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路过你的全世界
男友前任的忌日,我被带到她墓前给她送花。
因为她不仅是男友的前任,还是我最好的闺蜜。
我顶着口诛笔伐和他在一起,最终还是分手。
不是因为我争不过死人,而是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不该需要争。
1
「跟死人争什么。」
季途淡淡地回了一句。
今天是夏夏两周年的忌日,季途来接我的路上就已经买好了花。
本来约定好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的,但是下了楼我却反悔了。
现在是 11 月,北方的温度已经降得很低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令我本能地退缩。
人都是这样的吗?
越是珍重,越是轻描淡写。
我早就知道没法争,争不过了。
「我没有和你较劲,也不是我不想去看夏夏,只是我今天有些不舒服。」
我把衣服拢起来:「季途,我受不了寒风。」
车就停在不远处,我们僵持在小区单元门,引来了不少路人探究的目光。
季途伸过手拉住我,两只手被他放在掌心里,却怎么也捂不暖。
他似乎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理期,垂下目光:「你就在车上等我,好不好?」
我还是妥协上了车。
路上他给我买了一杯热可可,随后开车上了高速,一路无话。到了墓园,他让我好好待在车上,说他很快就回来。
可是我坐不住,没两分钟也偷偷下了车。
我远远地看着他,见他半跪在那,墓碑前放了一束她最爱的玫瑰。
墓园位置是在彼镜市的郊区,四周建筑很少,风比市里大了许多。
但我庆幸自己没有跟着他一起下车。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挡住了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眼。
就能让我看不到他有多难过。
夏夏曾经说,她最喜欢季途的眼睛,每每在看向她的时候,他漆黑的眼眸里总是带着光,笑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亮。
曾经我也喜欢他那双桃花眼,风流多情,总是似笑非笑,璨若星辰。
冬日的景色荒凉,他看起来如此落寞,或许是思念在蔓延吧。
……
关于季途和夏夏的感情故事,我知道的并不多。
最初,我和夏夏都是大一新生,季途已经大三了,是校学生会会长。
夏夏就像一只小鸟,初识世界,各地都想闯一闯,于是学校里各种活动、社团、学生会她都想去试一试。
她喜欢打鼓,就组了个乐队,而我刚巧是个吉他手。
夏夏觉得加入学生会好处多多,结果学生会没选上,后来反而捡回来一男朋友。
捡回来那个人就是季途。
他在迎新晚会上用了一首钢琴曲闪耀全场,成为了全校新生热络的话题。
随后和自家学长、学姐打听的时候都是清一色的评价:「啧啧,你问季途啊?傲睨自若这个词知道不,就说他。」
说他自傲自负,倒不像是什么好话,学妹们心里都有了底。
但后来看见亲口说这些话的人,和季途在一起有声有色地开玩笑时,有点怀疑人生。
夏夏不愧为勇闯天涯第一人。
她想找一个固定的教室当社团的练习室,到处碰壁,最后找上了季途。
先是好言好语,后面撒娇卖萌,最后又死缠烂打。
谁也没想到最后夏夏能达成所愿,其实申请活动场地,不归季途管的,一般就是走流程,到老师这边同意。
但夏夏不知道,一门心思拜托季途,他平时懒得多管闲事一人,竟帮忙说了几句话。
有一天晚上,在关宿舍楼门的最后一秒钟,夏夏兴奋地推开了宿舍的门,气喘吁吁的,喝了好几口水。
「你慢点喝。」我替她顺了顺气。
夏夏拉着我的袖子左右摇晃:「萌萌,萌萌……我要和你说个事儿。」
「快说,什么好事儿?」
「我恋爱啦!」
「你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就宣布爆炸消息?!对方姓甚名谁?」
「是季途学长。」她眉眼弯弯,满是甜蜜。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心中刚发芽的那颗种子,还未见到日光便只能悄悄按回到土壤里。
但作为朋友,我还是替夏夏感到开心的。
夏夏还没有说完,学生会就开始查寝了。
等查完寝室之后,夏夏又悄悄跑了过来。
她性子好,宿舍的人和她处得来都喜欢她,甚至把她当成宿舍里的固定一员。
她摸黑爬上了梯子,钻到被窝里,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萌宝,我睡不着。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个晚上了。」
我捏了捏她的脸:「快给我速速交代。」
夏夏清了清嗓子:「就晚自习的时候,平时不是有学生会抽查纪律吗?今天学长突然来我们班级,大家都挺惊讶的。然后他就慢慢从我身边路过,悄悄在我桌上放了张纸条。」
他们声音不小,宿舍里的人倒是都能听见,睿睿睡在和我头对头的位置,忍不住参与:「然后呢?」
「他叫我放学去操场……」
夏夏双手捂住脸,像一个花痴一样:「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想象出来画面。他就只是轻轻挑了眉说了句,做我女朋友?我就点头了,我是不是很没有出息啊……」
我俩酸酸地:「太没出息了……」
我调侃她:「哎,不愧是学长有眼光,一不小心就捡到一宝贝。」
……
远处的山上积雪还未消融,我穿了一件厚厚的羊绒大衣,鞋子却略显单薄。
墓碑一排排整齐排列着,我站在这一排的路口,两只手并拢在身前,站得笔直。
大概站了有半个小时,季途一直没有发现我,我又悄悄回到了车里,打开风暖,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出去过。
又过了二十分钟,季途才回到车里,拉好安全带后,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回家了。」
我浅浅一笑。「要去你那吗?」
他点点头说:「回去给你煮汤喝。」
「好。」
季途在彼镜市买了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是很舒适,装修风格很简约。
他进屋之后帮我把外套收好,就进了厨房,他总是对我这样好。
他煮了鸡蛋汤,还炒了两个菜,看得出来是现学现卖的。
我觉得好笑,不知道他刚才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挖坑。
「尝尝?」
我夹了一口茄子放到嘴里,味道竟然意外的还可以……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看上去有些得意:「上个月闻骋从国外回来,一直在家做中餐吃,还给我们发教程,说是简单易学,我今天用了用,还不错。」
「闻学长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他们总部想在中国开拓市场,交给他负责了。」
「哦。」
我很给面子地把一大碗汤喝掉了。
下午我在沙发上看电视,季途在旁边看书。
没一会觉得肚子像是被打了结,痛得不行,季途看我表情不对劲,强行把我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今天住在我这儿,明天不要去上班了,请一天假。」
他帮我冲了我最不爱喝的红糖水。
我皱着眉扭头。
「我一肚子水了,不想喝了。」
他严肃地拒绝道:「不行。」
又失败了,我本来就很少冲他撒娇的。
「明天不能请假……有重要合作商来开会,我要去当翻译。」
「那我送你去上班。」
在明天那个特殊又奇怪的日子还是少见面吧:「不用,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他还以为我在闹别扭,皱了皱眉:「怎么又突然发脾气?」
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什么都不记得。
想着不能一天到晚总吵架吧,我伸出手勾了勾他的小指说:「我怕路上堵车,迟到就不好了。」
「你快去睡觉吧。」
季途没再坚持,替我关了灯。
2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床出门。
今天是我们恋爱一周年,我却不想面对季途。
既怕他不记得,也怕他想起来假装不记得,又或者脸上有一丝后悔的神情,所以干脆不见面算了。
我在一家科技公司实习,刚入职半个月,同事还没有认全。
今天的会议原计划我只是来参会,不是主要翻译,但是平时带我的翻译老师家里临时有急事,领导只能硬着头皮让我上了。
今天就要见公司半数大佬,难免有些紧张。
七点钟我早早到了公司楼下,先去 711 买了早餐,导航到公司附近的一个公园里坐着。
好多爷爷奶奶在晨练,有人跑步、逗鸟、遛狗,还有一个特别活泼的罗威纳,拉着主人往前跑。大家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而我却在和男朋友的纪念日里,拿着一杯美式和饭团坐在公园长椅上吃。
想到这儿不自觉地笑了出来,还是到公司补觉好了。
楼下保安今天心情看起来不错,主动和我打招呼:「今天这么早?」
「嗯。您早。」
还没到上班高峰期,我刷卡进去,电梯口只有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低调却不失骄矜,手上搭着一个卡其色的呢大衣。
这人气质出众,还很高,我只能看到他的侧颜,鼻梁高挺,下颌缘线条流畅……
叮一声,电梯到了,我随他身后进去。
男人进电梯后按了 25 层,看了我一眼。
「24 层,谢谢。」
这两层都是我们的办公区,倒是巧了。
这段时间我也稍微学习了些职场之道,我是实习生其他同事都是前辈,要学会打招呼:「你也是卓越的员工吗?」
那人眼眸半抬,冷淡地嗯了一句。
我联想到了公司流传的一句话:我们公司的技术人员,眼里只有数据没有女生。
这人在 25 层办公,估计技术部的大佬。
「你好,我是运营部新来的实习生。怎么称呼您呀?」
他没搭话,沉默的空气令我尴尬无比,幸好这栋大厦的电梯非常快,我终于不用再热情尬聊了。
这人太没礼貌了吧,下次可不想再遇见他了。
下午两点钟,会议准时开始,我帮行政一起将茶水备好,在会议室里等待。
产品部老大和运营部老大先到了等着,没一会我在会议室里远远地听见合作商夸大 BOSS 年轻有为。
这倒是真的。
以蒋临风创业的年纪,就能将目光放在人工智能这种需要长时间投入的产业上,这不仅要保持长久的耐心,更需要背后强大的资金支持。
如今的蒋临风也才 29 岁,短短几年内就将「云智能」做到了国内顶尖水平。
曾经有很多人想挖走他身边的技术人员,愣是花大价钱也不成。
我也好奇过原因,难道是靠 BOSS 的个人魅力?
