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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是我的爱而不得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549 更新:2026-06-09 11:29:06

你他中年爱而成得

愿白头:相思成露已入骨

我重生回了和穆泽大婚的那天。

彼时全天下都知首辅之女江意绵,爱新科探花郎爱得发了狂,非要皇上赐婚嫁进他穆家门。

此后十二年,我才得知强扭的瓜,确实不甜。

这一次,我选择放手。

我爹说,他早早给我觅好了如意郎君。

1

穿着大红嫁衣,准备落轿于穆家门前时,我陡然清醒过来。

过去的种种,如浮光掠影般在眼前一晃而过,唯有那噬骨的痛最为钻心。

前世穆泽在门口晾了我一个时辰,我哥差点动手,他才屈尊走下台阶,踢了轿门。

如今我不再苦等,推了轿门,扯下红盖头扔在地上,不顾周遭哗声一片,仰头对我哥说。

「哥,这婚退了吧,我们回家。」

我哥骑在马上,原本满脸不悦,听到这话差点没崩住。

他惊疑地看了我许久,最后确定我没说假话,才转头瞥了穆泽一眼,拉着缰绳调转方向。

「好!既然穆家无意娶我江家女,这门亲事,不成也罢。」

说完,我哥伸出手,将我拉上了马,带着我扬长而去。

首辅千金当场悔婚,闹得满城风雨。

可那又如何,新科探花郎出身寒门,在京中一无根基,二无背景,三无人脉。

就算是悔婚,区区一个探花郎,又能如何?

更何况,这会儿他那糟糠妻,怕是也从乡下找上门来了。

2

按照前世穆泽的说法,他十六岁过了院试,之后开始准备乡试,乡试三年一考,就算是一次就过,那彼时也已经十九岁,加上往后的会试、殿试。

运气好的话,二十岁可谋得一份官职。

这把年纪,父母怎会没给他娶妻?

