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人鱼

人鱼

非常规恋爱指南

陆其琛见到我的第一面时，神情闲淡，唇角含笑。

我却怂得在海里藏好我的鱼尾巴，哆哆嗦嗦回了一句：「如如如果我说我是海神，你你你信吗？」

一

推开包厢门前，我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实际上我还是高估了我作为一条鱼的承受能力。

五颜六色的灯光争先恐后地从门缝中射出来，溢出来的音响声震得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门开得大，足以看清这群魔乱舞的场面 。灯光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肆意晃动，一闪一闪跳跃在忘情摇摆的男男女女身上。干冰燃起的白雾笼得一片朦胧，仿佛坠入天池之中。

喧闹之中，后排沙发区最中心的位置空出来一块，方圆一米之内无人靠近。

中心的男人模样生得极为惹眼。狭长眼眸，眼尾细扬，若撇眼望来，宛如一只不怒自威的缅因猫。

唇角勾着浅浅笑意，可眼底不带半点温度，视线漫不经心落在手中燃着的雪茄。凌冽的气场在这嘈杂混乱氛围中格外不搭，违和得就像禁欲的和尚误入了盘丝洞。

雪茄燃着的青烟转圈飘散，攀着男人的眉眼，四处散漫，晃悠悠落在两个位置之外的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子的瞳孔是深蓝色的？

人类的眼睛不都是黑色或者是褐色的吗？

「我靠！这次田螺姑娘的替身质量这么高吗？」

一声惊呼打断了我大咧咧打量陆其琛的视线。

一位发尾挑紫的男人不知何时走到我面前，一脸震惊，眼神放肆地瞟上瞟下。手作势要拉上我的胳膊。

我下意识避开他的接触。

「哟！」男人嗤笑一声，「还挺有脾气的！」

调侃的语气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望过来的眼神中情绪交杂，有轻蔑、有不屑、有玩味。那模样就好像是在观赏深海里装在水晶盒里的高级珍珠，看似昂贵却能轻易用价格表明价值。

两脚兽的视线着实让人心慌，化为双腿的鱼尾踏在大理石地隐隐打颤。

「嗝！」

冷不丁打了个嗝，我惊得捂住嘴。

！！！

一紧张就想吐泡泡的老毛病又犯了！！

「嗬嗬嗬……」

所有人笑容放大，看好戏的目光更加明显，嘲声涌来。

「啧，原来光脸长得好啊。」

「真的好倒胃口！」

「会被琛哥丢出去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从我身上不约而同转到最中心的男人方向。嘲笑声愈发不加掩饰，话里的恶意化为利刃。

男人懒散抬眼，脸色突变就在一刹那，琥珀色瞳孔的桃花眼一瞬间睁大，眼中压不住的震惊。

指尖夹住的雪茄颤着不明显的弧度，燃久的烟灰朔朔落下。

「琛哥？？」

有人出声试探了几声。

水气在丹田聚沉，有向上爬的趋势。我紧闭着嘴，生怕在众人面前表演吐泡泡。唇间只来得及憋出一个字，「陆…」

雪茄上燃着的灰随着星火跌落在地。

陆其琛「哐当」一声踩上茶几，一个大跨步来到我面前，攥过我的手腕，转身离去。

身后留下一连串的「琛哥？」「琛哥！」

二

男人紧紧拉住我的手腕，沉默地把我带到邻近的包厢。

星眸无声映着灯光，瞳孔里的清澈慢慢灼热。

「呼～～」

唇齿间慢悠悠飘出一个带着蓝色流光的泡泡。

嗯，不愧是我。

海里吐泡泡吐得最好看的人鱼！

「鱼清清？」男人开口，手指悬在半空中摇摆不定，仿佛在确认什么。

「其琛——」

悄无声息打开的包厢门虚靠着一位女孩子。海藻般茂盛的头发落在肩膀，精致的面容透着毫无掩饰地娇纵。

她双手抱臂，一面娇笑着，一面缓步走来，眼神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琛哥，你怎么突然走啦！大家都在等你呢！」

女生亲昵挽上陆其琛的胳膊，下一秒被甩开。

陆其琛皱着眉，语气不善道，「许韵，这里没你事。」

许韵被下了面子，脸上有一丝尴尬闪过。咬唇调整好情绪，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公主吗？」

「？」什么公主？

她一步步走近，「这次的质量比起之前好的不是一点半点呢。连蓝色美瞳都看起来自然了很多。难怪琛哥要找你单独谈话了。」

轻蔑笑容重新出现在女孩脸上，白嫩的手指轻抬，以傲慢的姿态即将触碰我的脸颊。

我正要避开这手时，另一双手先我一步，握住女孩的手腕，利落甩开。

女孩向后踉跄了半步。

陆其琛侧身，挡在我面前与女孩对峙，「许韵，不要把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用在所有人身上。」

「琛哥……」

「出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许韵还想说些什么，可一对上陆其琛的眼神，气势削弱大半，不甘转身离开。临走之际，还瞪了我一眼。

「?」

「所以，你来，」陆其琛转过身子，与我正视，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是为了什么？」

好家伙，可算聊到正事上了！

「北海湾那一片不能建度假村！！！！」

天知道，每天被施工声音吵醒是一种怎样的折磨。人鱼的五感比人类敏锐万倍，哪怕远在海底几千米，那噪音也能入耳。更不用说，一旦建造完成，那人山人海导致的噪音、产生的垃圾，更是麻烦。

陆其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北海湾的度假村是我的项目？」

「你那度假村项目不知道招了多少海底生物的恨，谁打听不出你这罪魁祸首啊？你这度假村真的不能建！」

海市最后一片净海必须守护！

「你就为了这事来的？」

「对啊，我还有什么事情？」

我只是一条鱼，能有什么事？

陆其琛压着眉眼，眯眼打量，单手插进裤兜，换上另一副冷漠的声线，「鱼小姐，你不知道现在是我的下班时间吗？」

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要谈公事的话，明天来深海集团找我。其他时间我不谈公事。」