结果马上就遭到了同事们的否定,说我是因为没见过 BOSS 真人。
他看着很高傲的,像一块冰,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一点都没人情味……
他们准时参会,合作方那边来了三个人,会议室里的人站起来迎,等都落座了,我仔细一看,坐在主位那人有点眼熟……
等下?!这不就是那早上一起坐电梯的人吗。
我终于对同事说的话心有戚戚。
我负责翻译,位置在蒋临风的左侧,正好方便我偷偷打量他。
他忽然也看了过来,我赶快避开了,悄悄地呼了口气。
乔乔是总经理助理,她以为我第一次遇大事儿紧张,安慰般拍拍我的手。
我感激地笑了笑,但我哪里是紧张,我是害怕啊。
我好像把大 BOSS 得罪了啊啊啊啊……
我赶紧调整心态,这时候更应该表现出专业素养,才能自救吧。
我很庆幸,入职后照着翻译老师给的资料恶补了许多专业的单词。
大学的时候,我参加过很多活动,也见过一些大场面,所以并不怯场。
蒋临风偶尔会帮我补上几句话,整个会议下来还算顺利,自我感觉良好。
会议内容主要围绕在欧洲市场开设数据中心的事情,双方一直谈得不错,就差拍板签合同了。
最后,合作商的老大问了一句话:「现在很多中国企业都在寻求我们的合作,给我一个选择你们的理由。」
蒋临风直接用英文回了:「当您看到我们的平台时,您就知道我们在未来十年内的竞争优势,我相信您心中已有答案。」
对方笑着起身和蒋临风握手,随后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合作愉快。」
蒋临风莞尔一笑:「合作愉快。」
这样的 BOSS,还真让人如沐春风啊。
我陪着乔乔把这些人送下楼。乔乔很欣赏我:「孟迪还让我好好照顾照顾你,没想到你根本不需要担心嘛。」
「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小紧张,被我藏起来了。」
「蒋总看着也挺满意的。」
「那我就放心多了。」
上楼的时候,我和乔乔闲聊,顺便探了下口风:「蒋总会觉得话多的人烦吗?」
乔乔作为蒋临风身边的人,还是很严谨:「不太清楚。」
临近下班点了,招我进来的人力孟迪,把我叫到茶水间,表情严肃:「你今天有没有惹到楼上?」
楼上是大家给蒋临风起的代号。
「有吧……。」
孟迪震惊脸:「啊?!我就知道,最近公司都没几个新人。」
「就我今天电梯里碰见他了,顺嘴问了句他怎么称呼。他没理我,我就扭头下电梯了……」
孟迪翻了个白眼:「姑奶奶哟,你就给我找事儿吧!」
「你知道我们领导啥性格吧?」
「略有耳闻。」
「今天,楼上把我领导叫办公室里,轻描淡写地提了句新员工入职培训的事儿。」
「结果她就把这事儿当大事儿了,冲我们几个发了一大通脾气。
我们几个就说问问自己最近招进来的人,有没有出岔子,没想到竟然是你,竟然是我!」
我被绕晕了:「什么你?什么我?」
孟迪扶额:「你怎么连老板都不认得?」
「我也没见过……」
孟迪喝了口水:「好像也是我失误,上期培训那天你刚好没来公司。后来我也忘记给你发我们企业文化宣传册了……超级大画幅的照片在里面,一会给你,你好好看看啊。」
我比了个 OK。
孟迪秒发了我一个 PPT,基本就是公司发展史之类的东西,确实有一张蒋临风的照片。黑色的背景,他坐在椅子上,像极了网上流传的各个商业大佬般公式化的照片。
还挺好笑的,他还那么年轻,怎么弄得这么老成。
微信图标一直在闪,是季途发来的消息。
「下班等我一会,我去接你,好不好?」
我手指在键盘轻轻敲击着,坚持过了头或许就是矫情,我不想这样。
回了句:好啊。
这一天,来得早,走得晚,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我很热爱工作。
刚下电梯季途的电话就打来了:「我停在路边,你出门之后往右走。」
我嗯了一声,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期待:「怎么突然要去吃烤肉了?」
季途:「我一个朋友刚退伍没多久,今天约我们一起吃饭。」
不是正确答案,我稍微有些失落,幸好我和他还有很长的未来。
「好呀~」
季途察觉到了我上扬的尾音:「这么开心,今天开会很顺利?」
「嗯,不过今天把公司老大得罪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是他太小气。」
鉴于现在工作还在,我断然地说:「不过最后我以我的专业表现,令他折服了。」
我挂了电话,推门出去,没急着放手,给后面的人留了个门。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道了句:「谢谢。」我回身看人,瞬间瞪大双眼。
蒋临风不会一直走在我后面吧,不会一直在听我吐槽他吧……
看他微微弯起的唇角,我尴尬地说了句:「老板好……」
蒋临风放缓自己的脚步,目光看向我后不禁失笑,淡淡地说了句:「嗯,都听见了。我今天确实被一个小姑娘折服了。」
我的心咯噔一跳,我似乎和老板结仇了……
3
季途笑笑,摸了摸我的脑袋安慰:「放心吧,蒋临风不会把这种事儿放在心上的。」
「你认识他?」
「嗯,去年在一次峰会上见过。」
我哦了一声,不再提这个话题了。
大约 20 分钟,车开到三环边上一家重庆火锅店,冬天店里生意很好,暖色的灯光下,人声鼎沸。
季途提早订好了包间。
胡东这个人我第一次听说,季途说是他一起玩到大的兄弟。
「怎么一直也没听你提起过?」
「他大学到一半的时候决定去当兵,有两年没怎么联系过了。」
落座没一会,服务生领着一个男人开门进来,看着很强壮,皮肤稍微有一点点黑。
看到季途的一瞬间他咧嘴笑了:「季途,你怎么成这德行了。」
我能理解胡东的意思,这两年季途沉稳了许多,不似当年那般张扬,眼中闪烁的光也淡了许多。
两个人没言语,熟稔地拍了拍彼此的肩膀。季途互相给介绍了一下,就找位置坐下了。
胡东这个人很热情、爽朗,特别好相处。而且话很多,一点也不冷场,他讲了很多自己在部队里搞笑的事儿。
季途中途去了趟洗手间。
他一离场,气氛就有些尴尬了。
胡东很贴心,自己找话题讲:「你可不知道季途有多闷骚,和你谈恋爱那么久,愣是没在我们兄弟前面提起来过。」
「直到我决定当军人那天,我问他,别等我退伍回来结婚了,他还一个人独着。」
「你猜他说什么?」
「根据我的了解,他会说关你屁事。」
胡东笑了:「嘿,巧了,我也以为他得那么说。」
「没想到他臭屁地发了一张手拉手的照片给我,说自己名草有主。」
胡东是两年前入伍,不清楚我们之间的纠葛,也不知道照片里季途牵的人是不是我……
有些话我不好讲,就配合着他说:「他好幼稚啊。」
「那可不,都给我都吓着了。」
「你现在准备结婚了?」
胡东叹了口气:「是想结婚,可惜没对象了。」
本想转移话题,结果戳到了人的伤心事。
刚好这时候季途推门进来缓解了尴尬,好奇地问了句:「你俩都聊什么了?」
「聊结婚呗,你俩都快恋爱四年了,不结婚啊?」胡东不想久别重逢的场子,变成和季途讲女朋友是如何甩了他这种诉苦局。
季途心中五味杂陈,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他冲胡东摇了摇头。
胡东啊了一句,原来好兄弟也有难言之隐,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挠头:「我不是说错了什么吧。」
不想大家太尴尬,我故意装傻找了个台阶下:「你记错了吧,我俩是认识了四年。不过我还没毕业,结婚太早啦。」
胡东笑着说:「那就是我喝糊涂,记错了。」
他责怪地看了一眼季途:「这家伙一直有个破毛病,什么事都不和我交代明白,到现在还没变!」
这个小插曲,让后面的时间里三个人都装着糊涂,该吃吃该喝喝。
季途用眼神安抚我,我故意笑盈盈地看着他,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他想握住我的手,我却一言不发地抽了回来。
他喝了很多酒,我驾照刚下来不久,还不敢开车,只能把车子扔在这里,打车回家。
季途的酒量很好,是夏夏去世那一年他练出来的,只是今天喝得有些急,他才昏昏沉沉的。
临走时胡东语重心长地说:「你俩一定要好好的。季途你得对人家姑娘好一点,别啥话都藏着,你不说谁能知道。」
出租车上放着广播,主持人是一男一女,默契地说着最近的新闻。司机后面又接了个电话,还开着扩音,说着家长里短的话。
季途倚在车座上,杂乱的声音吵得他头疼。我环住他的腰,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口。
他淡淡的酒气萦绕在鼻尖,我轻声问:「季途,你喜欢我吗?」
四周嘈杂的声音,似是忽然安静起来。
他沉默了半晌,声音喑哑地回了句:「嗯。」
我牵强地扯起嘴角:「你喝酒之后,脑袋怎么反应这么慢啦。」
都说人瞬间做出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如果是他问我,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啦,我最最最喜欢季途了。
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入学报道那天,父母单位因都有事情走不开,抽不出时间送我,我只好一个人去报道。
下了高铁后,我便碰见了学校的志愿者。
学校有安排了大巴将新生送到学校,但是班车刚刚开走,学姐说要等一会,让我把箱子放在这边,先去附近的商场转转,或者吃点饭,省得在外面晒得慌,过一个小时再过来集合。
我顺着学姐指的方向走到了一个商场,买了杯奶茶闲逛。掐着时间回到车站,学姐已经不在那了。
我看见有两个男生在那闲聊,其中一个戴着黑色的鸭舌帽,那个就是季途。
另一个学长看见我,过来和我招呼:「学妹你来晚了,他们刚走去乘车点了,你和我们等下一班车?」
眼看天就要黑了,我刚到一个陌生环境,又一身疲惫:「又要一个小时?乘车点在哪儿,我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那男生下意识拒绝:「得走挺远的,光带着你一个人……」
「没事儿,那我等一下班吧。」都一天了,他们肯定累得够呛。
一直没说话的季途走上前。
他很高,刚刚帽檐挡着,现在离得近了,我才看见他的模样。
因为戴着帽子压着,显得他脸很小,笑起来还有点痞气。
他故意压低声音显得不那么生硬:「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嗯。」
「去把你箱子找出来。」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电话:「你们车停哪儿了?还有位置不?」
「行,我正好带个人过去。」
一听有希望我赶快去找箱子。
他和另外一个男生嘱咐了两句,让他好好盯着这儿。
我听见另外那男生笑骂了句靠:「还是你手段高。」
他踢了那人一脚:「说什么呢你,人家一小女孩儿,父母都不在,一会哭了你哄?」
「还用我哄?你一出卖色相就成了。」
虽然会委屈,但我才不会哭,我还挺坚强的。
车站人很多,要尽快赶车子,我拉着箱子走得慢,他在前面帮我开路。
到了上车的地方,学姐问:「你倒是破天荒管了回闲事,帮人帮到底,怎么不帮学妹拎箱子?」
他心情还不差,就开了个玩笑:「我未来女朋友不允许我热情过度泛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知道什么忙是真的需要帮助,什么份上更合适,再多余的事情就懒得管了。
我乖巧地说了句谢谢学长,还想说到了学校请他吃饭,但是没来得及,他挥挥手走了。
那个时候,我没能叫住他。以至于后来,什么都来不及了。
后来在遇见,他也没认出我是那天的小姑娘。
命运总爱捉弄人。一些人之间相遇、投缘都是为了一段故事,或喜或悲或遗憾,由不得人来抵抗。
4
季途表情沉沉的,拉着我的手一言不发往家里走。
我很委屈,明明笑着解围,在他朋友面前留足了面子,他为什么还要生气。
突然关上门的一瞬,他反扣住我的腰,把我推靠到门上。
季途很少对我有这样的亲密举动,尤其是在清醒的时候。
「季途,你喝醉了。」
进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开灯,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到他哑着嗓子说了句:「对不起,萌萌。」
总是这样,总是在喝醉的时候……
我一直堆积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反问道:「为什么对不起?」
「是因为你没告诉他夏夏的事情?」
「或者你故意忘记我们一周年纪念日?」
「再或者你其实并不喜欢我?」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屋里面瞬间明亮起来。
他讽刺地勾了勾唇:「夏夏的事情,你要我怎么说?」
我忍住眼泪:「季途,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每次提到夏夏你都会这样,那你就该离我远一些,你每次看到我都能想到她,你不难过吗,你能真的开心起来吗?」
我推开他,独自一人跑了出去。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吵架。
他似乎忘记了,夏夏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我们学校不是一个艺术院校,音乐社团人很少,又没有固定教室,几近解散。我和夏夏在社团报名的时候认识,一拍即合,为了把社团救回来,决定组建一个摇滚乐队。
夏夏是我最好的朋友,在音乐、偶像、个性,都很合拍。
非要形容她,那就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花了一段时间,我们才将乐队组齐。用了一年成长,在其他学校的社团里,变得小有名气,学校的各种活动晚会上更是少不了我们。
偶尔在大街上演唱,被人追着跑也是有的。
那是再也回不来的青春。
夏夏去世之后,我再也没有碰过吉他,想并肩在舞台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从不去了解季途和夏夏的事情,纵然好奇、纵然许多事在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团体聚会我没办法拒绝,几乎躲过了每次夏夏一起出去玩的邀约,还以不要刺激单身狗的话为借口,让夏夏很少提及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
但是他们吵架的事,我倒是知道不少。夏夏常常憋不住,可她不知道,在她认为很气愤很懊恼的事情,说出来了也不过是令人艳羡的小事情。
比如早上季途起晚了,没有和她一起去吃早饭,让她在食堂一个人等了很久。还有她特地穿了漂亮裙子给她看,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最过分的也就是,他大四忙着工作,忘了夏夏的生日。
那次夏夏气恼得电话、短信统统都没回复,最后晚上季途来在宿舍楼下,让我帮忙把夏夏拉下楼去。
不论夏夏怎么闹脾气,他应该都不会对她冷眼相待吧……
想着这些,不知不觉走出了好远。我知道不应该,却总忍不住去对比,可最可悲的地方就不就在这里嘛,我没有立场。
站在十字路口,我没了主意。该继续漫无目的地走,还是打车回家。
我走得这么慢,他都没有追上我。
「一步错,步步错,受不了煎熬,就从他身边滚蛋好了。」
有个人淡淡地说了句:「脾气还挺大。」
「你怎么在这儿?」
蒋临风一副: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你怎么总是能听见我墙角啊……」
蒋临风看了眼对面的红灯说:「路过而已。」
我哦了一声,眼角还挂着泪,吸了半天鼻子,小声求助:「有纸巾吗……」
「车上有。」
「……」您这不是废话吗。
跑出去前,我把心里积压很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你又何必说对不起,装作不知道就好了。我们这一年也没见几次面,每次周末的时候一起吃吃饭,放寒暑假的时候,电话都少有。你对我很好,什么事情都很顺着我,可在我看来,你好像只是在履行你男朋友的义务而已。现在这样突然的心疼我,我会多想的季途。」
或许是我说话太重了。
我给出租车结账的时候才看到手机里面季途打的 10 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到家了回信息。」
我手里还拿着蒋临风给的一大包纸巾,幸好他车就停在对面,不然自己会丢脸死的。
擦干鼻涕眼泪后,我给他回了消息。
「到家了。我下周要考试了,这几天要温书,先不要联系了。」
不到一分钟,手机那头就发来了一个字。「好」
我和他的对话,也由此结束了。
即使过了很久,我对他没有出来追我这件事一直在耿耿于怀。
后来他才和我说,他那天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给我打电话却一直没有接通。
他很自责让我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不敢想象我会出什么事情。
当年夏夏也是在晚上,被在逃跑的犯人杀害的,警察说她反抗凶手施暴,激怒了凶手。找到她时,她身上的衣物已经不完整,致死原因是腹部中刀。到现在两年了,还没抓到人。
他跑过了两个街道他才看见我。
在一个繁华的商业区,漆黑的天空下,唯有这片区域五光十色,我的背影却很瘦小,他好想来抱抱我。
可是他还没走上前,就看见了蒋临风。
5
考试这两天刚好是圣诞节,每年考试都是按照学号排座位,我的位置被固定在了第一排。
我讨厌这个位置。
进考场的人,第一眼总能看到我。被迫接受所有人投射过来的,不友善的目光。刚开始只是在想为什么自己的事情偏偏要得到局外人的谅解,后面甚至开始思考为什么人们的记忆会那么长?
