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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没脸没皮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330 更新:2026-06-09 11:29:06

没脸没皮

红色警报:我的世界坍塌了

我当奶娘时,奶过一对圆滚可爱的双生子。

可他们不满百天的时候,却一个被剖心,一个脸上被印上魔鬼的刻印。

1

四七年入夏,我从老家逃到当禾庄,到村里地主朱老太爷家当起了奶娘。

说起来也好笑,我一个未出嫁的大姑娘,一滴奶水也没有。

可朱家太太仁慈,瞧我一副逃荒的衰命样把我留了下来,与其他二位真奶娘一同侍奉。

朱家有钱呐,吃碗面条点得起香油,喝口水放得起高沫。

预备奶娘干了俩月,旁人肚子都没干货的空儿,我愣是沉了六斤。

朱家儿媳怀的是一对儿双胞,细瘦的身子肚皮却大得出奇,没想到孩子一下生,他娘看了孩子两眼就吓得咽了气。

因为孩子一个「没脸」,一个「没皮」。

孩子随种,有丑有俊,但一个满脸黑胎记,一个心口缺块长不好的皮,看着就有种怕人的怪异。

因被外人议论纷纷,朱老太爷面子上挂不住,当院训斥,对着老太太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隔日,八月天气,太太穿上了青灰色的长衫高领。