不是，红尾婆婆算卦算废了三个铜钱才找到皇朝会所，结果就被轻飘飘一句「不谈公事」给打发走了？

我心有不甘，想继续反驳。可陆其琛的眼神侵略性太强，目光沉沉望来，就像蛰伏在深渊里的巨兽，下一刻就会咬住脖子一招致命。

一句话，就是我怂了。

到底有十年没见过陆其琛。16 岁的少年尚且桀骜，如今的陆其琛比起 16 岁的锋芒更甚，更加强势。

「……找就找。」

三

哪怕是海底的生物也知道，深海集团近几年已经成为了海市的海洋行业老大，主营业务主要涉及了海洋，包括海洋科技、海洋设施、海洋旅游等方面。航行在各大海湾上的运输工具超 6 成是深海集团建设。

深海集团也很好找，每当夜幕降临之际，海市市中心上空就会跃显出一只蓝色美人鱼。夜空之下，就像深海里的星星，闪着幽蓝的荧光。这一抹城市里最特别的光，甚至成为了海市的标志象征。

我没空欣赏，因为红尾婆婆叫我赶紧处理这事，她表示每天被噪音吵闹得睡不着觉。

我对此表示怀疑，毕竟我才是她每天呼噜声的受害者。

但是长辈发话了，也不能不听。

「不好意思，许小姐，如果没有预约并且得到同意，我们是不能放任何人进入大楼里的。请您谅解。」

刚走进大厦，就撞见了尴尬的场面。

昨天包厢的女孩子，也就是许韵戴着一副大得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咬唇勉强笑了一声，态度和蔼地对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解释：「小姐姐，你看清楚哦，我是许韵。之前演了很多电视剧的许韵，我爸爸还是许氏重工集团的董事长。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我进入大楼不会有事的，你能不能通融一下呢？我真的找你们陆总有事的。「

「不好意思许小姐。」工作人员一脸为难地解释，「我们一切都是按流程办事的，预约单上没有名字，我们真的不好让您进入。「

「啧—」许韵低头撩了下额前的头发，隐藏在墨镜后的脸上烦躁浮现。

抬头视线看到我的那一瞬，她动作一顿。

「是你？」许韵率先开口。

「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面前的女孩子没什么好感，并不想多谈，敷衍应了一句后，把目光转向一旁礼貌微笑的工作人员，心里忐忑说出了刚才和许韵一样的话，「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是我找你们陆总也真的有事…」

工作人员还未出声，许韵耐不住性子，抢过话头，「呵。你倒是胆大，竟然敢找上门？陆其琛可不是你们这种拜金女可以攀上的。」

「没人说过你很吵吗？「

无论是昨天还是今天，这个女孩子的语气让人火大。

见情况不妙，工作人员忙插进来，询问：「您好女士，请问怎么称呼呢？」

「鱼清清，但是…」我好像、貌似、大概也没有预约……

话没来得及说完，工作人员双目睁大，眼神来来回回瞥了我好几眼，手指噼里啪啦在打些什么。没几秒，重新抬头，笑容异常和蔼，连动作也透着几分恭敬。她走出柜台，微微躬身，道：「这边请，女士，直走到电梯处，会有工作人员带您上楼。」

不止我懵了，许韵也懵了。

「凭什么她能上去，她有预约吗？」她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怒气，但面上还是尽量保持冷静。

「不好意思许小姐，我们也只是按照指令办事。请您谅解！」

身穿礼宾服的小哥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带我到 66 楼，穿过一大片工作区。每个人都在埋首苦干，冷漠得就像没有感情的搞钱机器。

直至尽头，出现了一位小姐姐，站得笔直，双手放在身侧，朝我点头，」鱼小姐是吗？您自己进去就行，陆总就在里面。」

门早早开了一条缝，推门而进时，刚好对上陆其琛迎面望来的视线。

他放下腾着热气的茶杯，身子向后一倒，双腿交叉，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不行，我绝对不能慌。

「要喝点什么吗？」

「不，谢谢。」我拒绝，「还是赶紧把正事谈了吧。」

话落的一瞬间，陆其琛的眼神暗了下去，嘴角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心情不好。

阴晴不定的缅因猫又出来了！！！

「我是个商人，」陆其琛皱着眉峰，单手扯了扯领带，另一只胳膊撑在沙发扶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告知，「做事利益为先。想要度假村项目暂停，可以。」

他一顿，唇角勾起熟悉的冷笑，「那就要你能不能赔偿我的损失。」

「这好说。要钱是不是，我有。你要多少？」

「你一条鱼哪里来的钱？」陆其琛一脸不解，敲着沙发扶手的指尖停了动作。

「………」看不起谁呢！「海底有很多宝藏，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海洋之下，藏着无数因意外流落的宝藏。名贵的财宝哪怕被海水侵袭多年，也保持原来模样。这些东西虽然价值不菲，但是对人鱼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拥有这些就和鱼拥有了自行车一样珍贵。

那还不如送出去。海洋还可以干净一些。

「我不要那些东西。」

「？那些人类古董你不要吗？之前电视上的那个流落几百年的夜明珠我有，我把它给…」

「你」字还没出声，就被对面的男人抬手打断，他慢悠悠说道：「你那些东西来路不明，要是我拿了，会有法律隐患。我就要现金。「

……这该死的没有感情的搞钱机器！

「那，那我没有现金。」

这一脸只想要钱的冷漠模样，真的是谁看了谁落泪。

几年前，怎么就被这幅皮囊迷惑了？！

「那真是可惜了。「

陆其琛嘴里说着可惜，但那双浅棕色瞳孔暴露了些许笑意，「不过，要是你多来几次，说不定我就被你的恒心给打动，撤销这个项目。」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陆其琛没安好心，头脑风暴了几秒，最后得出了一个靠谱结论，」陆其琛，你是不是在耍我？」

一会要钱，一会不要钱？

话音未落，陆其琛嗤笑一声，眼底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瞳孔的琥珀色更显疏离，「鱼清清，是你在耍我。」

「我什么时候耍你了—-」

「10 年前是谁不告而别？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可是你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说。」陆其琛脸上的冷意似乎要沁出水来，「现在对我所求，就重新出现？我是你开心就见，不开心就不见的吗？」

我的脑子缓慢消化这句话。

听这语气怎么有一点点……委屈呢？

甩开这诡异的错觉，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睨了他一眼，」既然你不愿意撤掉，那就算了。」