现在我无所谓了,马上就要毕业了呢。离开了这个环境,大家也都会慢慢淡忘这些事情的。也是因为大家快各奔东西了,我们宿舍里的人也都约好了一起在外面吃饭。在群里收到聚餐消息的时候,我很意外,一年前从宿舍搬出去之后,我就几乎没参加过集体活动了。
服务生将一块牛五花放在烤盘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大家考得都怎么样啊?」老大率先挑起了话题。
「勉勉强强不挂科吧。」三姐附和道。
睿睿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就那样。」老大用胳膊撞了一下睿睿,睿睿轻轻咳了一声问:「你呢?大学霸?」
我笑了:「我肯定不会挂科。」
「这样就对了嘛,你俩闹个别扭时间真长。」三姐向来直来直去,早想吐槽了。
睿睿翻了个白眼:「谁叫她一闹别扭就搬出宿舍。」
是我们强行把睿睿拉到乐队当主唱的,已经记不得那天是谁请客去唱 K 的。
睿睿唱歌的声音和她平时说话的感觉完全不同,带着一丝丝沙哑。
音乐推上高潮那一瞬间,我和夏夏相视一笑,像是在说就她了!睿睿同学当下就否决了我们的提议,她大学给自己定的目标太重了,根本没有时间在社团上。我俩再三保证,每周练习时间绝对不会太长,直到睿睿不想再被烦了,不得不加入进来。
所以,在我和季途在一起的事情上面,睿睿反应最大,甚至后来大吵了一架。
睿睿不小心看到季途发给我的短信,来质问我:「你是没男的了吗?非季途不可?」
很多事情她不知道,我不愿多说:「和你没关系。」
她冷笑一声:「确实没关系。」然后便摔门而出。
从那天开始,我和她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我低头,双手沿着玻璃杯口画圈:「搬出宿舍是觉得连累你们了,不想让你们跟着我一起挨人说。」当年夏夏的事情,全校都知道,消息在校园里传播得很快,引起了轩然大波。
后来,就在和睿睿刚吵完架没几天,我和季途在一起的事情被学校的同学知道了。一开始,他们只是对我指指点点,言辞不满,后来却殃及整个宿舍里的人,导致那阵子所有人的心情都受到了影响。
老大和三姐即使心里觉得我有点不地道,可这些年的友情摆在那,又没上升到道德问题,亲疏既立场。
她们的角度只能多劝劝,可我又倔得很,只好时时宽慰我。
睿睿:「反正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季途天高皇帝远的,没人够得着他。在学校挨骂也是你,受委屈的也是你。他不心疼你,我们还心疼呢。」
老大赶紧出来圆场子,拿起夹子给每个人拨肉:「算了,都过去的事儿了。快吃!」
之前冷战了一年,我想也好,本来就想让她们远离是非,不然搬出宿舍也没意义。
之后的话题大多围绕着未来的工作和对生活的期望,我最早去实习,一半身子都已经踏入社会了。
老大的恋爱是从高中谈到现在的,毕业之后打算结婚:「我不打算实习了,教师资格证也考下来了,明年打算考家里那边的教师。」
三姐要考研,只有睿睿还没有定下来。
睿睿:「我打算和殊萌一样,留在彼镜市,到企业工作吧。」
三姐吃得特别香,还不忘关心我一下:「萌萌,你在实习公司呆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们人事姐姐挺照顾我的。带我的翻译老师也特别厉害,我能学到挺多东西。就是刚实习的时候心态要放平些。」
老大:「这个我知道,要做很多杂事嘛。」
「嗯,不过我们部门都是护着自己下边人的,别的部门的事儿一律不揽。」
「那你们领导还不错。」
说起领导我想到了蒋临风那张救命纸巾,笑了笑说:「嗯。都还不错的。」
「我想起一件事儿,我们公司最近要招一个意大利语的实习生,要么睿睿你投简历试试?」
三姐也跟着拍桌子:「对!睿睿你二外不是意大利语吗?」
「那我明天试试看吧。」
餐厅带有暖意的灯光,映照着四张青春笑脸,在周遭的烟火气中,幻想着未来。
并不知道,未来就是现在。
或者说,现在所有的选择,都是未来的写照。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快到门口了三姐还在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大穿了一条特别骚气的红裤子,当时我眼镜差点都震碎了。」
老大反击过去:「你还震惊我,你记得你带了多少零食不?整整一箱吧!」
我浅浅地笑着,一抬眼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雪,地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
三姐开心地推开门:「哇,下雪了!」
老大拉着我的手出去,目光四处搜罗着什么,随后看向了一个方向。老大按着肩膀把我身子转向左边:「看那。」
季途就站在路灯下面,头发和大衣上都挂着雪,没看见我。
老大在我耳边小声说:「刚刚吃饭前我收到他发的消息问你在哪儿,我就和他说了,估计到挺久了。」
三姐开心地玩雪,什么也没发现。
睿睿倒是察觉到了,问了句:「有人来接你了?」
我嗯了一声。
老大帮我整理了下头发,温柔地说:「快去吧。既然都不顾别人目光在一起了,那就好好的。」
「知道了。」
彼此道了别之后,她们三个人便往学校的方向走了。
6
我慢步走到他身后,之前我发脾气跑出去,现在见面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不进去。」
季途转过身来,没说话,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耳朵都冻红了。
「我看冻死你算了,这么冷的天,你是不是笨啊。」
季途知道我是心疼他,眼神里终于有了笑意:「反正到学校附近了,去转转?」
我摇摇头,在手上呼了点哈气,然后踮起脚给他捂住耳朵。
他顺势就扶住了我的腰说:「别生气了。」
「我就这样放过你了?」
他厚脸皮地嗯了一声。
「你是专门过来陪我过圣诞节的吗?」
「嗯。」
「那我想做什么都行?」
「嗯。」
「我想和你一起去坐公交车。」
「为什么?」
我眨眨眼说:「看夜景。」
「好,听你的。」季途牵着我的手,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我好不容易提要求,又是这种小事情,他一定会满足我。
就是可怜季途的车,短短两个星期内,被主人随手丢弃好几次。
没特定路线,上了第一辆到站的公交车,离始发站很近,车上没什么人。
我们坐到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外面的风景像电影的快放镜头一样,一幕又一幕划过,季途说:「忽然想不起来在一起后都做了什么事情。就像你说的,见面次数少得可怜,近乎公式化。浪漫的事情,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为你做过。」
他愧疚地摸了摸我的头发:「那时候你被迫从宿舍搬出来,我还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没关系的,都过去了。」
他看我欲言又止,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想说什么就说。」
「说起公交车,我有一件事情想说给你听。」
「嗯,什么?」
「大一开学没多久,有一次我们在学校东门那边的路上,我们坐的公交车『擦肩而过』了,我那辆是往外走,然后在路口等红绿灯,你们那辆刚好转弯过来,我就看见你了。」
「然后呢?」
「那天你听歌听得很开心诶,我想知道你听了什么?」其实没有,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那一天,就像命中注定一样,想见他的时候,他就出现在了眼前。我在脑海里幻想过,季途像电视剧里面一样望过来,这件事最终成了我的遗憾和执念。那时候还没有和夏夏产生羁绊,那时候是最单纯的喜欢。
季途一时失语:「我应该是不记得了……」他拿出耳机插上:「不如我们现在一起听。」
「好。」他不会懂得我的小心思的,我从没告诉过季途,自己之前喜欢过他。
不过,现在也没有诶?
我其实也不知道恋爱该怎么谈,都是从影视剧上了解的,最喜欢的剧情就是高中生男女主人公,在公交车上,夏风吹过头发,两个人的肩膀似有若无的触碰到一起,脸上微微泛红……
一直想试试看。
但现在是冬天。我们现在既不是高中生,也不是暧昧期,太幼稚了。
明天还要上班,趁着还没走远,应该回去取车,早点回家才对。
「下车啦。」
我想叫车,季途拦住我:「要不要走一走?」
「好啊。」
踏着小雪,我们肩并肩地走着,季途没有主动来牵我的手。
季途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声音不重不轻:「我认真想过我们之间的事情了。也许是因为我,你不像从前那般开心了。」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呢?
我想到那次社团演出,夏夏邀请季途来看演出。
那次演出我们是第一个出场的,唱了一首摇滚,把整个场子都热起来了。用夏夏的话怎么说?好像是叫炸场子。我那天的一段吉他独奏,在舞台上熠熠生辉,迎来了全场的喝彩。
他有关注到我吗?