那时我太天真了,因而当那糟糠妻找上门时,我还满心不甘地向穆泽讨要说法。

穆泽非但不对我予以抚慰,还对我疾言厉色。

「我已弱冠之年,你凭什么认为我尚未娶妻?」

「江意绵,是你们江家非要让皇上赐婚的!是你非要嫁进穆家的!」

「我对你无意,皇上的旨意我违抗不了,但你这辈子都别妄想我会踏进你的房门!」

穆泽当着他糟糠妻的面,对我表明了决心。

此后十二年,他当真一次都不曾违背。

说来可笑,在我郁郁而终时,我竟还是清白之身。

反而是他,因不畏强权,在京中博得多少同情和青睐。

此后平步青云,隐有问相之势。

只可惜,大婚后十二年我就死了,不知道穆泽到底做没做得了宰相。

退婚后,全家都对我小心翼翼,小桃提醒我爹娘叫我过正厅用饭。

我瞧着她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说:「你干嘛,说话抖成这样……」

小桃飞快摇了摇头,之后又不甘心:「听、听说姑爷的妻子从乡下进京了,小姐你……」

「姑爷?都退婚了,还姑什么爷,你姑爷说不定还没出生呢……」

「胡说什么!」我爹挥着袖子从我身后走过。

我连忙追上去:「什么胡说,反正我已打定主意要一辈子侍奉爹娘,到时候我再养几个娇嫩点的男郎,一辈子不也就过去了。」

我哥哼了一声,也从我身后走过,在饭桌边落座。

「看你如今这样子,我差点忘了之前你为了要嫁给穆泽,要死要活的泼皮模样……」

我不服气地和他们斗了几句嘴,眼眶里竟有些温热,出嫁之后,我已有许多年未见过他们了。

不过我还没忘记正事。

「爹,江州的那个差事,皇上是不是已经下派给你了,这回你打算带谁去?」

我爹有些惊疑地抬头。

「怎么,你不是一向不关心爹爹的公务么?原本是要带我们江家女婿去的,如今他都没和你成亲,这么好的差事我自然另择他人。」

「爹要带谁?」

「新科状元,沈淮序。」

3

听说新科状元沈淮序,面如冠玉,才情出众,其气质温文尔雅,芝兰玉树,俘获了京中众多少女芳心。

若单单论相貌,他比现如今的探花郎更适合探花的位置。

可惜,才学太过出众,就算容貌甚佳,也怎能让他屈于探花之位。

爹爹离京当日,我随母亲与一众家眷站在门口送行。

沈淮序一身骑装,端正地坐在马上。

我瞧了一眼,气度非凡,但可惜手上有权,不可轻易拿捏。

我正游离神外,一穿着朴素的妇女就拦在我爹的马前,差点惊了马。

「江大人!吏部用人不公,暗藏私心,求大人明察!」

我爹皱着眉,不知道这冲撞出来的妇女是谁。

可他不知道,我却知道。

她就是穆泽那个从乡下来的糟糠妻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爹也不好赶她走,只好客气多问一句。

「真有此事?若为实情,该去报官,在本官面前哭诉,也于事无补。」

那妇人还要再说,后面慢一步的穆泽就追上来了。

一来就跪在我爹面前。

「江大人恕罪,内人乃粗鄙农妇,不懂规矩,怕是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饶她一命,她不过是担心下官,唯恐下官受到不公,是一片苦心,还请江大人不要怪罪。」

我爹本就看他不顺眼,这会儿耐心告罄,摆手让他下去。

谁知那沈淮序却出声了。

「穆大人所说的不公是何事?须得操劳内宅妇人为穆大人说情,在下倒是更好奇了。」

妇人原本是有些失望,此番有人搭好了台阶,她连忙顺坡下驴。

「大人!原本吏部定的是我家大人随江大人离京办事,可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竟被他人捷足先登,我相公只能赋闲在家,其中必有内情,请大人定要一查到底啊!」

一听这话,我差点笑出声。

前世我爹看在我的面子上,定了穆泽。

如今我与穆泽已无瓜葛,穆泽却与其糟糠妻倒前来讨要了。

毕竟前世穆泽跟着我爹办完差事回来,立的功劳足以让他在京中站稳位置。

可如今,一个无实权的探花郎,与摆设又有什么区别?

但穆泽和他那妻子,又是如何知道这差事是个肥差的?

我目光看向远处的穆泽。

恰巧穆泽也抬头看向了我。

当日退婚退得匆忙,我来不及看他一眼。

这会儿与他对视,我惊奇地发现一件事。

穆泽,也重生了。

4

刚成亲时,穆泽是恨我的。

可后来,穆泽借着我爹的势力上位,他又好像没那么恨我了。

所以方才穆泽看过来,我一眼就看了出来。

大庭广众之下,我爹自然不承认有内情,更何况他也没有。

他堂堂一国首辅,带个新科状元出去历练,只需向皇上请示一声便可。

反倒是跳过状元郎带探花郎出去,他还得备好说辞,以防他人问起。

故而他心一点都不虚,只说了按照规程办事,便带着大队人马出发了。

江府门前重新恢复安静,穆泽却不走。

他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说要见我一面。

我瞧着日头尚好,觉得是要跟他当面了结。

他一见我,似乎有些惊喜,又有些愧疚。

「绵绵,你也重来一次了,对吗?」

我望着他,似是望着一个陌生人。

「……我原本,是打算这一生跟你好好过的,可谁知,大婚当日,你竟退了婚。」

「绵绵,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么?」

「这一次,我一定好好待你。」

这就悔了?

我忽然觉得,上辈子的穆泽都比现在的他更有骨气。

说不进我的房门,他果真十二年都未曾踏足过我的院子。

可如今,又这般惺惺作态?

我沉默许久,才开口。

「你这话,可曾与你那糟糠妻说过?你不是要在她面前表决心么,有本事你当着她的面说啊。」

「才刚开始你就受不了了,穆泽,人不能站着要饭啊……」

「既不想娶我,又想在我爹身边讨好处,你想的可真美。」

「谁说吏部定的是你,上辈子我只是想让你安心跟我爹办差,才骗你说吏部定的是你,可你只是区区一个探花郎,在吏部眼里你还不见经传。若不是顶着一个江大人女婿的名头,谁有空搭理你啊?」