村里人最爱扯闲篇,也不知是谁先说起。说是老朱家用了邪术,招来了不该托生成人的邪灵。「没脸没皮」就是邪术在身的印记……

没活两天,那心口外露的孩子就夭了回去,老太太打发人用白布装裹起来,扔到了村头的泥潭子里。

怪事就是这以后发生的。

家里的狗连续几天一入夜就哀嚎不止,家里的鸡被撕咬放血扔在院庭。

帮工雇农们总能听到窗外传来婴儿挣扎一般的奄奄哭泣。

那死了的「没皮」孩子裹尸布,竟诡异的出现在老爷寝间的洗脸架上,险些被他当成了擦脸毛巾。

就连东家老爷自己也说,梦到一个青白肤色的婴儿怀里抱着脖子淌血的死鸡,不断问他要心口那块皮。

「爷啊,爷,我的皮在哪里……爷啊,爷,我要我的皮。」

大家都觉得这事蹊跷又吓人,村里的一位仙儿爷爷抽着旱烟说了句话。

「这俩娃啊,是狐狸拖生,你看那模样,没脸没皮,来的邪性。」

我想着,那孩子可怜,才来世上两天没睁眼就走了。

心中有怨,化鬼而来,按理说找也该找亲爹少东家才对,可鬼怪的事谁能说得清。

就这样,东家那圆滚滚的油润身子迅速萎靡了下去。

见到白色物什就吓得哆嗦,嘴里念念叨叨说他对不起那早夭的孙子,一副副汤药灌下去,却医治的脑子每日都不得清醒。

那日,我头回见着少东家。他看着清瘦挺拔,温和又敦厚,端着个瓷碗一勺一勺往他爹嘴里送药汤。

许是老东家人迷糊了不省事,非闭着嘴,药汤三勺只能灌进一勺去。

少东家看着确实病弱。但一点也不像旁人说的病病歪歪,三根青筋挑着个脑瓜皮。

后来,那两位奶娘也受了不少的怕,告诉太太家里等着回去忙地,就此罢工。

而另一个孩子松儿,也被外人扣上了「邪婴」的帽子。

2

一时间流言蜚语满村飞,事情越传越难听,太太也急了眼。

既然医病行不通,索性找个会看事儿的驱去邪气。

太太把这事托给了长工刘大良,要他去隔壁村将庐婆子请来,出价二十块,要庐婆子把驱邪的阵仗搞得越大越好。

「那好,后生你回去告诉太太,备好一个猪头、两只活鸡再加三条大鲤鱼,我备好家伙下午就过去。」

我还是头回见村里办神事儿,看热闹的乡亲们也呼呼啦啦聚了一门子。

庐婆子将发髻盘的紧实光溜,穿着红红紫紫的落地大氅,后头跟着个提箱子的小少年。

一进院就喊着「有阴气啊有阴气」。

「太太,不是我说,你请我来的太晚了!」

「这种小鬼儿脱出娘胎就该打死,现在有了鬼形,这才惹得老东家生这么一场病。」

接着她又嘟囔不停,一会儿声高一会儿声低。

「弟子今日请仙来,好吃好喝好伺候。」

「今日东主有要事,请来仙长把门清。」

「四角八扎天翻动,东南角上有仙听。」

手上拿的木棒棒高举过头,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少年也跟着她的指示摆下器件。

三柱高香烟冲上,五六牲畜做祭品。庐婆子像个猴子一样上跳下窜,一副老身子骨愣是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消停。

