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记载,天启女帝手刃神明,创盛世。
我是那个女帝,现在把我从派出所领出来的是神明。
千年前就该死去的神微笑问我,「扶光,惊不惊喜?」
我:……
我想重新躺进我的皇陵。
可惜命运的后脖颈被人扯住,传言中与我水火不容的神,又一次把我带回了家。
1
象征着人类时代开启的女帝扶光,死在了自己的皇位上。
女帝一生夙兴夜寐,斩神明,统天下,创下无数丰功伟绩。
史书记载,女帝驾崩那一日,万里无云却旱雷不止,一蛟龙自金殿正门而入,携女帝肉身直奔青天。
其实都是放屁。
我就是劳累过度猝死在龙椅上了。
死的时候我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见下面的人在喊御医。
吓得我赶紧主动咽气。
天下太平已久,没有我,天启照样可以顺利走下去。
而我只想好好休息。
生前没有睡过好觉,死后总能安然长眠吧?
事实是,不能。
我他娘刚闭眼,到底是哪个龟孙儿把我叫醒的?!
2
周围的环境明显和我的时代大不一样,唯一值得庆幸的,估计就是不远处熟悉的宫门了。
有些事情不能深想,我选择回去续上我的觉。
结果一盏茶后,我被人告知:想进去,先买票。
众所周知,女帝身上是不会有钱的。
伟大的女帝站在自己家门口,却因为一张五块钱的门票被拒之门外。
我冷冷地看着宫门,宫门则更加冷漠地看着我。
最后,我拔下头上的金簪,和路边一个小姑娘换了张票。
小姑娘捏着簪子直呼我是个活菩萨。
活菩萨狼狈地散着头发,真诚地祝福自己早死早超生。
3
进了皇宫后,我直奔我的目的地——女帝寝宫。
这里人烟稀少,门口有层铁栅栏围着,写着游客止步。
不过我又不是游客。
我后退两步,一个起跳就翻了进去。
寝宫不破,应该是这些年翻修过几轮,但里面已经没有我又大又宽的床榻了。
没办法,我勉为其难地窝进了椅子,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将脑子里纷乱复杂的思绪通通抛掉,我欢快地奔向了梦乡。
就在离再次沉睡一线之隔时,我被人叫醒,不算恭敬地『请』走了。
红蓝交织的灯一闪一闪,我被带去了一个叫派出所的地方。
「姓名?」
我试探地回了句,「……扶光?」
问话之人对我的名字倒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只是苦口婆心地教育我,就算崇拜女帝也不可以破坏文物。
幸好我只是跑进去睡了一会儿,没造成什么重大损失。
对方让我把家里人叫来,说要和我监护人谈一谈。
他们这个要求对我来说有点难啊。
「家人……嗯,都不在了。」
对方很明显误会了什么,看我的眼神瞬间就带上了同情。
还没等我借此脱身,另一边,原本噼里啪啦敲着什么东西的小伙子凑了过来。
「找到她的家人了,已经和对方取得联系。」
我和之前面露同情的男人一同陷入沉默。
这个叫派出所的地方这么厉害吗?
和我血脉相连之人,几千年前就被我亲手挫骨扬灰了,这都能找到甚至取得联系?
这个时代,恐怖如斯。
4
我抱着手里的纸杯慢慢喝水,心下也有些好奇他们联系上的人会是谁。
我父兄的鬼魂?
某些氏族的后代?
还是说,早我一步被复活的,不可言说的存在?
我这边天马行空地猜着,派出所门口,之前的小警员见到来者却主动迎了上去。
清润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端着水杯的手一僵。
此刻,小警员已经带着『我的家人』走进了屋子。
容颜一如往昔,只是剪去了长发的男人坦然地站在我面前。
世间最后一位神明,在各种史传中死得不能再死的神明,在千年后眉眼带笑地看着我。
他说,「扶光,惊不惊喜?」
5
手里的水杯被我直接捏爆。
水被嗞到了季玄脸上。
季玄:……
他摸了一把脸,真诚发问,「你故意的?」
我呆呆地:「昂。」
生不生气?生气的话就送我安息三件套吧。
这次门票你来买。
6
只要是读过书的人,都会熟知一段历史。
在天启之前,世间的一切都由神明掌控。
神要人死,人不得不死,人更像是神明们豢养的羔羊。
直到怨气彻底腐蚀诸位神明,神明们开始屠戮人间,女帝扶光横空出世。
没人知道她从哪来,也没人知道她为何会那些被神明垄断的禁忌术法。
女帝率领人族士兵,一寸寸夺回人族的领地,将神明们逐次斩于剑下。
人们崇拜着她,跟随着她,也恐惧着她。
最后,女帝扶光手持雾间剑,亲手斩杀了世间最强大的神明,也是最后一位神明。
神明时代由此落幕,人类时代以那位神明的尸骨为筑基开始发展。
那位最强的神明,名唤季玄。
7
就是面前这个被我嗞了一脸水,还要笑呵呵地帮我办手续的倒霉蛋。
讲真的,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
就算再见,也不该是如今这种平静的样子。
8
季玄熟练地办好了所有手续,和那群警员打完招呼后就把我领走了。
我被这个『大惊喜』砸得头晕目眩,呆滞地跟着他回了家。
穿着古装,长发披散的女帝像个背后灵一样飘着,直到关门的声音把我惊醒。
季玄突然出手,把我摁在了玄关的墙壁上。
「就这么心大地跟我走,你不怕我杀了你?」
说话时,他有些泛凉的手指已经抚上了我的脖子,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他只需要收紧力道,这根脖子就会立刻断掉。
我眨了下有些干涩的眼睛,友善地给出建议。
「那你动手快一点,最好一击毙命。」
这事我有经验,动手越快痛苦越少。
季玄目光沉沉地盯着我,而我毫无惧意地耷拉着眼皮,不看他一眼。
半晌,他慢慢弯腰,把脸埋进我颈窝,笑得脊背发抖。
「扶光,你怎么颓废成这个样子。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
这人说话的语气一直没变,好像被时光摧残的只有一个倒霉的我。
对过去耿耿于怀的也只有我。
久远的记忆袭来,我无法克制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
我恍然意识到,在季玄的记忆里,我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少女。
不是如今这个顶着少女外表的腐朽灵魂,而是一个真正的,一腔热忱的年轻人。
9
千年前的神明时代无比混乱,没有天灾,全是人祸。
那时候的世界,是有神的。
手眼通天,一力破万法的神。
诸天之上远离人烟的几位神明把控着世间的一切,为了吸收人类的信仰,祂们无所顾忌地为世间降下灾厄。
只有被苦难磋磨,人心中对神的信仰才会浓烈。对命运无力抵抗,人自然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高高在上的神明身上。
而饱受磨难的人心生怨恨,这怨气又反过来腐蚀着神明。
那时候的天道,还没有一个正确的,处理世界负面情绪的方式。
这些阴暗的存在,只能被动地寄存在神明身上,神明也因此更加疯狂。
为了压制人类,神明勒令各国皇室,将直系子女送到各位神明的仙山求学。
名为弟子,实则不过是神明拿捏各国的人质罢了。
无人知晓,后来一统十二国,结束神明时代的那位女帝,在故事的最初不过是跪在金殿下,等待被送去讨好神明的质子。
那是我和季玄的初见。
向来不喜俗世,从不来人间收徒的季玄,那一次破天荒地降临在了我的国家。
冷漠的神明高坐金殿之上,漠然地俯视着跪趴在殿堂中央的,年仅八岁的我。
我是被父皇选出来的质子,是不为人知的,满身阴私的九公主。
是从无数场皮肉绽然的试验中,活下来的人造半神。
肋骨处,不属于我的那根神骨隐隐作痛,在季玄若有若无的注视下泛着丝丝凉意。
祂会发现吗?祂会杀了我吗?
