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母亲的真相

母亲的真相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父亲惊诧于我竟然洞悉了那么多本不应知道的秘密，仿佛在时空铅幕上撕开一道口子，从中窥探到了母亲所遭遇的危难。

我却更难过于自己居然直到此时才真正理解了父母的过往。就像一个经典的「坏儿子」人设，直到最后一刻才幡然醒悟，然而为时已晚，无法挽回任何事情，弥合任何伤痛，最终只能留下长久的愧疚与遗憾。

母亲此时正在千里之外，命悬一注香烛飘摇，而我却无能为力，甚至不明白眼前这场 Hyperreal 的巨型社会工程试验，如何与她的生死发生联系。直到云端的父亲把视线回溯到一切的缘起。

那是遥远的 1986 年。挑战者号升空后 73 秒爆炸解体坠毁。哈雷彗星回归。世界杯在墨西哥举办，马拉多纳伸出上帝之手。崔健登台演唱《一无所有》。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重大事故。

人类历史上平淡无奇的一年。

在那一年夏天，我的父亲母亲再次相遇，在旧金山中国城的「福记」餐厅门口。

当父亲（出于一种神秘的羁绊）欣喜地认出成年后的母亲，邀请她共进午餐。他察觉到眼前这位少女心神不宁，且出现精神涣散的症状。在母亲的讲述中，那件决定世界命运的事发生在此之前一周，金门大桥下沿着太平洋海岸线绵延半英里的贝克海滩上。

「他们在烧一个人……」父亲还记得当时母亲战栗的眼神。

母亲随家人来旧金山游玩，金门大桥是必到的景点。她看着这座连接旧金山岛与加利福尼亚州的橘红色钢铁拱桥，钢塔与悬索如同巨人的躯干与肋骨，由北至南地横躺在金门海峡上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吹着来自太平洋的清爽海风，母亲看得入了迷，与正在拍照的家人走散了，独自沿着贝克海滩走远。

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夹杂着海水的咸味，但仍然掩盖不住那种臭甜。

那味道来自一群年轻人的身上，他们分享着手里的烟卷，大笑着，眼神迷离，嘴里念念有词。母亲的脚步犹疑了，那气味让人眩晕，事物的轮廓不再清晰，而是像蹦跳的面条般具有了某种弹性。她想是不是该回去找自己的家人。

直到她看见了沙滩上的那个人。

海水冲刷着那个人的裸露身体，如此苍白，像一块畸形的贝壳，他微微摇晃着，弓背低头，双臂垂在身前，陷在沙里。所有人围着他，像在毫无章法地舞蹈，一台橘色的夏普 GF-777 收录机斜斜插在沙地里，咆哮着古怪激烈的摇滚乐。

母亲的头开始隐隐作痛，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但又克制不住好奇，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来。那是一张生理上十分标准的人类男性面孔，年轻、对称、某种程度称得上英俊，荒谬的是，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在瞬间下结论：这不是人，至少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却说不出任何理由。那个男人微笑着，嘴角弯成一个完美的弧度，笑容凝固在他脸上，由始至终。

他伸出双臂握住一个胖男孩的脚踝，女孩们尖叫着四散，男孩们拼命想把两人分开，他像软体动物一样，被众人拖着在沙地上游走出十几米远，手却死拽不松。

一个光着上身的长发少年找来了沙铲，伴随着单调的咒骂，铁铲一下下地凿击在男人的双臂上，清脆的碎裂声后，两条小臂扭曲成怪异的角度，接着皮肤开裂，肌肉外翻，血肉溅在镜头上，最后，只留下两个不甚平滑的切口。

母亲捂住了嘴。

而那个男人一直微笑着。

情节急转直下，一场闲暇仪式变成了虐杀。被激怒的年轻人开始围虐那个人，他们把他的头按在水里，用石头砸，用脚踢，用撬贝壳的小刀划出伤口，再泡在海水里，直到有人提来了升篝火用的汽油。

年轻人们推让着，最后把打火机塞给那个受惊吓的胖男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有人高喊着。他不情愿地在那片染红的沙地上蹲下，海风三番四次地吹灭了火苗，最后，还是幽幽地烧了起来，并不很炽烈，颜色也很黯淡，像一件闪光的披风，在靛蓝的背景中飘荡。

男人伤痕累累的皮肤开始发泡，起皱，噼啪作响；他的微笑被烧黑，慢慢炭化，冒出青烟。年轻人们大呼小叫着真他妈臭，朝上风位置跑去。男人没有呻吟，没有嚎叫，始终一言不发。音乐变得更大声起来。

母亲这才回过神来，她像小动物被扼住咽喉般发出一声呜咽，年轻人们发现了她。

「抓住她，别让她去报警！」他们高喊着，有那么几个人追了过来，带着那股浓重的臭气。

母亲惊恐地奔跑起来，世界开始剧烈摇晃、模糊、崩塌，某些被封印已久的东西蠢蠢欲动。

她回头，那具发光的尸体在海滩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天边晚霞灿烂。接着，三个年轻人扑倒了她，几乎是同时，她发出了一声撕裂灵魂的尖叫。

