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的爱
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江随死于五年前的卧底任务。
在我用了五年时间堪堪地要将他忘记时,他突然出现于人海街头。
可是我没想到,五年的祷告被恶魔听了去。
他换了身份,有了妻儿,他什么都有了,唯独忘了我。
我同江随说:「你忘了我,那我也不要你了。」
他哭红了双眼,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茫然而悲怆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1
江随死了五年了,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他,除了田灵。
田灵在电话那头问我:「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打算再找一个吗?你真打算孤独终老?」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好有个采访任务进来,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是松杨区一个见义勇为事件,当事人似乎是个练家子,直接把抢劫犯撂倒在马路上。
这种民生小采访其实交给实习生去就行,但我被田灵的电话搞得有点闷,正好出去透透气。
后来我总是想,我的命运大概真的掌控在魔鬼手里。
如果我没有应下这个采访,没有看到「死而复生」的江随,我是不是就不会承受这加倍的痛苦。
看到那张脸时,我下意识地按掉摄像头,我下意识地害怕他被拍到,害怕他的身份曝光,害怕耽误他的卧底任务。
我红着眼睛,风吹得我眼睛好疼,我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小声地哽咽:「江随?」
他跟记忆中没有太大的变化,就是右脸上多了一条疤,连皱眉的弧度都是一样的,我看到他愣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问我:「我们认识吗?」
我们认识吗?
我在脑海里想过一万遍他能够重新站在我面前的场景,我想过我会哭着扑到他怀里,会打他、会骂他,但依旧会紧紧地抱着他,而他会死死地拥着我,跟我说:「我回来了。」
而不是:「我们认识吗?」
眼泪落在脸上,被风吹过时像刀刮一样地疼,我以为这是我无数梦境之一,但痛苦那么强烈,这不是梦。
我僵硬地举起手中的收音器,问了一个职业记者在采访中不会问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他似乎也笑不出来,大概是我哭成这样,把他吓到了,只回答:
「杨屿生,我叫杨屿生。」
杨屿生,杨屿生。
不是江随,怎么可能不是江随呢?每一处都像他,连声音都是他,怎么可能不是江随?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短短几分钟的冷静已经是我的极致,我把记者证收进包里。
擦了眼泪,我哭着道歉:「不好意思,但是你太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了,我能看看你的右肩吗?」
非常不礼貌的请求,我看到他皱了眉,英气、俊挺的脸上满是不理解。
得不到他的回应,我像着了魔一样地把手伸向他的肩上,心里叫嚣着,让我看一下,你一定是江随,我的江随右肩上有个胎记,独一无二。
伸了一半的手被抓住,杨屿生抱歉地看着我:「抱歉,不可以。」
他走了,我拦不住他,采访没做,胎记也没看到,我浑浑噩噩地在街头等田灵来接我。
2
「沈悦心!」田灵看到抱着器材坐在地上的我,跑了过来。
我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田灵,语速快但清晰:「田灵,我看到江随了,是真的江随,不是做梦,他,他没死,他还活着!我就说,我就说他肯定没事的,他全身而退了,他没有牺牲,你知不知道我好高兴,他还活着……」
田灵拨了拨我的头发,叹了口气,她大概是以为我又像以前一样发疯,但是她还是温和地问:「还活着真的太好了,那他人呢?」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江随不是江随了。
「他,他不认识我了。」我有些茫然,一时间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会忘了自己爱的人。
田灵秀气的眉毛蹙到了一起,像是下了决心要打破我的幻想:「那你肯定认错人了,说不定只是长得像,如果真是江随的话,他怎么会忘了你呢?江随那么喜欢你,他就算死了,灵魂也会待在你身边,他活着的话,不管多困难都会来见你的。」
不一样的,这次跟以往都不一样,我坚信。
一个身穿大衣的女人走近元胡小区,这是一个比较老旧的小区,但房价也不低。
女人是个医生,叫周菁,平常小区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她都热心地帮忙,因此一路上不少人跟她打招呼。
周菁开了门,看到蜷缩在地上捂着脑袋的男人时,惊吓得连鞋都没脱。
「屿生!」她抱起男人的肩膀,「你怎么了,屿生?头又疼了是吗?药在身上吗?你等着,我给你拿药去。」
她在男人身上没摸到药,去了房间的柜子里,急忙地将药塞到他嘴里,喂他喝了水。
他的左耳听不见,周菁只得换一边,担忧极了:「你怎么突然又头疼了,不是好久都没疼过了吗?」
杨屿生靠在她怀里,整个人像是漂浮在半空中,他在这里坐了一下午,脑袋里全是那个陌生女人哭泣的脸。
他总觉得忘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可是他的脑中像是被放了隔断片一样,一旦触碰,生不如死。
他跟周菁说:「我今天遇到一个人,她叫我江随,可是我是杨屿生。」
周菁的眸中一下子全是慌乱,可是沉浸在痛苦中的杨屿生没发现,周菁尽量自然地说:「那他应该是认错了,我们刚搬来北城不久,在这里哪有认识的人。」
为了转移情绪,周菁只好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晴晴快放学了,要不我们一起去接她回来,她看到爸爸妈妈一起去接她,肯定高兴坏了。」
杨屿生「嗯」了一声,从地上起来。
周菁已经习惯了,杨屿生是个没有多大情绪的人,不知是不是生性冷漠,哪怕是对自己的女儿,也没有多大的喜爱。
3
那天回来后,我还是坚信那就是江随,我不死心,拜托田灵帮我查一下。
田灵是个富二代,认识的人很多,这是我第一次求她帮我找私人侦探,她拗不过我,跟我说等两天就会有结果。
我满心欢喜地等着,我原以为最差的结果是,他或许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警方为了保护他,给他改名换姓。
但是,我没想到,这是一个几乎能将我五年的等待压成灰末的结果。
随着私家侦探的描述,一个跟江随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的杨屿生出现在我面前。
他有父有母,从小到大一路坦荡,大学毕业后当了一名图书馆管理员,他的妻子是大学同学,现在是一名医生,两人毕业后再相逢后结婚,他们还有个女儿,今年四岁。
妻子?我紧紧地攥着那张照片,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我近乎绝望地问田灵:「那我,我怎么办?我爱了他十几年,他却成了别人的丈夫,我怎么办啊?」