顶多再游远一点，实在不行就换个海域生活。反正这件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我准备离开，刚转身，一直低气压得陆其琛突然开口。

「你现在是住在北海湾？」

「…对。」

「那巧了不是。」陆其琛歪头轻笑，眼神明晃晃透着挑衅，「明天我有个朋友想在北海湾海岸举行派对。」

「！！！！！！」

我好像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歌声，也看到了疯狂的人潮和数不清的垃圾。

四

陆其琛果然没骗我。

第二天，原本人烟稀少、七天凑不出两个人的海滩，聚集了一堆人，目测有十几个人。音响发出高分贝的歌声，混杂着人群的笑声，热闹非凡。

这种热闹落到人鱼耳中，就变成了吵闹。

北海湾三面环山，正面环海，是还没被开发的隐秘净土。周边人烟稀少，确实非常适合建造疗养度假区。

以陆其琛的经商头脑，这种一看就能赚大钱的项目，是他这种没有感情的资本机器绝对不可能放过的。

「这里一旦建成度假区，小清清就不能再肆无忌惮地浮在海面上晒太阳咯。」红尾婆婆笑眯眯眺望着岸上的人，语气悠闲，一点也不像是被失眠困扰了几周时间的鱼。

「这男人就是故意的!」我捂住耳朵，气得咬紧牙关。

要是周边有居民的话，陆其琛早就因为扰民抓进局子里蹲个七天八夜。

「哈哈哈。都是年轻人的小把戏咯。」红尾婆婆的尾巴轻荡海面，紫蓝色的眼眸眯起，眼尾皱出几条岁月的细纹。「要不你就天天烦他试试吧。反正你平时就爱去陆地上逛逛。」

「没有同龄的人鱼一起玩，起码还有人类一起啊。」

「才不！」我咻的一声潜入海底。

鱼尾翻腾，激起哗啦啦的水花。

大海深处，海水愈发幽蓝。被风推动的海水变成海浪落下，一寸寸滑过肌肤，柔软得如品质上好的蓝丝绸。

在这寂静中，隐隐约约传来人潮欢语的声音。

怎么还有海水被大力搅动的声音？

有人来了？

我潜伏在水面之下，暗中观察。

人类一旦征服了海岸，就妄想探索海洋深处。

多少有些不自量力了。

一艘游艇缓缓驶来。

一览无余的游艇之上，只有一人孤独立于船头，视线专注于海面，似在深思，整个人沉稳得就像风平浪静的海面。海风大咧咧吹起他的衣摆，一扬一落之间，说不出的洒脱好看。

哟吼！陆其琛，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了的啊！

我绕到游艇身后，借着水面的幽蓝，潜行到游艇船头。蓝色鱼尾在水下搅了几圈，带着巨大的水花，直扬陆其琛门面。

意料之中，有力的水巴掌如浪一般，啪唧一下，把男人淋了个落汤鸡。

我跃出海面，胳膊搁在甲板上，笑嘻嘻地仰视着被水花掀倒在地的男人。

没有意料之中的暴怒，男人轻笑着扫了我一眼。被掀翻在地也不在意，反而顺势地坐在甲板上，胳膊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双手随意一撩，嘀嗒滴水的刘海梳成了背头。

他脱下身上浸满水的黑色西装外套，随手丢在一旁，手指懒散撑着腮帮子，眼神懒洋洋地望来，「十年了，你倒是什么都没变。」

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从前见面的时候，我经常用尾巴扫水花「欺负」他。

这副从容气势实在碍眼，我决定恐吓一下，「陆其琛，你带那么多人过来，会打扰海神的。海神会惩罚你的。」

「是吗？」他边笑边凑近，眼角微扬，沾了点猫似的狡黠，「我倒是好奇海神大人会有什么惩罚呢？」

凑得近了，鼻息轻洒在脸上，似羽毛轻轻勾着心弦，一举一动都扯着心脏 ，勾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挨得太近，近到连眼睫毛都能清晰看见。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陆其琛，眼底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疯狂和克制之间来回撕扯，最后统统归于眉眼间的平静。

就像神话中，高高在上的神因为执念跌落人世间，眼眸沾染上人世间的烟火，但却不想让凡人知晓这种狼狈。

我凝神退开一步时，陆其琛脑袋一歪，越过的视线盯住了我身后无意识扑腾的鱼尾，「鱼尾倒是长大了很多。」

「！！」

蓝色鱼尾瞬间溜入水中。墨蓝色的海水之下，鱼尾完美融入其中，看不清身影。

我往旁边挪了一小步，避开男人直视的视线，睥睨着眼神瞧过去，「你倒是变了很多。」

「是吗？」

「嗯。」我稍稍正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很久，「十七八岁的陆其琛烦躁的时候会冷笑皱眉，难过的话会盯着地板好久。开心的时候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嘴角两边的弧度会上扬一点点点。」

食指和大拇指捏紧，向陆其琛说明「一点点」的程度。

「但是现在我完全看不懂你了，明明被水花打倒，是一件很烦躁、很生气的事，但是为什么……」

我疑惑地抬手指着他嘴角一直翘起的弧度，「为什么现在你的两侧嘴角是上扬的呢?」

「陆其琛，你现在是在开心？」

对面的男人安静地听着我说完，疯狂的情绪被掩盖得无影无踪，嘴角轻勾。

五

陆其琛没立即回答，只是一言不发望着我，那瞬间的眼神如水一般柔和，包含了很多我看不懂的情愫。

我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他的手掌缓缓伸到我面前，挑起我耳边掉落的发丝，撩到耳后。

指尖轻触到耳后的肌肤，手指上还沾着水意，就这么毫无预兆揉搓着耳骨。

双目对视的瞬间，我的心跳加快，呼吸乱了节奏。耳后的指尖似燃着火星，冰冷的耳廓隐隐发热。

脑子一片空白，慌乱到只能感受到耳朵上的酥痒和眼前的陆其琛。

原来，能温暖人鱼体温的不只有太阳。

「开心啊。」

「什么？」含糊的声线传来，我听得不真切，朦胧的就像是在梦里的呢喃。

「琛哥—」

冷不丁响起的声音打破旖旎氛围。

突然冒出的声音把我吓得浑身一抖，脑子的第一想法就是赶紧溜走，不然就会被当怪物带走。

下一秒却被陆其琛一把捉住手腕。

他曲着腿往旁走了一步，挡住我身影，眼疾手快抖开地上的黑色西装外套，轻搭在我身上。

西装外套很大，披在身上，把锁骨之下的鱼鳞遮得严严实实。衣摆悠悠荡在水面，和如墨的海水宛如一体，鱼尾也藏得老老实实。

「停在那里别动！」陆其琛站起身，身影挡在面前。

我向上瞟去，又是熟悉的紫色发尾男子，还有那个骄纵的女孩子，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