「这真的发生过吗？」我问父亲。

「你的母亲……一直以来遭受困扰，我的意思是，精神层面上的。她所说的事情，也许会发生在千百年来任何一个奴隶制国家或封建王朝，又或者 1937 年的南京，1944 年的奥斯维辛，1963 年的西贡，或是 1999 年的雅加达，但这是 1986 年的旧金山，一个标榜自由、民主、人权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一片度假胜地。」

「所以你不相信？」

「我认为她所说的很可能只是一种被意识扭曲加工过的幻象。后来我查过，确实在那天，有人在贝克海滩放火，可他们烧的只是一具木头人，警方随后颁布法律制止了他们，随后那群人便把仪式搬到了内华达的沙漠里。」

「最初的火人节……」

「是的，但那并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情……」

随着那声尖叫，那三个年轻人竟然瘫痪般躺倒在沙地上，瞳孔放大，面色狰狞，像是堕入某种无法言说的白日噩梦之中，而母亲趁机爬起，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公路边，那里有行人，有车辆，有巡警。惊魂未定的她沿着公路走了二十分钟，终于在巡警的帮助下找到家人，扑入父亲的怀抱。

在后来各种媒体的采访及自述中，那三个人都语焉不详地提及过这次体验，并将其形容为一次昭示未来的「神启」。他们小心翼翼避免提起对方，但从传递出来的信息细节进行交叉比对，便可以得出结论，和 1973 年的尼克松一样，这三个人在那一瞬间进入了共享的未来幻觉，看到了某个将影响他们一生，也将改变整个世界走向的颠覆性图景。

也因为如此，他们热切地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找到那个女孩，再次跃入更远的未来。

「我没有让他们得逞。」父亲的机械语调竟然有一丝得意。

「那三个人……究竟是谁？」我遏制不住好奇。

「第一个是拉里·哈维，他已经死了。」

「火人节创始人？」

「嗯，他也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这铁板一块的无趣世界里挖了个小小的沙坑，吸引了一些永远拒绝长大的彼得潘综合征患者，只是很快就被资本的海水淹没了。」

「第二个呢？」

「第二个人的海报曾经在你房门背后挂了好几年，像个真正的英雄。」

「难道是……卡辛斯基？」我惊诧万分。

「正是。从那次事件之后，他的犯罪行为模式有了 360 度的转变，从小打小闹的单打独斗，变成了组织化、网络化、规模化犯罪。」

「干！简直不敢相信。第三个呢？」我的好奇心被推上了顶点。

「……我不愿提起他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他一手创办了奥零科技，无论是公开还是地下的渠道，他都是药物主流化合法化的最大推手。克里什那·维杰瓦汗和朴太银只是他的小小棋子，『灵幻』的灵感根本不是来自什么鬼扯的《梨俱吠陀》和《薄伽梵歌》，那些都是 PR 的说辞，真正的指导者是他，而他的灵感正是来自于那次贝克海滩上的幻觉。」

「所有这些……都是因为母亲而起？」

「若离，现在你能理解为什么我瞒了你这么久。知道真相也许是件好事，但同时也是巨大的负担，尤其当这个世界的真相并没有那么非黑即白时。道德、情感、理性，这些设计粗糙的模块有时候并不能拼凑成完整自洽的版图，它们会互相打架。这个过程像一个无限递归的死循环，会让你的大脑宕机，意识崩塌，吸光你的精神。你要学会停止思考，让你的生命力流动起来，这是我从你母亲身上学到最宝贵的东西，它真的有用。」

父亲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赞美过母亲，好像这么做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羞耻。

我更喜欢这一个版本的父亲。

「可是……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跟这场仪式又有什么关系？」

「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从书架上翻出一个绿色笔记本，被我狠狠揍了一通。」

「我记得。封面长得像发霉的苔藓，里面有一些奇怪的日期和数字符号，我看不懂，因为那次，我记恨了你好久。」

「我知道。那是你母亲的病历本，也是这个世界的幻觉日历。或者说，从那些数字中，我希望找到存在于你母亲的精神状态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隐秘联系。」

「我只记得一组数字，1991.12.23……」

「你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用红笔加粗的。我永远也忘不了那组数字，BP 150/108，P 65, T 36.5, R 18, SO2 90……你母亲在鬼门关挣扎了足足 48 小时才缓过劲儿来……」

「那是因为？」

「苏联解体，20 世纪最大的一场集体幻觉宣告破灭。后来我发现，只要是外部世界产生巨大的精神危机，都会干扰到你母亲的状态，即便我不让她接触任何的媒体新闻，可似乎那是发生在另一个位面上的纠缠连结。无论是宗教崩坏、毒品泛滥、新兴科技接管青少年脑子里的快感中枢、无耻政客为竞选许下空中楼阁般的诺言……她都会或多或少感应到，并产生相应的症状。」

「我还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你……」

「我也希望是，孩子，那样的话，至少我还有改变的希望。」

父亲的话重如千钧，沉沉地压在我的神经上。母亲引发了这一切混乱，又为其掀起的风暴所反噬，她就像是那条自噬其身的衔尾蛇，承受着这个世界在幻觉中沉迷狂欢的恶果。而这场火人节上的启灵仪式，毫无疑问将是最后一棵稻草，会将她的精神彻底摧毁，而肉身也将不复存在。

橘色天空渐渐冷却，暗成冷冽的灰靛，那个时刻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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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2: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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