末了一收功,向天连连三跪,口中换了一套词。

「天老爷呀散去了云,可算见着亮儿啦!」

接着转回身子看向大家做个大揖,

「乡亲们,庐婆子我今天一身力气都豁上,邪祟驱除啦!」

接着,满院叫好声响成一片,人们也似乎放了心似的稀稀拉拉散开。

庐婆子将一桌子牲祭装进随身的大布袋,拿上定好的二十块,施施然离去了。

可就这个空当儿,我才发现院子角落里坐着个穿灰袍的道士。

「老道长,您是来找我们主家的吗?」

道士摇头一言不发,只是表情看起来凝重又冷清。

太太也折回身来,「老道长,若是您也愿来驱鬼,我这就为您安排供桌,也为家里求个平安。」

「鬼?鬼不在这里,鬼在人心呐。」道士抬眼正正的看向太太,吐出话语。

「呵呵,您说这话我听不明白,若不是来驱邪的您就自请离去吧。」太太脸上挂着干巴巴的笑,眼底埋着十足的怨愤。

「且慢,我这里有本经文和一尊小像,太太若是信,念此经文即可消灾解厄,保些太平。」

「再有,对那孩子好些,哪怕当个狗崽儿养活,也别再从他身上打主意。」

我看向道长手中那本经,上写《渡厄》,让我想起了前两月收到的,写着「贱命遭灾」那封信。

太太闻言一怔,随即面露微笑接了过来,「多谢老道长。」

打那以后,太太在东跨院辟出一间小屋,专用来诵经,长住于那处。

过了两日,太太安排人捞出了那「没皮」的孩子尸体,重新下葬在远山的坟地里,离他娘很近。

我想,该是经文比庐婆子办的神事儿管用些,随着太太的念诵,老东家的脑子渐渐清楚。

但他已经瘫在床上,连翻身都不能行。

3

托太太的福,我被派给后厨吴婶子跟着学做饭的手艺。

我想的很好,等松儿再大一些,我就辞工去县城卖杠子头和大面儿烧饼。

在当禾庄的日子过得飞快,我很爱下午去村高台那,听会儿那的坠子戏。

这日,小娥丫头急着上茅房,便托付我等药锅滚开,盛到碗里给老爷送过去。

正当我在门外站定准备推门时,里屋传来「啪喳」一声,瓷碗摔地。

「我倒没想过你还有这把子力气!他爹,你躺的得劲?」

「旁人端药你敢喝,我端就不敢喝了?还真不知道你有这么小胆儿,怕我跟你一样的下毒哩?」

「哦!是生这一对『没脸皮』的儿子衬你的心了,想的倒美!这哪是你的儿子啊,这是要你命的恶鬼啊哈哈哈……嗯?」

「云秀?是你吧,进来把药碗放下。」

我一向短些脑筋,但这话就是没脑子的听了也能咂摸出其中的不平静。

「坏事,听到不该听的了。」我推门进屋放下药碗。

「他一个瘫子你怕什么,回去吧,去看看松儿。」太太的语气轻蔑又绝情。

因着「邪婴」的名头,这家里没人愿意抱松儿,包括他的少东家亲爹,只长工大良对这孩子有些亲近的热乎气。

松儿从生下来我就看着,这孩子待人亲也好喂,喝点羊奶就高兴的不行。

邪不邪的我不怕,只是这张黑脸,好像有些问题。

今下午,我刚给松儿蒸上鸡蛋,手上的油还没来得及擦,松儿就哭的不行。

我抱起松儿轻轻拍打他的小身子,小脸蛋摸起来也热烘烘的不对劲。

「是不是发烧了?」我心里这么想着,却发现松儿脸上的黑记,晕上了我的手。

「啊!」我尖叫出声。

「怎么了云秀,是不是烫着了手。」吴婶是个好心人,一向对我关切。

「没事婶子,刚不小心烫着了。」我把手指掐的通红让吴婶看了眼,小心的掩饰过去。

松儿脸上的问题不是我们外人该知道的,叫吴婶知道了反而让她跟着担惊。

接着转身进屋给松儿吃些常备的下火汤,又把松儿脸上的黑记又尽力铺匀一些,免得叫人看出来。

只是那黑记晕在手上清水很难洗净,我认出,那是油墨。

晚上,朱家太太叫我到小经堂去。

她问我在朱家生活是否适应,问我松儿最近怎么样,还问我,松儿脸上的黑记。

「回太太,松儿的胎记下生就有,除此之外云秀不知。」我敛目垂头回答道。

「呵呵,云秀,你是个伶俐人,也承我这份落难收留的情。」

「好了,好好看顾松儿。往后,他脸上的油墨,你来涂。」油灯下,太太的脸明明暗暗,活像要吃人的妖精。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中,怎么上了朱家这条贼船。看着手里的墨瓶,我知道,自己已经被时间的引线牢牢牵住,为了松儿和我的命,我只能坚持。