他们在瞧见我的那瞬间，脸上无一不露出吃惊暧昧的表情。

「徐光启，我不是说别来烦我吗？」

那个紫色发尾的男子，也就是徐光启，在接收到陆其琛的不耐时，表情瞬间委屈，结结巴巴说不出半句话，「我知道，但……」

「琛哥，」许韵出声，「是我担心你，所以才提议出海找你的。」

「我一个成年人难道还照顾不了自己的安危吗？」陆其琛回呛，「而且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心。」

「可是……」许韵被说得红了眼，声音一抽一抽的，「我父亲说联系不上你，想和你谈谈度假村的事……」

度假村项目是深海集团和许氏公司共同合作的。据可靠小鱼说，许氏公司有特别的海洋环境识别技术和避险技术，投入到度假村项目，可以带动度假村海上娱乐的发展。

「度假村的事晚点再说。徐光启，你带他们回去。」

「好勒琛哥。」徐光启立马换上狗腿表情，缓和气氛，「咱们先回去吧。琛哥谁啊，一周出海好几次，熟练地把大海当家似的，怎么会出意外呢！咱们先走吧！快走快走。」

哪怕游艇渐渐远离，许韵还钉在原地一般，视线直直望来，一张脸写满了不甘。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要和我回去吗？我，」陆其琛屈膝弯下身子，身上的气场随着身量低了下来，低语，「我一直失眠。」

现在的陆其琛还在失眠吗？

说起来也是奇怪，人鱼听不到我发出的频率，反倒是陆其琛。一个人类竟然可以听到我在海底唱的安眠曲。人鱼的嗓音是大海馈赠的礼物，自带安抚作力量。

就因为这个，陆其琛年少时常常在深夜的海边昏睡。

「有人看见你了，如果我一个人回去，一定会有人疑惑你怎么不出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把你丢进大海喂鱼了。」

「噗嗤。」我越过游艇，看了眼岸上的人，鼻尖飘来淡淡的肉香，没忍住点了点头。

六

人类的食物对只能吃生冷鱼类的人鱼（主要是我）来说简直是世间难有的珍馐。以至于如今哪怕陆其琛去清理身上水渍，留我一人在沙滩上，我也乐在其中。

就是……

如果身边没有坐着一大群人的话就更好了。

离得最近的徐光启坐不住，一会儿抚鼻子，一会儿把手垫在屁股下，眼神止不住向我瞟来。一看就是想说些什么，等到忍不住，才笑嘻嘻探头来问，「小姐姐，琛哥是什么时候带你出海的呀？你是不是上位成功了？！」

「上位」两个字成功让我噎到了。直觉告诉我不是什么好词。洒满孜然和辣椒粉的牛肉串也不香了。

我咽下口中的牛肉串，暗暗向旁边移了一步，「没有上位。」

「没有吗？」坐在徐光启对面的许韵沉默观察了许久才开口：「琛哥这几年的审美一直都是波浪卷发和蓝色瞳孔。皇朝会所为了讨好琛哥，每年也在往这个方向靠。你这副模样出现在皇朝会所里，难道不是为了吸引琛哥的注意力吗？」

许韵抱臂冷笑，上下打量着我，眼里是自以为看破一切的高高在上。

我督了眼自己披在肩上的卷发，放下手中变凉的牛肉串，歪头打量片刻，直视许韵，「那你呢，你的波浪卷发和上次见过的蓝色瞳孔也是为了迎合陆其琛的审美爱好吗？」

这话一出，许韵脸上笑容一滞，傲慢面具裂开，露出一丝慌张和心虚。在座将近十个人心照不宣撇向她。

虽然上一次在深海大楼许韵戴着墨镜，但人鱼视力超人，还是可以辨别墨镜之下的深蓝瞳孔颜色。

「你以为我们许韵和你一样吗？」隔了几个座位的一位女孩率先打破沉默，替许韵说话，「许韵那是因为拍戏需要，才戴蓝色瞳孔。她和你们这种女人才不一样。」

许韵的脸色并没有好转，眼神飘忽，手攥成拳头，藏在桌下使劲。

「对啊。」坐在许韵身旁的女孩附和，挽上许韵的胳膊，「再说了，说不定，琛哥的白月光就是我们许韵呢。谁不知道许韵当初那个一炮而红的美人鱼电影经典造型就是波浪卷发和蓝色瞳孔。也就是这部电影之后，琛哥才开始找替身的不是？」

「就是就是。」大多数人跟着附和。

但却被没眼色的徐光启伸手打断，「这我可有话说了啊。琛哥的白月光可在这部电影之前。这部电影的导演和琛哥有点交情，美人鱼造型还是听取了琛哥的意见。」

「瞎说什么呢？徐光启，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我瞎说什么呢？我和琛哥十几年交情了，我什么都知道 OK？」

「知道个头，那琛哥 16 岁到 18 岁那时候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玩了。18 岁还突然迷上了海洋，整天出海，你说你知道什么？说啊……」

不停地逼问之下，徐光启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这敏感的时间段，再结合前不久，陆其琛突然地追问，要说不是因为我，我都不相信。