父兄无比自信,他们觉得无人能发现我身体的秘密,他们要我跟在季玄身边学会仙术,要我成为他们可以掌控的神。
怎么可能啊。
那位是神,手眼通天无所不知的神。
冷汗顺着脖颈滑下,『啪』地落在金砖铺成的地面。
我心一紧,总觉得下一个落在地面的就是我的项上人头。
良久,高处的神明发话了。
祂说,「可。」
10
我被季玄打包带回了十方山,成了山上第二个会喘气的活物。
我不知道祂看没看出我身上的秘密,只好想方设法躲着祂。
可十方山除了山顶的结界外,到处都是积雪,连口吃的都没有。
最后饥肠辘辘的我只能在死亡的威胁下主动找到季玄,问祂能不能给我变出一点干粮。
「最简单的馒头就可以……」
我的声音在祂的注视下越来越小,话都没说完就想跑开。
刚退后了半步,沉默的季玄开口了。
「人类,原来是需要进食的吗?」
冷漠的神并不是真的冷漠,起码祂愿意为了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亲自下厨做饭。
味道还不错,至于不需进食的神为什么会做饭,季玄表示,神全知全能。
那你这的确挺全能。
确认了季玄对我没有杀心,我总算不用刻意躲避祂,我心想,父皇还算靠谱一次,这位神大抵真的没看出来我身怀神骨。
危机解除,为了讨好这位十方山的主人,我主动承担起了十方山的一切杂活。
也没什么杂活,顶多是除除杂草,将一堆杂物从一头清理到那头。
没什么意义,但我习惯让自己显得很忙碌。
后来季玄看着我扯下的,长了百年的仙草,建议我好好休息。
「还没我腿高的小孩儿,好好吃饭就可以了。」
我们慢慢熟稔,我终于敢在他晒太阳时小声问祂。
「师父,你为什么收下我啊?」
和其他神明不同,祂对人间毫无欲望,收我为徒自然不是为了威胁父皇。
季玄看了我一眼,「因为突然想养花了。」
当时我以为这是暗示。
师父想养花了,这是让我去浇花啊!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祂口中的那朵花是我。
祂想亲手栽培一朵向阳而生的花,然后由这朵花,结束这个荒唐的世界。
11
我被季玄养到二十来岁,在之后的岁月便和他渐行渐远。
在他眼中,我当然还是个年轻人。
只有我知道,我内里的灵魂行将就木。
既然他没有要杀我的意思,我便推开这个笑得发抖的人,自来熟地往屋里走去。
季玄在我后面靠着墙,假装正经地教育我。
「扶光啊,女孩子怎么能毫无防备地走进男性的家呢?」
我眼睛都快阖上了,晃着头敷衍道,「嗯嗯好的,以后不会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改的。」
之前我整日给你浇花养鱼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
我实在困得不行,总感觉再多说几句话就能站着睡着。
季玄也看出了我的倦意,他快走了两步,赶在我前面推开了一扇门。
屋里面的装潢和如今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连同家具到摆设,完整复刻了另一间屋子。
我在十方山时的弟子居室。
季玄至今为止的行为,都是一副早就知道我会复活的样子。
我的身份证明,我的屋子,仿佛在我醒来之前,我就已经存在于这个时代。
他提前准备好了一切。
「你早就知道我会醒?」
复活仪式,神骨……这些会和他有关系吗。
季玄摊开双手,无奈地朝我一笑,「我如今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了。」
也许他在骗我,季玄这人心里的主意一向多得很。
可我没再多问。
邪教也好,遗落的神骨也罢,就算真有什么阴谋诡计也与我无关。
如今的掌权者又不是我,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
我径直走进熟悉的屋子,啪叽倒在榻上。
在季玄嘴角抽搐的注视下,我双手平放在小腹,以安息的姿态进入了睡眠。
啊,巴适。
12
可惜这次我再也没找到长眠的那条线。
墙上的钟表的时针指向十时,我醒了。
被叽里咕噜的肚子叫醒的,肚子说它饿了。
从八岁之后,我很少体验过饿肚子的感觉了,乍一听见肚子叫还懵了一会儿。
我坐在床上挠了挠头,还是放弃了倒下继续睡的想法。
醒都醒了,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吃的吧。
我踩着季玄不知道何时放到床边的拖鞋,慢悠悠地往客厅挪动。
结果一打开门,漆黑的客厅里,一个高大的人影坐在沙发上正看向我。
季玄竟然没睡觉,就呆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的卧室门。
我吓了一跳,「你大晚上坐在这儿,给我守灵呢?」
季玄缓缓地眨了下眼睛,看了我半晌后,突然站起身打开了客厅的灯。
他用力捏了一把我的脸,「我还以为我睡着了。」
那你捏自己脸啊,你捏我的干什么。
见我拍开他的手,他也不恼,直接递给我一条裙子让我换上。
于是,女帝和天启最后的关联也没了。
我穿着现代的小白裙,被他拎去了附近的夜市觅食。
13
这个时代的夜晚千门如昼,我颇为震撼地盘算着,点亮这么大一座城市需要多少烛火。
季玄耐心地给我介绍着这个时代。
他告诉我这里不用烛火,用的是电。
我扭头看着习以为常的人们,忽觉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变得更好了。
人流量过大,季玄怕我走丢,干脆一直牵着我的手。我放心地被他拉着朝前走,目光左右乱瞟。
还挺有意思的。
走到夜市中央时,恰好有几个年轻人抱团路过,我鼻尖突然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带着恶意的气息。
一个戴着宽大兜帽的黑衣人,正捧着什么东西,和那几个年轻人擦肩而过。
我眯起眼,下意识朝他的方向迈了几步,却带动了牵着我的那只手。
季玄回头问我怎么了。
我皱眉问他,有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
十分钟后,我手里抱着一盒臭豆腐,心满意足地坐在了路边摊的桌位上。
我埋头和臭豆腐做斗争,季玄就拎着奶茶端坐在桌边。
还没等我和他客气一下,问他要不要也吃一块的时候,桌边突然站定了一个人。
我疑惑地抬头看去,一个高挑的红发美女正双手抱胸,扬声问季玄我是谁。
我眼睛一转,飞速吃完最后一块豆腐,两手一揣就开始看热闹。
过去的季玄实力强横,无人敢近身,上好的容貌只有十方山的白雪欣赏。
如今他以凡人的身份游走世间,竟然也开始有情感纠纷了。
季玄见我乐子人的模样,直接把手里的奶茶塞了过来。
「扶光,她问你是我的谁呢。」
人家是这么问的吗?