4

少东家最近来的频繁,总会找来些得趣的小东西。

有时是蛤蟆玩具,有时是竹蜻蜓,还有时是戏剧唱本《西厢记》,可能是因为我说过自己曾经在草台班子唱过小戏。

半岁大的孩子已经有些认人了,松儿很喜欢这个爹爹,只是,这个爹爹看向松儿的眼神总是晦暗不明。

看他穿着雪青色的长衫离人五尺才站定,我想,少东家应该是很讨厌与人亲近。

一日,我去县城买毛线的时候,碰上了曾一同在朱家当奶娘的陈玲。

「云秀,你还在朱老爷家当奶娘?听说北边要来分地了,你去咱村长那落个名,到时候也分你的地。」

我连忙点头答好,句句称谢。自小跟着戏班走南闯北,我很少感受到如此直接的善意。

「谢啥!不过,我劝你还是别在朱家干了,你不知道这村里人咋说的,难听死了!」

「啊,什么意思啊玲姐。」

「啧,说你当着奶娘,其实也是想嫁给少东家,再跟老东家扒灰!」

听到陈玲说的这话,我真是吃了一惊,怎么没影的事儿也能往我身上推。

「你是外来的所以不知道,老朱家儿子一共娶过三房媳妇!一房撞死在猪圈门,一房得了疯病满村转,最后就是松儿她娘。」

「而且,你也知道,松儿那孩子来道儿不正经,真是狐狸托生也说不定。」

「我瞧,孩子的血脉跟少东家没关系。」

「我想想啊,起初听那疯老婆说的也是没影,老朱儿子虽说身子不利索可好歹也是个大小伙子,他能眼看着媳妇被那事儿?可架不住疯了的二媳妇吐噜嘴啊,你知道她犯病喊啥嘛?」

「啥?」我心头突突。

「爹!放过我吧爹!」

听完陈玲的话,我揣着心事回到朱家。路过前院我特地看了一眼,正巧对上了靠窗透气的老东家,一双老眼直勾勾的,吓得我打个寒颤快步走远。

又是一年春,太太在去年冬岁染上了头疼病,所幸找来的洋大夫很有一套,一针下去就能平息。

开年以来,太太卖了不少的地,也分了不少的地,我粗识两个字,帮着誊写了一份分地的名单,还余下十多亩留给自家种粮。

最近,太太常常叫我过去跟她一同诵经,跟着太太每日念叨念叨,我心里也得安宁。

今日太太看着格外精神不振,我怕她是犯了头疼病,接着就想去请大夫。

「云秀,不去,不用去,我没事……」

「太太我,是个有罪的人呐,心里有话倒不出来,难为你,整日和我枯坐在这里。」

「前院那老东西快不行了吧,看得出来……」

「把窗开开,这屋子许久没有透透气了。」

「云秀,过了夏天你就走吧,老天爷不开脸,今年麦收也不景气。」

我知道太太身体越发的差了,我也知道她有些事要交代了。

5

二月二龙抬头,刚露脸的日头照在屋檐,天光云影。

从下河桥往回走的功夫,我见到了那二房媳妇。

要不是路上有人喊,真看不出她有疯病,穿戴的整齐头发也干净,脸上也白生,跟我想象的她大相径庭。

可能是我一直看她的缘故,她主动走向我说,「要分地了,咱去村长那儿要地。」

「啊……对,我刚打那儿来的,刚登完记。」我有些不知所措。

「那就行,嘿……他们叫我疯子,其实不……我叫月珍。」她说话斟酌又小心,不敢抬头看人。

「我叫蒋云秀,你叫我云秀,我叫你珍珍,好吗?」我轻轻牵住她的手,很冰。

「好!」她脸上有了笑模样,是真的很高兴。

「我从前也在你家住,嫁进去的,他们都不好……折磨人,你别嫁进去。」

「不会,我在朱家帮工,干活出劳力,我是松儿的奶娘哩。」

「松儿?」

「就是少东家的儿子。」

珍珍突然受了惊,挣脱我的手,身子一边后退一边用手对着脑袋死命的锤,泪水扑簌簌顺着颧骨淌了下去。

「儿子,我不要儿子,爹,爹,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求求你!」珍珍转头跑开,我无比后悔说出这样的话,可我追都追不及。

「别追啦妹子,疯老婆跑得快着呢。」旁边一位大姐端着手中的簸箩对我说。

「真不知道朱家使了什么邪法,好好的活人送进去,死了疯了赶出来,唉。」

「……就连那对孩子也……怪事……造孽啊!」

我只能敷衍着答应,没法儿回答她的问题,心里想着下次见到月珍,一定给她带些好吃的饼表示歉意。

东家不成了,我出来就为了去村东头黄大夫那给拿点儿药,看那样子,撑不了几日就要归西。

我头回对一个生命的消亡感到高兴,或许,我认为他该死,实在该死。

纵然我还不够清楚他的罪行。

6

老东家硬撑着多活了个把月,一直不断气,太太心好,跟着忙前跑后的侍疾,自己的身子也顾不上调理。

想不到,少东家却在这个时候,身子衰败了下去,连三五日不见清醒。

「云秀姐,云秀姐,少爷说是不好了,前院让你把松儿抱去。」

我应了一声,赶忙提上鞋,把松儿抱在怀里往前院走去。

抬头远远看着那灰扑扑的瓦房,沉重阴冷的暮气罩在屋顶,松儿也像感应到什么一般,哇哇大哭起来。

我一边哄着松儿一边往前院赶,门口碰上了提着药箱来给少东家看病的黄大夫。

「黄大夫,我们少东家还好吗,听小娥说不太清醒。」

「唉,昨天我下了一剂猛药,今天怎么样还得看你们少东家自己,心病啊,他是心病。」

我心中惴惴不安连连点头,跟着黄大夫推门进去。

这屋里有股我说不上来的怪味儿,像是药汤倒在了尿泡里,呛得我咳了两声,叫少爷听到了动静。

「云秀,是你吗,别进来,叫小娥抱松儿来就是。」

「出去……出去!」少爷清醒着,可不让我靠近,他头回对我们这样的帮工动了火气。

我把松儿抱给黄大夫,退出身去站在门前,太太紧接着来到少东家房里。

「敬成,你真魇住了!哪有鬼啊神的,你还念过大学呢!」

「儿啊,不是你的错,有错也是娘不好,你寻什么死,你要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吗,呜呜……」

