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半夜三更起来推磨,没有路灯,甚至没有电灯,整个村庄黑漆漆的,只有院子里一盏如豆的煤油灯,然后你半夜推磨推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大门突然咔咔开了一道缝,伸进来一只白惨惨的手……
只是一只手,你是什么感觉?
尤其这个家里还刚刚吊死了一个人。
1
不是我,是我姥姥亲身经历的。
我姥姥那个年代是挣工分吃饭的年代,所以自己家里有啥活都得夜里干,不能耽误白天上工挣工分。
那个时候姥姥那里的主食是煎饼,做煎饼可是个大活,又得推磨又得烙,为了不耽误白天挣工分,大家都是半夜就起来推磨,俗称赶圈子集。
这个事情还得从我之前一篇名叫《蛇宅》的故事说起,那篇故事里不是有个李主任因为贪污受贿被抓去坐牢了么(想看详情的可以去蛇宅走一趟,这里不再赘述),然后他不但连累了他老婆,妇联主任腚帮子脸,还连累了他自己的亲弟弟小李。
李主任的叔叔和婶婶因为身体原因没有生养,他的弟弟小李打小就过继给了他叔。
彼时小李正在新疆当兵,本来就快提干了,这他哥这一出事,他就提不了了,那时候政审很严的(当然现在也很严)他不但提不了干,直接就转业回家了。
即使他过继出去了也不行,一样受牵连。
而且转业安排也相当不如意,安排到一个采石场去打石头。
小李心理落差相当大。
但也没办法,谁叫自己哥不争气呢。
最可气的是,回来后不久原来定好的亲事也黄了,谁愿意跟劳改犯的弟弟攀亲戚呢。
再加上嫂子也就是大腚帮子脸死了,侄子也被蛇吓跑了,更没有人愿意嫁过来了,都说这家子不干好事,一个个的都不得好死,反正背地里说啥难听的都有,李老爹眼看儿子一天天颓废,年龄也一年比一年大,急得到处托人说媒。
话说过继个儿子不就是图的传宗接代么?娶不到媳妇儿怎么能行?
好不容易说了一个名声不好的姑娘,这姑娘据听说是跟她的姐夫怀了孕了,然后孩子做掉了,但名声出去了,没人愿意娶了,就被小李捡个漏。
小李也不想要,但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在养父母的安排下勉强结了婚。
但婚后依旧郁郁寡欢,对妻子冷淡如水。
李老头子就不乐意了:「咋滴,这还够不上你的脸了是吧?一天到晚地拉着个驴脸跟谁欠你几百吊似的!」
然后李老头子就隔三差五地开始训小李,尤其因为推磨不知吵了多少架,以前小李没回来的时候,不但有大腚帮子的儿子儿媳来帮着推磨,那时候李主任正风光,小李又传言要提干,还有好多溜沟子的来帮着推。
这李主任坐牢了腚帮子脸死了儿子媳妇儿也跑了,没有人来溜沟子了,那肯定就得小李推了啊!
但小李有个毛病,一推磨就晕。
毕竟推磨得一直转圈儿,所以很多人推磨都会晕。
所以他最怕的就是推磨。
每次推磨爷俩就得吵一架。
他不推老李头和儿媳妇推一盘大磨太费劲,老太婆得烙煎饼。
然后一天半夜老李头又喊小李起来推磨,小李照旧不理,蒙头大睡。
老李头和儿媳妇推了一会实在顶不住,累得气喘吁吁的,就开始骂:「你个贼羔子,当几天兵不得了了?推个磨我就不信能死人?每次让你推磨就跟要你命似的,有本事你别吃饭!只要你活着你就得吃!只要你吃你就得推磨!除非你死了!」
老李头一边推磨一边骂骂咧咧。
但这次奇怪的是小李没像之前那样跟他爹吵,老李头骂了快一盆糊子小李也没出来也没吱一声。
老李头骂得火起:「你他娘的真死了么?你就是死了也得起来给我推磨!」
磨棍一抽,对儿媳妇说:「你去看看他起来了么?再不起来我就进去用磨棍抽死他个贼羔子!」
儿媳妇便放下磨棍进了卧房,只踏进一只脚,就惨叫一声跑出来了,指着屋里面如土色道:「爹……他他上吊了!」
老李头大惊,扑进房门,只见自己的儿子,小李跪在床上,用一根纳鞋底的麻绳挂在窗棂上,上吊了……
说来也是奇怪,窗棂低矮,饶是小李跪在床上也是没有多高的距离,那根麻绳就那样松松地套在脖子上,小李就死了……
舌头还被勒出多长,但那根麻绳根本就没勒着他,但他的舌头就是很矫情地伸出来了……
好像就为了证明小李就是上吊死的似的。
老李头捶胸顿足啊!自己生不出来儿子,这好不容易过继个儿子,好不容易养这么大,说没就嘎嘣下没了?