美女把头转向我,颇有一副『不说明白就别想走』的架势。
啊这。
那好吧。
我只好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姐姐你好,我叫季扶光。」
「是季玄的私生女。」
14
我的新证件上,名字的确是季扶光。
美女先是空白了三秒,而后震惊却怀疑地打量着我。
「你可别骗我,他看起来没比你大几岁,怎么能生出你这么大的女儿。」
我嘬了口珍珠,笃定地告诉她,「因为我爹天赋异禀。」
两个人直接被我这句爹干沉默了。
良久,美女僵硬地摸了摸我的脑壳,给我留下了一张小卡片,说是自己的名片。
上面大大写着姜绥绥三个字。
「乖……孩子,你让我再想想,我目前还不是很能接受同龄人叫我妈。」
说罢,她转身就跑。
美女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原地徒留两个相对沉默的前任师徒。
季玄完全不在意自己难得的桃花将败,他挑眉重复了一遍,「私生女?」
我嚼了嚼嘴里弹性十足的珍珠,觉得自己有理有据。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无论从年龄还是身份上看,我这句话都没毛病。
这还是我复活以来,第一次说出我们的师徒关系,可惜季玄不买这个账。
我以为他会一如往昔地,轻飘飘带过这个话题,可他没有。
他扯过桌上的纸巾,十分熟稔地伸出手,要帮我擦去嘴角沾染的辣椒油。
「扶光,你已经不是我徒弟了。」
这人今晚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丝毫的怨怼,只是眸光沉沉,反而像是在压抑别的什么情绪。
曾有人说这位神明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凡间的话本子就要说得更为直白,他们说这位最强的神祗明明最是冷漠,偏生了双含情目,看谁都像爱意深沉。
可世人须知,神不会爱上蝼蚁。
此时此刻便是如此。
他身后是喧嚣人间,而眼里却只装着皮囊崭新的我,好像无论中间横亘几千年的时光,我永远都被他注视着。
好像我是他深爱着的人一样。
即便千年前,我曾被他逐出师门,而后领兵起义掀起诸神之战。
就算他想忘记,历史也不会容他忘记,我更不会忘记。
世人皆以为我杀了他,但其实我做了更过分的事。
我亲手击碎他的神格,又因为一己之私将他封印在十方山千年。
他该是恨透了我。
15
在我还算天真的年纪,最广为人知的身份不是什么九公主,而是十方山的亲传弟子。
凡间最不受宠的公主,只是因为被季玄神君看上,就立刻被人奉为了座上宾。
因为一下山就被无数人阿谀奉承,我反而更喜欢十方山的清净了。
季玄不怎么管我,只是按时给我投喂吃食,祂说凡间养猪的农夫就是这么做的。
祂不像其他神明一样野心勃勃,因为过于无聊,祂甚至有耐心坐在院子里看一朵花的生长。
生根发芽,抽枝结苞,直到花朵绽放的那天,祂把手搭在了花枝上。
那天我正在给花浇水——这人喜欢看花,却不愿意多动弹一下。
神开口了,祂悠悠问道,「扶光,为什么花不能终结在最美的时候呢?」
我捏着祂的手腕,挪开了他意图催花的辣手。
「师父,因为花衰败后会再次盛开。如果终结在最美的时候,就失去了下次绽放的机会。」
「下次绽放时,会比这一次更加美丽。」
季玄敷衍地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过了会儿,祂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句。
「扶光啊,我们还真是不一样的人。」
废话,我们当然不一样。
祂是诸天最强大的神,而我不过是一个仰人鼻息才活下来的质子。
16
那次不算谈话的谈话后,季玄终于不再把我当猪养。
一直很懒散的神明担起了做师父的责任,祂教我仙法,授我诗书,连人间的权术都没有落下。
就连我的佩剑,都是他亲手锻造。
虽然他好像只是从雾气中随手一抓,便造出了这把雾间。
天底下再没有比祂更全能的师父。
天底下再没有比我更累的徒弟。
累,但足够幸运。
我不知道其他神明手下的『弟子』学的都是什么,但想也知道,绝不会是这些被神明垄断的知识。
而且人族和仙术本就绝缘,正常人是无论如何也学不会那些东西的。
季玄却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可以学会。
祂敢教,我就敢学。
神骨的秘密被我抛之脑后,如今的机会有多难得我当然心知肚明。
抓住机会就是抓住生机,这个道理我再明白不过。但凡我曾经因为畏惧放弃过任何机会,如今的我都不可能活着站到祂面前。
有关我的过去,季玄从不过问,祂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师者的身份。
一年又一年,季玄慢慢养着他的花,有些东西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
每年的春季百花开放,那是我下山历练的时节。
因为季玄曾敲着竹简,告诉我所谓学问,咸以躬行实践为先。
于是我在祂的默许下,开始在人间培养我的私党。
季玄从不限制我的自由,除了其他几位随时会要了我小命的神,我想见谁都可以。
我本以为这是因为祂足够心大,对我的所作所为完全不放在心上。
直到我十八岁那年盗取使臣令,结果因为算错时机被人堵在了屋里。
那人的脚步声已经肉耳可闻,我没有办法再顺着来路直接出去,跳窗成了我最后的出路。
可这间屋子在整座建筑的顶端,那时我还没学会御剑飞行。
吾命休矣。
我认命地打开窗,心想要是运气够好,或许窗外还能有棵歪脖子树帮我缓冲一下。
梨花木的窗框嘎吱一声,我探头往下看去,倏地睁大了眼。
窗外繁花似锦,却唯独没有能接住人的歪脖子树。
但满园春色间,我以为在山上晒太阳的某人,此刻正站在楼下仰头看我。
世间万物尽在神的眼下,神从不偏颇。
神本该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我从没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捏着窗框的手紧了几分,我大脑一片空白。
下面,清风托起季玄的声音送到我耳畔。
「被抓的话,我可不会救人哦。」
「扶光要不要跳下来呢?」
外面的人已经走到门口,我不敢再拖延,干脆闭上眼,从窗台一跃而下。
花影浮动间,我被他接了满怀。
失控的感觉很糟糕,没人能在坠落后保持冷静。