「黄大夫,我儿会好的是不是,劳烦您多开些好药,救救敬成。」

我站在门前隐约得听不真切,可心却冷冷的,慢慢沉寂,朱家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下午,少东家叫我过去,再次推开门什么怪味儿都闻不着了,只余些许墨香气。

「云秀,桌上有块好肥皂,是我从北平带回来的,你拿去给松儿洗了脸。」

「云秀,这事儿我只能托付给你,带着松儿跑吧。」

「你房里的炕洞,我放了些钱粮在里,走的远远的。」

少东家不住的咳,我想去给他拍拍背,却被挥开手臂。

看着他苍白俊秀的脸,一霎,我又闻到了那股奇怪的味道。

「少东家,云秀不敢答应,您难受吗,我去给您叫大夫。」

「不要,我好了,你看我这手臂,我不想活了的,但我还活着,苟且偷生。」又是这样颓丧的语气。

他撸起袖子,左边手腕被绷带紧紧的缠起,又抬头盯着我的脸看,我才看到他脖子上的淤痕紫青。

「你长得有些像玉芬,怪不得松儿喜欢你。」少东家嘴角罕见的勾起。

「云秀,空活这二十七年,我已经看不清,害的是旁人还是自己,也再原谅不了自己。」

「神佛无救了,可我无能为力……」

「云秀,这会儿精神好些了,给你讲个故事听……」

「有个念完大学的后生回乡探亲,路上遇着山匪劫道,被带到寨里去。」

「那山匪哪里是真的匪徒?只是些吃不饱饭被逼无奈的流民。」

「那伙子山匪里,一个人认出来,后生正是当年收粮的狠心地主膝下唯一的儿子。」

「他们家,没了粮食,大人能挨饿,小孩儿却不能,山匪眼见着自己的儿子没了气息。」

「断子绝孙呐,他要让地主也尝尝这样的滋味儿,一刀下去,将那个后生弄成了阉人……」

原本默默不语的我,抬头惊愕的看向少东家,想到曾经见过的老太监,突然明白了这怪味的原因。

「少东家……」

「只是个故事……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拿上肥皂吧,会用着的。」

少东家的脸突然就有了些红气,可我分明看到他颤抖的手和眼眶盈着的泪滴。

7

打春耕开始,搞运动的风儿传的越来越紧,挡也挡不住的闹起了戈名。

老东家这才听说,自己太太早就替他分了地,现在剩个十余亩,这地主的名头也是大厦将倾。

那天,他回光返照身子突然利索了些,到处翻着要找他的地契,有些哽咽的叨叨两句。

「这是我们老朱家的命啊,命没啦,我朱朝顺对不起祖宗啊!」

「老婆子,你也不得好死!」说罢倒下身子,真的归了西。

丧事吹吹打打的来了不少人,可没人说老东家一句好,骂骂咧咧的也确有其事。

「他朱朝顺家三代地主,压了咱们三辈儿贫农啊,见狗打狗,见鸡撵鸡,我这右手就是被他打的呀,提镰刀都没力。」带着瓜皮小帽的一位大哥提拉着膀子说道。

「就是!咱这庄里谁没受过老朱家的压迫!不说别的,就说他那三房儿媳!婆子,孩子个个儿都没好下场,老朱家不仁义!」

「那是邪术,老朱家运势到这儿断了!逆天求子啊!」仙儿爷爷坐在青石上磕磕烟嘴儿。

太太好像也卸下了一身的气力,晃晃悠悠的答谢父老吊唁,不知道她嘴里念着些什么,只哭了几声就停了动静。

「云秀,叫洋大夫来吧,今天我得打一针。」太太来到后堂对我吩咐。

太太躺在床上捂着脑袋,「哎呦」「哎呦」叫个不停,洋大夫的诊所离得远,来的也就慢了些。

这会儿疼过劲儿了,太太有些愿意说话。

「云秀,你和玉芬长的真有些相似,要不是知道你打外地逃来的,我还要以为你们是亲生姐妹了。」

「也对。人都是俩眼儿一个鼻子,有相似也可能。」

「太太我快不行了,好不容易熬死那个老东西,他死了我倒觉得不得劲。」

「你听他们外边儿传的,哪来的什么邪术,是我造的孽啊,是我让那对孩子没脸又没皮。」

外面小娥传来话音,把太太的话打断。「太太,洋大夫来了。」

「帮我叫大夫进来吧云秀。」我转身出去。