这不是个坑人鬼么?
老李头痛极生恨,去厨房拎把菜刀出来就要割小李伸出来的舌头!
闻声而来的乡邻纷纷阻拦,但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边老李头刚拎出菜刀,那边小李本来伸出老长的舌头慢慢缩回去了……缩回去了!
就在众人的面前肉眼可见的一点一点缩回去了!
老李头大怒:「你个贼羔子!我虽未生你,但养你一场,你就这样报答我?你缩回去我就不割了么?我不割你一块肉下来不解我心头之恨!」
一刀下去片掉了小李半个耳朵……
然后老李头丢掉菜刀仰天长叹:「你我父子一场,缘尽了!」
当下连棺材都没给,以土坯靠之,草草埋葬。
众人皆曰:「这李家真的是大势已去,连叔叔家都不得安宁,看来真的是作孽太多,天意不可违啊!」
2
但死了的死了,活着的还得活不是?
小媳妇死活不敢自己睡了,婆婆没办法就来央求我姥姥去给她儿媳妇做伴。
刚开始几夜还算平静,但过来几天又要推磨了。
小李是因为推磨死的,但这个磨还得继续推,不推没得吃啊!
还是半夜起来推,我姥姥在人家住着,这一家人都起来推磨,她也不好意思一个人睡着啊。
也起来帮着推,但推着推着,就听大门咔咔响一声,我姥姥抬头往大门口一看,只见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还在那微微地摇来摇去……
我外婆赶紧戳一下前面的小媳妇,小媳妇也看见了,赶紧也戳一下前面的老李头……
老李头一声不吭,埋头推磨,我姥姥和小媳妇也只好炸着头皮继续低头推磨,心里跟自己说,别看,别看……
可不由人老想看……
老李头家的格局是三间堂屋,两间东屋,堂屋老两口住一间,另一间放粮食,中间客厅。
两间东屋儿媳妇住,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家大门不是像别人那样正对着堂屋的,而是正对着东屋,所以门口离石磨特别近,每次我姥姥推磨转到门口那个方向时,感觉那只手如果再伸伸,堪堪就能拉住她的衣襟……
所以这三个推磨的不管哪个转到门口那个位置都竭尽全力缩紧身子,耸起肩膀,恨不能变成一根磨棍儿……
那时候还没有电灯,只有一盏用墨水瓶做的昏黄的油灯蹲在土墙上一个灯窝里(姥姥说灯窝就是在土墙上抠的一个窝窝,那时候一般老百姓也买不起马灯,但半夜起来推磨又需要灯,得不停地往磨眼里添粮食呀,没有灯没法找磨眼儿。院子里有风怕吹灭油灯,就在墙上抠一个窝窝放油灯,我一直不明白要是风正对着墙吹怎么办,姥姥说院子里一般会多抠几个灯窝,方向都不同)。
如豆的灯火把小院子照得影影绰绰的,后面推磨的都看不清前面推磨人的脸,但每圈必瞟一眼的那只手却是清晰无比地在那儿摇晃……
我觉得当时的场景就是聊斋既视感。
正当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的时候,在厨房烙煎饼的老太太却突然哇地一声放声大哭:「我的个儿啊!」
这一声不亚于石破天惊,我姥姥和那个小媳妇丢下磨棍就往厨房跑,因为厨房有火显得亮堂,相对来说比院子里看起来有安全感。
