞不羞,一看就知道是女人咬的。」
牙印整齐,被咬的地方充血泛红,但是又没有破皮。
他松开她。
发梢还湿漉漉的,因为不长,所以有些也是一缕缕地竖起,透着些许的 阳刚之气。
目光是风吹湖面的潋滟细碎。
他站得笔直。
唐影没有穿高跟鞋,比他矮很多。
脖子仰得挺酸的。
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现在是不是全身都烙了你的标签?」
她笑容微闪。
【我要你全身上下都贴上我唐影的标签】
那时候的话啊——
总觉得隔了很远,其实细细地想来也不过就是四五个月的事情。
想想她和楼景深才认识半年。
区区半年。
她却觉得认识了很久很久。
很奇怪。
「不想跟你打情骂俏,我换衣服去了。」
「嗯,穿毛衣,挡着。」
「为什么?」
楼景深抬手捏着她的耳垂,他手指微凉,一揉,唐影浑身一颤。
「不挡着别人看到会说你饥渴得很。」
他还受着伤,就干那事。
唐影,「……」
啧啧。
打开性——世界大门的男人,果真不一样。
到底谁饥渴啊。
……
唐影刚去浴室换衣服,门就打开。
楼西至来了。
他也没有叫大哥,神色有些冷,显然不是刚刚进来的,来好一会儿了。
他带来了早餐,放在餐桌。
走了。
「站住。」
他回头。
「你什么时候开学?」
楼西至头发张狂,看起来很不羁,「国外开学的日子和这儿不同,你又不是不知道,问什么问。」
楼景深走向了床铺,动作不怎么利索。
靠着。
右腿曲起来。
一秒后,「你喜欢她?」
「谁啊?」楼西至假装不懂。
楼景深沉默。
楼西至瞥了眼浴室的方向,拽拽的,「谁喜欢她啊,只有你把她当个宝。」
「你可以喜欢,也可以不喜欢,但你要尊重,这是基本。」楼景深不愿多说,「另外安安消失的那几天,去了哪儿,是什么人,写个报告给我。」
「不就一个朋友?」
「朋友?」楼景深反嗤,「她哪儿来三十来岁的朋友,怎么,这个男人你认识?」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他。
楼西至哦了一声,出去。
走到门口,还没有碰到门把手,门推开。
同时浴室的门也打开。
两个声音一起。
就那么相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在静止中撕裂。
所有的一切,从现在开始。
唐影。
楼岳明。
目光一对,各自僵硬。
楼岳明原本是笑的,戴着鸭舌帽,运动衫,精神抖擞,准备来陪儿子吃早餐。
唐影刚刚换完衣服,依然是长裙,高挑,漂亮。脖子上的吻痕藏在了头发里面,她在看到楼岳明的两秒后,整张脸都开始苍白。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脚在后退!
【看清楚这张脸,他姓楼,楼岳明,强暴你妈妈并且杀死、最后又抹去一切证据的男人。】
【还记得你妈死前的求救声吗,还记得她那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还记得你妈死后连条裤子都没有吗!】
【就是他!你要杀了他!】
父亲阴鸷阴狠的声音在心底一遍一遍,她忽然热血沸腾,却又忽然间被定格在了这儿,她的身体、她的灵魂。
她想逃。
她想去一个黑暗的地方,四面湖水或者四面环山,谁都没有。
她找他几年,等他半载,今天终于来了!
在这个病房里!
一回首,有一个漆黑的目光盯着她——
那个目光深沉,讳莫难辩。
唐影没有看。
她走出门框,高跟鞋往地上一落,叮的一声,她依旧是唐影,那个靓丽的女人。
她走过去。
裙衫撩摆。
她一步一步靠近——
每走一步都是声嘶力竭的呼救声,是妈妈在男人身下那无助的哀求声,是妈妈在大院的床上被人捆着双手的痛哭声。
一声比一声重!
几乎摧毁了她。
所有的障碍物在眼前都是模糊,只有楼岳明,只有他。
楼岳明、楼岳明。
是母亲充满了仇恨的嘶吼!
她靠近。
往那儿一站,楼西至一下挡在了楼岳明的身前,「你干什么?」
唐影站定。
目光从他的脸上过渡到了楼岳明,他依旧在怔愣发僵里。
她已经恢复,笑得艳丽大方。
「你怕什么,来了长辈不是要打声招呼吗?」
「你是打招呼的吗?」
唐影的目光在楼岳明的脸上落去一眼,这一眼,拼尽了她全身的力量!