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夏夏的眼睛吧,画着烟熏妆,像个可爱鬼。
我逗夏夏:「你今天画得像个鬼一样。」
「哈哈哈,你也不差。」
夏夏看见他之后,小跑过来抱住他。他低头看夏夏,忍不住笑了一下。
夏夏挡住他的眼睛说:「不准看,不准笑,不准说话!」
他说好,夏夏才把手松开。
那时候的我,确实活泼明媚。
闻骋也说我每天和夏夏打打闹闹快烦死个人。
我使劲摇了摇头:「没有不开心,即便有,也不是因为你。」
「真的?」
「嗯,不要这么想好不好?」
「可是我们之间确实存在着问题。」
我咬了咬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季途:「如果你觉得我们要到此为止了的话,也可以。」
寒风不及我心里冷,我呆呆地望着季途问:「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分手吗?」
「我还没说完。」他目光很坚定地说:「要是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就重新开始。」
「不要急着决定,好好想一想。」
我答应了。
回到家,一夜无眠。过去的梦想,失去的遗憾,现在也补不回来了。我曾经心中那个张扬不羁的少年也不见了,可是直接说再见,我舍不得。
当年答应和他在一起时的情绪太过复杂,现在他的生活已经回到了正轨上,让彼此自由是不是更好?我不知道……
7
「考完试了?」孟迪拿了几袋小零食给我。
「嗯,考完了。」我也没客气,拆开袋子吃了。
孟迪看见我的熊猫眼吓了一跳:「什么情况,没考好啊,怎么这副模样?」
「没有,就是没睡着而已。」
「哦。那你之后就没课了,从现在开始上班时间就每周五天了,等过完年给你争取一下月结工资,不按天计了。」
「孟迪你太好了~谢谢你。」
孟迪笑笑:「这点小事儿不至于,还不是你表现好,领导对你都挺满意的。」
「包括楼上?」
孟迪眼神亮亮的:「想知道?」
「其实还好。」
孟迪话已经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等你想知道了再来问我也行。」孟迪又傲娇地说了句:「不过,到时候估计就不想说了。」
我最近跟了一个项目,一家海外的电商网站要入驻中国市场,现在主要负责在外网收集一些资料,之后帮产品运营经理写一些文案。收集新闻时发现,中国市场的负责人竟然是闻骋……
如果要在我们这些人里面选看事儿最清透的,一定是他。我久违的在微信搜索框里敲了他的名字。
在键盘上组织打招呼的话,敲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
闻骋立马回了句:殊萌?
我:对,是我……听说你回国了。
闻骋:嗯,回来了。怎么着,你们俩要客气一下,打算请我吃饭?
我:你想吃什么?我单独请你。
闻骋:中餐里边随意。
我:OK。元旦假期有时间?
闻骋:没问题。
地点定在了以前经常去的小饭馆,就在学校附近,人不多很清静。
闻骋早就到了,坐在熟悉的位置上,一瓶汽水已经空空如也,桌子上还放着一个袋子。
我们没有挥手打招呼,寒暄对我们来说太见外。等我坐下,闻骋单刀直入:「怎么和季途有问题了,还找我私聊。」
「闻学长回国这么久了,不可能没和季途见面吧?」偏偏不告诉我。
闻骋摆手:「别别别。你叫我大名行吧,总是被我得罪了就叫我学长。我知道我是你长辈,我让着你。」
他干脆坦白:「我是见了,我要求的不准带家属,就是不想看见你和季途在一起。」
我苦笑:「睿睿也不希望我俩在一块。」
「我跟她可不一样,我觉得你们挺好。就是觉得那幅画面很别扭,之前见了季途搂着夏夏的画面,要是再看见季途搂着你的画面,我可受不了。」
我噎住:「你说话能不能含蓄一点啊……」
他摊开手:「改不掉了。」
夏夏去世后,我和季途之间的纽带算是断了,之后一年再无联系。但是和闻骋偶尔会在微信上聊聊天,问问彼此近况。
大四一开始,他们就开始准备在互联网行业拼自己的天地,开始不是很顺利,每天都很忙,等渐渐有了一点起色的时候,夏夏就出事儿了,季途开始自暴自弃,每天喝很多的酒。闻骋自己撑了半年多,被这大摊子压垮了,他也拯救不了季途,干脆事业、兄弟一起放弃了,飞去了国外。
听说后来打了一架,才和好。
「那当初你听说我俩消息的时候不惊讶吗?」
「你不是早就喜欢他了吗。」
这语气分明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我毫无防备地被戳穿了心思,被一口水呛到了,咳得脸都红了。
他轻笑:「你以为你藏得好?分明什么写在脸上了。不过他们也笨,他们都看不出来。」
「当局者迷。」
我戳了一个饺子到碗里,心中郁结。我是舞台上表演拙劣的演员,而台下的观众看穿了一切,还觉得自己演得挺好。
太丢人了……
「行了,不逗你了。你们那些事儿,我虽然看得清楚,但是我从来不想掺和进去。我就和你说一句话,在最难的时候,是你陪他过来了。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对你是什么感情,你就不想知道吗?」
闻骋说的话一针见血,我蓦地抬起头对上他近乎犀利的目光。
「果然当了领导的人,眼神都不一样了。」
闻骋也没否认:「好好吃饭。」
我没让闻骋送我。
走之前,他送了个礼物:「给你的,回来之前我给大家都准备了礼物,也不能少了你的。」
淡蓝色的盒子,用粉丝的缎带打了一个蝴蝶结。
群发的礼物还弄这么精致?我猜里面或许是什么小摆件或者帽子、丝巾之类的小玩意儿。拉开蝴蝶结,掀开了盖子,里面赫然装着的是 The Beatles 的老唱片。我双手将唱片从盒子里拿出来,看着封面上的四个人,瞬间掉了眼泪,闻骋真的很烦人。
距离元旦的零点还有三个小时,电脑上放着水果台的跨年晚会,我躺在床上玩手机。彼镜市禁止燃放烟火,去年跨年的时候季途带着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里,买了烟花。
老板正准备关门,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客人来。
直到烟花店老板把盒子放到后备箱的时候,我都没有明白季途到底要干嘛:「买烟花要做什么?」
「一会陪你看烟花。」他摸着我的头问:「喜欢吗?」
「嗯!」
老板告诉他们往东边开,能看到一片空地,那边没什么人。
路上先找了个超市在里面买了一包烟。我从没见过季途抽烟,看他用指尖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一只点烟,另一只手挡住风。
不知道男人点烟是不是都这么帅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荷尔蒙。
我躲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季途半蹲下去,远远地看过来:「想好许什么愿了吗?」
「想好了!」
烟花被点燃的瞬间,季途迅速起身一路小跑过来,我两只手张开,在烟花绽放的一瞬间,扑到季途的怀中。
漆黑的天空中,绚烂夺目的烟火,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电脑里面主持人已经准备好倒计时,手机不停地闪烁,是朋友们发来的新年祝福,等了很久偏偏没有收到季途发的简讯。他这个人,说给我一段时间考虑,就真的一点也不联系。我很失望,心里也空落落的,干脆把手机关机睡觉了。
8
就这样迎来了公历新年,睿睿成功地通过了面试,来公司上班。我们不在一个项目组,只有第一天中午的时候我带着睿睿了解了一下公司周边的环境,之后各自忙工作,彼此有不同的交友圈子。
午休过后乔乔让我去一趟 25 层,说是 BOSS 叫。
往外走的路上刚好碰见从卫生间回来的睿睿,见我脚步匆匆问了句:「你去哪儿啊。」
「楼上,说有事儿找我。」
「那快去吧~」
第一次进蒋临风办公室,很现代的感觉,配色只有黑白灰,看着很大气,屋子里照明也很好,给人很明亮的感觉。房间很大,一进门看见的是一个小会议桌,上面已经摆好了一个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再往里看是沙发和办公桌。办公桌后面一个大大的书柜,摆着很多的书还有一些我不熟悉的雕塑和摆件。
我站在门口打招呼:「蒋总好。」
今天我穿的一件奶白色的上衣,齐肩的头发微卷,耳朵上挂着一个毛绒绒的红色耳坠,非常乖巧。
蒋临风头也没抬:「笔记本上有个文档,把它翻译了给我。」
「要在这儿翻译吗?」
他颔首。
我简单地过了一遍文档,原来是之前参会的合同定下了,国内的业务已经基本稳定,扩展海外市场是必定要走的路,欧洲虽然并不是第一个被选择的海外市场,但是蒋临风非常重视,初期他应该会将自己的精力投入在那边。
偌大的空间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我手机电量过低的提示音就显得异常突兀。
「我能下去拿一下我的充电器吗?」
他轻轻皱了皱眉:「看到沙发旁边里的柜子了吗?」
我点点头。
「去翻。」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表情很冷,不会是觉得我事儿多吧。
先是不知道领导身份,随后吐槽老板被抓到,后面还管人家借纸巾,现在又要借人家充电器……
换位思考了一下,要我是蒋临风,立刻把自己开除。
我将抽屉一个一个打开,里面的东西很整齐,第一层都是茶叶,第二层才是各种手机的充电线。找到匹配的那个插上电,回座位安静工作。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我坐不住了,一直没有喝水,现在嘴巴干干的特别渴,没想到也就罢了,念头一起就止不住了,思来想去也没敢问蒋临风要水。
不知道是不是我内心的渴望感动了上天,蒋临风竟然从椅子上起来,拿着大衣走了。
他一走,我瞬间放松下来。
乔乔看他出来,马上站起来。
我隐约听见他嘱咐乔乔:「你一会进去盯着殊萌,我有事去机场。」
蒋临风刚走不到 1 分钟,我拉开门:「乔乔,你们总经办有我一口水喝吗?」
乔乔:?
乔乔拿了一瓶矿泉水给我,顺便坐到对面笑话我:「你也不至于连水都不敢喝吧。」
上次一起开完会之后,乔乔和孟迪总是一起叫上我一起下楼吃饭,已经很熟了。
「就有一种在别人家地盘上的感觉……」
乔乔特别毒舌:「楼下也不是你地盘。」
「……」
「今天 BOSS 被天使附身,让我们准时下班。晚上我请你和孟迪去吃楼下新开的川菜馆。」
「乔乔,感动~」
因为是新店开业,有八折优惠,估计宣传做得不错,上座率特别高。服务生带我们到最深处的一个座位坐下。
孟迪:「我都想好了,今天咱们聚餐的主题就叫:BOSS 难得的温柔。」
乔乔噗一声笑出来:「我总感觉你们对他有点误解。」
孟迪双手托着下巴说:「我对 BOSS 的了解,都来源于你每天累死累活,各种事情要办……而且 BOSS 那张脸平时就是冷冰冰的嘛,一点也不平易近人,我们屋里实习小姑娘见到都不敢打招呼。」
乔乔:「我只能说,我工作的时候难免会吐槽他嘛,但从客观角度上说蒋总人还是不错的。」
孟迪:「其实我一直以为他人气很差,结果我们上半年在群里组织匿名投票,公司颜值最高的票选第一名还是 BOSS。」
乔乔:「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榜单?」
孟迪嘿嘿一笑说:「当然是没有你们总经办的小群!」然后她八卦星星眼投射过来:「萌萌,公司人你也差不多都见过了吧,选谁?」
「男女都行?」
孟迪点点头。
「那我选乔乔。」乔乔有一种很洒脱的美,经历过很多风浪的人,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乔乔拍拍我的头说:「萌萌有眼光。」
孟迪笑着调侃:「有男朋友的人就是不一样,其他男人都不入你眼。」
我好心虚,我也不确定现在自己究竟是不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吃完饭乔乔的老公开车来接,顺便将我们各自送回家,孟迪比较近就先下车了。
乔乔坐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乔乔:「我觉得这次海外业务,有可能是要带着你一起的,未来半年除了好好做翻译,你也多看看咱们业务这方面的知识,省得到时候有机会抓不住。」
听乔乔这么说,我很意外,乔乔在蒋临风身边工作,业务上的敏感度自然不一般,这算很直白地在指点我了,我非常感激:「我会努力的。」
9
第二天上午,蒋临风依旧没来,我把任务完成,在钉钉上和他交代了一下。
蒋临风很快回了一句好,倒像是故意避着我一样,中午就回来上班了。回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大男孩,戴着一副挂着链条的金丝框眼镜,平添了几分痞气,和蒋临风长得很像,气质却截然不同。
有同事看见他们一起上楼,消息在公司群里传开了,大家都想看帅弟弟长什么样子。孟迪尤为兴奋,私聊我让她一起想想往楼上跑的借口。
乔乔在群里说,那是老板弟弟叫蒋临越。从小就和父母去了美国,好多年都没有回国了。
那……蒋临风岂不是一个人在国内长大的,我忽然有些可怜他。
群聊里乔乔噼里啪啦的发着消息。
乔乔:以后 BOSS 麻烦事儿可要多起来了。
孟迪:怎么说?