「在说我什么？」

随着雾凇冷香的逼近，旁边一大团阴影压了下来。我身子僵了一瞬，机械地抓起一串冷掉的肉串。

世上最尴尬的事就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时，本尊刚好出现。

所有人一致如哑巴一般沉默。

陆其琛好似没注意到气氛异常，随意在我身旁坐下。

徐光启一看就不是什么安静性子，沉默了半晌，观察了情况之后，又开始活跃起来。

拿个酒瓶在桌子上转来转去。嘎吱嘎吱的滚动声渐渐带动人们情绪。

没一会，旁边的桌子重新恢复热烈气氛，不断发出爆笑。

我和陆其琛坐的这张桌子和那火热气氛如楚河汉界一般分明。

正应了那句话——「热闹是他们的，我只在意饭热不热。」

努力干饭的我猛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视线。

我僵着脖子望去，对上陆其琛双眸。

他一手拎着酒瓶晃晃悠悠，一手支着下巴。嘴角浅浅笑意，睁着清冷的琥珀色猫眼，懒洋洋望过来。头上被风吹起来一根呆毛。

看起来真的好呆……

这场面有点喜感，我憋着笑转回来，却看到徐光启的瓶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

陆其琛的面前。

这小子是真敢啊！

「唉唉，重新转哈。不好意思啊琛哥……」徐光启的求生欲上来，着急起身，摆正瓶子。

「不用，问吧。」陆其琛放下瓶子，手依旧懒洋洋撑着脸颊，视线飘到徐光启那桌去。

「！！！」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了，那脸上一个个写满「八卦」。

我听到有人低声起哄了一句：「快，问个狠的……」

「那琛哥，我问一个哈。」一个女孩子默默举手，眼神暧昧看向许韵方向，「大家都在猜测之前您投资的美人鱼是有原型。所以我们想知道，那位美人鱼的灵感原型有在现场吗？」

怕陆其琛反悔不答，那个女孩子连忙补了一句，「您只需要说是还是不是就行。」

「美人鱼原型吗？」陆其琛念了一遍，嗓音低沉。他轻笑一声，身子前倾，慢悠悠应了一句：「在啊。」

七

「！！！」

一句话在水中投下大石块，激起千层浪。大多数吃惊捂住自己的嘴，有人看向许韵。而许韵先是震惊，接收到众人的视线后羞赧一笑。

而我直接全身一麻。

在场所有的声音在陆其琛回答的那一瞬间全部消失。

不是因为回答。

而是因为在回答的那一瞬间，陆其琛身子靠近，侧过身的那一刹那，左手在众人的视野盲区之下，直接握上我垂在身侧的手。

人类的体温比常年生活在深海的人鱼高很多。那种异常的暖意在心间窜跃。

我侧目望回去。

那双猫眼没有望来，只是垂眸，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举起酒瓶一饮而尽。丝毫不在意周围的纷扰。

手还是紧握着，毫无理由。

我听到心跳加速的声音了。

在这喧闹场面之中，也止不住地大力跳动。

陆其琛只回答了「是」，其余什么也没说。也没人敢继续问下去。

天色慢慢昏暗。

旁边的桌子依旧热火朝天，大多数人已经醉得不成人样，徐光启瘫在一旁，抱着酒瓶子，嘴里含含糊糊，听不着调。

陆其琛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吃完就快点来。」

我咽下牛肉，扫一眼，卡片上写着「177」。

「这是哪里？」

「一楼离海最近的房间。」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扫视了下桌子上剩的不多的虾肉和牛肉鸡肉，咬牙跟了上去。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打工鱼不容易啊。

寻找陆其琛细微的声音，不难找到地方，只是这微弱声音之中，掺杂着抑制呼吸的女声。

我眉头一皱，感觉事情不简单。

快速转身，果然看到一个鬼祟的身影在躲闪 。

这身影还有些熟悉。

「许韵？」

等了几秒，不见人影，我又抬高音量，「你非要我走到你面前，你才出来吗？」

话才落下，拐角的墙角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就是许韵。

她明显有些微醺，脸颊红红的，眼神甚至聚焦不了视线，脚步虚浮。

一张口，就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么没有廉耻的吗？这么晚了就进男人房间？」

飘渺的酒气从嘴里散发出来，除此之外，许韵周身还充斥着淡淡的腐臭味。

是那种被放了好几百年的鱼肉腐败味？？？

我捂着鼻子，后退一步。

这行为不知哪里激怒了她，她扯过我的手腕，我下意识用力一甩，她反而被力踉跄了几步，扶着墙才站稳。

「你说话啊！心虚了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

「许韵—」我降低音量，正色喊了她一声，「你知道海神吗？」

她呆呆愣住。

我想起一个关键点，许韵是许氏重工集团的千金。而许氏重工集团在海底就是人人喊打的角色，投放声呐干扰鱼群生态环境，排放污水进入海口、甚至私下捕捉珍奇海生生物等。

那身上淡淡的腐臭味就有可能来自殒命多年的人鱼。

人鱼在海底相当于是神的使者，有特殊的气味和威压。人鱼的物品出现在海上，其他生物自然对其忌惮。哪怕对上凶残的虎鲸等捕食者，也可能不战而胜。

我逼近许韵，目光沉沉锁定她失去焦点的瞳孔，警告道：「对大海不敬，是会被海神惩罚的。」

「你少神神叨叨的！」许韵推了我一把，回瞪反驳：「我偏偏不信神。」

「鱼清清，你等着我撕破你的面具。让琛哥看清你的真面目！」

咔嚓，门打开，陆其琛穿着棉袍，站在门口，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流转，最后皱着眉头，停在许韵身上，「度假村的项目我已经和你父亲联系过，你怎么还一直出现在我面前？」

「没有琛哥，我……」

委屈的声音并没有打动陆其琛，直男本陆冷着声打断了一切可能，「离开—」

陆其琛讲话是真好使，许韵连反驳都没反驳，灰溜溜离开。

「还不进来？」

「来了来了。」

资本家的话是真好使。

「叮—」

陆其琛打开了暖气，房间的温度在缓慢攀升。

我不解：「夏天为什么还要开暖气呢？」

陆其琛瞥了我一眼，裹紧了自己身上的棉质浴袍，慢吞吞回答：「我冷。」

虚，果然还是太虚。

我也没和陆其琛客气，半句话也没说就把自己砸进柔软的鹅毛大床上。

床很大，我和陆其琛各自躺在最边上，中间都还可以塞下两个我。

这样也能保护陆其琛被我的低温冻伤。

「那么安眠曲要开始咯！」

虽然场面有点好笑，但也是以前经常做的事。也顺便报答一下刚才的饭。

「鱼清清，我 18 岁那年你为什么突然离开？」

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打了个猝不及防。刚想哼出来的旋律卡在嘴里。

银白月光透过窗隙溢进来，照得一片宁静。

沉默在发酵。

我在措辞。

「陆其琛，你听过海的女儿的故事吗？」

「海的女儿？」

我感受到陆其琛动了一下，侧躺的动作转了过来，变成仰躺着，声音更加清晰传入耳中，「最后海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不是的。后来大海惩罚了公主，把她变成了人类。王子也娶了别的女孩。王子和别的女孩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公主太难过了，以凡人之躯重新回到了大海。故事的结局是悲伤的。」