扑通、扑通。
我听见花蕾在春季绽放的声音。
17
因为这次意外,我才知道我这位看似浑水摸鱼的师父虽然心大,但我的所作所为他并非全然不知。
神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着。
他丝毫不觉得我的行为有任何问题,甚至在暗中为我推波助澜。
要不是怕我真的皮断腿,或许他都不会露面。
于是在季玄的兜底下,我顺利地将人间这摊浑水搅弄得更加浑浊。
而人间所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皆在暗中的角逐中重新站队。
在此之后,又过了两年,人间迎来第一场无可避免的浩劫。
人间过于浓烈的怨气,终于污染了最弱的一位神明。
神明的理智被彻底污化,变成了只知杀戮的强大怪物。
它在人间作恶,而其他神明却袖手旁观,祂们要的是人间对神明绝对地服从。
即便是失去理智的神,祂们也不许人族反抗。
杀戮,毁灭,压迫。
在漫长的忍耐与破败中,被戕害的那个国家开始反抗。
然后,灭国。
神的威严不许侵犯,那个国家的过去沉沦在了神的指尖之下。
人间终于在沉默中爆发,被杀鸡儆猴的人族唇亡齿寒,神明们以铁血手腕镇压,却招来了更激烈的反抗。
神与人的战争,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十方山这个桃花源。
季玄每天依旧指使我浇花种草,只是对我的授课速度,却在无形中加快了许多。
18
纵书海浩荡,也终有学尽的一天。
十方山岁月的尽头,他拿出了书阁中最后一卷书。
书握在手里,他却犹豫了。
「扶光,十方山与世隔绝,若你愿意留在山上,我可护你无恙。」
怨气与日俱增,他自身都难保,又何谈护我?
季玄把手中的卷帙往后收了收,不知是在劝我还是劝自己。
「如果真有一天……我会开启十方山的结界,这结界我自己也无法打破。」
在神也无法插手之地,若我留下,也许真会成为这世上所剩不多的幸存者。
可这不该是季玄说出的话。
这么多年,有些事我们彼此早就清楚。
这位神明在当年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看清了我的命运。
他想把一切弄得更乱,于是顺水推舟收下我,如今却在最紧要的关头犹豫了。
神无疑是恶的。
祂们为人间降下灾厄,掌控着世间的一切,也被动承载着世间的怨;祂们享用着最好的一切,也注定被怨气腐蚀殆尽。
即便是季玄也不例外。
他与世隔绝,看似不插手人间事宜,但他对人间的恶意绝不比其他神明少半分。
他看出了我身怀神骨,看到了我身为弑神之人的命运。
于是他管父皇要来了我,他兴致勃勃地亲手培养我,将弑神的刀刃打磨得锋利无比,再亲手交到我手上。
一开始,他无非是希望人间拥有对抗神的力量罢了。
单方面的碾压不足以毁天灭地,只有足够强的两方碰撞,才能将世间彻底毁去。
他想要的,不过是在世界的终焉和弑神之人同归于尽,他想毁了一切再自毁。
他对世间满怀恶意,他对自己满怀恶意。
可到最后,他又想放过我了。
他苦恼地敲了敲手心,「没办法,就算是神也有无法割舍之物。」
19
那时我年轻气盛,少年人的热忱让我觉得,自己既然有救世之力就不该轻言放弃。
年轻人,怎么能信命呢!
于是我硬生生从他手中拽来了最后一卷书——弑神之术。
我底子打得足够好,学成这最后的一卷书不过须臾时光。
我选择了我要走的路,于是在学成之后离开了十方山。
季玄为了不让我被人怀疑立场,特意昭告天下,宣布与我断绝师徒关系。
下山的那一天,我其实很想问他一句藏了许久的话,可年轻人的面子让我无法开口。
身份和立场都不是阻碍,我只是单纯不想听见那声「不」。
神不会爱上如同蝼蚁的人类,我心知肚明。
那天以后,十方山少了一个晃来晃去的白衣少女,人间多了一位实力强悍的九公主。
季玄过去把我藏得严实,其他神明从未见过我。
祂们此生唯一一次和我打照面,就是在死去的时候。
祂们说,难怪。
难怪季玄会藏起我,因为一旦让其他的神明见到我,祂们只会当场诛杀未来的弑神之人。
神明不愿和谈,祂们宁愿被怨气彻底腐蚀也不愿被蝼蚁威胁。
于是一位接一位的神明陨落了,雾间的剑身被神血冲刷,式微的人族重新站起,失去的故土被我们一寸寸夺回。
战争暂时休止,人间趁此机会开始休养。
父皇再没有桎梏我的能力,而眼中只有权柄的父兄试图用我身体的秘密要挟我,逼我让出权利。
若让世人得知,领兵的扶光殿下其实身怀神骨,人间好不容易凝聚起的气怕是又要散去。
怀疑是大忌。
他们拿我做实验是没有把我当成亲人,如今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在他们胸有成竹的笑容里,我手起刀落送他们提前去为神明时代陪葬。
金殿染上血色,我曾跪伏过的地方被他们的血液洗刷,我却感受不到一丝痛快。
有点疲惫。
我活动了一下持剑的手,那是我第一次渴望休息。
但我不能停下脚步。
没人会接住我了。
20
权利此刻已在我手中集中,却无人催我立刻登基。
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位,也是最强大的一位神。
他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一天不落下,众人便多胆战心惊一天。
季玄神君出山后,人间便只剩下破灭与新生两种可能。
他也不会沉默多久了。
其他的几位神明悉数死去,如今世间所有的怨气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的理智被彻底腐蚀,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或许是多年朝夕相伴,我和他之间竟然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应。
神君出山当日,我身着一身白衣,坐在空荡的金殿等着他。
那一年,我三十岁。
自我八岁被送到十方山,二十二岁拜别山门后,我和季玄已经八年未见。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重逢,毕竟他看起来不算清醒。
初见时,高高在上的神站在金殿之上,俯视跪伏的我;如今他被怨气腐蚀理智全无,瞳孔黢黑的堕神站在金殿之下仰头看我。
间隔二十二年,当我们再次站在这里时,没了师徒名分的我们只剩殊死一战。
作为最强大的一位神,即便被怨气腐蚀,季玄仍留有最后一丝清明。