继而看向了楼西至,唇有几分笑,可笑又不达眼底,「你这么惊恐做什么,难道我还会意图不轨?」
楼西至目光难得的犀利,「不如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嘴脸。」
即便是再怎么隐忍,也有情绪泄露。她拼命地忍耐,可身体里面的野兽也疯狂地冲撞,她知道她这会儿一定很难看。
可她还是轻描淡写的。
撸了一把头发,发丝在手指间飞舞弹跳,有微乱的发丝从眼角划过,把她的神情给遮了遮,待她放下手时,眼里如微风,平淡,柔和。
她用两秒时间调整好了自己,没有再看楼西至,看他身后的男人。
「你好,我是唐影。」
【你是不是叫小雨儿?】
【对啊,大家都叫我雨儿宝宝,你可以叫我雨儿妹妹。】
【嗯?我为什么要叫你妹妹,我就不能叫你宝宝吗?】
【不可以,因为你太老,只有年轻的哥哥们才可以叫我宝宝。】
他哈哈大笑。
那一年她不知道多少岁,自己也忘了。记忆里很模糊,想起这段对话,那时他并不是不知道她叫听雨,只是想逗她。
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汗液涔涔,整个手掌因为紧绷而肌肉发疼。
楼岳明亦深深地看着她,他将情绪隐藏得很好,脸上也早就没有了见唐影时的僵硬,已经松软。
推了推楼西至,楼西至退开,但神情依旧带着紧张,好像很怕唐影会做什么不利的事情。
「你好。」楼岳明淡笑,「我是……景深的父亲。」他中间有那么一会儿的停顿,没有人知道这停顿是什么意思。
「我听过你,今天见到,小姑娘倒是比网络上要标致得多。」他又道。
他像一个老者,露出慈祥的语气同她说话,但仅仅是一个老者,并不是以唐影的公公。
唐影也笑,同花儿在雨中绽放,坚韧亮丽,「谬赞,我也是得我妈妈的良好基因,她比我还要漂亮。」
楼岳明面不改色,唐影提起她母亲,他没有半分情绪转变。
「还没吃饭吧,来,一起,景深,起来。」
楼景深坐在床上,姿态信雅,他的目光终于从唐影的后背收回,包括眼底的内容,退得一干二净。
……
四个人的早餐。
楼岳明笑眯眯地给他们发放早餐,楼景深的餐盘里两个鸡蛋,因为他病了要多吃。
唐影前面也两个。
「小姑娘太瘦,得多吃饭。」
给楼西至两个。
「还长身体呢。」
一共六个,分得明明白白。
他自己没有,看起来就是一个宠爱晚辈的好父亲。
楼西至分给了楼岳明一个,「爸,咱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楼岳明笑,「好儿子。」
唐影突然捂住了嘴巴——
她想她应该忍住的,她也必须忍住,可就是忍不住,所有的自持力在这瞬间土崩瓦解,她冲向了马桶,开始吐。
她都不记得最后一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初一的那天中午和楼景深在医院里吃的吧。
后来……
这七天里的浑浑噩噩,胃里早就是空的,这么一吐,好像把苦水都给吐了出来,嘴里很苦,像吃了很多黄连。
吐好了,摁下冲水键眼前有片刻的晕眩。
两秒后,她站起来……马桶还在冲水,中间一个漩涡,巨大的吸力把水都往一个中心带里吸。
又过了五秒,水慢慢停下。
她去漱嘴,刷牙。
镜子里的女人,那脸色确实很难看,妆容能遮住脸上的狼狈,却盖不了眼里的难堪。
她闭上了眼睛。
初次相遇,她竟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对方,毫发不伤。
出去。
看到了楼景深寡淡的视线,没有情绪起伏,没有对她表示质问,也没有关心。
她的眼神从他脸上缓慢掠过,亦是波澜不惊。
坐在楼景深身边。
她旁边的杯子里已经加满了豆浆。
抬眸看向楼岳明,眸中笑意点点,「谢谢。」没有称呼。
「不客气,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她想她和楼岳明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明明知道她是因什么而呕吐,但依然能以她身体不舒服为由关切问候。
「肠胃不适。」四个字。
「是吗,我还以为……」楼岳明咧嘴笑了笑,阳光金灿灿地穿过来,照着这个笑容,分不清是什么意思。
唐影拿起了刀叉,叉子朝上,金属材质,波光粼粼,「以为什么……以为我怀孕了?」