「那是因为王子不爱公主。」

「那你知道什么是爱吗？」我侧过身子，在昏暗的月光下寻找他的轮廓。

陆其琛躺得很高，不像我，怕冷怕到必须要把脖子缩进被子里，仰头望他。

「爱吗？」陆其琛的双眸在昏暗得只有月光的房间里亮亮的，他盯着天花板沉思了一会儿，「我会在她夜晚来的时候把暖气全部打开，因为她怕冷。会在院子里建个十几米深的私人游泳池，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晒太阳了，还要把游泳池和大海建个通道，她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如果公主不来了，那我就一直在老地方等她。」

他安静说完。

我刚想嘲笑他怎么会把爱说得那么具体时，眼神瞥到他额角的细汗。

所以明明很热，那为什么会在大盛夏中又穿棉袍又盖棉被，还开着暖气？

陆其琛转过身，没有任何预兆，一双眼眸里只倒映着我的脸。

「鱼清清。」他低语，明明距离之间还可以容下两个人，我却感觉他在我耳边低语，撩人心弦。

我放轻呼吸，以听清陆其琛的声音。

「我一直住在南海湾等你。等你回来找我。」

我一直在老地方等你，我怕你哪天回来后找不到我。

「咚咚咚！！」

心跳如鼓声般剧烈。陆其琛的眼睛如漩涡，吸引人望去。

深海里刻意被隐藏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爆发。

所以哪怕我忽略，心跳也会帮我记住。

「陆其琛，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不会害怕吗？」

第一次相遇，也是在盛夏的深夜里。那天月光微弱，大海黑乎乎一片。

我本想趁着陆其琛浅寐时，探出海面看看这个神奇的人类。

只是我顶着水花跃出海面时，那一双猫眼恰恰睁开。几秒钟的错愕之后是平静，也有好奇，最后是一抹笑容，是被期待出现的如愿笑意。

「婆婆说人类很害怕和自己长得不一样的物种，那你当时怎么一点也不害怕呢？」

「大概因为那天我看到了星星……」

八

第二天把我惊醒的是透过窗的阳光。

呼吸洒在眼皮上，我睁开一只眼。发现我完全整个人拱在陆其琛怀里。

手臂不老实环着他的腰。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抬眼是他近在咫尺的下巴。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我能明显感受到我的体温上升到了很多，甚至已经快逼近人类体温了。起码不会冻伤陆其琛的皮肤。

我小心翼翼掀开被子，把暖气调成制冷模式。离开时站在床边望着熟睡中的陆其琛看了很久。

我是在深海之眼找到红尾婆婆的。

深海之眼周围蓄着一个硕大的漩涡。

婆婆正在漩涡边缘悠闲地抛着自己的铜钱。周边无一活物靠近。

除了红尾婆婆。

我心里发毛，蹑手蹑尾沿着漩涡边缘蹭到婆婆旁边。

不知何时，我对这大海深处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深渊漩涡有一抹敬畏之心。

婆婆说深海之眼是每一片海洋的灵魂，都住着一位海神。海神会庇佑每一位海中生物。对海神要有敬畏之心。

我信了。

可是婆婆经常在深海之眼旁投着自己的铜钱，一脸的吊儿郎当。

我甩着鱼尾，游到婆婆身边。婆婆没理我，只是懒懒支着胳膊，目光锁定在漂浮的铜钱。

最后还是我沉不住气，凑到婆婆眼皮子下，咽下涌上心头的不舍，强颜欢笑道：「婆婆，我要变成人啦！」

婆婆眼皮子一抬，手臂一甩，将所有铜钱拥在手中，「陆其琛？喜欢上了？」

「嗯。」

「哦。」声音再一次变得懒洋洋的。

「婆婆不诧异吗？不意外吗？」

几枚铜钱摆在了我面前，「诧异什么？这铜钱早就告诉我了。」婆婆伸了伸懒腰，红色鱼尾泛着流光勾着漩涡，「我家小鱼终于不孤单咯。婆婆开心都来不及。」

人鱼物种在这个世界上不见几尾。我一出生，目光所及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不知父母是谁，不知今夕是何年。

一次次独自经历着深海底下的冰冷黑暗，麻木过着年岁。直到有一天，另一条不一样颜色鱼尾的人鱼像童话里的神仙教母一样从天而降。会和小人鱼说着人类的趣事，会告诉她哪些鱼类好吃，会陪她长大。比起虚无缥缈的海神，红尾婆婆更像小人鱼的神。

也是在小美人鱼发现有个人类少年能听到自己发出的频率时，鼓励小人鱼和人类接触 。

「你哭什么啊！」婆婆扑腾一声挺直了身子，常年冰冷的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我不想离开大海，不想离开婆婆。」

所以第一次发现动心时，第一反应是害怕，害怕离开大海，害怕再也见不到深海里的婆婆。所以悄悄离开，假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时以为，只要不想，就不念。

「当人多好啊！」婆婆望着天感慨，「当人就可以闻到花香，触碰火焰。可以拥有人一般温暖的体温。」婆婆笑了，感慨道，「你不是最怕冷吗？」

嗯，我很怕冷。一条人鱼竟然惧怕深海的寒冷。

是有点可笑。

「清清，或许海神把人鱼变成人类，并不是惩罚。」

「什么？」

「变成人类或许是人鱼自己的愿望，只是藏在心里不愿细想而已。」红尾婆婆握住我的手，散发着慈爱的光辉，「也许是神悄悄实现了他们的愿望。她们或许还是人鱼，只不过鱼尾成了双腿，可以去适应真正适合的陆地。」