穆泽眼里的光,因为我最后一句话熄灭了。

他走时跌跌撞撞,有些失魂落魄。

5

穆泽走后,我一个人站在湖边,吹了一阵冷风。

正当我转身准备返程时,穆泽的糟糠妻出现了。

「江意绵,你这招欲擒故纵,用得不错。如今穆泽满心满眼,都是你。」

我望着她有些诧异,从前她见了我,总是卑微觉得低我一等。

是以穆泽更加痛恨我,更加怜惜她。

饶是如此,直到我死,我也没有怨恨她。

「男人耳根子都是软的,江姑娘性子又过于刚烈,你们谁都不低头,又怎能化解误会?」

我愣了愣,不可置信道。

「夫人这是在干什么,劝我原谅穆泽?你希望我重新和你夫君在一起?」

她搅着手帕,脸色变了变,却还是道。

「阿泽还喜欢你,我也不是度量小的人,我不介意与你共事一夫。」

这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回想起上辈子与她共事一夫的日子,我独守空房十几年,她院里永远热热闹闹.

穆泽的爹娘是庄稼汉,见了我也永远畏畏缩缩,只有和她在一起,才能正常说句话。

我在穆家,如同他们触不可及的空中楼阁。

她虽不争不抢,却占足了所有人的同情和喜欢。

「徐秀,你不会以为我还会任你摆布吧?」我定定地看着她。

从前我嫁入穆家,当自己是穆家人,才万事为穆泽打点,才万事都帮着穆家,如今我已不爱穆泽了,她为了利益,竟还想揣度我与穆泽在一起?

我前世,到底还是低看了她。

她的眼睛有些闪躲,我瞧了半晌,不禁笑了。

「你也,重新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我没有与她料想的那样,顺利嫁入穆家。

以至于这到手的第一件肥差,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飞了。

6

我想,自己到底是怎样陷入这泥潭的。

爹娘恩爱,哥哥有出息,他们将我保护得很好。

所以我从小也渴望爱情,梦想着有朝一日可以找一个像爹爹这么爱娘亲的男人,共度一生。

于是金榜题名,皇上赐前三甲,跨马游街的那日,我一眼就看中了穆泽。

相比众人瞩目的状元和榜眼,我唯独看中了后面有些拘谨的探花。

听说探花郎出身寒门,没见过大场面,以至于他那副因为紧张,拼命深呼吸的样子成功逗笑了我。

后来我大大方方约他出来,他也从未推脱。

我以为,他其实也是喜欢我的。

不然我堂堂首辅千金,至于这么低声下气讨一个男人喜欢?

后来这竟也成为穆泽对我心生怨怼的理由。

「当初若不是你利用首辅大人的威压约我出来见面,我也不至于因为害怕江大人在朝廷给我使绊子,而不敢拒绝!」

「因为你!翰林院的同僚都不敢与我说话,他们都说我有首辅大人在后面撑腰,以后步步高升不在话下。那时你可知我心中苦楚?」

「因为你!我不仅被同僚耻笑,一辈子也只能屈居于首辅大人的影子下,我所有的努力和功劳,都变成了首辅的有意提拔!」

「我靠自己考上的探花郎,如今被世人看来,倒变成了是你江意绵的功劳!」

那是穆泽第一次对我发火,因为我不爽他整日都去徐秀的院里,气急败坏下说了要对付徐秀的话。

没想到一下子把穆泽对我的怨气给逼了出来。

那时我满心愧疚,认为都是我的错。

如今看来,那时的我真的傻啊。

马车在首饰铺门口停下,我在小桃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然后便看见了在闹市边摆摊的——徐秀。

她似乎怕我看见,还拼命躲闪。

小桃却是个眼尖的:「哎?那不是探花郎的妻子么。也是,在京城开销大,一个农户供一个读书郎便已经掏空了家底,如今虽有皇上赐的宅子,可免去一个大顾虑。可日常开销,可不比乡下,是得琢磨些赚钱的法子。」

小桃这一番话,说得徐秀脸都白了。

前世穆家也穷得响叮当,但我江家不可能让穆家出去摆摊赚钱。

故而我拿自己的嫁妆,补贴了好一阵子的家用。

只不过我诧异的是:「穆泽呢,他怎么不跟你一起?」

徐秀望着我,似是有些气愤。

「江意绵!你别太过分!阿泽他是探花郎,怎可做这等抛头露面之事。你心知肚明,若不是你让人抢了他的差事,他也不至于落入如今这般田地……」

7

我刚要反驳,身后却响起一把熟悉的声音。

「这位夫人,当日顾及你和穆大人的颜面,在下并未明说。但这差事,是皇上指派给江大人去办的,江大人是不是要点人陪同,要点谁,全看江大人意思。江大人乃朝廷一品大员,若是你质疑江大人用人不公,大可去状告江大人,不必在背后颐指气使。」

我回头,发现竟是沈淮序。

他这么早就回来了?