楼岳明呵呵笑了,「很幽默啊,不过我倒确实是有这个想法。」
唐影笑而不语。
楼岳明只说了句吃饭,也没有再说。
唐影刚刚吐过,没有食欲,从胃到口腔都不舒服。
但她依然抿了口豆浆。
楼西至,「爸,你这个豆浆糖也太少了吧,忒腥。」
楼景深喝着白开水,目光从金黄色的阳光中穿过而去,看向楼西至,神情点点深邃,沉默。
「这是无糖豆浆,压根就没糖。」
「不要,我要糖。」
楼岳明正要开口……
楼景深散漫地道,「这么多事儿,不如你自己做?」
楼西至不羁地看看天空,继而又看唐影,狡黠一笑,「说的也是,连我嫂子都没意见,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有意见多不好。不过嫂子,这些都我爸做的,你不表示一下感谢?」
一时之间。
都在沉默。
这种沉默好像是约定好的,又或者说是三位楼姓的默契,他们在看,看唐影的反应。
唐影单手握着满是豆浆的杯子,不烫,可握久了却觉得很热,那温度直达心扉,掀开她埋藏着的过往,帧帧泣血。
她的余光瞥了眼楼景深……
他的左腿是对着她这边的,随意弯曲,睡裤质地精良,裹着他结实的大腿。膝盖靠在餐桌中心的桌腿,腿部放松——
这种放松不是气氛舒适,而是他在等。
等一出戏。
从楼西至说和楼岳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句话、到刚刚的要她感谢楼岳明,他无形之中和楼西至配合得天衣无缝。
忽然觉得——
她真是大海如一粟。这句话什么意思
大山密密麻麻。
唐影把豆浆拿起来,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眸仿佛是从海底出来的玛瑙,黝黑发亮,那一层光亮已经把她的思绪给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她直视楼岳明。
饱满的唇微微一弯,「伯父。」恶心吗?恶心的要命。
但是,又算得了什么。
「谢谢你的早餐。」六个字,再多也没有了。
楼岳明笑容温和,「不客气,喜欢就多吃点儿。」
唐影唇角弯得更深,没有说话。
楼西至站起来把自己没动的那个鸡蛋嗖地一下放在了唐影的餐盘里,「这是给你的,我爸说了,你要多吃点儿,你一定能吃得下去的。」
唐影捏着刀叉的手紧了紧。
她看向楼西至,对方下巴微仰,有几分挑衅的意思。
【你一定能吃得下去的】好像意有所指。
「干什么呢你,不讲卫生。」楼岳明责怪。
「我可没动,我这不是心疼我嫂子嘛,让她多吃点儿,给我哥生孩子啊。」
唐影微微地闭了闭眼。
那种恶心感又来了!
楼西至浅淡的话语,在别人听来没有半点别的意思,却句句都在逼她!
甚至是压迫。
「瞎说什么,生孩子得顺其自然。」楼岳明补充。
唐影笑了下,是笑这餐桌上的气势吧。
她一直在输。
拿起餐盘放在楼景深的面前。
后者看着她,视线静然。
「给你补补,生孩子嘛,我随时都行。」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做戏这种事,楼西至怎么比得过她。
她根本不会给他生孩子。
瞟了眼楼西至,就只是那一眼——楼西至乖乖地把自己的那块给夹回去了。
楼家能管得住楼西至的,也只有楼景深一个人。
「拿回去。」楼景深这话是对着唐影说的。
唐影哦了一声,把盘子拿回,顺便给了他一个。楼景深暗暗地嘶一声,她置之不理。
他也没有强求她吃。
楼岳明自然看到了这来来往往——
他很沉静。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十分钟后。
楼岳明起身,「你们先吃,我先回去。景深,中午我给你送饭?」
「不用这么辛苦,让阿姨送就好。」
楼岳明没有说什么,把凳子拿开。
「伯父,我送你。」
这女声清脆干练。
「哦?」楼岳明反问。
「为了报答这丰富的早餐,我送送你,也是应该。」
楼岳明深深一笑,「那好吧。」
唐影起身,走了几步,手掌被一握。
他的手很大,几乎能把她全部裹进去。他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坐在轮椅上,自成一脉的气场。
唐影的视线和他接触,彼此都在沉默,彼此的眼睛里都很平淡。