「但是清清，咱们可不能学那故事里的蠢公主。如果男人不爱你，走了便是，」婆婆话锋一转，「大不了婆婆给你几瓶药水，喝一瓶就能在海里生活一天。」

「……」我哭得更大声了，扯着嗓子，「婆婆，我买不起你的药水。」

听说婆婆的药水很贵，值一副好嗓子。

我不行，我不想成为哑巴。

「胡说什么呢？你放心，一瓶药水值一颗珍珠。」

人鱼落泪即为珍珠。

「鱼尾端的鳞片快掉完了吗？」

人鱼如果对人类动心的话，以尾鳍上的鳞片为界限，掉完即为成人。

之前好几次异样的心脏跳动，都在提醒我时日不多了。

我抽抽搭搭回复，扬起一条差不多光秃秃的蓝色尾鳍。

「啧。」婆婆嫌弃地摸了下上面要掉不掉的鳞片，「等掉完了就去找陆其琛吧。」

九

事实是还没等尾鳍掉光，我就耐不住性子想要去看看他。

想看看那个老地方是不是从前一样。

老地方是在南海湾，那里有成片的别墅群。陆其琛从小就住在那里。一打开窗，就能望见大海。一出门，就能踏上细软的沙子。

从前的南海湾人多，噪音也多，垃圾也多。就连鱼群也很少聚集在海岸线。

可是游过去时，鱼群的聚集程度竟然和北海湾不分上下，甚至还能看见挑剔的珊瑚虫群。

耳边传来的是流动的水流声，和鱼群游动时的鱼鳍摆动声，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噪音。

我偷偷摸摸潜出海面，傻了眼。

往日里热闹的别墅群如今变成了正中间形单影只的一栋。周围全是沙滩，最外围还用围栏位置。

那栋突出的别墅眼熟得很，不就是小时候陆其琛居住的别墅吗？

脑子闪过「老地方」三个字，我思绪翻涌，再次潜入水中，去探查那以前的海底通道。

通道通向陆其琛院子里的游泳池。为了防止被人发现，那个游泳池是私人地盘，连陆其琛也曾明令禁止过父母不能随意踏入，后来连父母也受不了陆其琛奇怪的占有欲，在他 18 岁生日过完，就搬到了市中心的别墅区。

海底某处透着光，海水流动缓慢，和别处完全不一样。

心底欣喜涌起，我顺着那通道攀岩而上。

阳光在水面上照得波光粼粼。

「我可警告你，你别乱走，我给你拿完度假村合同，就赶紧走。」

好像是那个徐光启的声音。

「我知道，可以上个厕所吗？」

「啧，那赶紧，别乱走，琛哥家里到处是监控器。」

是许韵和徐光启。

陆其琛好像不在家啊……

内心失落了一秒，打算转身离开。

「我看到了你。鱼清清。」

「！！」这冷不丁的声音像惊雷砸进水里，我转身，在水里一下子看见许韵被水折射的脸庞。

她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脸上出乎意料的平静。

可手中的手机捏得过紧，泛白了指尖。

既然都看到了，遮遮掩掩也没必要，她也有可能早就知道了有人鱼的存在。

我朝池边游去，腾出水面，支着胳膊，仰头对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呢？」

仰头看她，阳光直射我的眼睛，不是很舒服，我眯着眼观察她，「是你派人跟踪我的时候发现的吗？」

她好像更慌了。

我一直知道许韵派人跟踪我，只不过一到海边，他们就找不到了。

「跟踪你又怎么样，我不过是担心陆其琛的安全罢了。」许韵透过水面，紧盯着我的鱼尾，「你果然是个怪物。」

「鱼清清，你不知道，我爸有个实验室。」

我心里咯噔一声。

「我曾在我爸的实验室里看到和你一模一样的怪物。她的瞳孔和你的眼睛一模一样，都是大海的蓝色。临死前浑身上下被抽干了水分，做成了旗帜工艺品。」她的笑容慢慢变得残忍，「就算是海底食物链顶端的又能怎样？在人类手中还不是得束手就擒？」

「许氏集团的海上基建工程是不是一直没成功？甚至多次出海时，遇到了没被提醒的风浪，还被鱼群多次攻击？」我歪头，嘲讽：「有没有可能，不是设备其他问题，是你们触犯了海神呢？」

许韵的笑意凝结，「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海神！你少在这危言耸听。」她手忙脚乱从包里掏出手机，明明害怕到语无伦次，却还是虚张声势吓唬，「像你这样的怪物，就该做成旗帜……」

我丝毫不慌，待在远离观看她的把戏 。

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的鱼尾已经卷好水花，席卷许韵。

「小韵——」

电话传出人声的瞬间，许韵刚要开口的那一刻，手机猛然划过一道弧线，跌落在水里。

手机闪了几秒后，彻底黑屏。

「！！！」

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微微喘着气，一把握住女孩的手腕，声音拔高了几度，「谁让你进来的。」

许韵结巴，「琛哥，我……」

陆其琛低头扫了我一眼，目光回到许韵身上，语气第一次染上难控的焦灼和杀意，「许韵，什么该说起，什么不该说，你应该知道吧。」

她有一瞬间的错愕，失声道，「琛哥，她是个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怪物！」

「许韵！」

手腕越捏越紧，许韵倒吸了一口气，眼眶忍得泛红。

这场面有点诡异，我没忍住，卷起一道水流，砸向许韵。

她像烂泥一般倒下。

陆其琛一脸错愕，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又要换个地方，是不是又要离开？」

哦对，当时离开就是在他吹完蜡烛后，我反手给了他一个手刀，然后逃之夭夭。

我摇摇头，寻找着许韵的眉心，食指中指并拢抵在她眉间，解释道：「只要消除她的记忆，就可以了。」

「你能消除记忆？」

「嗯。」我回答道：「这是人鱼的保护机制，可以消除人类看到人鱼真身的记忆。」

「所以你为什么没有消除我的记忆呢？」

我呆呆「啊？」了一声，接着他的话问，「所以，你想要消除这段吗？」

十

那天我只来得及听到陆其琛的一句「不想」，后面估计是许韵的爸爸听到突然止住的电话铃声后匆匆赶来。

我在海底之下静听动静。

陆其琛平静给许韵爸爸解释说许韵不小心滑倒，手机才跌落在水中。并且将了许韵爸爸一军，说许韵乱闯他的地盘。

至于一直没出现的徐光启，我听到三楼有轻声的鼾声。

「据媒体报道，陆氏集团和许氏集团即将强强联手，陆氏总裁将不久与许家千金成婚。据相关人士透露，两人青梅竹马。甚至有知情人士爆料许韵还是陆总投资的那部美人鱼的形象原型。」