看着洋大夫那冷冰冰的注射器,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由自己控制的悲哀。

对生命流逝的悲哀。

如同我的表妹——玉芬。

8

「娘,故事还没讲完呢,后来怎么样了,太太的病治好了吗?」

「当然好了啊,就像娘带小豆子去打疫苗一样,『吱』的一下,小豆子就不能生病。」

我看向坐在小板凳上的白净男孩儿,面带微笑的说着。

「娘要先给小豆子做饭啊,吃完饭娘接着给你讲。」

「好哦!」男孩儿高兴的拍手。

故事继续。

太太的头疼病在那日洋大夫来过以后,好歹是消停了一段日子。

老东家的丧事后,上头派下来指令,说这么大的院子只住一户人家实在可惜,便叫几户塌了窝的人家也住进来,大院里一下有了生气。

现在也不兴叫东家和太太了,不熟悉的一律叫同志,熟悉的就直接叫名儿。

「少东家,我来给您送饭,我进来啦。」家里现在就剩下我和朱家三口人,彼此多些照应。

从前的长工和雇农们,大伙儿都有了自己的地,连我也不例外。

我在门外等了片刻可屋里始终都没人答应,怕是少东家睡下听不着,索性推门进去。

窗户大开着,屋子里没人气,铺盖没动,只有桌子上的一封信,写着「母亲亲启」。

我拿着信快步送到太太手里,「太太,少东家可能昨儿晚上就走了……只留下这封信。」

太太好像也有些糊涂了,听了话反应了好一会才接过信来,又想到自己没带眼镜看不清,便叫我来读给他听。

又在我将将拆开信封的时候,把信夺了回去,「拿眼镜来吧,麻烦云秀你。」

太太看着信,眼泪憋了又憋,还是没憋回去,顺着眼里的血丝,一路流到了心坎儿里。

「敬成啊,你这是你拿刀剜娘的心肝儿肉啊,娘错了啊,娘不该啊……」

「敬成啊,娘不得好死啊,要赎罪让娘来赎吧,娘有罪啊。」

「你爹那个杀千刀的,都是他造的孽啊,为甚要报在我儿身上。」

「敬成啊敬成,你回家来啊……」还没说完这句话,太太就咯噔一下晕厥了过去。

「来人呐,来人呐,朱家太太晕过去啦,找大夫来吧求求各位。」我着急忙慌的喊。

现在不是以前了,召唤一声儿就有下边帮你跑腿,朱家落得只剩孤儿寡母,生活上还得靠着邻里帮衬。

很快黄大夫就提着药箱子过来了,只摸了摸脉便对我说。

「老太太没多少日头啦,我只能给开两副提气的药,有什么遗言就交代下,准备后事吧。」

「好,谢谢黄大夫。」

我不知道这家里银钱放在哪儿,就提了半袋子花生当药钱,黄大夫没挑理,摇摇头转身走了。

9.

傍晚时分,我抱着松儿坐在太太床头等她醒。

少东家说的没错,那块儿肥皂派上了用场,松儿的小脸被我洗的白白净净。

太太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喝下口水,她絮絮叨叨的喊着敬成好一阵子,才正眼看向我。

「云秀,谢谢你,谢谢你,瞧,松儿这脸也洗出来了。」

「太太,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我听着呢。」

「咱家粮食分了个干净,你要是不嫌弃,东屋地洞里的麦子就拿去,他们保准没拿走分去。」

「太太,这些先不说,我只想知道您三房媳妇,玉芬的事。」

「瞧我这记性,玉芬啊,你跟她有亲戚,那封信我看过,女人家就这个贱命。」

「太太,您既然看了信,那我也不瞒您,我是玉芬的表姐,她被卖到你家来,我被卖给城里学唱戏,刚满十一就卖了出去。」

「好,好姊妹,松儿交给你她放心。」

「醋酸盐咸它都有个道理,这桩子事也一样,我得从头讲起。」

「敬成,我二十五才生了他,老朱家就这一根儿苗,被人斩了根子。他爹说儿子没苗他顶上,千方百计闹着要休妻,看敬成起不来身,愣没说过一句关心的话语。」

「我都五十了,休了妻我到哪儿去?」

「也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坏心思。我说,给敬成娶房媳妇冲喜,困觉就让他爹去,这样生下来顶的还是孙子名。」