这份清明让他选择先找到我,而不是屠戮凡人。
我死,他可以毫无阻力地毁灭一切;他死,人间往后山河无恙。
21
我们从人间打到神域,这一仗,没有任何人能插手。
重新建起的城墙转眼倾覆,山洪倒流,原野塌陷,人间一塌糊涂。
我束手束脚,生怕人间真像他所说的那般在我们的争斗中被彻底毁去。
被腐蚀的季玄只剩战斗的本能,察觉到对手的不专心后,他主动把战场挪到了神域。
当然,如果僵持下去,神域崩塌,我们毁掉人间也不过早晚的事。
日升三轮后,力竭的我被季玄一剑钉在了十方山的山顶。
雾间穿过我的肩胛,我却没有力气拔出剑。
太阳从东方升起,我迎着朝阳眯起眼,看着稳步朝我走来的季玄。
毁了神域后,他身上的怨气似乎消散了一些,眼底稍显清明。
脱力的我干脆倚在山壁,歪头看他。
季玄踏空而来,他冰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脖子,一点一点用力收紧。
他目光有些呆滞,声音空灵地问我。
「扶光,你被阳光照耀时很美,死在现在好不好?」
我用力靠后贴着山壁,试图和他的掌心隔出一丝缝隙,「不好。」
他的手没有撤下,「你不是我徒弟了,撒娇是没有用的。」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再收紧手指。
我不知道这位神志不清的神从哪里看出我在撒娇,但他提醒了我。
我哼声道,「肩膀好痛啊。」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分心凑去研究我肩膀上的贯穿伤。
被怨气腐蚀后,神都会变成野兽,即便是季玄也不例外,他闻到血腥味后下意识凑过去嗅了嗅。
我被他顶在山壁上动弹不得,一只手摁在他腕上,另一只手却悄然抚上了自己的肋骨。
埋在我伤口处的季玄突然出声,「扶光,你在干什么?」
我没理会他,忍着痛楚,一把抽出了那根泛着不祥气息的神骨。
摁在他腕间的手往前滑动,慢慢压在了他的后颈。
我手持神骨,将尖锐的那一端抵在了他后颈下方的地方。
那里是他告诉我的,神格的所在。
我看着远处已经升起的太阳,轻声问,「季玄,不要动好吗?」
他便真的安静地俯在我身上,不再乱动。
季玄从没对我说过不。
而我被太阳的光芒刺得眼睛发涩,一个用力,击碎了他的神格。
这不是季玄曾看见过的结局。
但他无声地接受了一切。
22
最后,季玄失去神格陷入沉睡,本该杀了他以绝后患的我却不忍心下手。
我明知道于他而言,在这里结束才是解脱。
可我自私自利,我为了自己心里的那点不能言说的情意,选择了封印他。
以我的神骨为阵眼,结合十方山的结界,我将季玄藏在了这里。
直到他身上的怨气消融,直到天道找到新的方法消弭怨气。
直到一切都结束,他才会再次醒来。
他或许会醒,或许永远都不会。
我不知道如果他不幸醒来,将要面对什么。
我只知道,终我一生,我们都无缘再见了。
我为了给自己留下一点虚无缥缈的念想,将他强行留在这世上,如果他真的会醒来,估计也会埋怨我吧。
可惜我们再无相见之日。
幸好我们再无相见之日。
23
神域发生的一切,凡间众生无从知晓。
他们只见我得胜归来,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最后一位神明也被我诛灭。
人间从此迎来曙光,神明带来的灾厄终于过去。
我加冕称帝,开人族盛世。
神明时代结束后,留下了无数的烂摊子。
战争带给人的伤害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抚平,而成为人们内心信仰的我,只能乐观地站在最高处鼓舞大家。
我像个无法停下的陀螺,在众生感激的目光中不停旋转着。
尘世这朵花的创伤慢慢愈合,在我和无数人的努力下被逐渐推向下一个巅峰。
我已经可以预见它未来无数次的破损和新生,但幸好,一切的命运都由人类自己选择,也由人类自己承担。
不过这一切都和我无关了。
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已垂垂老矣。
六十岁的女帝坐在金殿的龙椅上,望着太阳的方向缓缓闭眼。
我太累了。
而今,我终于迎来长眠。
24
可惜忙碌了一生的扶光师傅,刚睡下没多久就被人掘了坟,活活叫醒。
唉,造孽啊!
25
我微微后仰,避开了季玄拿着纸巾的手。
诚然,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算你死我活……甚至我对这位神明抱有逾矩的感情。
可没人会喜欢自己养大的逆徒吧。
被自己养出的工具人反手封印,估计他还觉得挺丢人的?
他身为神明,不懂什么叫距离感,我却不能明知故犯。
啊,好烦。
吃饱后,倦意再次席卷全身,我咬爆了嘴里最后一颗珍珠。
「季玄,你有没有办法让我重新睡过去?」
我说得比较委婉,但核心思想就是——你能不能送我死一死。
可惜根据季玄之前的说法,如今是个法治严明的时代,随手杀人后果十分严重。
季玄果断拒绝了我。
神将手中的纸巾揉成团,抛出了一个极为优雅的弧度。
并直接优雅到了我的脑门上。
神说,「想得美。」
我算是寿终正寝,世上好玩的好吃的我都看遍,人生该经历的我都经历过,早就没什么遗憾的了。
我和那些神叨叨,整天求长生的糟老头不同,我是真的觉得足够了。
我想休息了。
我试图跟季玄讲道理。
但神不讲道理。
26
虽然季玄不肯送我早登极乐,但神骨的缺失无疑影响着我。
没有神骨,被强行复活的亡者早晚都会再次死去。
最早体现出来的,便是我过长的睡眠时间。
过去夙兴夜寐的女帝,如今一天能睡十五六个小时。
对此,我十分看好。
随着睡眠时间的逐渐延长,或许终有一日我将不再醒来,重归永无的宁寂。
季玄没说什么,但眼中总暗含忧虑。
我对他而言,大抵算是过去曾切实存在的一种证明。不说旁的,同为过往的来者,我多少有些特殊意义在身上。
他应该是不想我那么快就再死一次的,所以看不得我对死亡的轻视。
可这实在不是我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
看遍一切的人,对这个世界实在掀不起半点波澜。
……
女帝掀不起半点波澜的心湖再泛涟漪,我对着手机屏幕里的纸片人小伙子们大喊嘶哈。
我后宫里要是有这种甜心,我也不至于对季玄念念不忘一辈子啊。
因为困倦而始终半眯的眼睛睁圆,我狠狠地翘起了大拇指,学着网上的样子点了个赞。
果然,努力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更美好的世界出现了!