可他又偏偏传出了一种警告。
这种警告随着肢体的接触,分散到她整个大脑。
唐影抠开他的手指,一寸一寸——
缓慢而坚定。
然后拿起柜子里的外套,「伯父,走吧。」
「好好。」楼岳明出去。
没有人阻拦。
楼景深脸色慢慢变得凝重。
「哥,怎么办?」楼西至知道唐影会对父亲不利。
楼景深沉声,「跟上去,只要不是伤及性命,就随她去。」
有些事总要解决。
「你真的相信城哥的死和爸有关?」
没有人回答。
好一会儿后,响起了苍茫的男低音,「不知道。」
楼西至顿了一下,出去。
楼景深看向了沙发,那儿依旧有一条毛巾,从昨天到现在依旧在。
柜子里的衬衫挂得整整齐齐,旁边是空出来的衣架,原本那儿挂了一件口袋里有刀子的衣服。
……
一楼,露天停车场。
才坐上车,唐影就看到身后有两辆黑色的 SUV 在蠢蠢欲动。
那,应该是楼岳明的座驾和保镖的车辆。
她淡定地出去。
出去后,往后面瞥去一眼,那两辆车子也一并跟了出来。
初八是上班的日子,即使过了上班时间,路面依旧堵。
行驶不畅,走走停停。
但过了这条商业街,也就没有那么堵,路面基本畅通。
没有人说话。
楼岳明在把玩着手机,五分钟后,那两辆 SUV 就没有出现在视野里,唐影知道,是楼岳明发了信息,让他们不要再跟来。
但八分钟后,一辆法拉利出现在视野里。
呵。
楼西至。
是没有车子选择了吗,跟踪人都要这么高调。
二十分钟后。
法拉利穷追不舍。
半个小时后。
三辆从其他方向涌出来的车辆把那辆法拉利团团围住,他行驶受阻。
35 分钟后,断了追踪。
……
地下室很大很空旷。
有沉醉的酒香,在整个地下室里萦绕。
三三五五的人,背着手,身材魁梧,一看就是打手。
「二小姐。」统一称呼,颇有气势。
唐影没吭声。
郑欢看了眼她身后的楼岳明,又看看她,「老板。」
唐影到四方桌子前,沉声,「让他们都下去。」
郑欢摆摆手,所有人都下去。
唐影坐在沙发,揉了揉脑袋,郑欢给她倒杯水。
她没喝。
对面的楼岳明,站得笔直,把屋子观察了一圈后,看着她。
地下室光线非常暗,温度也很低,那一头存了很多酒,应该当成了一个储物室。
「二小姐?」楼岳明咀嚼着这三个字,不明所以。
他不过一开口。
唐影那股恶心感又来。
她让郑欢也出去。
大门一关,哐啷一声,室内归于死一样的沉寂。
她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把刀来扔给楼岳明,楼岳明一把接住,姿势毫不生疏。
「我想你知道我找你做什么,今天我们就做个了结。你赢了,你杀了我,我若是死了,绝不找任何人麻烦,我安安静静地死。我赢了,我就割下你的肉来喂狗。」她目光如刃般明亮而充满寒光。
楼岳明握了握刀,又深深地看向唐影的脸——
然后把刀放下。
「孩子。」他的声音有一种温柔的沧桑,「你想割哪儿的肉,我都随你,即便是死在这儿,我也会在死前吩咐楼家人不许追责。」
唐影朝他逼近——
一步一步。
走近。
她拿出了刀。
「是吗?」
「是。」
「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她心头猛然一震!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吃了他做的饭菜一样的反感恶心!
她讨厌,却又不得不接受!
她喜欢的不得了的名字,是他取的!
她咬着牙,而后笑了,那两排白牙带着惺狠的光,抬手——
扑哧!
刀子插进了他的胸膛,没有半点犹豫。
又快。
又准。
又狠。
楼岳明脸色当即就发了白。
然后开始青。
唐影冷眼看着他,看到他的血顺着没有完全没入的刀刃流下来,片刻间融入了衣服里。
啪嗒。
啪嗒。
滴到地板上。
唐影松开手,后退。
双手放进口袋。
「爽吗?」两个字冰冰凉凉。
楼岳明扯出一个笑来,「你解气了吗?」
「你死了我大概都不会解气。」
楼岳明笑笑,拔出刀,血溅如注。他脱了外套,坐在沙发。
这才把那些外套绑在伤口上,抽紧,用力拉,止血止疼。
刀并没有完全进入,而且不是插在心脏上,不致命。
楼岳明抬头,看向她。
眼神上的转变很明显,之前是温和,现在有犀利,好像现在可以开始和她谈正事。
「我想你对我有点误会。」
唐影冷面以对,「好,你说说看,有什么误会。」
楼岳明的脸上,有种一瞬间被噎住的感觉——所有神色猛地一顿。
有什么误会。
他说不出来!