而老李头一咬牙,抽出磨棍就奔大门去了,一把拉开大门,外面空无一人,手也随之消失了……
老李头转身便往回走,但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自己,他不敢回头,疾步跨进院子迅速关上大门,但在大门合上的那一刻,却听见门外哧的一声轻笑:「别关门啊!」
李老头头皮轰地一乍,那声音似男又似女,好像儿子的声音,又不像儿子的声音,李老头背上的冷汗瞬间起了一层,他牙一咬,眼一闭,哗一下又拉开大门,门外漆黑一片,万籁俱寂。
李老头呵呵冷笑两声:「小崽子,你若再敢戏耍老汉儿,当心我再剁你一只耳朵!」
「砰」一脚踢上大门,白着脸冲进厨房骂老太太:「不好好地烙煎饼,号什么!」
老太太一边哭一边说:「我就是打心眼儿里想哭,打心眼儿里想哭,憋都憋不住……」
「别哭了!一天到晚推磨烙煎饼,推磨烙煎饼,就不能弄点别的吃么!非把人逼死不拉倒!」
老太太一听顿时气结:「怎么又是我逼死的了!谁家过日子不吃煎饼?小二明明是你骂死的你还赖我!」
没错,虽然小李过继给了叔叔,但小名还是排着李主任叫个小二子。
公婆俩正吵着,家里喂的小黑狗却从外面狂吠着一路冲进来……
老太太忽一下从鏊窝里站起来大声哭道:「小二,是你回来了吧?我的个苦命的儿,是不是你回来了呀!你要是回来了你就说句话呀,你说到底是谁把你逼死的呀?你进来说说呀!」
老爷子咚一声把磨棍往地上一顿:「他敢!他敢进来!我就砸断他的腿!」
小黑狗狂吠着又出去了……
磨是不能推了,煎饼也不能烙了……
大家都决定先睡觉,明天白天再说。
我外婆和那个小媳妇匆匆洗了下脚就钻进被窝。
刚熄灯没多久,就听见刚才因为害怕没敢出去倒掉的洗脚水有人拍着玩……
我外婆和那个小媳妇是一人一头睡的,一听见声音,我外婆就悄悄踹了小媳妇一下,小媳妇也回踹了一下,两人都不敢出声,外面的洗脚水却是越玩越欢,间或还能听见吐泡泡的声音……
我外婆和小媳妇儿俩人直接吓破了胆,分别往被子里拼命缩,最后在被子中间会合,俩人蜷缩在一起,小媳妇儿说:「咱喊吧,让俺爹过来救咱!」
于是俩人就蒙在被子里拼命喊:「爹!」「大叔!」
但你想,一个堂屋一个东屋,中间还有个小胡同,主要还严严实实地捂在被子里,声音根本传不到堂屋……
俩人都快吓尿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嗓子都喊哑了,俩人也差点捂死了,喊累了停下声一听,拍水的声音没有了,麻着胆子掀开一点点缝一看,妈耶,天都大亮了!
再大着胆子掀大点缝往洗脚盆那里一看,妈耶,里面淹死个大老鼠!
虚惊一场。
而老李头也因此恢复了家长风范:「我就说嘛,啥鬼啊神儿的,都是自己吓唬自己!人死如灯灭,啥都没有!」
于是在夜里无数次发誓再也不来给小媳妇做伴的我姥姥又被小媳妇苦苦哀求着留下了。
3
但到了第二天夜里,老鼠一如既往地又来玩水了!
但这次我姥姥和那小媳妇真的吓惨了,因为,这次洗脚水倒掉了,屋里根本没水了!
