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知公主喜欢宰相府的状元郎。
所以我这个骄奢淫逸的公主在他大婚之日,光天化日之下抢了人。
不过,他得来做小,因为我已经有一个琴瑟和鸣的夫君和恩爱的[好哥哥]了。
1
烛火驱散了黑暗,摇曳的灯光打在白珏倔强的眸眼中,忽强忽弱。
我借着混杂着月色的烛光,细细打量。
金丝点缀的红衣压在少年郎身上,如雪中殷红的鲜血,煞是好看。
玉手轻抚到他白皙无瑕的脸庞,缓缓流连向下,如对待珍贵的玩物般爱不释手,触及凸起的喉结时,却被他一把抓住。
他一双黑眸死死地瞪着我。
「公主玩够了吗?大婚之日将我掳来公主府,到底想做什么?」
白珏眼神清冷,只是眉眼之间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我并不在意,只是漫不经心回了句「你说呢?」
许是我染了情欲的双眸惊到了他,白珏下意识垂下眼,压着声音「公主如此,将整个大盛放在何处?还有半分的礼义廉耻吗?」
嗓音清冷寡淡,处处透着疏离。
我被他轻轻颤微、狭长的鸦睫所惊叹,不禁脱口而出「你生气的样子似乎也挺赏心悦目的。」
白珏没想到我脸皮会这么厚,面色红白相接,耳垂红得滴血。
见他这副模样,我肆意笑出声来。
「我喜欢的东西要被别人玷污了,那我怎么能忍呢?不过——」
我顿了顿,毫不避讳地胯坐在他身上,垂头逼近。彼此的唇瓣擦肩而过,呼吸相互交融,蔓延的情欲浸满了整个昏暗的房间。
他被我这样的举动吓得失色,唇色微微泛白。
「你可做不了正夫了,只能做个屈居做小喽!」
毕竟我是个有家室的公主。
此话一出,他的面色无疑黑了几度。
「公主,驸马来了。」
春熙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伴随着夜风传来,旖旎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我的眼睛随即清明,站起身来,好意安抚白珏道「我去去就来,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披上狐裘大氅,正要打开纹着白鹤仰竹的木门时。清冷的嗓音压抑着情欲从身侧响起,「公主既然与驸马琴瑟和鸣,那就不要来招惹我。」
我侧头,见白珏那双清明的双眸盛满了阴沉,嘴唇勾了勾,不动声色地离开。
夜色铺陈,长道漫漫。
顾珩一身玄衣全都隐在月色里,长身玉立,身姿挺拔。
听到了脚步声,他很是自然地将我揽在怀里,身上夹杂着乘夜而来的凉意。
「阿错——」
喃喃的话语在耳畔轻响,温热的气息在这寒夜中格外撩人。
这世上只有阿娘和他会这般叫我。
顾珩知道我身上的每一处敏感点,我被他压在门框上,动弹不得,任由他摆布。他生的一副好皮囊,在月光的照耀下,我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细微毛孔。
意乱情迷之时,感受他将我抱起,我猛然清醒,拉住了宽厚手掌。
他微微一愣,眉眼带着几分不满,「怎么?想回去陪你那抢来的新郎?」
我听着酸溜溜的话语,掩住笑意,凑近他的耳垂「怎么会?这不方便,我们回房,慢慢来。」
顾珩对我这样的表现很是满意,他将我横腰抱起,大步向卧房走去,一夜无眠。
晨曦透过窗棂打在身上,我悠悠转醒。
不远处,隔着紫檀雕云屏风,顾珩正手脚轻慢地穿戴官服。
也不知在想什么,竟不小心将红髓玉带掉到了地上。
我[噗嗤]一下,趴在榻上笑出了声。
他被我惊动,反倒眉眼带笑,关切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夫君笨得连个衣服都穿不好,我还怎么睡得着?看来还得我亲自帮帮我的傻瓜夫君喽!」
我不由打趣,起身下床,捡起玉带,在他的无奈扬起的宠溺叹息声中环住了他。
顾珩个子很高,身量却不厚。方才玉带一松,连带着衣领也散开。
我只能微微踮着脚,帮他捋顺。
他却存了坏心,故意后退了一步,害我重心不稳,跌到他怀里。
头顶传来窸窣笑声,我冷哼一声,使了性子,一把将玉带掷到地上,转过身嗔怪「你自己系去,我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
「好了好了。」
他重又将我拉进怀里,携着我的手帮他将玉带系上。我顺势依偎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沉水香的气息,让人安心。
「我问你,你要怎么安置你那新抢来的郎君?」
他将我抱到案台上,想起我受不得寒,又拿了贵妃椅上软榻垫在下面,让我更加舒服些。
我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每一个举动都透着说不出的儒雅。
与白珏那双冷峻的眉眼不同,他的目光永远透着温润柔和,对着我永远这般温柔。
我对上他那双略带试探的墨瞳,环上他的脖子,唇瓣凑到他的耳畔,故意挑逗道「那自然是生米煮成熟——」
话还没说完,便被尽数扑来的吻吞没,带着些凶狠和惩罚,身上骤然一凉,意识也逐渐沉迷。
醒来时,差不多已是晌午,顾珩已然去了翰林院。
炽阳悬挂在高空,只是冬日的阳光总是含着几分冷意。
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哈欠。
身子稍微一动,便觉得酸痛,不禁埋怨顾珩。
真是个醋坛子!