「你说好不好笑,我帮着自家丈夫迫害新媳。」

我沉默不语。

太太眼里有了泪光,「头一个性子烈啊,我看了她个数月,寻思她该接受下来了,就叫她去帮着喂猪,没想到她磕死在猪圈门上,好一帮子雇农都看得清楚。」

「丢了大人呐!他爹就打我,打的我一副架子散了半副。」

「有时候想想不如吊死自己算了,可我不能把这太太位置让出去,否则我挨这半辈子做甚用意。」

「第二个我好好挑啊,得胆小的,得好训的,还最好跟这庄里没关系的。」

「你见过,叫月珍,但胆儿小也有胆儿小的短处,确实好训,就是被逼的、吓的发了疯。」

「他爹真不是个东西,办事儿还得让敬成站边儿上按住女人手脚捂严了嘴,说是替他下的种,替他犁的地。」

「我儿心里恨啊,父子亲情散到底,可没了根的男人哪有脸面说不行。」

「哪个女人能经得住这样的搓磨啊。那天,月珍跪下哭着求我放她走,可还能往哪儿走,第二天起来,她就得了疯病。」

「黄土埋半截的人了,他还有本事让女人怀孕吗,一黑天就拽着儿媳进屋,整天盯着女人的胸脯。」太太讽刺的笑着。

「老东西怨恨怀不上也是我的错,把我掐着脖子拿脚狠踹,踩着我的脸,打得我一身青青紫紫生了场大病。」

「我以为那老货发善心给我送药呢,没成想给我灌下大半碗土信子,肚里绞着疼了好些天。」

「云秀,你说人奇不奇怪,想死的时候死不了,想活的时候活不成。」

「我没死,但我恨!跟他过了三十年落得这么个下场,我这么帮他却还是想着毒死另娶。」

「所以,我告诉他,这一场大病叫我得了狐仙娘娘的指引了,叫我长了活半仙的能耐了。」

「待到每月十五上供十只活鸡,狐仙娘娘降下法术,叫男人连饮三月童子露,自会送子投胎。」

「他自己挑了个女人,就是你那表妹玉芬,大个儿白净身段顺溜,一根大粗辫子吊在脑后,说花了一百二十块的高价才买回来的。」

「童子露啊哈哈哈,云秀,就是那男娃娃尿,他愣是信,连喝仨月,打嗝都一股尿泡味儿。」

「闹邪,呵呵,可不就是邪吗?」

「真是迷了心呐,说什么香火传承,为生个男孩儿不要命。」

「刘大良,你还记得吧,明面儿上是我打外庄雇来的帮工,背地里我花了五十块才买得他出力,这对儿孩子生下来,我才能有理治那个老鳖精。」

我搂着松儿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太太,您下的手?」

「对!老东西不知道羞臊,那段日子他可真高兴,破天荒的头回儿对我道了声谢。」

「我为他操持家务三十年都没听见一回,在这儿听见了,你说我心里什么滋味儿,呵呵…」

「我得帮他出出名,好叫满庄乡亲们看看他老朱家造的孽。」

「一个满脸黑胎记,一个心口缺块皮,都是我给他做的出名儿礼,这叫什么,没脸没皮!呸!」

「那孩子身上红粉粉,跟小耗子似的,拿把剪刀一戳就破,我手上都是血,就这只手。」太太颤巍巍的将右手伸到我面前。

「我有罪呀,玉芬也是我害死的,一碗红药灌下去,浸的身下褥子都是血。」

「老话儿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老东西看着厉害,其实就是个狗屁,自己都能给自己吓死。敬成听我的话,喂了那老货一月的马钱果子,叫他成了瘫子。」