小媳妇恐极而怒,最后豁出去了,一把掀掉被子放声大哭:「我的那个人啊,你个短命的啊,你来吓唬我干嘛啊!自打我嫁进这家门,你都没碰我一下,死了你还来吓唬我!我本想替你守着这个家,没想到你还是不容我,活着你不容我,死了你还不容我!你不容我我走了便是!」
愤怒战胜了恐惧,小媳妇点亮娘家陪嫁的带罩子的洋气煤油灯,就这样式儿的,这是俺姥姥陪嫁的,还剩俩,一个罩子不小心打碎了,就这一个完好的了。
加载个…
(原创图片,我专门回乡下老家在杂物间翻出来拍的)
这种灯不但造型洋气好看,而且比那个墨水瓶制造的亮多了,一时间房间亮如白昼,玩水声戛然而止。
小媳妇怒火冲天,已然忘却了恐惧,都懒得去外间查看水声来源,只管拿出一张大红的包袱皮,往床上一铺,乒乒乓乓,摔摔打打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
我姥姥瑟瑟发抖,坐在床上围着被子看着小媳妇收拾东西,正想开口相劝,突然听见外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貌似还有人走了出去,在小媳妇摔摔打打的声音中,外间门口人出去时衣襟和房门摩擦的细微声音都清晰可闻,像有人单独把这声音飘了出来,像极了现在音效里的闪避功能。
正在哭哭诉诉的小媳妇当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而且这个声音对她来说尤为熟悉,那是她自结婚以来,无数个同床异梦的夜晚让她无奈又心碎的声音。
她瞬间石化,那被满腔怒火支撑起来的勇敢如纸老虎掉到开水锅里一样全盘崩塌,只愣了一瞬便尖叫一声跳上床,一下钻进被子里紧紧抱住我姥姥。
我姥姥也吓哭了,哆嗦着,小声对小媳妇说:「你快走吧,天一亮你就快走吧,可别在这家过了……」
天刚蒙蒙亮,小媳妇和我姥姥便起了床,俩人牵着手挪到套间门口,掀开门帘往门口一看,房门关得好好的,根本没开,门闩都插得好好的。
小媳妇挎上包袱就回了娘家,老太太追出村子都没追回来,老太太跌跌撞撞地拖着小媳妇的胳膊说:「你还年轻,肯定是要再往前走一步的,我不拦你回去,但你好歹等他过了五七再走行不?」
小媳妇甩掉老太太胳膊,扑通往地上一坐,捂住脸呜呜地哭了:「我还等什么五七六七,从结婚到他死,他都没碰我一下,我不是你家媳妇儿!你们要看不起我就别娶我啊,你们这不是害我嘛!我还不走赖在你家有意思嘛!等着他天天夜里回来撵我吗!呜呜呜,我也不想走啊,我都不知我该去哪啊!」
小媳妇哭哭啼啼地把夜里的事跟老太太讲了一遍:「他就是不容我啊,死了都不容我,我本来也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守着您公婆俩过吧,就算替他尽孝道了,不管他之前怎么对我,但你看看,他死了都不容我!」
老太太听了吓得目瞪口呆,眼看着小媳妇儿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腚上的土,挎着包袱走远了……
你以为小媳妇走了就没事了?
NONONO!
更惊悚的事来了!
这小媳妇也难呀,一边走,一边愁到万念俱灰,想想自己一步错,步步错,一失足成千古恨!
自己因为这个错,在娘家村子早就抬不起头来,在家里更是被自己的嫂嫂每天抓着短处万般为难,娘老子一天到晚为了自己的婚事愁死,这好不容易找个婆家又是个短命的,今天这个样子回去,怎么进那个村且不说,单单嫂子这一关就难过啊!
自己的嫂子都冷嘲热讽,又怎么能堵得住村里其他人的悠悠众口?
自己第一次嫁都那么难嫁,这都嫁了一次了,嫁过去没有多长时间丈夫还上吊死了,这以后还有谁敢娶自己?
那个时候可不是现在,不行咱就自己过,老娘不嫁了。
但那个时候到了一定年龄要是嫁不出去,尤其农村女子,那日子可真是难过。
这个小媳妇越走越愁得慌,世界那么大,竟没有自己的存身之地,又一想那个短命鬼跟自己名义上夫妻一场,却未近自己分毫,难道自己就这么万恶不赦,惹人讨厌么?
既如此,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留恋的?