27
为了研究当下流行的各类软件,在实操中,我还比对着名片上的信息,加上了姜绥绥的好友。
在一个叫做朋友圈的奇怪空间里,我发现了这位桃花的真面目。
比起季玄,她明显更喜欢我的后宫之一——某个金毛纸片人。
一番交谈后,我们交流着手上的现有情报,终于做出了全好感的通关攻略。
友谊的突飞猛进,往往就在这种人生的重大时刻。
姜绥绥跟我交了底。
她说她倒也不是真的喜欢季玄,只是试图用美人计拉季玄加入特情局。
可惜季玄万年铁树不开花,她媚眼全抛给了瞎子看。
特情局在千百年前的前身,便是我当初为了肃清仙法残余而设立的妖司了。
没想到千年后的现在,那些小尾巴仍未被处理干净。
阴沟里的老鼠,果然最擅长活命。
而姜绥绥找上季玄,实在是迫不得已。
如今这世界,早在无数次破损和新生中走向成熟,天道稳定,已经找到了最平和的,消弭怨气的方式。
人烟稀少之地,海啸,火山喷发,那些沉默的天灾,便是天道对于怨气的释放。
人类在繁衍千百年后,对于天灾早有预防措施,人员伤亡逐渐降低。
可近几年,天灾变得不规律起来。
他们预测的手段通通失效,灾难像是怪兽般,大肆摧残着人类的生存场所。
特情局的能人异士推断出,是有人在故意聚集怨气,并试图利用怨气做些什么。
因为平衡被人为打破,天灾才变得不规律起来。
姜绥绥作为新任部长,人还是懵的就接手了这个案子。
灾难频发,背后之人却藏得极深,上面不断施压,姜绥绥走投无路求到了退休的老部长头上。
那人好像年轻时和季玄有点交情,他告诉姜绥绥,若实在没有办法,或许可以求季玄出手。
姜绥绥百般打听才找到季玄下落,可季玄软硬不吃,问就是「何种结果都是命运本身的走向」。
姜绥绥烦死这位带哲学家了,但她为了能抓住凶手,还是得笑脸相迎。
最终,她听取了手下的馊主意,试图用美人计打动季玄——惨败。
「扶光,我知道你不是他的什么私生女,我一眼就看出你们关系匪浅了。」
「算我求求你,你就让他去看一眼吧,我真的快被逼死了。」
姜绥绥连发了十个「恶犬哭泣 jpg」的表情包。
我默默存图,并起身往季玄的卧室走去。
这么好的游戏搭档,我不帮她,天理难容。
28
我认真地说服着季玄。
我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季玄没有多问,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
只是他在打了个电话后,精准定位到我的攻略笔记,并以「静养期间,不宜伤神」为由剥夺了我的爱妃们。
女帝瞬间变回了没有梦想的死鱼眼女帝。
死鱼被季玄拖去了洪灾过后,潮湿阴郁的青城。
青城叫城,却也只是个不大的小镇。
特情局的人先一步等在了那里,姜绥绥见到我们本来面色狂喜,只是片刻后又忍不住懊恼地道歉。
「可能要让你们白跑一趟了,这人又先我们一步溜走了。」
老鼠嘛,总是擅长逃跑的,真这么好抓也不需要求上季玄了。
我安慰了姜绥绥几句后,便和他们分开行动。
特情局的人去和当地负责人沟通,争取调查令;而我和季玄则在城里寻找蛛丝马迹。
青城和帝都又是两个样子,虽然同处一个时代,但青城明显保留着过去某些时代的残影。
青砖绿瓦被水润泽,当地的居民不算多,鲜少有人看到过奇怪的陌生人。
「青城人烟稀少,像是个时代脱节,怨气也不会多,那个人为什么选择这里呢?」
我站在小镇尽头,想站在对方的利益角度思考,却始终不得其所。
「因为这座山吧。」
季玄回头看向小镇外围的那座高山,回忆了一会儿,「这里好像两百年前发生过战乱,这座山里埋了无数死人。」
刚还青翠欲滴的景色瞬间沾染上一丝阴气。
姜绥绥那边的调查令此时也申请了下来,得知此事后,特情局搜查的重点顿时放在了山上。
姜绥绥带队走主路,我和季玄就走了另一边更隐蔽的小路。
爬到半山腰时,来路和去处都已看不真切,四下无人,我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突然问季玄。
「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不怀疑特情局情报科的能力,如果真的能从网上找到信息,姜绥绥她们早就该上山了。
那神力锐减的季玄又是从何得知的?
季玄不以为然一笑。
「扶光,我醒来得太早了。」
29
三百年前,在如今的政体还未建立之时,一伙盗墓贼误打误撞闯入了十方山。
结界的力量经过千年已经衰减。那时,季玄身上的怨气已经和神力一同被天地重新吸收。
盗墓贼闯入了十方山深处,遇见了尚未苏醒的神明。
钉住神明的神骨已经玉质化,他们胆大包天盗走了神骨,提前唤醒了神明。
盗墓贼走了,神明缓缓恢复呼吸,恢复意识。
他睁开眼,走出十方山,却发现人间沧海桑田,已是千年之后。
「我以为你还活着,就想找到你。可没有神力,我也只能碰运气。」
季玄说话的语气很轻松,但话语的内容却压着百年的沉重。
他为什么对青城如此了解?