田灵望着近乎失控的我,一时慌了手脚,这大概是我这五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她安抚着我:「悦心悦心,你别慌,这不是江随,这是杨屿生,江随已经死了,这只是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而已。江随没有娶别人,他不是任何人的丈夫,别怕别怕。」
田灵不停地抚着我的头,恍惚中我听到她喃喃自语:「如果江随真的失忆成了别人的丈夫,那么他还不如死了好。」
6
那次失控之后,我开始冷静下来从那些资料里寻找蛛丝马迹,我是一个记者,对信息有着绝对的敏感度。
他的女儿出生于 2016,这是江随死后的第二年。
他的妻子是医生,看起来跟江随这个身份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的妻子曾经就职于扬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这个医院就在扬城公安厅旁边。
没有任何由来地,我就是认定杨屿生是江随,那样一双眼睛,笑或不笑我都记得深刻。
他虽然长得帅气,但他面相很野。
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种。
然而他对着我的时候,动不动地就喜欢笑。
那双灿然的眼睛经常让他看起来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也因此他不怎么对别人笑,他怕被人欺负了去。
他父母在他初中时候出了车祸去世,江家只剩下一个孤儿守着一个房子,难免会逼着自己变得硬气一点。
我家在他家对面,我们两家关系很好,江随的父母去世后,他简直快成了我妈的儿子。
有我一份饭,必有江随一份肉。
我妈织我的毛衣用了一捆毛线,织江随的毛衣用了两捆毛线。
江随也不是白吃我家的,他成了我的保镖。
他不爱上晚自习,但我每天晚自习回来,他都在那条黑黑的路口等我。第一次的时候,我以为那黑黑的一大坨是鬼,尖叫着要跑。
江随从黑暗中走出来,拎住我的后脖子:「你叫什么?」
我快哭出来了:「我叫沈悦心,求求你放过我,我真的怕鬼,我让我妈多给你烧点纸钱。」
身后的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问你名字,沈悦心,你把我当鬼了啊,哪有鬼长得我这么帅的?」
我算是听出声音来了,转过身愤怒地拉回自己的后脖子:「你有病啊江随,大晚上的在这里装神弄鬼!」
江随不乐意了:「谁大晚上没事杵这儿?是沈阿姨今天下班晚了,怕你不敢回家,让我替她来接你。」
「谁不敢回家了?」我拽了下书包,大步地往前走。
江随的脚步声不轻,跟在我身后听起来很安心。
我确实怕黑,从那以后,这个脚步声再也没有间断过。
后来我们在一起后,我问过我妈这件事。
我妈印象深刻,笑着说:「我明明就在家里,小随非得说我下班晚了,那我就只能下班晚了呗。」
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江随,是不是五年前离开时对我说要回来娶我的江随。
至于确认之后的事情,我不敢去想。
如果他真的是江随,我该怎么办?
我从来没有设想过我跟江随各自婚嫁的情况,从一开始我们就彼此认定了。
如果他真的是江随,我能怎么办?
我总不能去做小三,我总不能……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不管要承受什么样的痛苦,我还是坚持要去确认。
就当是给现在的我和从前的江随一个交代,就算放手我也要放得明明白白。
然而,命运有时候挺残忍的,总喜欢把利器戳在薄冰上。
我就这样不期然地与杨屿生一家三口,在大街上面对面地相遇了。
7
我原以为他走的这五年里,我已经把眼泪都流干了。
可是看着这一幕,这本该属于我和江随的未来。
我悲从心来,眼泪毫无征兆地就往地上掉。
杨屿生「忘了」我,他的妻子、女儿更不会认得我。
所以我们只是大街上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我还没有找到证据,没有办法证明他就是江随。
所以我也无法当面质问他为什么忘了我。
为什么抛弃了对我的所有誓言,转头成了别人的丈夫。
我掩下情绪,低着头打算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杨屿生叫住了我:「你是那天的记者?」
他此时已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的妻女有些距离。
他问我:「你上次采访我了,请问后来是在哪个台播出呢?我想给我女儿看看。」
我看了一眼他的妻子,她的目光很警惕,似乎是在防备什么。
在这样的目光下,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低声地说:「在北城电视台,每天晚上六点那个时间段,你可以看一下。」
其实没有采访,因为我的情绪失控,那个采访作废,播出的也只是网络上截取来的画面。
杨屿生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低声地:「谢谢。」
而后,他们一家三口往左边走去,而我不得不往右边走,即便这不是我的目的地方向。
周菁确实不认识我,她问杨屿生:「刚刚那个是你认识的人?」
「不是,」杨屿生摇头,「那天我制服了一个抢劫的,她来采访我,我只是问她采访的视频在哪里可以看。」
周菁闻言,不再发问,但她手心里已经蓄满了汗。
她看得很清楚,刚刚那个长相美丽的女人,她的右眼角下有一颗痣。
由于怕毒贩的报复。
江随死的时候,同众多的牺牲者一样,没有尸骨,没有发丧,死得无名无姓。
只有一通打到他房子里的电话,是我接的。
那个人是江随的上级领导,他给了我一个号码,让我有事可以找他。
五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找他,我说我是江随的女朋友。
我走进了扬城公安局,没有任何阻碍。
江随的领导不太相信我的说辞。
我从包里翻出了我跟江随十几年的照片,他这才相信。
只是,他还是很遗憾地说,「我很抱歉,江随五年前真的牺牲了,不过他的卧底任务很成功,国家给了他很高的荣誉,只是他的档案里没有任何家属信息,所以这份荣誉暂时还在警局,但我现在也不能把它给你,这很危险。」
这不是我想听的,我没法对人民警察说重话。
我只能恳求他:「我只是想知道江随是不是杨屿生,如果江随就是杨屿生,你们不觉得这对我来说,真的太残忍了吗?」
他看着我红了的双眼,一时眼神有些避让。
我抓住这个机会继续问:「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我不会破坏警方辛苦做的安排,也不会去破坏杨屿生的家庭,我只关心江随。」
是了,只是江随,不是变成杨屿生的江随,而是我一个人的江随。
他在房间跺了半天,最终还是告诉我:「无可奉告,我只能说江随已经牺牲了。」
我不是不失望的,但我这毕竟涉及机密,来之前我就知道,我得不到什么确切的证据。
我只是为了后续,如果杨屿生是被重新安排了的江随。
那么我今天到公安厅问这件事的消息,一定会给他们带来波动。
接下来,我只需要看看他们是不是会搬家离开北城,就够了。
走之前,江随的领导叫住我:「江随这小子,决定干这事儿的时候,我问过他,有没有家属信息可以上名单的,他说没有,后来我们翻看他所有的档案,干净得彻底。原来,他竟然还有个谈了这么久的女朋友,谈到连警方的视线都躲了过去,你的信息他一点儿都不敢落在档案里,这小子是真的怕连累到你。」
我木然地走出了公安局,如果江随的档案里有留下我的信息。
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快地让他陷入另一场恋爱。
但是,这世间最缺的就是如果。
8
自从那天看到那个女人,周菁心里就有隐隐的不安,想过跟杨屿生说搬家,但没敢开口。
直到扬城公安局的电话打了过来,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开始满脑子地搜索借口,他们必须搬家!