乔乔:那小家伙喜欢给 BOSS 惹麻烦,刚我去送茶不要,非要喝啤酒。
乔乔:还有一件好玩的事情@殊萌
我:嗯嗯?
乔乔说等她准备出去关上门的时候,蒋临越突然问了句:「哥,你房间里有一股女人的香水味。」
蒋临风不以为意地回了句:「你有意见?」
蒋临越说:「我有好奇心。」
后面的话她就不知道了。
乔乔:那香水味肯定就是你这两天留下的。
我:我有罪(笑哭)。
孟迪最后制定下来的计划有够烂的,她要装作过来给乔乔送资料,让我装作落东西敲开蒋临风的门,她就可以趁机看见里面人。
我表示不想帮忙,孟迪无奈放弃了。但还是要拉着我一起上楼给乔乔去送资料。
乔乔迷惑地问:「你俩怎么一起上来了?」
孟迪冲她挤眉弄眼:「来看帅弟弟……」
乔乔:「刚走了。」
孟迪:……
我:……
孟迪的脸耷拉下来。
蒋临风开门出来,看我们堵在门口,随口问了句:「有事儿吗?」
孟迪说当时她脑子里只蹦出一句新闻:震惊!某单位高龄女子贪图老板弟弟美色,当场被老板抓包。
孟迪指了指乔乔的桌面:「那个,蒋总我是来给乔乔送最近需要您面试的人员资料……」
他目光落到我身上:「你呢。」
怎么说?和孟迪一起过来送资料?这工作内容和我八竿子打不着……万一落得两个人都被骂也不好。我心虚地低下头,看见乔乔桌上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纸巾,灵机一动:「那天欠了您一包纸,我想着白拿人东西不好,我来还您。」
「来找我?」蒋临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温柔,他又是用这样熟悉的口吻问,让人浮想联翩。
我余光瞥见孟迪瞪大眼睛看着乔乔:这是什么情况???
乔乔默默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我:「嗯。」
在蒋临风面前,我真的太笨拙了,连谎都撒不好。
「跟我进来。」他转身进屋。
「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我正襟危坐:「没别的事儿了。」
蒋临风目光揶揄,显然是看穿了我。
「……」心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啊,应该罪不至开除吧,怎么被蒋临风的眼神压迫得如此紧张?
「就是,听说您弟弟来了。」
「好奇?」
我点点头。
「为什么?」
我脑子里蹦出孟迪死缠烂打带我上来时候说的话,顺嘴就说出来了:「就……谁会不喜欢弟弟啊。」
蒋临风的脸慢慢冷下来。
「那个蒋总您放心!我没别的意思,我有男朋友的……」总而言之,就是不会祸害您弟弟的意思。话说出口我心里也是一惊,潜意识里我还是念着季途。
结果蒋临风的脸好像更沉了些……
「有男朋友了。」他重复了一遍我说的话:「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目的。」
蒋临风目光幽深地盯着我。
我知道蒋临风对待工作严肃、认真,对手底下的人也是如此要求,他一定觉得自己上班时间摸鱼想教训我。我主动承认错误,保证了自己以后绝对不会浪费上班时间,每分每秒都会献给公司。
他食指有节奏地点在沙发扶手上,我默默观察他的样子,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才开口:「回去认真工作。」
得到了通关指令,我赶紧离开了。
10
转眼间,春节就要到了。回家的车票都定好了,竟然被老妈单方面通知不要回家了,她和爸爸临时决定去度假休息,最过分的是还说要过二人世界,不带着我……快小半年没见的女儿说抛弃就抛弃。
从来没这么惨过。
放假前一周,公司里的人零零散散地走了挺多,乔乔留下了,她每年都是按法定假期休,坚守到最后一秒,乔乔打算 30 号早上开车回老家。
放假前两天是公司最闲的时候,我们三个每天闲聊。
孟迪:所以你就一个人在彼镜市过年了。
我:嗯……
孟迪:早知道我就留下陪你了,我现在都后悔回家了,老催着我去相亲,都快烦死了[大哭]。
乔乔:你自己天天吵着想谈恋爱,现在机会来了,大胆地往前冲啊。
孟迪:男朋友有什么用啊!你看殊萌不还是得自己过节。
乔乔:您可闭嘴吧。
我:[捂脸]。
想到自己快拖了一个多月了,该是时候给季途一个答案了。
三十那天中午,我去附近的超市采购,隔壁邻居都出来贴门帘和福字,我无可无不可地买了几张,又在购物车里扔进去速冻饺子、可乐之类的速食,用来当年夜饭。家里过年是一定要等到 12 点以后才睡的,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熬过无聊坚持到那时候。这座城市在春节这么热闹的时间里,反而比平时冷清了许多。
把东西拎回家打开手机,看见了超级多条微信通知。
都是乔乔发的叹气表情包。
我:怎么了?
乔乔:蒋临风让我给他找一个会包饺子的人!不知道现在放假了吗!放假!我上哪儿临时给他找人去。速冻或者点外卖他不香?
我:……
孟迪:包饺子还要找人帮忙?多简单的事儿啊,你们会不会?
乔乔:我还真不会……不然现在立马掉头回去,给他包完再回家!
我:我不会擀皮,其他的都可以。
孟迪:你要是在高速上掉头,先进局子做客吧。@殊萌你自己过节多没意思啊,要么去 BOSS 那刷刷分,以后升职加薪不用愁。
乔乔:萌萌~[可怜]。
我:好吧,回来给我带特产……
我秉着让乔乔安心过个好年的精神,打车到了蒋临风的家,在市中心的一个高级公寓里。
一个大男孩给开的门,不出意外就是蒋临越了,孟迪一定更后悔没有留下过年。进门是客厅,厨房是开放式的,蒋临风正在通视频,一个声音听起来就很干练的女声,在指导他和面:「你倒的是凉水吗?边倒边搅拌。」
他眼角眉梢都是不耐烦的样子,但却忍着脾气:「我说找了人来帮忙了,你还盯着我。」
「儿子哟,大过年你找谁去,往年都是我亲手给越越做的,你这当哥哥的做顿饭怎么了。」
蒋临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我不要出声,他在一边偷着乐。
BOSS 的家庭地位堪忧。
第一次见蒋临风简单的衣着打扮,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松松垮垮的,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处,脸上、鼻尖上、头发上都是白面粉,反而有一种为了拍画报故意摆造型的感觉。
他妈妈继续教训着他:「今天过完你都三十岁了,饺子不会包就算了,连个女朋友也没有!」
蒋临风蹙着眉,一抬眼便看见了我,立刻找到了脱身的理由:「客人来了,你跟蒋临越聊吧。」他把手机丢给蒋临越,将手上的面粉冲掉后,从厨房岛台那边走出来。
我笑盈盈地打招呼:「蒋总好。」
蒋临风不是很意外的样子,他嗯了一声,往沙发方向走:「过来先喝杯茶吧。」
刚坐下,我就听见后面视频里发出兴奋的声音:「越越,妈妈怎么听见有女孩儿的声音了呢。」
「妈,你没听错。」
「行行行,你们好好玩啊,多拍点照片,我不打扰你们了,快挂了吧。」
这意思明显就是误会了吧,我有点尴尬地看了一眼蒋临风,他倒是面色如常。
蒋临越坐到我旁边搭话:「姐姐我替我哥跟你道歉,大春节的还要压榨你,真不好意思。」
我口是心非:「也没有啦。」
「啊!那就是出于『朋友』情谊来帮忙的?」
我连忙摆手:「那更不是了。」我听出他隐含的意思,赶紧转移话题:「那个我其实不会擀面……要不一会去超市买个饺子皮?」
蒋临越附和道:「好啊,我没意见。」
蒋临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带着警告的意味。
蒋临越装作没看见。
「姐姐,你身上香水好好闻,是哪个牌子的?」
「你的问题怎么那么多。」
不会因为香水被误会吧……我怕越解释越错,就默默地没有说话。
本来随便找个地方买个饺子皮就行了,结果蒋临风直接开车到一个附近最大的超市。
我和蒋临越逛得不亦乐乎,蒋临风一个人在后面推车跟着。
超市入口处挂满了对联,蒋临越跟着我念上面的对子,他在国外长大,有些发音不正确,我帮着他纠正,真的是满好笑的。
反观蒋临风被冷落到一旁,百般无聊的样子。
我翻了翻对联样式:「我刚刚在你家没看到对联诶?不贴吗?」
「不知道,你去问问我哥。」
我拎着两个不同样式的福字小跑过来给他看:「蒋总,要不要贴春联啊,你看哪个好看?」
他并没有看出哪里不一样:「你定就好了。」
我又跑回去:「蒋总说贴,你挑挑样子。」
在超市逛了一小时,东西没买多少。
到家之后,蒋临越开始指挥大家干活:「我出去贴对联,你俩把饺子搞定。」
他走了,屋子里就剩我和蒋临风两个人,我熟练地从袋子里把刚买的馅肉拿出来放到菜板上,然后把白菜掰开放水池子里洗。
蒋临风站在一边不知道从何下手。
「我怎么帮你?」
「帮我把这些肉剁碎得更碎一些?」
我把白菜铺在另一个菜板上,我俩开始有节奏地 Duang Duang 捶菜板,后来节奏越来越快,好像在比赛一样。
我笑到弯腰:「停停停,我认输了,您胜负欲太强了。」
蒋临风嘴角也挂上了一丝浅笑。
他指了指我:「头发上挂着一个白菜叶。」
我胡乱拨了拨,没弄掉。
蒋临风转向我:「你转过来。」
「嗯?干嘛。」
他从我眼前轻轻歪过头,抬手拿掉了那片捣乱的叶子。
我后退了两步:「谢谢。」
「不客气。」我们继续剁肉,不过中间开始穿插着聊天声了。
我把自己如何被爸妈抛弃的事儿讲给蒋临风听。
「要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剁馅……」
他轻笑,「怎么?和我过春节委屈你了?」
「我还要和你过春节吗?我以为做完饺子我就可以走了。」
蒋临风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吃完再走,我开车送你回去。」
「……算你今天的劳务。」
「……」
他真的太黑心了……
备餐结束,我们坐在地毯上,打算玩纸牌,结果他们两兄弟都不会!