当初我记得穆泽去了好几个月,才办好差事。

现在距离那会儿,还有好长时间呢。

沈淮序发话,徐秀却不敢反驳。

他也仿佛只是个来凑热闹的,说完话,牵着马就走了。

我也不浪费时间,转身就走。

谁知徐秀却主动叫住我。

「江意绵!只要你不使绊子,我家阿泽有本事可在京中立足,若被我发现你或者江大人陷我们于不义,那就别怪我不仁!」

好大的口气。

我笑笑,看了一眼躲在后面铺子里的穆泽。

说:「你放心,我和我爹什么都不会做。不过我要提醒你,京官不可经商,这是铁则,就算是家人也不可以。不过你也真可怜,从前我都没让你出来摆摊,如今你们都揭不开锅了,穆泽却还只顾着自己的颜面,让你在外抛头露面。」

说完,我进了首饰铺,挑了一对喜欢的耳环,出来时徐秀已经不见了。

我爹回京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比预期中快得多,皇上很满意,赏赐自然少不了。

我记得上回,穆泽就凭借此功劳,进了翰林院。

俗话说,非翰林不入内阁。

进了翰林院,才有可能进入权力的中枢机构,手握重权。

像我爹这样的一品大员,也是翰林出身。

如今穆泽,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听说这几个月他仍赋闲在家。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忍耐不住,找上门来。

彼时我正在香满楼吃饭,包厢门被人一推而入。

穆泽的样子有些狼狈,他似乎是饿久了,脸颊的肉都陷了下去。

「绵绵,我……」

他还未开口,我就打断了他。

「先说好,这段时间我什么都没干。」

「不是绵绵,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笑了笑:「那你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与你婚都退了,你不用再迫于我爹的威压被迫与我见面,再说,你偷偷来见我,不怕你那糟糠妻知道么?」

从前我为了他不来我院里和他吵架,现在我不想见他了,他却巴巴地往前凑了。

「哦对了,现在你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在京中立足,同僚也不会再看不起你,认为你是凭借我爹才埋没了你的才能。」

「你现在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你应得的。不会因为我的存在,就剥夺了你探花郎的功劳。」

穆泽的脸色顿时煞白。

8

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我哽咽了一番后,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绵绵,是我对不起你!以前是我太天真,辜负了你……」

「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求江大人可以在吏部需要人的时候,提我一句,让我手上至少有点差事。如今我连翰林院都进不去,同僚之间的走动和打点也需要银钱,可现在我和秀秀在京中吃饭都难……」

「前些日子我爹娘写信让我接他们过来,说是不放心,若让他们知道我在京中过得如此狼狈,绵绵,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

在我眼里,以前穆泽虽没见过世面,但至少还有读书人的风骨,凡事也能独当一面。

以至于他现在毫无骨气地跪在我面前,我比他还感到恶心。

看来他当初的硬气,只是建立在江家还是他的靠山的时候。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穆泽还要再纠缠,门口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沈淮序举着一把折扇,似乎只是恰巧路过。