因为他来过,且不止一次。
因为他去各处寻找故人的踪迹,不止青城。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以凡人之身死在了天启。
千年前,他的理智被怨气腐蚀,根本不知道封印他的是我的神骨。
刚苏醒时,我的神骨被盗墓贼偷走,他再次被误导。
他在三百年前醒来,成了这世界的孤魂。
故人不在,他和新世界毫无关联,他只能一直往前走,等待命运的转折。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意识到我已死去。
或许是接收新世界的知识,看到了女帝的史传;或许是终于慢慢反应过来,封印他的阵眼是什么。
又或许他从不相信我的逝去。
所以他家里才会有我的房间,所以我的身份信息在系统里一应俱全。
不是因为他和唤醒我的邪教徒有所勾结。
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阴谋,他只是单纯希望我真的还活着。
他在过去的一隅,抱着微末的期待,等待与我的重逢。
30
我突然有一瞬窒息,不可言明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堵得我哑口无言。
或许是爬山爬累了,我眼前甚至出现了千年前初升的旭日。
眼睛再次干涩起来,不可思议的猜测让我头晕目眩。
我靠在身旁的苍松上,结巴道,「那你这个师父还挺念旧哈……」
季玄似笑非笑,「我说过,你不是我徒弟了。」
对,千年前的十方山,他为了让我再无后顾之忧,为了让我理直气壮地统率人族,早已和我断绝关系。
没有师父会事无巨细地记下徒弟的一切,没有师父会辗转百年等徒弟回来,更没有被害者想方设法挽留持刀者好好活着。
也许是重活一次脸皮加厚了不少,当年下山前我没胆子说出口的话,终于被我问出。
「季玄,神可能会爱上人类吗?」
季玄理所当然地摇头,见状,我自嘲一笑。
果然,神不会爱上人,正如人不会偏心蝼蚁。
没关系,有点遗憾的人生才圆满。
我尝试给自己洗脑,但季玄打断了我的恶魔低语。
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故意道。
「我怎么知道那些疯子的想法,我又不是神了。」
31
我抬头看他,只见他眼里满是戏谑。
这人好烦,他不接受任何委曲达意,就是想听我主动问出最直白的那句话。
我破罐子破摔,翻出死鱼眼直对着他。
「啊行行行,我想问,你会不会喜欢上我?」
原则上神不会爱上如同蝼蚁一般的人类。
季玄挑眉,单臂撑在苍松上悠哉道,「不然呢?我父爱泛滥?」
但季玄从不对扶光说不。
「难不成你以为我和你这种愣头青一样,是个为了世界心甘情愿奉献一切的侠义之士?」
「别傻了扶光,如果不是你,没人能把我封印千年。」
32
多年夙愿一朝成真,这激荡的心情还真给我续上了一口生气。
但还不够,虽然我目前主观上愿意醒着,多看几眼我罔顾人伦泡到手的男朋友,但黝黑的梦境不是我想摆脱就能成功摆脱的。
从青城回来后,我印堂上的死气又重了几分。
我对着镜子搓了搓额头。
死气依旧。
若是找不到神骨,我最多再撑个一两年就会彻底沉睡。
可三百年前就被盗走的神骨,想要找到又谈何容易。
为什么我就遇不到一个到处收集四魂之玉的奈落,最后让我坐享其成呢。
该死,好羡慕。
不知道唤醒我的人用了什么邪门术法,但能违背生死,怎么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法子。
说起邪门术法,前阵子在青城后山,我们最终发现了一处诡异的血迹,串联上周边的残迹,我和季玄推断这是对方留下的某种法阵。
对方聚集怨气,就是为了这个阵法。
特情局来得速度不慢,对方来得及逃走,却来不及将痕迹清除干净。
姜绥绥派人照着血迹地毯式搜索,在高科技的加持下,还真让她找到了一处还未完全破坏的符号——一种常出现在炼化阵法里的符号。
阵法不全,我们也无法得知这人是想炼化怨气,抑或是想用怨气炼化些别的什么……
炼化神骨吗?
我甚至有些好笑地想,如果现实是一场游戏,那作为通关 boss 的对方,和唤醒我的幕后之人说不定是同一个人呢。
打败反派就可以获得通关奖励,我的神骨一枚?
我将这个想法当成笑话说给季玄听,季玄却上了心。
本来随口答应帮忙的人,现在比姜绥绥本人还上心。
也正如那位老部长说的,想要抓住背后的人,季玄是最大的希望。
这位神力微薄的昔日神明,竟然真的在下一场灾难到来前,找到了那人的踪迹。
33
我以为我和季玄会在某一次的睡眠中,无知无觉地分别,但季玄这人从不走规划好的剧本。
某日我刚睡醒时天色已经昏沉,季玄面色如常地递给我一件与季节严重不符的厚实羽绒服。
我茫然地抱着一大团羽绒服,被他带去了机场。
坐飞机和御剑飞行又是不同的感觉,这还是我第一次从这个高度往下看此世的夜景,直到霓虹照彻夜空,我才真切的意识到,如今当真已是千年之后了。
科技改变着这个世界,仙法能做到或不能做到的事,科技都在踊跃尝试。
与仙法不同的是,这不是人类卑躬屈膝,用尊严和命运换来的力量;而是人类自己用智慧和传承得到的未来。
我突然想起经年前的那场对话,于是戳了戳季玄。
「你看,如今这世界是不是比过去要好很多。」不知道当初想折断这枝花的人,如今有没有新的想法。
季玄拍了拍我的头。
「历史是螺旋上升的。」
我好笑地抓住了他的手。
有人现在赞同列宁了,当初不是张口就是毁灭世界吗。
飞机在云中颠簸,我靠着季玄的肩膀再次入睡。
而他牵着我的手始终未曾松开。
34
飞机落地后,季玄又带我坐上大巴车。
一番长途跋涉后,最终映入我眼帘的却是无比熟悉的景色。
现代人用冗长的学术名词称呼这条山脉,但在更久远的过去,这座雪山有着更为简单的名字。
十方山。
35
风雪铭记一切,即便过了千年,十方山依旧是我熟悉的样子。
我蛮惊讶,「地壳运动都没影响它吗?」
季玄难得噎了一下,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大概神域不能用常理推断?」
我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解释。
十方山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只能靠人力徒步走上去。
姜绥绥他们为了申请武器,落后我们一步,一群人如今还在路上,而这正和季玄的心意。
即便是同一立场,有些事也不方便让官方的人知道。
在接近半山腰,初见风雪的地方,我们见到了幕后之人。
他没有躲藏,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找他,专程等在这里的一样。
而更令我惊讶的是,我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正是在夜市和那群年轻人擦肩而过的兜帽男。
男人见到我们,淡定地问了声好。
他几乎不怎么理会季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我身上。
他说,「陛下,一别经年,可还安好?」