地下室里有窗,在最左侧,阳光从狭窄的窗户上照下来,那宽大的一束金灿灿,落一地的银灰。
空气里飞舞的灰尘在那瞬间都被无限放大,它们在安静地疯狂着。
唐影的双眸有血丝。
她看起来那么凌乱。
可她的衣服却又那么整齐。
暗色的地板血如一条凌乱的线正在慢慢地晕开。
「你要是忘了你做过什么,那我就告诉你。」唐影一字一句,声音冷润却又清晰,「二十年前,你带着你们小分队外出做实验,因为你指挥不当欠缺经验,让某位同事死于非命。死后,你怕他的女儿接受不了,就把她送去了你家。你还记得吧,那位同事死时,两条腿被炸得拼都拼不拢,只有腰以上的部位勉强整齐,而他的女儿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唐影在静静地说。
地下室空荡清冷。
她的声音在这时空里穿梭。
「那位同事的牺牲让你很快加职,从而平步青云。他死后,他的妻子两月后查出怀孕八周,因为他生前贡献很大,所以他有孕的妻子破格继续待在那个大院里。」
「那时候打着照顾兄弟遗孀的幌子,你去过他们家多少次,你还记得吗?」
时隔多年,有人再提起这事儿,楼岳明依旧动容!
他的兄弟,他死在实验事故里的兄弟!
他眼圈开始泛红。
「那么你是不是也忘了——你还爬过那位死去的兄弟妻子的床?」
唐影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很轻。
好像重了,就怕埋在心里的倒刺冒出来刮着她的皮肉。
那疼。
她禁受不起。
楼岳明的目光一下变得沉黑——他有悔恨在里面。
他这个眼神——
这个眼神和唐影看到的那个视频刚好吻合!
在家属院里。
是他,对母亲施暴。
叮叮。
高跟鞋落在地板上,清脆的声音穿透了人的身体,楼岳明抬头。
此时,血已经脏了他的全身。
唐影离他近了些。
他看到了她眼睛里如同是深海吞噬一切之前的平静。
「因为你,那个小男孩儿没有见过他父亲一眼,没有享受过一天父爱。」
对,那位牺牲的人就是她亲生父亲。
因为父亲死亡,在弟弟两岁,她七岁时,他们搬离了大院,到了外面的小街道里住。
她现在的父亲不是她爸爸。
是她父亲的堂兄,也是他们的同事。
一个被楼岳明残害过的人。
「雨儿。」楼岳明声音腐朽,他捂着胸口,血从他指缝间往出流,「你爸的死,确实是我指挥不当,当年——」
「不要叫我雨儿!」唐影道。
【雨儿,叫爸爸。】
【你刚刚挠我痒痒,人家不叫。】
【啾啾啾——】
【哎呀讨厌,又挠人家。哈哈哈讨厌爸爸,哈哈哈……】
【终于叫爸爸了吧。】
【哼。】
【啧,雨儿生气真好看啊。】
【我才不好看】
【对对对,雨儿不好看】
小小的雨儿终于反应过来,气愤地揉着爸爸的脸,爸爸还在哈哈大笑。
她骄纵地喊,【雨儿最好看,雨儿是最最最好看的小宝宝。】
【丢人,自己叫自己小宝宝。】
【我就是小宝宝,我是所有人的小宝宝。】
爸爸当即大笑,把她抱起来,转圈圈。那时候她最爱看的就是爸爸一身工作服,腰带扎着,一双眼睛精神又锐利。
晚上回家后,就是一个温柔的大男孩儿。
小雨儿喜欢学着妈妈叫老公。
她一边叫,爸爸一边答应。
妈妈总吃醋。
爸爸死前哭过一次,是因为和妈妈说起雨儿长大后要嫁人的事情。
聊着聊着爸爸就哭了,还不好意思当面哭,去走道里悄悄擦眼泪。妈妈说,爸爸舍不得雨儿嫁人。
那是唐影对父亲最后的记忆,在走道里哭。她跑出去看,爸爸很腼腆地把她一把抱起,说沙子进了眼睛。
「对不起。」楼岳明低低地说了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血已经流了很多。
「你爸死后,我想照顾你们。」
「照顾这两个字被你做得足够恶心。」唐影拿起了地上的那把刀,刃上血很多,她拿纸巾一把擦去,捏在了手心。
直视着他。
「楼岳明。」她走近,刀尖抵到了他的肩胛骨,锋利的刃一用力就突破了衣服,直达皮肤。
「对你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是不是?」
楼岳明看着她的眼睛,这张脸——
和记忆里的女人很像,特别像。只是那个女人总是眉开眼笑,总是温温柔柔。
他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眼,就表示——
是真的!