面对同期的探花,沈淮序还颇有礼貌地向穆泽问好。

之后就像刚好看到我一样,大方踏进门槛,笑着说:「江姑娘也在,在下刚好要去拜访江大人,不知是否可以同行。」

沈淮序;江意绵;穆泽穆泽的脸色在看到沈淮序的一瞬间变得吓人。

他不知道联想到什么,陡然间勃然大怒。

他一手指着沈淮序,扭过头看我,「是他!是因为他!你才故意拿他气我,对不对?」

他转头就把怒意发泄在我身上,就像以前习惯的那样。

「江意绵!你可真行,才跟我分开多久,你就勾搭上状元郎!是啊,他是状元,他比我厉害!」

「所以你就这么恬不知耻、迫不及待了?」

「你们是不是已早就勾搭在一起了,还是说,已经睡过了,你……」

「啪」一声。

我没忍住扇了他一巴掌,声音也气得发抖,「滚!」

「哈哈哈……被我说中了,气急败坏了吧!」穆泽的面孔变得狰狞起来。

沈淮序也看不下去,摆摆手,门口立刻有人把穆泽被架着拖了出去。

到了这个时候,穆泽还不停地叫喊。

「放开我!沈淮序你装什么!别以为我看不懂你什么意思……」

如果说,从前我对穆泽还有一丝幻想。

那在今日,已经尽数破灭了。

9

我捂住脸,坐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抬起头,发现沈淮序竟然还在。

「你怎么没走?」

被他看到我难堪的模样了。

沈淮序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江姑娘因为我陷入误会,我怎可一走了之?」

我现在也没胃口吃饭了。

「你留下,才更有误会。」

沈淮序见我起身,也跟了出来。

「方才便说要去拜访江大人,一起走吧?」

我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江府距离香满楼就两条街,我以前经常一个人出来开小灶,一贯不带随从。

现在沈淮序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我反倒有些不习惯。

我目光四处乱瞟,忽然瞟到他手上提着的三包东西。

「这什么?」

沈淮序笑了笑,我才发现他笑起来的脸颊,竟有两个很小的梨涡。

「先前随江大人办差,江大人一直说心口疼,幸好带了随行府医,说好好养着,不是什么大病。近来我想先前开的药应该吃完了,怕江大人不当回事,就只能亲自上门了。」

我脚步倏地顿住。

心口疼?

前世的记忆忽然像潮水般向我涌来。

我嫁给穆泽的第十年,穆泽刚刚在朝廷站稳脚跟。

所有人都说,他是接下我爹衣钵的最佳人选。

首辅之位,非穆泽莫属。

可我爹还健在,以他的体魄,再为官二十年也不为过。

穆泽要想坐我爹的位置,也要熬着等我爹坐不动了,才能上位。

可就在次年,我爹竟然在早朝上捂住胸口倒下了,就连皇上紧急召太医,也没救回来。

我一直觉得我爹的死,十分蹊跷。

但那时还是后悔、无措、悲痛占据了上风,若我能早点发现,若我早点知道……

原来在这个时候……便已经有迹可循。

也就是那时候,穆泽开始接手我爹的事务。

虽无首辅之名,却行首辅之事。

没有我爹的撑腰,我在穆家过得更加艰难。

终于在第十二年,郁郁而终。

「你……哭了?」

沈淮序温热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抚上了我的眼角。

我回过神来,将他的手推开,疾步往家里赶。

我急匆匆赶到内院,我爹正拿着碗,喝着黢黑的药,见我回来,还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把碗往身后藏。

「绵绵不是去香满楼吃饭了嘛?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我红着眼睛,拼命忍住眼泪。

最终还是忍不住,冲过去将我爹狠狠抱住。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仿佛要将前世十二年的眼泪都补回来。

我爹先是惊讶,最后才哄着般轻抚我的后背。

「哭什么,爹没事,爹身体好着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爹一顿,「这……有什么好说的,小事情。」

我的眼泪又忍不住了。

前世是穆泽随我爹出去办差,那时他怎就没留意到我爹的病情。

若这次不是沈淮序阴差阳错告诉我,是不是我还要再被瞒着一辈子。

还是说,穆泽知道,却不告诉我?

并且以此为利刃,等着时机成熟,一举将我爹拉下来。

我越想越觉得心寒。

10

我爹抽出手帕,将我的眼泪擦干净。

才看向我身后,似乎是有些不悦:「是你告诉绵绵的?」

沈淮序提着药包,竟也跟着进来了,旁边还有我的娘亲。

被我爹问话,他有些拘谨地轻咳一声:「……江姑娘聪慧过人,自行识破的。」

我爹佯装生气般怒哼一声,又看向我。

「脸都哭花了,丑得唷……」

我小时候一哭,眼尾鼻头就红,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现场没人出声。

故而沈淮序说话,显得尤为突兀。

「这不挺可爱的么,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沈淮序卡着最后一个字,在我爹的目光注视下,闭上了嘴。