杨屿生领导那边的意思是,现在的结果全是阴差阳错。
要是知道杨屿生还有个在等他的女朋友,说什么也不能这么干。
没明说干了什么,但周菁明白,她这算是趁火打劫了。
只是谁也不想这样,为了不刺激杨屿生,他们必须离开有那个女人在的地方。
然而,杨屿生盯着她:「为什么要搬家?我们刚搬来一个月,晴晴在幼儿园也刚习惯,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
周菁用公安局那边给的理由:「我们没有北城的户口,晴晴之后上学会比较麻烦,搬来搬去的,我想回我妈那边,我们在那边定居下来,以后都不用再动了。」
这个理由,杨屿生看了眼沙发上的小女孩。
他没法反驳,只说:「再等两天吧,我还有事。」
周菁不敢催他,也不敢问他,只是越发地看紧了他。
从扬城回来后,我跟田灵见了一面,我把所有信息都跟她说了一遍,她没再质疑我。
只是脸色难看地说:「他要真是江随,这也太操蛋了吧。」
秉着不能骂人民英雄的底线,田灵只是问我:「那你怎么办呢?」
好不容易要走出来了,再来了这么一棒槌。
下半辈子怎么甘心?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来,怎么释怀?
我双手抱着装着热水的杯子,心里头冷飕飕的。
面色平淡地说出我给江随的判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竟然背叛了我们的感情,那我也不要他了。」
除了不要他,我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田灵问:「你确定他是真的失忆了?他是不是又在执行什么任务呢?或许那个老婆和孩子都是假的呢?」
我不是没想过有这种可能。
但我两次见到杨屿生,他的眼神都坦荡得不行。
对他来说,我真的只是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伪装的意思在。
我告诉田灵:「江随是缉毒警察,他的任务永远只存在于毒窝里,他没有什么需要在社会上行走的任务。」
田灵不死心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了她:「田灵,你放心,五年前我都挺过来了,没道理现在会比五年前更脆弱。」
田灵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心疼。
或许她也想到了,五年前是什么样一个场景。
不能说挺过来,只能说是用了半条命换回来的。
江随走的第二年,我甚至想过自杀。
我把我所有的存款,都转到了我爸妈的卡。
我给他们买了保险。
那天晚上,我买了安眠药,一杯水,一瓶安眠药,没有锁门,我怕爸爸妈妈找不到钥匙。
就在我伸手的时候,我妈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心心,妈给你热了杯牛奶,你喝点儿,晚上好睡觉。」
房间里不亮,但我看到了妈妈红着的眼睛。
她颤着手放下牛奶,转身走了出去。
我妈妈知道,我从小不喜欢喝牛奶。
这是她第一次把热牛奶端给我,不知道是从哪里匆匆忙忙地拿过来的。
我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腿,压抑地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的是,我在房里哭的时候。
门外,我妈妈趴在我爸爸的身上,泣不成声,低声地哭:「我差一点就没有女儿了。」
田灵要送我回家,我拒绝了,我想自己走走。
下了地铁,我走路回到了住的地方,在楼下的长椅上,我看到了杨屿生,或者说是江随。
我还不想跟他再碰面,掉头想走,但他发现了我。
9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不像他的风格。
江随喜欢穿冲黑色的锋衣,他身体素质好,经常冬天一件外套,里面只穿一件短袖。
他叫住我,笑了笑,又是那双灿然的眼睛。
有点儿傻,我险些又哭了出来。
我把下巴缩在围巾里,尽量平静地问:「有什么事吗?」
江随看着我,以一种很悲伤的目光看了我好久,才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我们见过的面可太多了,你在问哪一面呢?
我基本上已经确认他就是不知什么原因,失去了记忆,爱上别人,娶妻生子的江随了。
我甚至可以现在就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
他如果不信,我还有一堆照片,还有他写给我的一堆情书,我甚至还能拉着他去验 DNA。
江随在警校的时候,不知道哪里看来的,在网上买了一个手链。
非要把两人的头发编进去,他的头发短,硬揪了好多下来。
那个手链还在我的抽屉里。
可是告诉他,然后呢?