「你们春节都干嘛?不打牌消磨时间,难道守在电视前面看春节联欢晚会吗?」
蒋临越:「我那有时差,不用晚上守岁。」
蒋临风慢悠悠地说:「你讲一下规则。」
我只讲了一遍,两人竟然双双点头:「会了,简单。」
只有第一把,我赢过,后面一直输,不得不感叹基因这个东西太强大了。
趁着蒋临风煮饺子的时候,蒋临越问我:「殊萌姐,你新年愿望是什么?」
我随口胡诌:「升官发财变富翁。」
蒋临越含笑看着我:「那你找错人了,应该对着我哥许才对。」
「那我亏死了,我今天的劳务连我打车费都不够。」
吃完之后,已经过了零点,蒋临风如约送我回家,太困了我在车上不小心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到熟悉的小区门:「到了?」
「嗯。」
蒋临风不会是不好意思叫醒我,等了好久吧,我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谢谢蒋总,那我先进去了。」
他跟着我一起打开安全带:「不安全,我送你。」
「不用麻烦了。」
因为急着叫住他,我的手攥住了他的袖口,语气里带有一丝客气和疏离,他应该懂。
蒋临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心中的界限,没有坚持。
「今天谢谢你。」
「我很久没有认真地将春节当作一个节日过了,高中的时候,父母把蒋临越带到国外,我就一个人生活了。家里一向冷清,我都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今天才发现,原来是没有选择。」
小区里面新换上了五颜六色的灯光,映衬着节日里欢聚祥和的气氛。
可月亮依旧那么的清冷,只能独自挂在高空中。
他平日的声音也如同月亮一般冷,今天却染上了烟火气:「今天的劳务,换一个愿望。」
「什么都可以?」
他郑重地点头。
11
我最终还是没有联系季途,闻骋的话虽然很动人,但那不是最终的答案。
分开这段时间让我变得清醒,如果季途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我做什么都是徒劳。
我一直在等,等季途主动,而不是由我来做这个决定。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三月初,我生日那天。闻骋约大家在轰趴馆见面,里面布置得很漂亮,气球和鲜花摆满了房间。我猜到了,闻骋那样的个性,怎么会说要久违地聚在一起。
当季途推着蛋糕进来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意外。
「萌萌,生日快乐。」他手里面拿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小皇冠。
睿睿羡慕地发出哇的一声:「这也太漂亮了吧。」
闻骋受不了这气氛,上去拍了季途一掌:「过去给戴上啊。」
他不太会戴,左右倒腾了好久。
此刻我很想哭,因为差一点我就要放弃的,幸好他又出现了。
「为什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你一直没有回我消息。」
「我觉得,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的话,你应该会主动争取。如果又是我做决定的话,我们之间或许就不会有变化。」
季途解释:「本来过完年我打算直接来找你的,但是公司有事必须要出差,我觉得我一定要当面和你说清楚才行。」
我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不饶人:「你要说什么,现在说吧。」
「我不想等你的决定了。」
「嗯?」
他将我揽在怀里,温声道:「我会用行动证明答案只有一个,你会和我在一起的,敬请期待。」
闻着他的气息我觉得无比心安:「那你要证明得快一点哦。」我不想等那么久。
「好。」
就这样待了一会后,我推开他:「那我们要先保持距离哦,越界的事儿,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大厅里就剩我们,闻骋和睿睿早早就很识相地去别的屋打游戏机去了。
季途有点遗憾地说:「今天不能打折吗?」
「不能。」
「好吧,那我们也只能去玩游戏了。」
一开门见他俩正疯狂地 PK 拳皇,睿睿不会玩,在上面一通乱拍。
闻骋做了个划脖子的手势:「KO。」
闻骋转身坐到游戏机的位置上:「季途,来玩这个。我不知道睿睿的童年都丢哪儿了,什么游戏都不会。」
睿睿白了一眼他:「你也不教我。」
闻骋挑衅地看了一眼季途:「三十条命,能通关吗?」
季途轻笑,不以为意地说:「你说呢。」
我在看着他们打游戏,还不忘提意见。
「季途,快吃那个炮!」
「季途,小心点,那个草里面藏着人!」
「闻骋,你怎么连上面会跳下个人都不知道啊。」
闻骋运气不好,连连失误。最后把三十条命都丢光了,干脆把鼠标一丢,「不玩了,成年人玩什么魂斗罗,打会麻将?」
大家一致同意。
睿睿:「说好了啊,不能因为某种关系,互相放水啊。」
季途一脸坦然:「不好说。」
我捂住了脸,害羞。
刚码上牌,季途电话响了,不知道电话里面说了什么,只知道季途说了句陈警官。
季途的表情变得难以言喻,痛苦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最后他在沉默中站起来,椅子拉开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陈警官是当年负责夏夏案子的警察,当年的事情睿睿和闻骋并不知道细节,而那段时间我经常去陪着夏夏的父母,所以知道很多事情。我不放心季途自己一个人,也跟着季途跑了出去。
我一脚拦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我和你一起。」
季途没反对。
「陈警官说什么了?」
他面色沉沉的:「犯人被抓到了。」
我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真好。」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他像是极力在隐忍什么:「警察局。」
「我们打车去。」这个时候不适合自己开车。
一进警局就看见门口的长椅上,坐着蒋临越,脸上似乎还挂了彩。看见我兴奋地起来打招呼,结果被旁边的警察训斥了一句。
我没时间去考虑蒋临越为什么在这儿,匆匆跟上季途的脚步。
「谁让你过来了?」陈警官皱着眉,不是很高兴。
季途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咬着后槽牙问:「为什么我不能见?」
陈警官单手按住季途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警告:「孩子,我本来没有义务通知你这件事,只是想让你心里的疙瘩落下去,你不要在这里给找麻烦。」
我握住季途的手,让他冷静下来:「陈警官,您能告诉我一下现在的情况吗?」
陈警官:「后面就等开庭,放心,犯人会付出代价的。」
睿睿和闻骋还被丢在轰趴馆里,我想发消息让他们先回家。
季途抬手按住我的手机:「我们回去,生日蛋糕还没有吃。」
我哪里还有心情去吃蛋糕:「你先回家,我去那边和他们解释好不好?」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萌萌,今天是你生日,我想陪你好好过。」
「而且犯人抓到了,是好事。」
我拗不过季途,只好又打车回去,把事情也和大家说了。
睿睿叹息道:「两年多了,终于把犯人抓到了。」
闻骋起先没说话,后来从前台那边拿了一包烟点燃说了句:「是好消息。」
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吃蛋糕,我和睿睿躲进 KTV 带着一股发泄的情绪唱以前喜欢的歌,季途和闻骋在外面打台球。
然而表面的平静是难以维系的,闻骋那么敏锐的神经怎么会抓不住这里面不对劲的地方。
12
闻骋开了第一杆:「还行,有长进了,情绪控制住了。」
季途苦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是东西的。既对不起萌萌,也对不住夏夏。」
闻骋沉默了,拿了两瓶啤酒过来,递给他一瓶。
像是打开了情绪宣泄的闸口,季途说了很多事:「你知道吗,那天夏夏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我没有接到。后来她在微信上给我发的语音,说她元旦想和我一起去看烟花,要是我有时间陪她就好了。」
「于是我天天晚上能梦见她,真的带她去看了烟花,可是每天醒过来那种落差感一直折磨着我。」
季途闭上眼睛将头仰起,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想,如果我那天接到电话了,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她就不会出事儿。」
「后来我带萌萌去看了烟花,前段时间我有种错觉,是不是因为殊萌某些方面和夏夏太像了,导致我想对她好,补偿她。」
闻骋静静地看着他问:「你和殊萌怎么开始的。」
季途垂下眼帘:「我做错了事情,要负责任。」夏夏死前受到了巨大的屈辱,那时候他有多恨那个畜生,那天他就有多么厌恶自己。
我本来是出来拿水喝的,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感觉自己浑身在发抖,指尖冰冷。
是的,那天他差点也伤害了我。
夏夏的一周年祭那天,我上完了一整天的课之后,买了夏夏爱吃的零食,坐了很久的公交车过去。季途已经在那儿了,不知道他待了多久,脚边有很多瓶啤酒,看起来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天是那样的冷,我没办法放他在那里不管。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扶起来搭在肩上,打车把他送到了附近的一个酒店里。让服务生帮忙把他扶到房间里,安置在床上。
服务生出去之后,为了让他能舒服地睡觉,帮他脱掉了厚重的大衣,他口中呢喃着夏夏的名字,却转身把我压在了身下。男女之间的力气悬殊如此之大,我根本推不动他,只能害怕得哭。
我一遍一遍地重复:「我是殊萌。」最后狠心地咬了一口他的手臂,他才有些清醒过来。
第二天,季途来学校找我问要不要和他在一起。在那一天,玩世不恭的季途才彻底消失了吧。
我永远忘不掉他那双失魂的眼睛,若是被我拒绝了,那件事就会成为压死季途的最后一根稻草。
点头的那一瞬间,我就想过自己要背负着对夏夏的背叛感生活了。
我从墙边走出来,还在消化掉上面的他们说的话,有一丝淡淡的疑惑和迷茫:「所以你把你认为对夏夏亏欠的事情,补偿在我身上吗?」我蓦地觉得自己很可笑,偏偏我还将这些事珍藏在心里。
分开这段时间,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我们之间那些甜蜜的回忆,全部混杂着他的痛苦。
「我也知道对你很不公平,最初的事情确实如此,我无可辩驳……」
我不想继续听下去了,只想起身离开。
甚至走电梯我都觉得太慢,直接从楼梯跑了下。
季途可能察觉到了不对,跟在我的后面,拽住我的手臂,把我整个人拉到身前。
我手机突然响了,号码很眼熟,我才想起来刚刚我还和乔乔在微信上聊天。
乔乔说,蒋临风要了我电话,没准临时有工作要加班,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还开玩笑般回了一句,要不把蒋临风电话先给我,提前先拉黑一下。
乔乔还真发给我了,一串数字过一眼我就能记住,显然这个来电就是蒋临风。
我把季途手推开,接起电话说:「蒋总。」
「我听蒋临越在警局看见你了,没事儿吧?」
「好的,我马上就去公司。」
我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他察觉到了反常,沉下声音问:「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擅自挂了电话,没有心情顾及这个人是不是我的领导。
「我有工作了,先走了。」
季途挡住我,强硬地说:「听我说完再走。」
「说什么呢,季途?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我要原因。」
「我觉得没意思了。」
他牵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是因为蒋临风?」
我瞪大了眼睛:「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我苦笑了下。
「也是,我们之间的联系不也是因为夏夏吗。就像你刚说的,我们都因为失去夏夏感到难过,所以相互取暖。」
我推开他:「但是,现在没必要了,我厌倦了。」
13
转身离开的那一瞬,很多事情缠在脑海里,一团乱麻。
直到上了出租车,我才想起来晚上还要和爸妈视频,不能让他们看到不对劲的地方。
甚至在车上我还有闲心担心蒋临越,他脸上明显挂了伤。
不过有蒋临风在,现在应该已经处理好了吧。
到了小区,先到门口的快递柜,拿了两箱快递,超级重,是爸妈在网上给我买的零食和各种养生产品,以前买的还有好多罐没有吃,这些东西要放在哪里令我很头疼。
我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搬进去,我把袖子挽上去一点,刚准备抬起来就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作势拦住了我。
蒋临风轻松地把盒子抬了起来,食指上还勾着他那辆跑车的钥匙,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看见是他,我也分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轻松,很想问:怎么又是你呢。
「蒋总,你怎么在这儿,蒋临越没事儿了吗?」
「他和高中生打架了,会有人解决他。」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出现的原因:「蒋临越说在警局看见你了,说你跟在一个男人身后像被欺负了一样,哭得很厉害。」
「其实没有啦。」
蒋临风嗯了一声:「因为不想让我管他,就找个理由把我支走。他很夸张,给我一种我不管你,就很没有良心的感觉,但你确实哭过了。」
我打开相机观察了下自己,果真眼睛红红的,鼻尖也一样。
他声音很轻柔:「没想到你哭起来还蛮好看的。」
今天我确实格外认真地打扮了,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红色的毛衫,头发上还别着一个小皇冠,可现在都毁了。
「你胡说,我哭的丑兮兮的。」
「以前有人和我说过,女人哭起来很动人。我当时只觉得他是不是嫌麻烦事儿不够多。」
我哦了一声:「你也不用专门来我家的。」
蒋临风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笑了:「我本来也只是想电话里关心你一下,结果某人挂了我电话。」
他也不多跟我废话:「带路,先帮你把快递拿上去。」
我住的那栋楼是需要爬楼梯的,生怕把蒋临风累着,一步三回头。
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我还刻意放慢了动作,结果蒋临风丝毫没有走的意思,我就只要硬着头皮请他进去喝水。
蒋临风一点都不客气,欣然同意。
蒋临风既然搬了快递,那这堆吃的就有他的一份,我一进屋就坐在地上开始拆快递。刚好蒋临风坐在我双人小沙发上不知道和谁发着消息,我俩都没说话。
快递里面有蛋白粉,维生素还有各种坚果,我大方地给他装了许多。
「蒋总,您工作这么辛苦,一定经常熬夜吧,这是我妈精心挑选的优质营养品,对身体很好。」
「给我的?」
明明是我家,搞得我手脚无处安放。
偏偏这个客人像是没看出我的不自在,稳稳地坐着,一动不动,反而招呼起我:「随便坐吧。」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给他:「我家没有茶叶,喝白水可以吗。」
蒋临风颔首,看见我电脑边上摆了很多书,随口问了句:「什么时候毕业。」
「6 月。我毕业论文已经写完了,过段时间到学校答辩就彻底毕业了。」我笔挺地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汇报「工作」。
蒋临风长腿伸直,懒懒地靠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我,明明我一副你怎么还不走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他却慢悠悠地说:「我今天还没有吃晚饭。」
我:……
「我们楼下有家烧烤。」
蒋临风摇摇头。
「em……要么我点一份外卖过来?」
蒋临风沉默了一下,看着我放零食地方说:「吃那个也可以。」
「方便面?」看他目光坚定,我败下阵来:「我去给你煮……」
我家所有东西都小小的,餐桌也是,只容得下一个人吃饭。蒋临风倒也没嫌弃,慢条斯理地吃完面之后,还夸了一句面很好吃。
等我收了碗筷,听见有敲门声就去开门。
「请问是蒋先生吗?」
蒋临风走出来说:「谢谢。」然后拿过那人手里的袋子,在我疑惑的眼神里,拿出来一个小礼盒递给我。
「这是什么。」
蒋临风勾了勾唇角说:「领导送员工的生日礼物。」
「我们公司福利这么好吗?孟迪都没和我说过哎……」我总觉得听蒋临风这个句式有点耳熟,他好幼稚,模仿我老妈,我妈在收件人上面写的是「妈妈送宝贝的生日礼物」。
早上听快递员打电话问我,您是「妈妈送宝贝的生日礼物」吗?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后来和快递员确定了电话号码,最后还被教训了一句,让我以后用真实姓名收件。
蒋临风眼睛微眯:「你以为我很闲?」
在他的注视下我打开了这个淡蓝色包装的盒子,幸好不是很贵重的礼物,里面放着一串淡水珍珠手链,在灯光下有一种晶莹透亮的光泽感。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和屋里面的白炽灯照在我们身上,像一曲不和谐的乐谱。
蒋临风说:「生日快乐。」就直接走了。
他之所以待到现在,就是在等这个东西到吗……我把手链拿在手中慢慢摩挲,然后默默地放回盒子里。
晚上和爸妈视频完之后,我的悲伤随着时间消散了许多,汹涌而来的是疲倦和麻木。近三个小时的自我伪装,已然定格在脸上。
都这样我还能一如往常谈笑风生。是不是从另外一个角度验证了那句话?