梳洗完毕,念起白珏还被我金屋藏娇,便想着尽一尽东道主的礼仪。
也不能让人家太委屈,不是?
只是我还没踏进东厢房的院门,便被突如其来的茶杯碎地声吓了一跳。
茶水溅了一地,抬眼,便撞进了一双带着浓墨郁色的黯瞳里。
2
白珏眼底青黑,带着疲倦,仍旧穿着昨日的那身鲜艳的红衣,鹰隼般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哎呀!」我故作玩笑,「小相爷不会茶饭不思,真等了我一夜吧?」
见他眉眼的郁色加重,心中笃定,便更得寸进尺了几分。
「小相爷不是不知,我每日忙得很。若是有顾不上小相爷的地方,你也理解理解。」
白珏鼻腔冷哼一声,言语讥嘲「公主果然是日理万机,夜不能寐。」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似要将我剥皮抽筋。
还好我这人脸皮厚,一脸安然地坐在饭桌前,摆手招呼上菜。
很快,密密麻麻的山珍海味便摆满了木桌,香味诱人扑鼻。
我肚子早就饿得发慌了,二话不说开始夹菜吃饭,余光却瞥见白珏一动不动。
「你快吃啊,这可都是你爱吃的!」
为了记住这些,我可费了不少工夫。
这可是我一番心意。
「这些是你做的?」
「怎么可能?」
我又不会做饭。
这一大桌子菜,看起来就麻烦。
再者说了,我是公主,为什么要亲自下厨?
周围气温骤降,白珏面色阴翳,额头青筋微微凸起,显然压抑着怒气。
我甚至觉得,我要再开口说话,他能把我直接扔出去。
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一头雾水。
这男人心还真是海底针啊,猜不透。
我决心不理会他,专心吃饭,这才是人生的头等大事。
刚要将一块油光满汁的红烧肉塞进嘴里,便被匆忙进来的春熙打断。
平日里她最沉得住气,如今神色慌乱,倒是让我有些惊奇。
「怎么了?」
春熙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走到阶梯口。
她压低声音,凑到我的耳边。
「周芷菱在府门外跪了一夜,硬是赖着不走。群臣纷纷议论公主,说的话不堪入耳。」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她想跪便跪去好了,最好冻死,还省了麻烦。
至于名声,这东西自我出生起就没有,何必在意?
话是如此说,但我骨子里还是一个极善良的人。
凝神注视外面的鹅毛大雪,积雪将枯枝挤压折断。
呼出的哈气越来越重,我伸出玉手,粗雪落下的一刹那,冷厉的触感使我不禁缩回手来。
短暂一瞬,我就来了兴致。
我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欣赏一下她落魄凄冷的模样。
毕竟,还有什么比看别人的苦难,更让人开心的呢?
白茫的厚雪一层又一层堆压,周芷菱一身红衣跪在这冰冷的天地间,犹如腊梅,鲜艳欲滴。
锦鞋踏在雪上,吱呀声不断响起。
我站在高处睥睨,玉指轻挑起她的下巴,刺骨的冷意便直达心底。
她的嘴唇已经发紫,狭长的睫毛如同一根根刺针平立,连带着清秀的柳眉都缀满细小的冰碴。
我连连摇头咋舌。
哪怕到了这幅落魄的处境,周芷菱也还是这般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与我臭名昭著的名声不同,周芷菱容貌倾国倾城,素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美名。
她身为宁远侯的千金,自幼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曾有江南的富贵公子,豪掷万金只为求得她的美人图。
天下也不知多少男子,为了她倾家荡产也不为惜。
若没有我棒打鸳鸯,一个相府的状元郎,一个天下闻名的才女。
这对金童玉女自然是郎才女貌,花前月下。
只可惜啊——
我这人就是看不得他人好,尤其是周芷菱。
周芷菱吃痛,紧蹙眉头。
一双湿润润的杏眸尽显怜惜,她带着哭腔哽咽
「公主殿下,求求你,放过我与表哥吧。」
说着便死命磕头,一声盖过一声。
青紫的伤痕很快便爬满了她的玉额。发髻散乱,浸染了血渍,令人怜惜。
真是惺惺作态!