小媳妇的娘家并不远,那年头经常洪水泛滥,所以几乎每个村子边上都有一个大坝用来拦洪水,当地人称之为大堰,小媳妇的娘家和我姥姥的村子都是靠着一条大堰,也就是说,小媳妇回娘家不要下道儿,直接沿着大堰往前走就行了。
这大堰一边是鸡犬相闻的村庄,一边是波光粼粼的大河。
小媳妇走到一半愁得走不下去了,就下了大堰在河边坐下来了。
为啥要下大堰,小媳妇刚出来的时候天还刚见亮,大堰上人还不多,这随着天色渐明,大堰上就上人了,小媳妇怕碰到熟人难为情。
那个时候的人尤其爱面子。面子害死人。
小媳妇在河边坐了大半天,越想越没有路走,索性一了百了,不过了!包袱一扔,一头扎河里去了……
小媳妇是上午跳的河,村里一个小孩下午放了学去河边放猪,捡到了小媳妇放在河边的包袱。
这个小孩一看一包花花绿绿的花衣裳,很开心地抱回来了,正好在村头遇到了出来挑水的老李头。
老李头一看,这不是俺儿媳妇的包袱么?赶紧拦住那小孩:「你这包袱哪来的?」
「大河边捡的。」
「大河边捡的?」
「嗯!」
老李头心里扑通一下,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他还抱着一丝侥幸,撇了水桶,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拽来老太太再确认一下包袱,到底是不是儿媳妇的。
毕竟,那个时候的包袱皮儿跟现在的双肩包似的,一样的花色也多的是啊!
老太太跌跌撞撞被老李头一路拽来,只看一眼包袱皮,又想起儿媳妇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也不想走啊,我都不知我该去哪啊!
心里一凛,便瘫倒在地,老李头哆哆嗦嗦揭开包袱:「看看里面,看看里面的衣服,一样的包袱皮儿多的是…… 」
老太太只看一眼,便放声大哭,那小碎花的灯芯绒上衣,那毛蓝的织贡尼裤子,平绒的圆口布鞋,那都是自己亲手为儿媳妇置办的啊!
老两口跟着孩子来到捡包袱的大河边,老太太坐在地上又是一阵号啕:「老天爷啊,俺可没干过一件亏心事啊,你为什么一次次地拿刀杀我们啊!」
老李头心里仍抱着一丝侥幸,跑到儿媳妇娘家,希望儿媳妇已经回到了娘家。
然而并没有。
村里出动了很多人帮忙找,包括娘家人也来了,啥话不说,先找人吧。
但用了很多方法,甚至渔网都撒上了,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没有找到小媳妇儿。
4
然后,更惊悚的事情就出现了。
李主任,也就是那个贪污受贿坐牢连累小李提干泡汤的李主任出狱了。
按照道理讲,李主任出狱应该家里人去接的,但李主任的儿子不是被大蛇吓跑了么,跑了之后也没去监狱看他爹,大概率是有点恨他爹,所以李主任也就不知道他跑了。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婆(也就是腚帮子脸)死了。更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小李死了。
所以李主任的信依然寄到了原来的村子里。落到了他叔,也就是老李头手里。
本来老李头也能去接李主任出狱或者想办法去通知李主任的儿子,但他家不是这几天出事了么。
所以就把这茬儿给忘了。
然后李主任就一个人回来了。
李主任一路上越想越凄凉啊,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凤凰落毛不如鸡,以前自己是何等风光,现在连自己家里人都不待见自己了。
那时候也没有摩的啥的,下了长途汽车搭了一辆邻村的拖拉机,然后就自己走着过来了。
到了村口大河边,李主任停下来了,想想家人没有一个来接自己的,自己实在无颜进村,就想等着天色落黑再进去,就在河对面找了一个树底坐下,望着河那边村口自己隐约可见的家发呆。
此时已近黄昏,人归家鸟归巢,天地渐渐沉寂,只有头顶轻微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但李主任坐着坐着,就从这轻微的风吹叶动的声音里听见嘤嘤的哭声。
他诧异地站起来,四处打量,发现对面河边坐着一个小媳妇抱着一个花布包袱在哀哀哭泣。
李主任想,这肯定是谁家的小媳妇跟家里吵架了,受气了,在这里哭,会不会寻短见啊!