人生如戏。
14
转眼到了初春,万物复苏,天气逐渐变得和煦温暖,本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好机会。
为了应景,我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碎花长裙,外面套了一件开衫。
蒋临风这段时间频频出差,这些事情本来不用他亲自来做,可是他太看重欧洲那边的市场,总想着自己先打稳根基。
于是乔乔也不可避免地跟着到处跑,午餐会就剩孟迪和我了。
孟迪一直吵着要减肥,连着几天都是点的轻食外卖,今天却改了主意要下楼吃。
在孟迪连续偷瞄我第五次的时候,我忍不住了:「你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孟迪撂下筷子:「那我就直说了!最近公司有点关于你的传闻。」
「嗯?什么传闻?」
孟迪有点为难地说:「就是你的恋爱关系。」
「啊。」我心尖颤了一下:「我大概猜到了。」今天和同事打招呼的时候就觉得怪怪的,终于知道怪从何来了。我以为马上就要结束的大学生活,会把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切得一干二净时,流言蜚语却跑得如此之快。
「我们领导叫我和你好好聊聊,了解一下情况。」孟迪说到这里就有点暴躁了:「其实我也很烦她,这么点事儿,非得说得很严重,说影响办公室风气什么的。」
我知道这是孟迪的工作,却又碍于是我没办法直接聊,那就由我来引导吧。
「那你知道,嗯……就是传闻,内容是什么吗?」
「大概就是说你和你死去的闺蜜男友在一起了……」还夹杂一些猜测之类的话,反正不是很好听就是了。
「嗯,这个是事实。」我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孟迪听我亲口承认,表情很意外。
「那之前经常来接你上下班的男朋友,就是那个人?」
我点了点头。
出于对我的尊重,她遏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迟疑地问了句:「那现在呢?我看最近也没有人来接你了。」
「已经分手了。」
「那你觉得是谁把这事儿传开的呢?肯定不是你,可是除了你谁能知道这事儿……」
除了我以外,公司里只有睿睿知道这件事。
可是我想怎么可能呢,赶快这个想法丢得远远的。从那天聚会开始,睿睿和我好像又进入了以前的冷战期,我本想为那天早走道歉,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就连周末约她出来,也被拒绝了。
我也不知道公司其他岗位还有没有学校的同学任职:「我也不清楚。」
孟迪郁闷地抓抓头:「我们领导让我抓住根源……这几天我有的忙了。马上公司周年庆就要到了,行政那边还让我们帮忙呢……」
「给你添麻烦了。」
孟迪摇摇头,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赶忙说:「哪儿能怪你。」
幸好这些谈资,因为公司定下的周年庆活动内容,冲散了许多。公司定了一个郊外的度假村,还是常规的一套内容,郊游和美食。大家纷纷吐槽没有新意,明明是一起出去玩,却还要占用周末的时间,一时间怨声载道。
有家庭的老员工是真的觉得没有意思,而新员工内心还抱了少许期待,只不过是附和着大家而已。
公司租了三辆大巴车,蒋临风往年都是自己开车过去,通常待到第二天早上就走,让大家能舒服地玩,今年也不例外。
白天大家自由地在景区里玩,晚上在一个大院子里的角落摆起了烧烤摊,烟熏火燎的,女孩子们都躲得远远的。院子中间摆了一个超大的桌子,四周都是一些自助餐,想吃什么几乎都有。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行政开始组织大家玩游戏,从逢七必过到成语接龙,输的人只能抽卡片选择大冒险或者喝酒。
有人提出疑问:「为什么没有真心话?」
行政笑笑说:「为了游戏的趣味性,我们单方面决定删除,抗议无效啊。」
孟迪补充了一句:「不过大家放心,里面还是有一些好牌的,等会儿就知道了。」
蒋临风本来在一旁看着,参与度不高。运营的老大提了句,让他也参与参与,接着大家这么一附和,他无可无不可地应下了。
大家心里都盼着他出错,可惜几场下来他总是很从容地应答。
「孟迪过来帮我看看,这是不是你说的好牌。」运营老大忙招呼孟迪过去。
「对,您这张牌上面写着左-1,意思是惩罚转移您左边的人身上了。」孟迪嘿嘿一笑:「那麻烦蒋总抽一张?」
蒋临风抬手抽了一张,看见牌面之后,无奈地笑了。
运营老大见状把卡片从蒋临风手上拿了过来,看完边笑边大声地念:「亲在场同性的嘴或者异性的额头。」随即玩笑般地用双手护住了自己胸口说:「你别看我,我可没有奉献自己的意思。」
一个男人做出这样的举动,更何况新同事眼里平时运营老大看起来那么严肃,从未见过他这样,引得大家哄然大笑。游戏进行到高潮,每个人都兴致勃勃的,心里都期待着蒋临风有所行动,不管他做了哪一件事情,都一定能把气氛推动到最顶点。
蒋临风也不是玩不开的人,他喝了一点酒,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少有的慵懒姿态。他松了口问:「你们写这个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对方的意愿?」
孟迪爽快地回答:「参与游戏的时候,在场的人就算签了隐形卖身契了,您不用考虑这个。」
没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大家自然不吝啬予以赞同,事实上谁也没听说有这回事。
孟迪趁热打铁:「您选好人了和我说,我帮您宣布。」
他目光扫向桌子的另一端。
其实也不过两三秒,他收回视线,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起身说了句:「临时有电话,你们先继续。」
没人注意到他这一瞬间产生的变化,纷纷叹气,觉得有点遗憾,又不好像对别人那样嘘声一片……
运营老大特别八卦地碰了碰乔乔的胳膊:「刚刚他那眼神,分明是有目标,你知道是谁不。」
「我没注意呀?」
「你平时没发现什么?」
「没有。」
运营老大嫌弃地看了一眼乔乔:「你还是这么无趣。」
乔乔也不客气地回了句:「你还是喜欢装正经。」
我表面不动声色,可那短短几秒,心差点蹦了出来。
他看得人是我。
15
蒋临风离席不到十分钟,我就从看戏的身份变成了戏中人。刘可辛——我今晚的室友,她抽中了一张可以指定一个人发出指令的牌。
刘可辛一点也没有犹豫:「我选殊萌。」
「我的指令是,给一位异性打电话,引导他说出你们认识的过程。」她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冷地。
在场很多女生,听了之后都噤了声。男人不明所以,还跟着起哄。
刚好这时候蒋临风回来了。
她摆明了是刁难我:「没什么好打电话的人,我喝酒吧。」
我向来不爱喝酒的,这次倒了满满一杯。
睿睿坐在刘可辛旁边,对刘可辛怒目而视。我心里一暖,瞬间也充满了勇气,举杯向刘可辛致意,故意挑衅她:「那我就干了。」
蒋临风坐在主位上,随着夜色渐深,大家高涨的情绪也都慢慢平稳下来,都在等蒋临风说结束语。
「本来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乔乔说一定要有这个环节。」说罢,他停顿了片刻,和他一起拼下来的老人们都知道他要说的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连乔乔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蒋临风神色寡淡,眼神掠过刘可辛带有警告的意味:「无论什么事情,我们一致对外。」三言两语,掷地有声。
大家欢呼鼓掌,只有刘可辛一脸阴沉。
我觉得累了,就早早回房间休息了,冲过澡出来,刘可辛已经躺在床上了。
看她脸色不怎么好,虽然是在玩手机,可是打字的时候完全像是在发泄一样。
果然没一会,见我没有搭话的意思,她就开始冷嘲热讽了:「我是没想到公司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抢了闺蜜男朋友还不够,还……」她没继续说下去,下意识地闭住了嘴。
「还怎么?」
她冷笑:「蒋总那句话,有意无心的,那些喜欢七嘴八舌的人就又开始护着你了。」
孟迪虽然忙,却也抽空特地来问我要不要换个房间。
我不想给孟迪添乱就说算了。孟迪说今天真是个打听情报的好时机,她基本破案了。听说刘可辛的男朋友就是让闺蜜撬了去,所以才对我愤愤不平。
「我知道你为什么针对我,我们情况不一样。」
刘可辛因为激动,表情看上去有些狰狞:「是,你更恶心而已。幸好你朋友死了,不然当你虚伪的面具被拆穿,她可接受不了。」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义务像你解释。」
刘可辛见我情绪有些失控,感觉到了一丝胜利的快感,但是还不够。她阴阳怪气地说:「是吗,可是我要和你解释呢,我是从哪儿知道的事儿你不好奇吗?」
我转身进了洗浴室。
她嗤笑一声,大声喊道:「你猜到了。没错,就是睿睿告诉我的,你俩关系那么好,她什么事儿不知道。哎呀,这可怎么办呢?我答应她不说的。」
「那也是我和睿睿的事情。」我将刚刚接来的一杯水,稳稳地泼在了她的身上。
刘可辛尖叫了一声:「你干什么?!」
「因为你说错了。」我宁愿夏夏什么都知道,只要她还在,什么都可以。
我想再订一间房,大厅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值班的前台在,很为难地告知我已经没有空房间了。
「这附近的酒店有你认识的朋友吗?」
「有。」服务生已经猜出我的意图:「但是就算有房间,到那也要半个小时车程,我们这里不好打车的。」
我失望地哦了一声,走到沙发上坐了一会。打开手机翻了翻电话簿,竟然没有可以联系的人。乔乔和孟迪都有室友,找她俩又会闹得全公司都知道了。
正发呆的时候,手机忽然叮了一声。
「没地儿可去了?」蒋临风竟然用办公软件给我发消息。
我立马四处看了看,没见有人,又很傻地往上面看了看,大厅上面到三层都是空的,玻璃挡板后面也看不到有人在。
「你怎么知道?」
「合理推断。」
「哦。」
「上来,5012。」
「……」
「……」
「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
我正想着措辞,他又连着来了几条消息。
「你觉得怎么才合适?」
「当我女朋友?」
我惊了。
「上来吧,有空房间。」
「噢……谢谢。」
我慢吞吞地出了电梯,蒋临风站在 5012 的门口,手里拎着一张门卡。
既然蒋临风什么都知道了,那我就顺便问了:「你会开除我和刘可辛吗?」
蒋临风故意沉默了一下:「先说你,工作效率确实有问题。钉钉上的问题,超过 15 分钟了,还没有回复。」
「什么问题?」我打开手机翻开聊天记录。「你不是在开玩笑?」
蒋临风轻轻摇头。
得到确认后,我还真就认真地回复起来,低下头打字,在回复框里删删减减的。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先写的是:蒋总,这件事情我可能做不到……
然后:蒋总,这件事我不太合适……
最后:蒋总,您看找别人做这事儿可以吗?