上岸后看到的第一个新闻就是这则连边角都要标着爆的字眼。市中心的 Leo 屏幕前人山人海，每个人都驻足原地，仰头望去。还时不时低头和身边人讨论。

配图是模糊的陆其琛和许韵，因为错位，导致两个人像是牵手一起走路，背景地点就是那次在北海湾的派对上。

晃神之际，不知何时走到了深海集团楼下。还处在白天，那条美人鱼还没亮起。

「鱼清清？」

是许韵，她戴着藏青色的鸭舌帽，藏在口罩之后的脸左顾右盼。

这是那次消除记忆后第一次见面。看来消除得很彻底，那对人鱼的敌意一点也没透漏出。

她压低帽沿，嗡嗡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我们谈谈。」

我穿过视线，看着广场场上的 Leo 那则写着大爆的娱乐新闻。

「好啊！」

许韵一路上都很沉默，直到进去到一家私密性极好的海洋咖啡厅。顾名思义，咖啡厅是以海洋为主题的，到处摆满了鱼缸，各种漂亮的、奇怪的小鱼在装饰精致的小世界里游来游去。

许韵摘下帽子和口罩，撩过散落在额前的刘海，高高在上又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我家的咖啡厅。」

一手搅着店员恭谨递上来的咖啡，眼神落在吸管上，起了个话题道：「据说陆其琛那部美人鱼原型是我呢！」

「你真的觉得是你吗？」

不断搅动的吸管猛然停了下来，许韵充满敌意的眼神扫了过来。

她静默几秒，推开一口没喝的咖啡，眉间裹挟着冷意，「那又怎么样？鱼清清，你有什么资格对抗许氏集团？在这个圈子里，欺负一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人很容易。」

许韵笑了，「还是说你以为陆其琛会庇佑你一辈子！」

明目张胆地嘲笑从她脸上显现出来。

我也笑了，学着她的动作，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凑近她的脸庞，盯着她的眼睛，用轻飘飘的语气回了一句：「许韵，你真的觉得我是毫无背景的人吗？」

离得近了，能明显看到许韵的眼神恍惚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停滞。

「你派人跟踪调查我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微微起身，凑近到她的耳旁，观察她呆滞的眼神，「我也知道，网上那些似是而非的照片也是你安排人拍的！」

许韵沉默地后仰，拉开我和她的距离，用手松了松衣领，「是我找人跟踪你，也是我找人拍下我和陆其琛的绯闻照。那又怎么样，你要告诉陆其琛吗？」

咖啡桌不大，许韵身子前倾，俯身凑到我耳边低语，「鱼清清，做事之前最好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许氏也不是无名小辈就能挑战的。」

一口气说完，她放松似地靠在沙发上，抱臂挑衅望来。

我跟着往后靠，回她一模一样的笑容，「嗯，那我把这话送给你啊，许韵。」

许韵不知道我的底气来自哪里，但是我却知道她的底气来自哪里，不过是靠着许氏集团而已。

陆其琛的名字就在这个时候从咖啡厅的电子屏幕里传了出来。

「陆氏集团发出声明，就度假村事件和最近的娱乐新闻作出澄清。陆氏表示度假村项目的进行会造成各种生态和海洋问题，为了保护环境，宣布与许氏集团的度假村合作项目永久搁置。第二，与许家千金的事情完全子虚乌有。如有必要，只会和许氏集团所有相关人员保持商业伙伴关系。陆总还另外表示原型另有其人。」

跟在后面的一条新闻，也是写着大大的爆字——「据消息称，许氏集团老总许昌今天早上九点亲自出海指导渔业作业，但却遇到了风暴眼。截止到现在下午三点，捕捞救援队表示一无所获。值得奇怪的是，许氏的海上预报系统并没有预测到此次风暴。业内人士表示，此次事故的发生或许会造成许氏集团股份的大跌………」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许韵刷得一下站起身，不可置信瞪着电子屏幕，也顾不上我，抓着包跑了出去。

变故就在一瞬间。

快走到门口时，距离许韵最近的两排鱼缸的鱼群暴动了起来，小鱼乱窜，把海草撞得叶片乱瞟，甚至地下的小石块也飘了起来。

「啪」的一声，两个大鱼缸炸裂，水炸开，溅了许韵一声。

她没忍住尖叫一声，鬼使神差转过身望了我一眼。

我对着她的狼狈模样笑了一下。

捏着包的手指越攥越紧，她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眼神滴溜溜转动，嘴里含糊着言语，手捂着脑袋快步走了出去。

闹剧落幕，我深深叹了口气。视线被窗外的小人鱼所吸引。现在天色明明还早，但美人鱼 logo 竟然亮起来了，在夏季的白昼中，有着自己的荧光。

但是我还是等到了晚上。

晚上的小美人鱼比白天好看，像夺目的蓝色星星，在墨黑的夜空中有着不一样的光芒。

深海大楼下，

我无声张嘴，发出深海里谁也接收不到的频率。对着伫立的高楼，默念：「陆其琛。」

这三个字就如我来到陆地的支撑。

耳边喧闹越来越大声，心里越来越安静。

也慢慢意识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鱼鱼清清了。

正要转身离去之际，身后忽地传来气喘吁吁的叫唤，「鱼清清！」

我呆在原地，不可置信向后望去，「你听到了我的声音吗？」

陆其琛轻笑一声，他一步步走来，身影在光与暗之间来回。

他就站在我面前，什么话也不说，一双眼执拗地望来，正如第一次重逢那般，眼里装满了难以说动的执着。

我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揉了揉，「陆其琛，你看，我有人类的温度了。」

他双瞳放大，明显的怔然，反应了几秒，反手握住我的手掌，第一次像小猫一般蹭了蹭，眼尾上扬，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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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3 18: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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