我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

当晚我爹就来找我。

「怎么样,小沈这人你觉得如何?」

我还在为爹爹的病情担心,其他事情一概不想考虑。

「什么怎么样,爹的病需不需要再找几个大夫看看?或者找个太医来瞧瞧。」

我爹笑眯眯地在我面前坐下。

「欸,你可别打岔,跟你说小沈呢。你啊,还未及笄,爹和你娘就帮你在京中广觅良婿了。小沈这人不错,太傅之子,书香世家,与我们算是门当户对,也不那么看重繁琐的礼仪,有权又不过分有权,以后定能护住你。而且你娘说,你过分看重相貌,小沈英俊潇洒,不正合你意?」

我看着我爹说得眉飞色舞,忍不住破涕为笑。

「我哪有。但我刚刚才与……退婚,若立即就……」

我前世十六岁嫁给穆泽,蹉跎十二年,死去时已有二十八。

如今让我和一个年轻人谈恋爱,我想自己是拉不下这个老脸了。

之前说的一辈子侍奉在爹娘身边,并不是说说。

我已存了不再嫁人的心思。

「试试嘛,爹又没说让你立刻和小沈成婚。」

我不忍看爹操心,答应了下来。

「嗯。」

我会努力去试。

11

不知沈淮序是否得了我爹的暗示,他每日申时,下了值,便来约我出去。

或带着我纵马于京郊,或带着我赏花、赏月亮。

他风趣幽默,又不会令人觉得过分逾越。

「状元郎一表人才,京中这么多女子为你倾心,为何执着于我一个刚退婚的女子?你应当听说过不少我的传言吧。」

「啊,那些啊。」

沈淮序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放浪形骸的模样,不似一个状元郎。

至少不像在我爹面前,那副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模样。

「我没事不喜欢听人墙角。」

我一愣,噎住:「……你也莫要煞费苦心了,我不相信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的后果,我亲身体验过了。

不好。

他忽然回过头来,眼睛笑了起来,脸颊上的梨涡微微陷进去。

「谁说我对你一见钟情?」

我十六岁嫁人后便一直居于内宅,鲜少接触外男。

此时一个年岁正佳的男人忽然这么近距离地看着我,我竟然不争气地脸红了。

他的眼睛似有万千星辰,亮得我有些招架不住。

我赶忙撇开脸:「太傅的学生遍布朝野,我爹的支持,于你而言,最多算锦上添花……」

沈淮序耸了耸肩:「你太小瞧我了,我用不着靠着江大人上位。」

「那你是……喂!你干什么?」

他忽然托住我,把我放置在马背上,我连忙攥住了他肩上的衣裳。

沈淮序低笑一声,将我放置在马鞍上,笑着说。

「可以放开我了。」

我像被火追着烧一样,连忙松开了他的衣服,抓在了马鞍上。

等我抓稳了,那厮却一手脱了我的鞋,低头查看我脚上磨起的泡泡。

我拼命缩着脚往回躲,他却凝视着我脚上红肿的地方,有些懊恼。

「怎么磨成这样也不说?」

我气急败坏。

「虽、虽说我爹有意撮合,但你、你也不能……」

脱尚未婚配的女子的鞋啊!

他仰起头,注视着我的脸:「怎地又脸红了……真可爱。」

「你……你无耻!」

他点头承认,并且十分受用。

「嗯,我知道。」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看这架势,是要帮我涂。

我还未与除了爹爹和大哥以外的男子这般亲近过。

「我……我自己来。」我有些抗拒。

他一点儿也不看我,低头自顾自地涂了起来。

「是我的错,没考虑到女子的脚这般娇嫩。」

说着,他盯着我的脚,喉结竟上下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我怔怔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涨得比之前还要红,最后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

他竟也不躲,但我却因为这一脚,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他眼疾手快,伸手将我抱了满怀。

春风拂动绿叶,万籁俱寂,唯有心跳声,震耳欲聋。

12

我躲了几日不见沈淮序,不知道是不是默契,他也没来找我。

而我因为他这么一搅和,倒不怎么想得起穆泽了。

倒是小桃听到一些外面的风言风语,回来就与我说。

「那个探花郎手上有差事了,是清流派那边的大人提携的。」小桃不满地啧了一声,「听说那位大人与老爷在朝上,多有意见相左。」

我戳了戳她的额头:「小姑娘家家,别妄议朝政。」

「那说些别的。」小桃目光有些躲闪,「听说皇上为了不让内阁要员的子女婚事,影响朝局,有意要为几位尚未婚配的内阁大人指婚。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我爹为当朝首辅,应首当其冲。