看他痛苦,看他痛不欲生,看他过不好下半生,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江随没有错,他只是忘了我而已,罪不至死。
如果可以选择,我相信江随宁愿死也不会忘了我。
所以我怎么忍心打破他如今的处境,让他余生不得安宁。
江随是大义之人,他只是忘了沈悦心而已,真的罪不至死。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但我的心却像在滚烫的油里来回地翻滚,像要爆炸。
我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不认识,怎么会认识?我只是采访过你而已,如果你对采访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打电话到北城电视台,有人会对接你的。」
我一字一句地裁断我们之间所有的联系:「如果没有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男朋友还在等我。」
我鼓起勇气抬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就见他神色怔怔地看着我。
而后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而后抬起手用力地捶自己的头,嘴里念叨着「男朋友」三个字。
我心知他应该是失忆的病症上来了。
我扶他在长椅坐下,问他:「你的药呢?」
他没有回答我,脸上青筋暴起,用力地抓着我的手腕,神志不清地重复着:「等我,等我回来,我,我会回来。」
听清了他的话,我的眼泪像珠子一样一串串地掉在他的手背上。
江随,你回来了,可我们回不去了啊。
我不知道他怎么来的,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我无意掺进他现在的家庭。
只是还没等到我叫的人过来,江随的……妻子先过来了。
走之前,她看着我的那个眼神,让我觉得我像是个小偷。
我明明不是,但现实告诉我,我像是。
10
回到家,我进了房间,这个房间每个角落都有江随的东西。
我拿了一个箱子,把跟江随有关的东西一一地放进去。
我们两人之间,喜欢搞一些小玩意的是江随,就像编手绳,手织围巾,杯子上印照片。
他休假回来的时候,一头扎在我怀里。
一米八几的男人委屈极了,说同寝室的人嘲笑他一个读警校的大男人,天天娘们唧唧地织围巾。
我那时候还想着安慰他,但江随自己先抬头。
使劲儿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得意地说:「我骂回去了,我骂他们一群单身狗,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那是一个奢侈品品牌。
江随刚开始的工资不高,他攒了三个月,才攒够这条项链的钱。
我家的家境也一般,那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昂贵的项链。
那时我是有点生气的,气他不该买这么贵的项链。
他不顾我生不生气,强硬地往我脖子上戴。
然后把我搂在怀里,沿着脖子密密麻麻地亲了一圈,在我耳边说:「一条项链而已,以后我还会给你更多,我会努力地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江随写给我的情书,堆起来有半个桌子那么高。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写。
打开一个信封,江随的笔迹跟他的人一样,狂野中带着坚毅。
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天惹沈悦心生气了,给沈悦心记一笔,沈悦心拿着本大爷的亲笔书信,可随意地要求一件事。」
上面还像模像样地按了个黑色的手印。
我的眼泪打在了那个黑色手印上,一圈圈的墨渍晕开,手印再也恢复不了原样。
————
周菁没有想到,杨屿生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跟她提离婚。
「你说什么?」周菁不可思议地问,「离婚?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理由太难以启齿了,杨屿生沉默。
他该怎么说出,他以有妇之夫的身份爱上了别人。
他的道德底线支撑着自己,不可以出轨,不可以对不起周菁。
他也难以解释,自己会爱上一个只见了三次面,说过三句话的女人,那是一种他在周菁身上从来没有体会到的感受。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她多大年纪,有没有家庭。
但他就是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走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想看见她笑,一看到她,他就很开心。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无从解释,只能解释为自己是真的见异思迁了。
但他明白,这样对周菁不公平,所以,他不愿意伤害她。
他醒来的那天,周菁是他第一个看到的人。
他所有信息都是她给的,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的话。
但一切都对得上,跟他脑海里的模糊印象都对得上。
他最初的失忆,并不是忘得一片空白,只是想不起具体的人和脸。
是周菁一点点地填补了他脑海里的空白,把他破碎的记忆拼凑完整。
而这个完整的记忆里没有那个女人,只剩下周菁和他过往的二十几年。
见他沉默,周菁扔下一句:「离婚不可能的,你不为晴晴考虑,我还得为她想着。」
11
收拾完一屋子的东西,就像把过去一起封箱了一样。
我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这大概是五年来,我最轻松的一刻。
就像沉沉地压着的黑雾被拨开,一丝光亮透了进来。
我不会不要江随的,杨屿生是别人的了。
但我的江随永远地存在于我的记忆里。
我的平静具体还表现在我领导再一次提起,让我去见见那个相亲对象时,我说了声「好」。
她一口水差点儿喷出来,问:「你今天怎么想开了?你这个榆木脑袋,人家托我问了多少次了,又礼貌又懂礼数,一直说如果你不愿意不要勉强,我是实在觉得那真是一大好的小伙子,这才在你面前多说了几遍,你可别是因为我烦你,这才勉强自己去?」
我笑了笑:「没有,之前我真的是家里有事忙,走不开,我年纪也不小了,相亲也是正常,我不排斥。」
第二天就是周六,我稍作打扮,要出门的时候,我妈打了电话来,我如实地说去相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到我妈哽咽的声音传来:「好,好……」
是啊,很好不是吗?
我在咖啡厅见到了一直被领导挂在嘴边的我的相亲对象。
他跟江随不一……下意识地比对,让我停滞了几秒。
抛开这个思绪,我认真地打量着他。
这样阳光帅气的人,为什么还需要相亲?
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品性?