他就盯着小媳妇,果然小媳妇哭了一会儿,把怀里的包袱一扔,扑通一下跳河里去了……
李主任一惊,下意识地就想往对面跑去救人,但只跑了两步便停下来了。
他想起他入狱的时候村里人墙倒众人推的嘴脸,这个小媳妇不知是村里谁家的,但不管谁家的,都不是好鸟!
这个村里的人都该死!
他得势的时候一个个地恨不能用自己的舌头给他擦腚,他一出事了一个个地落井下石,恨不能一脚碾死他。
救个鬼!
他就蹲在树底下看着那个女子在水里挣扎,直到沉没。
河边只剩下一个红色包袱。
尽管隔着一条河,尽管天色已晚,但在供销社工作了很多年的李主任,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一个当时结婚常用的包袱,红色打底,印着一圈金边儿,中间是两朵牡丹或者一对鸳鸯,而这个包袱大概率是鸳鸯,因为远远看去,中间的花色比较丰富。
李主任一个傍晚的时间都在研究那个包袱到底是鸳鸯的还是牡丹的,直到暮色四合,彻底看不清那个包袱。
那晚没有月亮,但星星特别亮,李主任走在桥上往对面的村子里去。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看到前头桥头站着一个人。
天黑,离得远了看不太清楚,走到跟前才认出来是自己的弟弟,小李。
李主任忐忑的心里突然就暖烘烘的,到底还是自己的弟弟,知道来迎迎自己。
小李穿着一身新崭崭的衣服,连鞋都是新的,手工做的黑布鞋,李主任甚至能看清鞋底的白边,在满天星光下白边在小李的脚上圈出一圈奇异的光环。
李主任感觉那双鞋有点诡异,但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忽略了这份诡异。
他看向小李的脸,星光下小李的脸面目模糊,但一只耳朵却没有了,只剩个茬茬……
他疑惑问:「你耳朵咋了?」
小李瓮声瓮气地说:「俺爹嘎的……」
「为啥呀?」
「因为我不起来推磨。」
李主任叹口气,他知道弟弟打小推磨就头晕。
但叔叔也太心狠了吧,因为不推磨就嘎掉一只耳朵?到底不是亲生的!
弟兄俩便不再说话,默默往前走。
进村第一家便是李主任的家,没近家门,李主任便看到有灯光从门里透出来,借着灯光,他看到自己的老婆,腚帮子脸站在门口,依然是那么胖,一点都没变。
等走到跟前,才看见老婆一身泥水,李主任皱了皱眉:「你这一身咋搞的?」
「我想去找你,一不小心滚沟里去了。」腚帮子脸一脸委屈。
「孩子呢?」
「孩子嫌家里长虫太多,走了,去他丈母娘家了。」
「老子出来就不知道去接接老子!」李主任正想发火,身后的弟弟小李却说:「去我家吃饭吧,我家正在推磨,才烙的新煎饼。」
李主任和腚帮子脸便跟着小李去老李头家吃新煎饼。
走着走着,小李和腚帮子脸越走越慢,李主任便把俩人甩到了身后,独自一人走到前面,看到老李头的院子里果然透着灯光,并有轰轰的推磨声传出来。
李主任走上前,刚想敲门,门就开了,老李头一脸讶异看着他,一拍脑袋:「你出来啦?你看,我这两天事多,都给忘了!」
「没事,我在桥头正好遇见俺弟在那儿等我,说恁家今天推磨有新煎饼吃,我就来了……」
老李头瞪大了眼睛:「遇见你弟?」
「对啊,不是你让他去迎我的么?」
「你是说二子么?」老李头再次确认。
「当然是二子啊,不然还能有谁?」
「可,可是,他死了啊…… 」
「啊!不可能,他就在我身后呢,还有他嫂子…… 」
李主任赶紧往身后看,后面却空无一人。
而李老头更加大惊失色:「啥,还有他嫂子,你还看见你老婆了?」
「对,对啊,你可以问她,她也看见二子了!」
「可…… 可是,你老婆也早死了呀!他们都死了,二子才死没几天,你老婆死了有一阵子了,我们怕你分心耽误改造,才没告诉你的。」
灶房里烙煎饼的老太太哀哀地哭泣:「都死了!俺儿媳妇也死了,跳河,就剩个包袱在河边,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都是你害的啊,你要是不坐牢,俺儿都当官了啊啊啊啊啊!」
李主任突然想起河边跳河的女子和那个红包袱,浑身的鸡皮疙瘩狂风暴雨般出来一层,脚下的土地突然就塌陷了,他像从万丈高楼悠悠跌落……
5
李主任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他竟坐在树底下睡着了。
他揉揉眼睛,发现天上的星星都出来了,具体几点他没有戴手表也不知道,他坐着缓了一会神,将梦里的事情又过了一遍,奇怪的是,梦里的事情他记得如此清晰,就像他当年梦见两只狗聊天那样,连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由得又往对面望去,没有红包袱。
更奇怪的是,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他不应该能看到对面的物体,但天上的星星就像他梦里一样亮得像宝石,又偏偏像探照灯一样都把光聚在那块位置,不算多少亮,但刚刚好能看清那里,就好像在特地告诉他:你看,这里啥都没有吧!