只是我没想到,次日一早,沈淮序便带着乌泱泱一大群人过来下聘了。

那礼单念得下边的人都打哈欠了,才终于结束。

我爹娘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过来问我意见。

我觉得,与其被皇上指婚给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

沈淮序当是良配。

便点头答应了。

皇上对于这桩先斩后奏之事,倒没多动怒。

于是择好良辰吉日,我便出嫁了。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只是没想到,拜堂当日,穆泽会出现。

13

我盖着盖头,被沈淮序牵着,不知发生了何事。

但我明显感觉到周遭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沈淮序轻拍了下我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便转身对来人道。

「穆大人以及诸位宾客可否稍等片刻,等我拜完堂,送娘子入洞房了,再向各位敬酒。」

在场的人,谁人不知穆泽与首辅千金订过亲,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首辅千金反悔了,不嫁了。

如今看穆大人眼眶发红,显然也是后悔了。

是啊!那可是首辅千金啊,娶了首辅千金等同于得到了江大人的助力。

谁不想被首辅千金看上?

穆泽当真瞎了眼,要我说就算不喜欢,也可以娶了再假意逢迎。

怎么着,现在过来是要抢亲吗?

可今日成亲的可是沈淮序啊!

新科状元郎,太傅之子,长姐又是后宫嫔妃。

身份何其尊贵,与你一个寒门出身的探花郎不可相提并论!

就算现在后悔也没地哭去了。

果然,沈淮序一出声,穆泽脸色便白了。

据说,他坐在角落里喝了一晚上闷酒,而我对这些一概不知,拜完堂就坐在喜房里等着了。

上次成亲,穆泽没有来掀我盖头,自然也没有洞房花烛夜。

红烛燃了一晚上,最后被清晨的冷风吹灭,如同我的心一样凉。

我正胡思乱想,外面闹哄哄的,一群醉汉拱着沈淮序过来了。

我捏紧了身上的衣裙。

本来以为要好好闹一番才作罢,谁知沈淮序一进来便将其他人关在门外。

带了些酒意的声音有些低沉:「老子的洞房花烛夜,你们凑什么热闹!去去去……」

我等了一会儿,沈淮序便来到我面前,声音温柔得像是换了个人。

「娘子,我要掀盖头了?」

我点了点头。

等再见到沈淮序,才发觉他的眼睛笑得只剩下一条缝了。

他拉着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郑重又珍惜道:「绵绵,你是我的了。」

一夜惊蝉。

14

十二年的噩梦太长,就算是嫁给了沈淮序,他待我好得无法想象,我也从未真正地踏实过。

我偶尔也会半夜惊醒,怀疑现在的一切都是梦。

每当那时,躺在我身侧的沈淮序,都会伸手轻抚我的后背,让我放心安然入睡。

我以为只是因为新婚伊始,他才这般容忍我。

后来我发觉他真的对我毫无底线。

我们有自己的府邸,每日无需向长辈请安。

就算是沈淮序要上朝,他也不会让人叫我起身服侍穿衣,放任我睡到日上三竿。

下了朝,他又准时准点回来,陪我一起用膳,说些朝廷的杂事,还有一些看不顺眼的大人的坏话。

家中大小事务,会与我商量,从不藏着掖着。

我爹没看错,他为人确实磊落,只有一点是我爹不知道的。

那就是——他其实对我十分痴缠。

我怀疑当初在京郊纵马时,我问他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他那时的否认,是骗我的。

「绵绵,今晚你就让我进房睡,好不好?」沈淮序又在软磨硬泡。

我回过神来,耳尖已涨得通红。

「不行,你每次都……」

「这次我保证只睡觉。」

「沈大人一言九鼎,唯独这个保证没用。不过你今晚可以进房睡……」我看着他的脸色由阴转晴,勾了勾嘴唇,补充道,「今晚我去书房睡。」

在翰林院说一不二的沈大人,溃败了。

我带着小桃去了书房,还命人守在门外,不许半夜沈淮序偷摸过来。

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我忍不住笑了。

和沈淮序待久了,自己是一点都不端庄稳重了。

本来书房重地,哪能允许女眷随意出入,但沈淮序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他随便我去哪都行。