然而,事实证明我多虑了,他是个很好的人,笑起来真像太阳。
太阳看着我说了句,:「你身上的悲伤太厚了,很难清扫,但我想试试。」
我笑了笑,没有答应他,他太美好了,我怕自己耽误他。
知道我去相亲的田灵,反应巨大。
她下了飞机,饭也没吃,开着她那辆拉风的法拉利就停在我家的破小区门口。
她进门第一句:「你去相亲了?」
我抬头:「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去相亲吗?」
她抓了抓自己的短发:「是这样,但也不是这样。」
或许是我身上毫无生气的平静,吓到了她。
田灵摇着我的肩膀:「我去把江随绑过来,你跟他说,把你们的事情说清楚,这样不明不白的算什么?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田灵是做得出来的,我只好说:「不要去打扰他,就当……杨屿生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当江随已经不在了,这样就好。」
田灵不愧是最了解我的人,她能一眼看透我面皮下叫嚣着的灵魂。
她直击灵魂地问:「沈悦心,你在撒谎,这样的方法走不出来的啊沈悦心,你不会甘心的,你比谁都倔强。」
我靠在她肩头,用牙齿紧紧地咬住她的衣服。
仿佛这样就能止住我的颤抖:「那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让我去跟他说,你爱错人了,你要娶的人是我吗?!让我去跟他说,是他背叛了我,是他抛弃了我?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然后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会被撕碎,江随会活在无止境的痛苦中。
她也不好过,她爱也爱不得,恨也恨不得。
田灵紧紧地搂着我,哭着说:「沈悦心,你怎么就不能自私一点呢,你自私一点多好。」
12
那天的相亲,我们互加了微信,对方发来信息:「你好,我叫苏白。」
我没有回,今天看到他发来的新信息,我把备注改上。
苏白比我小一岁,像个刚出社会的大学生,他身上有着旺盛的朝气。
跟他比起来,我像是腐朽的尘埃。
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他,那天我没有拒绝。
这在他看来或许是可以接受的,我打算趁今天跟他说清楚。
我还需要一段时间,这种近乎剥皮抽筋的抽身,是一层层的钝痛。
苏白来了,他提了很多东西,像只大狗一样地蹲在我的脚边。
他指着那些袋子、盒子,高兴地说:「我还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但我那天看你把面包上的樱桃都吃了,我猜你会比较喜欢这个,所以我买了两箱,我怕太多你一个人吃不完会坏掉,如果好吃的话你跟我说,我再给你买。」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包装袋:「你看,我在网上订了这个兔子的玩偶,我看你包上挂了个小的,我找了一下,这个竟然还有大的……」
「苏白,」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坐吧,蹲着怪累的。」
他坐在旁边,但很规矩,离我有半米的距离。
我拉下围巾,带着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可能,可能没有办法这么快……」
我低下头,接着:「这么快接受别人,我知道,相亲的人都着急结婚,我不想耽误你,你可以继续找别人。」
他原本高兴的神态肉眼可见地垮了,但他眨眼间就恢复了。
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笑了开来:「我不着急,我,我可以等你的,你能不能先不要急着拒绝我?」
苏白不像以往那些死缠烂打的追求者,我对他说不了重话。
话说到这个程度,我的意思已经明了。
我只能说:「你把东西都带回去吧,太破费了。」
他不肯,耍赖让我带上去:「我提得好辛苦,你还要我提回去,我手要断了。」
我望着那一大堆东西,只能接下,等后续折算下给他转账。
但我没想到,江随还会出现在这里。
田灵前两天已经给我递消息,他们一家人在准备搬家了。
13
因为要提东西起来,所以我跟苏白挨得很近。
江随紧皱着眉在看着我们,他的手放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我不知道他来做什么,但我希望他能放过我。
去过他幸福美满的生活。
我对苏白说,「我们走吧。」
从他身旁走过的时候,那紧攥的手张开,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听到他,声音艰涩地问:「这是你,男朋友?」
如果是江随,我想他会发狂的,我从小到大的桃花,全都是江随赶走的。
他不允许任何人觊觎我,恨不得在我身上挂个牌子,写上「她有男朋友」几个字。
但是杨屿生凭什么发问呢?
无论从道德,还是从关系上,他都没有资格了。
我没有回答,旋转了一下手臂,震开他的桎梏。
苏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像一头孤狼。
没人要的狼,悲凄地孤身站在荒漠中。
后来,我跟苏白越走越近。
不管我怎么说,他都打定主意不顾一切地往我这儿栽跟头。
这样的感情热烈、纯粹又赤忱,很难不触动。
我也很久没再见过江随,就在我以为,他将彻底地淡出我的世界时。
江随的妻子,周菁来找我了。
她带了两个东西来见我。
一个是消息:她的丈夫昏迷不醒。
一个是一本日记本:上面全是江随的笔迹。
我没动,一脸平静地望着她,等她说出来意。
14
这时候的周菁,在我面前,她的眼神变得逃避、变得不堪。
我知道,她已经意识到,她才是那个小偷。
周菁,她偷走了我的江随。
她跟我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日记里写的是你,不,或许我知道,但我装作不知道。我是你的替身,我把自己变成了你,补全了他的记忆,如果不是这些,他不可能跟我结婚。他一直觉得,我就是你,他爱的是我,直到遇见你,他才发现似乎一切都错了,但他找不到任何证据。」
原来是这样,我怆然泪下。
我就知道,哪怕是失忆的江随。
也不会轻易地爱上别人,他不会爱上除了沈悦心以外的别人。
如果不是周菁,或许我们再碰面的时候。
就不是这样的情景。
或许我们在大街上相遇,他还是记不住我。
但他会跟上来,像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样。
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折断了所有可能。
看着我近在眼前,却无能为力。
他陷入昏迷,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
江随面对不了,他把自己困住了。
我翻开那本日记,其实我很早就见过这个笔记本。
只是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江随抢走了。
他说,等结婚的时候再给我看。
谁能想到,我是在他跟别人结婚后,才看到了它。
周菁哽咽着说:「这上面写的全是跟你有关的,你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你的喜好、你的小习惯,全都有……他的身份特殊,上面没有任何信息,就算被发现,翻开一看也只会以为他在写自己的理想型。」
第一页的落款是 2012 年 7 月 21 日。
上面写:今天的任务是去女神学校,女神应该穿着白裙子,有一头长直发,她站在门口,给我买了一根牛奶味的冰棍。
这一天我记得。
冰棍也不是我给他买的,我不喜欢牛奶。
是他死缠烂打,让我给他买的。
那天我确实穿了白裙子,长直发。
江随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抱着我转了好几圈。
抬手擦干眼泪,眼泪像是反流回心里了。
我突然间就喘不过气来,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
我难以控制,手脚颤抖地趴在桌上。
周菁吓坏了,要过来扶我。
「别碰我!」我低声地吼道。
我该恨周菁吗?