「那时候,我真快活了两天,他瘫在床上再没以前的威风,可我怎么还是害怕呢?」

「他像个没知觉的木头,气得再厉害也呜呜发不出声,可我怎么还是发怵呢?」

「真折磨人呐,好啊,都死了。」

「朱朝顺!你死得好啊,你不受罪啦,可怜我儿扎自己的心呐,云秀,这朱家大院满地都是血啊。」

「云秀,我该死,我该赎罪,害人命就得偿还,朱家到头了。」

「松儿可怜,你带他走吧,带他走,养活他成人。」

听太太哀哀的说完这一切,我的身子仿佛坠进了冰窟里,从头凉到底,朱家三口人,作孽还命,没一个干净。

可那些女人呢?买人雇人又杀人,他们做的明明是「吃人」的生意。

我长出一口气勉强定定神,「太太,您睡吧,明天我带松儿来看您。」

太太摆了摆手,一言不发。

10

第二天晨起,太太上吊了,脚晃啊晃的吊在梁上。

我望着屋门口的那两袋麦子,想不通她一个瘦弱女人是怎么提到这里。

我跟乡亲们合着给朱家太太下了葬,她躺在棺材里,看着竟比活着时候有人气。

那两袋麦子我换成了钱,准备带着松儿离开这里。

临走前,我去坟上看了看玉芬和那可怜的小人儿,烧纸叙话。答应她一定将松儿抚养成人。

「好啦,故事就讲到这里,小豆子乖,睡觉去。」

「娘,那后来呢,奶娘带着松儿去了哪里。」

「后来啊,听人说是去了南方,奶娘带着松儿一路走一路唱,找个好地方安下家,过舒坦日子去。」

「那真好,松儿肯定高兴!」

我拥着小豆子陷在软软的被褥里,沉沉睡去。

11

朱家太太番外:

打从十八岁我嫁给朱朝顺,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他比我足足大了 10 岁啊,动起手来能比我多使上十年的力气。

说是当上地主婆,其实连驴马都不能比。

十九那年我怀了头一胎,五个月显了怀,人说肚子圆圆是个好闺女,那天我是真高兴。

第二天起来孩子就没啦,肚子瘪下去,洇透泥巴地的血里有个成了形的女胎体。

朱朝顺说,赔钱货生下来也得掐死,不如现在就送她归西。

不是没想跑过,可我往哪儿跑呢。

「汉子打老婆,天经地义。」

什么道理?「啪」,一记耳光打的我脸都歪了过去。

这就是道理。

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句话听进去的。

女娃都是赔钱货,我一心生个男壮丁。

到二十一岁那年,我又怀上一胎,土大夫摸不准是男是女。

朱朝顺笑了,圆肚子就死命的踢。

战火起的突然啊,外边打起仗来跑都跑不迭,我捂着肚子让他拉我一把,拉我进那石洞里。

他说洞里盛满了粮食,我一个女人住了是要发霉的。

天冻地寒我无处可去,活活冻掉了我的第二女。

算不上多伤心,那时候还是一心想着活命,我甚至对朱朝顺说,瞧,女娃死了不打紧。

喝面糊糊挨打,摊煎饼慢了挨打,喂猪食晚了挨打,赌钱输了挨打,人活着就这些东西。

早死晚死都是死。

我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给朱朝顺出主意,忘了自己的逆来顺受已经把我的将来的恶行板上钉钉。

现在想想可能是为了朱家那百十亩地,所以我不能被休弃。

那可都是些肥得流油的好地啊,撒把麦种就能长出好粮食,吃不饱啊,吃不饱就惦记地。

可他赌钱输了一半去。

我害得都是女人,像我一样苦命,她们是我这样的女人所生育。

行凶时,她们的嘴里还叫着娘。

抵不完的罪孽,每天都让我头疼到恶心。

念经,我念经,我坐在屋里。

愿来世不再恨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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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15: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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