我睡不着,到处敲敲逛逛,看看沈淮序有没有背着我藏起些什么小秘密。

可真正敲到一面空旷的墙时,我却不敢动了。

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

我下意识便想装作不知道,就此蒙蔽过去。

可到现在我才发觉,我似乎已经习惯沈淮序对我的好了。

他若对我虚情假意,他若真要离我而去……

我不会还有再来一次的勇气。

15

就在这时,沈淮序破门而入,小桃和其他两位守卫满脸歉意。

沈淮序原本嬉皮笑脸的,看到我的脸色后瞬间严肃起来。

他摆手让其他人离开,才关上门向我走来。

「怎么脸都白了?是不是书房太冷?」他过来将我拥在怀里,柔声道,「绵绵,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与我说。」

我习惯性地去逃避,沈淮序却教我要勇于面对。

「墙里……是什么?」我深吸一口气道。

沈淮序怔了怔,他认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像憋不住笑意般说。

「怎么声音都抖了,你想到了什么?」他对着我的额头啵啵亲了两口,说,「我想想,是不是怀疑我背着你在外面偷吃了,或者说朝廷的事不顺心,我在谋划哪些小动作……」

我忍不住捶了他一把,气急。

「别想含糊过去。」

沈淮序怔怔地盯着我,好一会儿才终于感叹道。

「终于把你养出点脾气了。」他抱着我挪到那面墙旁边,敲敲我的脑壳,「不是要看么,抬起头来。」

我捧着脸埋在他怀里,不敢看。

他抬手动了不知哪里的机关,白墙开始缓缓移动,露出里面的隐秘空间。

我扭头看去,里面只有一幅画,没有再多的东西。

我却因为画像的人,惊得失语。

16

画里的人,是我。

只不过,是前世的我。

那时的我,挽着妇人髻,跪在我爹的墓前。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将我的衣服都淋湿了,回去我便大病一场,此后身体大不如前。

沈淮序画的只是一个侧影,我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怎么……那时就认识我。」

沈淮序将我拥进怀里。

「我说我对你不是一见钟情,你还不信。」

「你是我十二年的爱而不得。」

「我点高香敬神明,填我心中意难平。所幸,这一次,你终于看到我了。」

原来,我重来一次,并非老天爷眷顾我。

而是有人默默祈求神明,了结他一生无法忘却的夙愿。

……

大婚后一年,我便有了身孕。

在家待着无聊,我便躲进了去接是沈淮序下值的马车里。

听说穆泽还是进了翰林院,只不过位置大不如前。

现在沈淮序已经半只脚踏进内阁,穆泽却还在七品编修的位置上磨。

只是没想到,我会恰巧撞到穆泽来找沈淮序。

两人站在马车外,上演了好大一场戏,却不知里面坐着一个我。

「听说绵绵已有身孕?」穆泽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淮序似乎有些不耐烦:「穆大人请自重,不要再如此唤内人的小名。而且,穆大人如今已经抬了刘大人的女儿为平妻,那就不要再惦记别人家的夫人了,绵绵与你已再无瓜葛。若你再犯,小心我背后……阴你。」

「你……」

刘大人是朝中的清流派。

靠着他,穆泽才能进入翰林院。

但穆泽抬了清流派的女儿为平妻这事,我倒是一点都不知道。

没想到前世的穆泽对这些深恶痛绝,今生却自己舔着脸上赶着去做。

为了权势地位,不惜抛弃了自己当年最珍视的东西。

或许世事真的会因果循环,前世的穆泽最不缺的就是权势地位,所以拼命去追逐真情、公平。

这一世,真情和公平他唾手可得,却又为了权势抛弃了曾经最看重的东西。

后来,我听说那位平妻逼着穆泽休了当年的糟糠妻,将徐秀赶出了家门。

再后来,那位刘大人被查出贪墨,穆泽也一同牵连,被贬出京。

此是后话。

这会儿,我打断他们的谈话,轻声唤。

「夫君,该回家了。」

(完)

作者:蒂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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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30 09: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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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白头:相思成露已入骨

夏月十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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