我应该恨她,我恨不得撕了她。
江随倾注在那本日记上的爱。
给了周菁可趁的机会。
但她说她不知道。
所以我该恨谁呢?江随又该怎么办?
我没有错,江随又何其无辜。
我之前总想,这场乱了套的错,如果有一个人来承担就好了。
我就可以把满腔的愤怒和怨恨全都泼在他身上。
可是,当这个人真的存在时。
我才发现,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恨。
缓过去之后,我对上周菁的那双眼。
「你偷走的不是一本日记,你偷走的是我跟江随近二十年的记忆,你用它给江随拼凑了一个没有沈悦心的世界。」
「你真该死啊,沈菁。」
「你让我和江随,这辈子都回不去。」
「你跟你的女儿,斩断了我和江随所有的退路。」
「我早就知道,杨屿生就是江随,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吗?因为江随会疯的。」
「你最好祈祷他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但凡哪一天他想起来了,没人救得了他。」
周菁捂着嘴,泣不成声,翻来覆去地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15
她求我去看江随,因为医生说最好有亲近的人叫一叫他。
多讽刺啊,他的这辈子最亲近的妻子女儿都叫不醒他。
我跟着周菁去了临城,这件事总该有个了断。
进病房前,周菁抱着女儿,哀求我,不要戳破真相。
我看着那个四岁的孩子,她的眉眼跟江随有七分像。
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江随的孩子,他跟别人的孩子。
我转过眼,什么都没说,进了病房。
他瘦了很多,我不知道他在最后那次任务受了多大的伤。
但这次见面,他看起来很虚弱。
他以前体力很好,面色健康红润,打完一场球下来,能吃掉一头牛的样子。
看着他有些消瘦的手指,我想起他之前浑身都是力量的样子。
才惊觉,他付出了很多,他不辱使命,完成了任务。
江随是吃国家助学金长大的,他是国家养大的孩子,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
他读了警校,因为聪慧机敏,被挑中执行这个任务。
他从来没有瞒过我,哪怕是这样危险的任务。
国家需要他,他二话不说地应了。
但他能跟我坦诚,我还是很开心。
我阻止不了他,每次他走之前都会为他求一个平安符。
五年前是最后一次,他走之前跟我说:「这次回来,我们就结婚,以后我就在警局上班了,我再也不出去了。」
他很厉害、很能干,这次任务几乎把那个大窝点全捣了。
他成了人民的英雄,无名的英雄。
也成了我这余生不再更替的记忆。
我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想了想,捡了一些一直想问但没问过的话。
现在不问,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轻声地说:「高中的时候,我看到那个穿绿色裙子的女生给你递情书了,你还骗我没有,你把情书藏哪儿去了呢?」
「我妈说,是你非要接下晚上等我的跑腿工作,你还推到她身上,你现在承认不承认?」
「虽然是我先跟你告白的,但肯定是你先喜欢我的,你承认不承认?」
我问了好多问题,但他紧闭着眼,根本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或许是,从心底深处把我忘了吧。
我累了,起身打算出门。
倏然间,病床上的手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袖子。
16
江随睁开了眼。
那一刻,我有点莫名地庆幸,真好,这一次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我。
如果五年前,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也是我该多好。
哪怕他忘了我也没事,他的记忆里有我的刻印。
他并没有疑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靠在床头,只是看着我:「所以,我们真的认识,对吗?」
我点点头,这世上最完美的谎言,就是说一半真相。
于是我说:「我们以前交往过,或者说我是你的前女友,只是你忘了我。」
「不,」他摇了摇头,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江随哭,他十三岁那年被一群混混拖进巷子里,打断了两根肋骨时,他都没哭过。
他像是陷入了巨大的痛苦旋涡,压抑的哭声,让人想要拉他一把。
「不是这么简单,」他重复着,「一定不是这么简单。」
像是确定了什么,他拿开手,一双薄情内双的眼红得似血,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你是,你是我很爱很爱的人,对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能承认,我摇摇头。
故作轻松地说:「没有那么深刻,我们都分开好久了,这中间我们都各自谈过好几个对象了。」
他低着头久久地不说话,不知道他信没信。
声音传了过来,低沉、嘶哑:「可是我一看到你,我就忍不住想靠近你,我总觉得,我是属于你的,我是属于你的才对,我怎么,我怎么就成了别人的……」
我转过身,迅速地擦了下眼泪。
我打算跟他正式地做一个告别。
「我要走了,你不要再昏迷了,你要好好的。」我说,「我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了。」
他抬起头问我,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发现,他的眼泪都快把床单打湿了。
我看了眼外面的天空,轻声地说:「我要回家去了,家里有人在等我。」
「你会跟他结婚吗?」他想起了那个年轻朝气的男孩子,眼神空洞而茫然,我转过脸不看。
「或许是他,也或许是别人,我会结婚生子,过完常人的一辈子。」
我用尽力气,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低声不断地重复:「你要好好的。」
我希望砸在他手背的眼泪,能把这几个字烙在他心里。
江随,你要好好地过完余生,彻底地把我……忘了吧,我也会忘了你。
明明,我们是那么相爱的两个人。
明明,我们为了对方可以赴死。
可是,我们却无法在一起。
从此后,我们就是两条并行线了,在这个宇宙中不再会有交集。
(正文完)
【番外:江随 1】
杨屿生觉得自己并不适应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量和天生的警觉性,但周菁解释这是因为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天生比别人多了一些敏感。
出了车祸后,他的脑中只剩下跟周菁相关的记忆,潜意识里,他依赖这些记忆,哪怕它们有时像雾气一样地模糊。
周菁说他们相爱了许多年,但他想不通,为什么面对她的时候自己的心仿佛一潭死水,他像是在这世上行尸走肉一样地度日。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愧疚,即使他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但却依然害怕这样的冷漠会伤害到记忆中的人。
直到那一天,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 11 月 25 日,那个女孩的眼睛像一汪湖水,入目第一眼,他就觉得这样美的眼睛应该常笑。
但是她哭了,哭得他平日无波澜的心像要冲出来,疼啊,但为什么疼他想不明白。
江随是谁?他不关心,只是无耻地想知道她是谁,压抑着情绪问道:「我们认识吗?」
但她似乎哭得更厉害,像是天塌了压在身上一样,可是她的天应该有人顶着才是,怎么会塌了呢?