一时间李主任竟分不清哪是梦境哪是现实,只觉得铺天盖地的恐惧袭击了全身的每一个毛孔,连头发都立起来了!
他爬起来一路狂奔!
还好他没有像在梦中那样在桥头碰上弟弟。
他跑到村口自家大门口,大门竟然锁着,家里一片漆黑。
他想起自己的梦,在梦里,老婆死了,儿子儿媳跑了,家里没人了……
老婆真的死了吗?
他细思极恐,转身又跑,跑去找老李头,自己的叔叔。
梦里,只有叔叔婶婶是活的!
一切都和梦里一样!叔叔家亮着灯,院里推着磨!
李主任要疯了,他觉得他又回到了梦里,他扑上去拼命拍打着门:「叔!叔!快开门啊!」
老李头开开门,一脸讶异看着他,一拍脑袋:「你出来啦?你看,我这两天事多,都给忘了!」
李主任差点昏过去,和梦里一个字不差!
他瘫倒在地:「叔,你就给我说,我弟呢,我老婆呢?」
「他们都死了,二子才死没几天,你老婆死了有一阵子了,我们怕你分心耽误改造,才没告诉你的。」
一字不差!
老太太哀哀地哭泣:「都死了,俺儿媳妇也死了,跳河,就剩个包袱在河边,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都是你害的啊,你要是不坐牢,俺儿都当官了啊啊啊啊啊!」
一字不差!
李主任终于昏倒在地。
老李头吓得赶紧又掐又扭地把李主任折腾过来,李主任一醒过来就胡言乱语(对,所有都认为他在胡言乱语):「他们没有死啊!叔,你为什么要骗我啊?我弟刚在桥头上迎我,我老婆在家门口等我,他们怎么会死啊!」
老李头赶紧央求邻居把我曾祖父请来,说李主任呓怔了。
我曾祖父过来二话没说就给李主任扎了一针,先让他安静下来,然后问他:「你见到你弟了?」
「见到了。」
「那你看见他耳朵是不是少了一个?」
「对!他一个耳朵没了,我问他,他说被他爹嘎了!」
「那我告诉你,你弟的耳朵是他临下葬时被你叔嘎的!」
李主任呆在那里,因为他青年时期生过一场大病,被我曾祖父救过来的,所以他对我曾祖父无比敬重,如果说他叔的话他可以不信,但我曾祖父的话,他深信不疑。
我曾祖父又说:「那你老婆什么样,身上有没有湿?」
「湿了,浑身泥水,她说掉沟里了!」
「不错,她是在沟里淹死的。」
「…… 他们,真的都死了?」
我曾祖父又让老李头拿出小媳妇丢下的包袱,问李主任:「你看到的包袱是这个么?」
李主任惊恐地睁大眼睛:「对对!就是它!」
我曾祖父叹口气:「他们对你还不错,你回来,他们还来看看你,但你要记住,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要靠近那座桥!」
转头又对老李头说:「现在看来,你家儿媳妇是凶多吉少了!还是在河里好好找找吧!」
「但你不能去!就老实在家待着!」曾祖父严厉地对李主任说。
6
天明之后,家里人又去找小媳妇,让李主任一个人在家休息。
但当大家正在桥的下游打捞的时候,从桥上路过要到对面去打猪草的我姥姥突然看见桥下有个人头随着水波一起一伏……
这两天本来就吓得失魂落魄的我姥姥尖叫一声哇哇大哭:「这里有个人头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迅速围将过来,定睛一看,那人头竟然是李主任!