唐影弯着腰,手掌抵上了刀柄,她的眼睛反衬着金属的寒光,有巨浪翻滚,有撕心裂肺,有恨意滔天,如此交织,她已成在火中燃烧的玫瑰花,开出了那嗜人的一面。
刀一点点地进入骨缝里。
「我自十岁后,等的就是这一天——亲手杀了你!」
「唐影!」
刀进了五厘米。
突来一声急吼。
她回头。
在迷迷魅魅的光线里,他着雪白色的衬衫在光影交错中越来越近,凌厉的气场势如破竹。
他走得如此之快,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站住。」她低低一声。
楼景深停下,脸颊冷硬,「把刀放下。」
「呵,你做什么美梦。」
手掌用力一推!
扑哧!
刀整个没入到了肩胛骨内!
刀子一进去,楼岳明的身体被这股力道给震得往沙发背上一撞!
唐影即刻松手。
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楼岳明脸色非常难看,但他依然没有吭一声。
楼景深慢慢走过来,不急不躁,在唐影身边停下。
恰好这时,楼西至带着两个人从外面跑进来,看到这阵仗,顿时焦急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爸!」他冲过去。
同时一扭头看向唐影,五官狰狞,像要动手。
楼景深一伸手,把唐影的手腕一攥,目光如鹰,「送爸去医院。」
楼西至没有多停留,时间不允许他找唐影算账。
弯身,背着流血不止的楼岳明飞奔着出去。
郑欢在门口,不知是进还是出。
楼景深,「关门,谁也不许进!」
郑欢看了眼唐影,后者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她只能关门,退出去。
……
偌大一个地下室,分为两个极端,一边洒满阳光,另外一边却是朦朦胧胧,光线昏暗,而他们又正在中间部位,好像是站在阴阳两极的分界线。
唐影抽开手,却没有抽动。
手腕被攥得很紧,她甚至能感觉到腕上的骨骼被钳住,无法动分毫,手指晃动都那么艰难,不到一会儿,整个左手都开始变青。
她侧仰头,看向男人。
黑色的西装平整干净,雪白的衬衫,衣领挺括,从西装的领子下冒上来,黑白色融合完美。下巴坚毅,唇角微微下沉,脸颊紧绷,就连眉峰都凌厉。
生气了。
唐影好看的唇扯出一个低笑来,「我只是不想赔命,否则又岂止是这样。」所以那么生气做什么。
「何必手下留情,直接抹脖子,一了百了。我想以我父亲的配合度,他不会找你反抗。以我们还是夫妻,我也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你依然尚有余地。
她有余地——这种话,楼景深并不是第一次对她说。
「人一瞬间死亡,永远是最简单轻松的死法,他配吗?」
话落。
啪。
她被甩在了沙发,正好整个背跌向沙发背,不算疼,不,以她现在的心境来说,根本一点都不疼。
她仰头,眼神如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冬霜,很冷。
他高大英俊,脸颊被笼罩在一层半清半暗里,浓密的长睫遮盖不住眼底的阴霾,「到此为止。」
四个字。
唐影没有说话。
「你和他的恩怨这两刀也够了,没有以后。」
「不可能。」三个字出自她口。
楼景深的目光一直深邃,不可直视。他一身笔挺地站着,今天没有戴腕表,手腕上干干净净,手指修长有力。
「陆城死的两个月后,挪威。」楼景深提出了两个关键性的字眼,唐影目光一凛,她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备案号:YX016ADyNMKaMW2oo
发布于 2021-09-01 14:2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楼先生,狼心狗肺
赞同 16
目录
3 评论
分享
遇见你:如舟靠岸,如鹿归林
琵琶手咖妃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