他的脑子越来越乱,电击一样的疼痛袭来,他害怕人不人鬼不鬼地倒在大街上,下意识地推开她伸向自己肩膀的手。
不能看,不能被她看到那样恶心的身体,大火烧尽后丑陋、扭曲的皮肤。
从那天后,他开始陷入一种难以启齿的痛苦中,他看着妻子的面庞,脑海里却总是浮现那个女孩的脸。
他甚至为了逃避这种痛苦不敢回家,接连几日地流连在那条街上,隐秘地期待能够再遇见一次。
这是可耻的,他流淌的血液都在拒绝着这种精神出轨一样的举动,但他的心控制不住。
他试探过周菁,卑鄙地想如果她有一点跟记忆中对不上就好了,他问她:「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很喜欢吃草莓?」
她笑着回答:「你忘了?我吃草莓会过敏的。」
是了竟然没错,她吃草莓会过敏,隐约地记得发现草莓会过敏这件事,还是很早之前喂他给她吃的。
后来,他在街上再遇到了那个女孩,有一瞬间的狂喜,但却也只能借口采访的事叫住她。
即便尽量地镇定,他还是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紧张,那种感觉像是记忆里第一次悸动,越靠近她越沦陷。
后来他渐渐地控制不住自己,会偷偷地跟踪她,远远地看着她,一面饱受道德谴责的折磨,一面却无法自拔地难以离去。
他甚至冲动地想同周菁离婚,但在她逼问理由的时候,却只能一言不发。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他坚信,但哪里出错了呢?
他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的时候,却看见了她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一刻他浑身像长满了刺一样,向内生长,无孔不入地吞噬着他的千经百脉。
当他冲出去的那一刻,就明白一切都错了,哪怕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江随被绝望吞噬了。
后来他陷入了昏迷的自我保护机制,他太聪明了,利用这一病见到了沈悦心,为什么周菁会叫沈悦心来唤醒他,如果他们毫无关系,那不是太荒谬了吗?
但没用,沈悦心走了,她说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怎么忍受得了呢?这种日复一日蚀骨灼心的痛怎么忍受得了?
出院后,他平静地跟周菁提出离婚。
「不可能!你想离婚去找……,不可能我不同意!」
江随眼神甚至头也不抬:「周菁,我曾经一度因自己无法爱你而感到抱歉,但现在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能是为什么,因为她根本就不是那个人。
她颤着声问:「你,你恢复记忆了?」
江随疲惫至极,他揭开了她最后一块遮羞布:「你以为我不知道晴晴是怎么来的吗?」
周菁猛地抬头看他,他都知道?怎么可能,她明明做得那么隐秘。
那是她难以启齿的隐秘,江随不愿意碰她,或许在他都想不明白原因的时候,他就从潜意识抵触她,甚至还因此向她道歉。
但她不安心,她曾经尝试灌醉他,但他的意志力太可怕了,哪怕是醉成那样依然抵抗她。
没办法,她是个医生,想要一个孩子还有其他的方式,于是她哄骗他去检查身体,顺理成章地有了晴晴。
她一直以为来日方长,慢慢地他会接受她的,但她没有想到没有来日。
她不承认自己做了错事,也不愿意离婚,她都走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能再把江随拱手让人。
周菁拒绝签字,打算跟江随耗一辈子。
【番外:江随 2-he 版本】
周菁的拒绝在江随意料之内,离开前,江随看了周菁一眼。
那一眼含着无尽的冷意,将她狠狠地钉在耻辱柱上。
隔天江随突然看到一则毒贩新闻,在周菁的劝解下,他这几年对媒介新闻接触很少,看到这条消息时,全身血液似乎都沸腾了。
他隐隐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破壳而出了。
江随没有等很久,一个中年男人就找到了他的住处。
他自我介绍叫李兆明,是一手带他的师傅。
「狼生……」江随念着这个名字,云南边境新起的贩毒团伙,接替了鹰老大的资源,在边境横行。
「我们已经有两个兄弟栽在里头了,江儿,如果不是没法子,上面也不会让我来找你,但凡有一点其他办法,我都不能够让你这个状态出去。走咱们这条路的,只要活着,就没有尽头。」
江随转了转手头的资料,那随性的样子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地混痞,李兆明就是看中他这一点,能在里头混得好。
「我去。」
「行,你准备准备,三天后出发。」
江随拿出另一份资料:离婚申请书。
「您给帮忙批一下,什么东西都不要,把婚离了就成。」
李兆明自知在这件事上理亏,也为了让他安心,二话不说地就接了。
「你放心,这次你回来,要再不记得人,我就把你绑到那姑娘跟前去,你要认不得,我就打得你认,绝对不会再出错。」
江随没回答,想了半天,拿出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会儿,推到他跟前。
「您在上头签个字,我也签个字,这样保险点。」
……李兆明十分认真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当着江随的面妥妥帖帖地把他那张纸收了起来。
李兆明的速度很快,周菁收到离婚协议书的时候,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把离婚协议书撕掉,吵着要见江随,但那时江随的行踪被保密了。
周菁开始整日精神恍惚,甚至给病人开错了药,险些害死了人,医闹太大,院方辞退了她。
她变得精神越发地不正常,整日有些疯癫,连孩子都带不了。
三天后出发,江随还想去见见她。
她不在北城,江随坐了飞机去她的城市。
她看起来瘦了,一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发了半天呆,手里拿着一包猫粮,几只猫在她脚边绕来绕去。
江随跟了她一整天,自以为隐蔽,转身要走时,却被她叫住。
「你病好了?」
他放弃一切似的快走几步到她面前,牢牢地盯着她:「好了。」
沈悦心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也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有任务了?」
以往每次要出任务时,他都是这样一副神情,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儿没变。