当然,那个头不仅仅是头,而是整个一个人立在水里,正好露个头在上面,但河水浑浊,不仔细看看不到身子,所以打眼一看就一个人头漂在水面上,说不出的惊悚。
那个位置正好靠近桥墩,众人便七手八脚想把李主任拽出来。
但怎么也拽不出来。
下面貌似有东西拽着他的脚,才让他这样想漂漂不上来,就这样直立在水里。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有胆大的小伙子扎个猛子下去一看,下面竟然还有个人!
这个人卡在桥墩小面的石头缝里,出不来,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李主任的脚脖子!
小伙子上来一说,大家毛骨悚然,而且当即断定,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小媳妇儿!
小伙子说看不清,趴着的,但肯定是个女的,因为一头长发在水里漂,好像还还…… 还没穿衣服……
不管是谁,先弄上来再说,刚开始想去掰抓李主任脚脖子的手,但那只手就像钳子一样抓得死死的,又是在水里,怎么都掰不下来,只好启动第二套方案,一起拽上来再说!
于是用绳子在李主任的腋下打个结,岸上人往上死命地拽,再有俩身强力壮胆子也大的去下面抠那个石缝里的。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这俩人都整了上来。
大家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长发飘飘的果然是小媳妇儿,只是不知为何浑身不着片缕,后来有老人说,水会剥衣裳的,应该是小媳妇儿卡在了石缝里,然后流水不停地从身边经过,就把衣服全给脱了,那个年代不管是外衣还是内衣都十分地宽大,也好脱。
经过这几天的浸泡,小媳妇儿浑身肿胀不堪,但奇怪的是脸部却一点不胀,宛若生时,好像生怕人家认不出是她似的。
这里有 4 个未解之谜:
第一,小媳妇已溺亡多时,这个可以根据她肿胀的身体判断,她是怎么像活人一样,抓住李主任的脚脖子的?后来好不容易把手掰开,李主任的脚脖子乌青一片手印。
第二,小媳妇的包袱是在桥的下游找到的,她也应该是在那个地方投河的,按照道理讲,她应该顺流而下,在更下游的,所以大家这两天都在下游打捞,她是怎么做到逆流而上跑到桥这里的?
第三,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这小媳妇和李主任无冤无仇,她嫁进来的时候,李主任都不在家,都没见过面,怎么就盯上刚回家的李主任了呢?仅仅是因为李主任那天晚上见死不救?再说,那天晚上她已经死了呀!
第四,李主任到底是受到了什么诱惑,不顾我曾祖父的再三叮嘱,又来到了大桥这里,而且刚溺死没半天时间,按照道理说应该沉底的,不应该浮上来的,他为什么就这个姿势浮上来的呢?
这里受惊吓最大的当属我的姥姥了,她眼看着前几天还和自己抵足而眠的小媳妇变成了这样一副惨烈的模样,心理阴影面积堪比太平洋,当场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拔足狂奔……
吓到神经错乱了!
最典型的症状就是夜里不睡觉,要么暴走,要不就不眠不休连夜干活,能一夜一个人锄两亩地,家里人看都看不住,一次我曾祖母为了不让她出去堵住门睡,但我姥姥个子高,腿长,从她身上跨了过去,一夜之间把门口河塘的淤泥甩了几板车出来。
然后得意地对曾祖母冷笑着说:「还想看住我,没门儿!」
幸亏我曾祖父是中医,针灸,汤药,双管齐下,折腾了整整半年才把我姥姥治好。
多年以后,有好事者说,那个小媳妇儿在十几岁的时候也被当时正在供销社当权的李主任得手过……
因为…… 所以…… 结果……
这大概就是这世间的因果轮回罢。
生生不息,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