兜帽男身上的气息浓烈,在恶臭中夹杂着腐朽,他见我不回话,也不恼,只是缓缓伸手摘下了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令我瞳孔骤缩的脸。
苍老,干瘪,却毕生难忘。
那是我八岁前,和我父皇暗中勾结,改造我的方士。
我以为他早就死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没想到他竟然真的靠着邪术,苟活至今。
36
与其说方士一眼就认出了我,倒不如说他是在等着我的到来。
「见到我,您应该已经明白,是谁唤醒了您。」方士指尖微动,一节玉色的肋骨便出现在空中。
不可否认,靠着一己之力修炼邪术,将我的肋骨改造成神骨的方士是个天才。
但天才和疯子也只有一线之隔。
「陛下,您是我最杰出的作品,只有您得到了天道的认可,成为拥有神骨之人。」
「您让我看到了希望,以凡人之力也可比肩神明!」
类似的话,在讲解员小姐嘴里我也听到过,可由方士嘴里说出来却满是癫狂。
在那一场场实验中,死去的孩童数不胜数。
上至皇亲贵胄,下至街边孤儿。
当我在一次次昏迷中苏醒,当我身前的皮肉一次次被切开,和我同一批被送入方士府邸的孩童已经全部死去。
可笑的是,当我成为那唯一的成品,方士口中喊着的却是——
「感谢神明。」
他想做的并不是帮人类对抗神明,而是让自己成为新的神。
方士说他这千年来一直在寻找成为神的方法,可神明时代被我斩断,登神之路不再被天道认可。
他活了千年,早已不属于人类。
可他没有神骨,他永远都不是神。
他成了一个不被世界认同的异类,只能在阴暗的角落躲躲藏藏。
对他来说,转机出现在三百年前。
他遇见了从十方山下来的盗墓贼。
而盗墓贼手中,捏着他无比熟悉的神骨。
他杀了那群盗墓贼,抱着我的神骨喜不自禁,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方向。
季玄从三百年前醒来,一路在红尘追寻我的踪迹;而方士从三百年前开始,不停歇地研究着令我复活的方法。
「您能让我成功一次,就能让我成功第二次。」
「陛下,您就是我的希望。」
我吓得后退半步。
你别乱说话,我男朋友在这儿呢!
37
方士将神骨直接递给了我,丝毫不担心我会反水。
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没得选。
「如今您想杀我,只能利用您的神骨,但神骨经过诛神之战后脆弱不堪,杀了我神骨也会碎。」
而我失去神骨,必死无疑。
方士觉得我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您已经当过天下共主,权利、荣耀、钱财和美色你都拥有过,难道不想追求更高层次的东西吗?」
季玄听见美色二字不咸不淡地瞥了我一眼,我手一抖,就差指着这老头的鼻子让他别造谣。
这人怎么非要乱说实话!
至于更高层次的追求——
「当然想啊。」
方士对我的配合十分满意,而我只想塞给他一段青年大学习,让他明白什么才是人类的最高理想。
我一个女帝来了现代都要上青年大学习,你凭什么搞封建迷信?
方士不知道什么是青年大学习,于是他以为我已经答应帮助他。
他终于告诉了我他的目的。
他收集怨气是想尝试着将怨气炼化为神力,他以为天道让怨气腐蚀神,是因为神力和怨气同源。
可当他再次失败后,他有了新的主意。
「那位最强大的神君,您的师父,只要能唤醒他,剥夺他的神力,我就可以成为新神!」
我礼貌询问,「如果真的唤醒那位,您打算怎么打败他,让他交出神力呢?」
他一个只会歪门邪道的老头子,怎么想也打不过季玄吧。
方士自信一笑。
「陛下,当然是您和他交手,我来处理神力。」
好家伙,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
他还有理有据,「你能杀死过那位一次,就能杀死他第二次。」
我看了眼手机上姜绥绥发来的消息,终于忍不住问他。
「你计划得挺好,但你是不是从未见过那位神明。」
方士脸色难看了一些,他冷哼道,「陛下,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
被当作试验品,被献给神明,亲手封印爱人。这样的一生在他人眼里竟然是好运吗?
我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季玄,自从我将神骨拿到手后,他整个人的姿态都放松了不少。
……好吧,倒也的确不算太差。
「这好运其实你也有。」
说完,不等方士反应过来,我拉着季玄的手急速后退。
半空中,一架轰鸣的直升机突然迫降,姜绥绥肩扛一把大狙,瞄准了方士橘子皮般的老脸。
大爷,都 3202 年了,谁还和你拼法力啊?
38
方士被热武器打得节节败退,他不可置信。
他藏得太久,又自负于实力,从不肯睁眼看看如今的时代。
历史的车轮不断向前,即便真的有神明尚存,也将拜服于科技。
旧国的花早已凋零,崭新的生命拥有自己独特的形态。
方士活了千年,却也被神明时代困了千年。
他被姜绥绥的人逮捕,特情局对于这种特殊情况有自己独一套的处理方案,自然不用我和季玄多管。
至于方士临走前叫嚷着,说我也不是人类这种话,姜绥绥听后直接让人打晕了方士。
「呀,果然是精神病人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手上的枪管还发着热,丝毫不觉得用这东西抓精神病是不是合理。
她或许隐约猜到了我和季玄身份有恙,却聪明地没有拆穿,反而来帮我们打掩护。
果然是最好的游戏搭档。
我和季玄没有搭乘她们的直升机,而是选择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十方山。
神骨重新融入我的躯体,久违的生机一点一点滋养着我的骨骼。
身后,是千年前改变了我一生的十方山;身侧,是那位主动为我走下高台的神明。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走向新的未来。
再没回头。
我重新踏上生命的旅程,而这一次,我终于找到属于我自身的意义。
39
一切尘埃落定,神骨归位后我和正常人似乎并无不同。
但那处微微发热的肋骨,暗示着我冗长的未来。
即便没了困意,女帝依旧想做条摆烂的咸鱼,可活人总该有个活人的样子。
我不顾季玄哀怨的目光,加入了特情局。
姜绥绥夹道欢迎,并向我保证绝不让我的生活缺少刺激。
谢谢,那倒也不用。
季玄碎碎念了三天,最后在姜绥绥的鞭炮声中,也加入了特情局。
神明很懒,可失去全知全能的本领后,若还想将视线继续投向一人,便也只能发挥点余热了。
在第一个月工作结束后,我捏着工资,大方请客买了两张天启故宫的门票。
这一次,再没有一个人站在金殿之上俯视另一人。
我们被警戒线拦在金殿之外,他站在我身旁,肆无忌惮地和我十指相扣。
一切真相都展露在阳光下,故事也迎来了终结。
而新的故事,即将展开篇章。
阳光之下,我们相视而笑。
全文完
作者:经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