他们中间始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沈悦心只轻声说句:「保护好自己。」
江随见她要走,拽住她的手臂,想问她「这次,还等我回来吗」,想了想,还是回来再问。
江随天生就是做这块的料,哪怕他忘了些东西,但像鱼入水一样,有些东西天生地刻在基因里,短短数月他就成功地打入狼生团队内部,靠着双方信息差一步步地成为狼生的心腹。
此刻,他们走了一批大货,在里头庆祝,江随嫌吵走了出去。
他点了根烟,手臂放在栏杆上,微微地用了力,青筋暴起,云南的夏季星空很美,他突然很想知道沈悦心现在在做什么。
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啪」的一声盖上,他没有她的手机号,想不起来。
江随真正取得狼生信任的事件是替他挨了一棍子,正正好地打在他的脑袋上。
他是在上一场任务中车祸撞了头,才导致记忆模糊不清,替狼生挡的这下,竟然意外地敲开了他的一些记忆。
江随顶着白色的纱布脑袋,愣愣地坐在病床上,拿起手机,熟练地按下了一个 11 位数的号码。
「喂,哪位?」电话接通那一瞬间,江随咬着牙憋住了声,一行眼泪滚了下来。
江随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扯成碎片,他想起两人再次见面时的样子,恨不得杀了自己。
是沈悦心,那才是他真正地爱了十几年的姑娘,他怎么能忘了她?江随就算死也不能忘了沈悦心。
这次任务完成得很顺利,江随带着恨不能飞奔到她身边的心情硬生生地熬了两个月。
在任务结束的当晚,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奔她的住处。
到时已经凌晨两点了,他舍不得吵醒她,浑身脏兮兮地坐在她门口,等着她早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他。
这次,江随睁开眼睛第一眼就能看见沈悦心,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番外:江随 3-be 版本】
周菁不知道的是,江随向组织提出离婚请求。
江随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见到了来人,他眯着眼看了眼蓝天,跟着他走进了一个小屋子。
李兆明是江随的领导,那是一手带他的师傅。
「云南边境又出了一个贩毒团伙,比之前的鹰老大来势还猛,我们有两个兄弟栽里头了。江随,你是个好苗子,国家几十年也培养不出几个像你这么优秀的苗子,咱们……咱们没有理由退,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李兆明薅了一把头发,看着他:「你要接受不了,我就向上面打报告,这次先缓缓?」
江随:「我接受。」
李兆明说不出劝他的话,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只要不死,这条路就没有尽头。
「行,你准备准备,三天后出发。」
江随拿出了离婚申请报告,让他帮忙批一下。
「你,你想起来了?」
江随摇头,他想不起来。
「哎,你,周菁……」李兆明想起了那个拿着照片来警局找自己的女孩子,也没法昧着良心说周菁没错,这事儿周菁没理。
当时单位上只是派她照顾江随的病情,哪承想两人竟会成事。
当时谁也不知道江随有家属,看见这情况还都挺乐见的,哪承想干成了这挨天雷的事。
「这事我帮你办妥,这次回来,哪怕你再失忆,我也绑着你去见她。」
江随难得地笑了下,「嗯」了一声。
三天后出发,他想再见她一面,远远地看着也行。
她不在北城,江随坐了飞机去她的城市。
她看起来瘦了,一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发了半天呆,手里拿着一包猫粮,几只猫在她脚边绕来绕去。
江随跟了她一整天,她去吃面的时候,他找了个远远的地方就看着她,她去超市的时候,她也远远地跟着,到最后她进了屋,江随再也看不到。
李兆明动作很快,周菁收到离婚协议后,意识到江随同她再没关系了,整个人精神恍惚,上班时给病人开错了药,险些闹出人命,被医院辞退了。
后来,打击之下她精神越发地不正常,听说整日有些疯癫,连孩子也带不了。
江随虽然失了记忆,但再次进入任务中,他依然如鱼得水,那些行为像是肌肉记忆一样地刻在基因里。
新的贩毒头目叫作狼生,多疑又缜密,江随几乎断了一条腿才进了内部,之后凭借着两方信息在短短数月就成为狼生的心腹。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甚至还偷偷地跑回去看她,他总想就当从头开始,他能追到她一次,那就再努力追到第二次。
他见到了她,这辈子是没法将她让给别人的。
但运气这种事,似乎有了第一次,很难再有第二次。
直到收网的前一刻,狼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他是卧底的消息,警察来之前,带人堵了他。
「死条子是不是?妈的死条子,老子生平最恨你们这些死条子,给我打!」
狼生是奔着让他死来的,近百人的阵仗先打断他的骨头,足量的海洛因再从他的四肢进入身体,大量的毒品被塞进他嘴里。
江随蜷缩在地上,毒品麻痹了裂骨碎肤的痛,意识逐渐地涣散时。
他突然好遗憾,上次偷偷地见她的时候为什么不跟她说句话。
他意识到,江随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沈悦心了。
他真的,真的有好多遗憾……
狼生拿过一截钢管,狠狠地挥向地上的血人,正好打中了江随的头。
那一刻,像是阳光破开迷雾,江随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晰,他看到了沈悦心,在他的记忆里。
是……是他的悦心,是干干净净的江随和永远美好的沈悦心,这份回忆里终于……没有其他人了。
江随躺在地上,眼神直直地望着漆黑的夜空,仿佛看见了她在笑,他也笑开了。
幸好,幸好你回到了我的记忆里,在我还能记得你的时候。
后记:缉毒英雄江随于 2018 年 7 月 15 日在云南安龙山被发现残碎遗体,经警方搜寻,只得将部分遗体运送回北城,于 7 月 25 日举行秘密追悼会,现场无家属出席。
(完)
备案号:YXX1MaKvboToMXk19U69y0
编辑于 2023-03-21 11: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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