蒋临风倒也不恼,气定神闲地回了句:不行。
我:那您也没有理由扣我工资。
蒋临风:嗯,毕竟对应的也没有奖金。
……
「我是第一个发现你毒舌的人吧。」
蒋临风不置可否。
「老板,我才想起来,现在是下班时间了。」
蒋临风从善如流,随手帮我刷卡开了门:「早点休息。」
第二天下午 2 点钟,大家在楼下集合准备回家。我没急着上车,和孟迪在车外闲聊了一会,结果被蒋临风在众目睽睽之下,拉到了他的车上。
司机师傅很八卦,从后视镜瞄了我好几眼。我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问:「蒋总,您有什么工作要单独嘱咐吗。」
蒋临风好笑地看了我一眼,还蛮配合:「忘了。」
「好的,那等您慢慢想。」
打开手机,孟迪果然发来了消息。
孟迪:「我们领导又骂我了,说我都招了一些什么人到公司……」
我:「她这是在内涵我吗?」
孟迪:「姑奶奶全世界都看见蒋临风拉着你的手,拽到他的车了。」
我:「所以我才说她内涵我嘛。」
孟迪:「谁敢呀!她现在正想着怎么搞定刘可辛。没有人比她更关心领导的身心健康了!乔乔都比不过。」
乔乔:「莫名躺枪……」
再然后,我就睡着了,隐约听见司机问目的地,蒋临风报了我家地址……
我一睁眼,就看到蒋临风表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他声音冷冰冰的:「怎么一坐车就睡觉。」
「对呀,这么长的路,不睡觉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养成的这个习惯,一坐车就犯困。
蒋临风表情又暗了一度:「准备一下出差的东西吧,20 号出发,就去两三天。」
「去哪里?」
「G 市。」
16
蒋临风收到 G 大的邀请,过来参加学术论坛。邀请来的都是国内顶级学校的专家和教授,企业很少。
会议厅是阶梯式的,蒋临风在第一排落座,我和乔乔在后面和旁听的研究生坐在一起。
每个座位上都放了一个布袋,放着书和会议议程。我翻了翻,看到了蒋临风的名字,在最后的高端对话环节,会和专家进行关于智能云的探讨。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人都有些困倦,我身旁的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对话环节有专门的主持人上台,看起来很眼熟,像是在电视上见过的人,问乔乔认不认识。
乔乔指了指议程上的名字:「曾是 G 市的新闻发言人。」
蒋临风已经上台了,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西装,锋芒内敛,不想风头太盛。主持人将话题引在他身上的时候,总会笑着提到,我们是不是要听一下咱们年轻人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有私心,除了眉梢掩饰不住的欣赏以外,明里暗里还夸了他好几句。
我以为出差是来见客户,没想到是来出席一个活动,根本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觉得莫名其妙,又似乎知道原因。
待在 G 市的最后一天没什么事情,乔乔要去见个客户,我独自留在房间里看了一上午的书,蛮无聊的。
蒋临风发来消息邀请我一起出去走走,我没拒绝。
「想吃什么?」
「水煮鱼……」
蒋临风倒也没说什么,两个人就直接打车去了。吃着吃着我发现,鱼他一口都没有动。
「你怎么不吃?」
「挑食。」
我哦了一声,想问那你怎么不说。
蒋临风挑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瞬间懂了他那表情里的意思,在他的注视下微微有些泛红。那天在酒店发的消息,对我来说更像是开玩笑一般,真没什么真实的感觉,今天他这样顺着我、由着我,异样的感觉才清晰起来。
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再推辞:「那一会我请你吃点别的好不好。」
他颔首,示意我继续吃,他吃着别的菜陪着。
蒋临风似乎在走一套流程,吃完饭去看了电影,之后又提议去电玩城。
我拎着一小箩筐游戏币,刚才在抓娃娃那边花了不少,我一个都没抓到,蒋临风随手便夹到一个,还说自己从来没玩过。
「你运气一直这么好吗?」
他垂眼看我,说了几个字,我没听清。
电玩城很吵,蒋临风这种人不可能扯下面子喊着和我说话,我只好凑上耳朵过去听:「你再说一遍。」
他说:「最近还不错。」
「那分我些?」
他莞尔:「可以。」
我把两个币投到扔篮球的机器里,拍了拍蒋临风的手臂说:「试试。」
蒋临风穿着休闲西裤、白衬衫,本就和电玩厅这个场所格格不入,再加上他样貌出众,气质绝佳,好多女孩儿本来都是偷偷看他,现在见他投篮球干脆光明正大地围在一起了。
他投得很准,姿势也很好看,最后我顶不住压力,总听到有人问旁边那个女孩儿是他妹妹还是女朋友啊,我能不能上去要微信啊,这种声音。
万一有人认出他来呢,为了保护公司形象,我过去给他捣乱,随手扔了几个,游戏就结束了。
蒋临风牵了牵唇角问:「还玩吗?」
「不了,我们走吧。」
出了商场没有急着打车,天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上的车越来越多、来来往往,太过拥挤。人的心却隔得很远,太过孤寂。
「今天的主题谁帮你想的?」
「蒋临越。」
我嘴角弯起,因为他的坦诚,也因为今天玩的很开心。
「他和我说你总是挂他电话,我以为因为他打架你们还在冷战。」
他淡淡地说:「他废话多,我觉得烦。」
也是,他们很不一样。蒋临越那天和我坦白了打架的原因,他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打网络游戏,认识了所谓的女朋友,干脆休学一年,回国来见这个女生,结果人还没见着,就和人家现实生活中的男朋友打起架来,进了警察局。
蒋临越一向被宠大,在国外开放自由的环境下更是肆意潇洒,什么都没所谓的样子,把未来随意交付。可是蒋临风呢,他又是成长在什么样的环境呢……
蒋临风停下脚步,倏尔一笑:「殊萌,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或许你觉得还没有从上一段感情走出来,现在太早时机不对。」
我轻轻咬住了下唇,心里想着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可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我不知道怎么应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蒋临风眸光渐深:「反正最后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你不觉得可惜吗?」
这番话,揪到了我的小尾巴,不堪、委屈的情绪直上心头:「我会有更好的在等我,我不会因为可惜和某个人在一起。」
「我哪里值得让你喜欢呢?」
我曾经为了两人可以更亲密做出了许多努力,每次都在摧毁我的信念。我像一只迷途的小兽一样,敏感、脆弱,虽然表面维持着镇定,内心却不堪一击。
蒋临风静静地看着我:「我不想看你这样否定自己,你很好。」
我慢慢整理好了心情,镇静下来后换了个说法:「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蒋临风声线清冷:「知道为什么我不吃鱼吗?我小时候是奶奶带的我,她那时候眼睛已经不太好了,很认真地帮我挑过的鱼肉里还是有刺。我进了医院后,再也不想吃鱼了。」
「我不会强迫你,我是和你一样不敢尝试第二次的人。」
我缓缓点下头,心里甜丝丝的。
蒋临风自信地看着我,目光深邃:「不过我会慢慢让你信任我的。」
我说:「好。」
晚上我在酒店收到了一条信息,是季途发来的。
「判刑了,无期徒刑。」
我呆呆地握着手机看着这几个字,不知坐了多久,才起身去关灯睡觉。
回去的飞机上我很安静,顶着一个黑眼圈,蒋临风饶有兴致地问:「失眠了?」
我嗯了一声,见蒋临风似乎有点误会,却也没有解释什么。
他叮嘱了句:「好好休息。」
他们这班飞机好像有明星,来接机的人很多,我从来不追星也不感兴趣,今天却不禁四下张望,抬眼的一瞬在左前方看见了季途。
季途一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人海我们目光相对,他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我慢慢红了眼眶,可谁也没有向彼此靠近一步。
季途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哭。
我勉强地扯出一抹微笑,努力地忍住眼泪。
蒋临风在一旁冷眼看着,两个人就差执手相看泪眼了,倒是没什么资格管他们。他舔了下后槽牙,沉声叫了下乔乔,随即大步离开。
乔乔回头看了一眼我说了句:「快跟上。」自己一路小跑追上蒋临风。
「我走了。」
季途点点头,默契地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乔乔老公来接她了,她说顺便也送我回家,我拒绝了。
跟着蒋临风坐进车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下他的脸色。
「我要使用过年那天的愿望券。」
蒋临风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说。」
「现在送我回家。」
「就这样?」
我冲他点头,带着一丝调皮:「嗯,不然还能怎样。」
蒋临风紧绷的下颌线稍缓,吩咐司机改了路线。
转眼间,就到了七月份,我毕业了。
睿睿没有来,拍照留念的时候,宿舍里只剩下三个人紧紧地挨在一起,加上睿睿的那一份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在上次的事情之后,睿睿就已经和公司正式提交离职申请。
在离开之前她叫我出来一起吃饭,她说了很多:「我真的很难过,你生日那天我连着唱了三首歌,等不到你回来。出去找你,闻骋除了说散场了以外,什么都没有和我讲。我问发生了什么,他说你们会自己解决。可你知道吗,又像当年一样,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我想我难道还没有习惯吗?当年也是,乐队说成立就成立,说放弃就放弃,我的意见从来都不重要,你们几个人也从没有把我当过朋友吧。你和夏夏,季途和闻骋。最终所有秘密一致对我,我一个局外人。」
我抱住她,真诚地和她道了歉。
她也抱住我说:「殊萌,对不起。」
「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公司,你的事情都是我说出来的。学校那次是我和你吵完架之后太生气了,不小心说出来的。但是这次我明知道刘可辛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那样做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挺过来的,我没想到的是连季途也不知道你当时承受了那么大的压力。」睿睿苦笑:「刚开始你被她们指指点点时,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我很害怕,后来你搬出去住我松了一口气。」
「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她倔强地咬着唇:「我只是希望我们都开始新的生活,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事,就是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风轻轻吹过去,在这个操场上,在我马上要告别的学生时代。
我打开手机短信,那是季途一个月前发来的消息。
「后来才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对不起。」
「没关系,我自愿的,祝你未来一切都好。」
告别的最好方式就是再也不见了。
是的再也不见了。
或许当时我既没有救得了季途,还搭上了自己,但是从来不后悔,那是在我心慌意乱情况下,能做出的最好的决定。
蒋临风带着花来祝贺我毕业,我接下闻了闻,笑着问他:「我以后都会开心对不对。」
蒋临风弯了弯唇说:「对。」
「蒋总向来一诺千金的对吧。」
蒋临风刮了刮我的鼻子说:「值万金。」
(全文完)
作者署名: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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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3 16: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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