在公主府卖惨,不就想败坏我的名声吗?
那她还真是高估我了,全天下,名声可就没有比我更差的了!
我翻了个白眼,擒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从地上拖起,手上慢慢收紧力道。
「戏唱够了吗?」
周芷菱本就在这冷风里跪了一夜,身子虚弱,摇摇欲坠,但眼底的恨意却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向来瞧不上我,却不承想今日的我却凌驾于她之上。
咬着牙,压低声音,向我挑衅
「秦错,你以为这般,表哥就会重新爱上你吗?」
「别做梦了,你娘是婊子,婊子生出来的货色自然也不例外!」
她眉眼间处处透着不屑与傲慢。
我不怒,反被逗笑。
她这番话确实好笑。
谁说本公主稀罕白珏爱我了?
只要我喜欢,得到人就行了,管他的心在谁那?
不过,光天化日之下,我堂堂一个公主被人骂,实在是有些没面。
而且在我眼中,我娘可是全天下最干净美丽的女子。
怎么能这么骂我娘呢?
我得惩罚惩罚她。
我低身按住她的头,死命地埋在雪地里。
冰冷的冻层,如同粗粝凝结的沙面,不断摩擦。很快光滑的冰面里就沁入了丝丝血迹,我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
周芷菱明显慌了,不断挣扎,这样做无疑会毁了她的脸。
意识到手上的挣扎越来越弱,我才停了下来。
俯视着她脸上被刺冰划烂的道道血痕,如同街头乞丐。
痛快!真是痛快!
骤然,原本充满怒火的周芷菱,身体猛然紧缩,泪如雨下。
她梨花带雨地啜泣,「民女不过是劝告公主不要一错再错,公主殿下就这么容不得我吗?」
「公主到底把表哥当作什么?到底怎样才肯放过表哥?」
我清楚,这是她做戏的前兆。
果不其然,下一秒我就听到了身后细微的脚步声。
那便如了她的意好了。
我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白珏不过是我的玩物而已。等我玩腻了,自然也就给你了!」
踏雪的吱呀声在猛烈的风雪声中骤停,整个天地似乎都静了下来。
唯有周芷菱我见犹怜的一声「表哥」,在空寂的天地间格外响亮。
我没有转身,却能感受到身后灼人的视线,在这寒风中竟有些烫人。
白珏一言不发,静默许久。
他无视我,上前扶起眼泪汪汪的周芷菱,身上仍旧是那身红衣。
真是——
令人厌烦!
「表哥,我没事的。」
她瑟缩着,依偎在白珏怀里,欲言又止,又死死地捂住脸庞,处处昭示所受的不公。
「给她道歉。」
语气理所当然。
一如从前,每次只要她装成这样,白珏就会认定是我的错。
可是凭什么?
「给她道歉!」
声音提高了一个度,其中的愤怒不言而喻。
耳边呼啸的风声咆哮不止,我不甘示弱,抬眼,对上他的眼眸,与他对峙。
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公主,你别伤害表哥,你若因嫉妒而泄恨,就杀了我,千万别为难表哥。」
这个时候还演戏,真是厉害。
我冷哼一声,侧身启唇「你倒是给了我个好理由,光明正大杀你。」
我将腰间镶嵌着宝石的短刀拔出,细细摩擦,向她走去。
周芷菱见我步步紧逼,意识到我不是在吓唬她后,惊慌失措,连连后退。
她只能求助白珏。
白珏眼底漆黑一片,神色复杂。
他强制拉住我的手腕,嗓音隐忍「别闹了!」
我甩开桎梏,并不理会,眼见手中的刀剑要触及周芷菱,眼前却天翻地覆。
目光所及的全是白苍苍的雪地。
「你放开我!」
我愤怒大喊,难得这么失控,拼命捶打他,但他始终不为所动。
他扛着我,驾轻就熟地到了我的卧房,其间还不忘命人将周芷菱送回去。
我简直要气死了!
他将我丢在床上,我一得了自由,就扇了他一巴掌。
头被打得偏到了一侧,但他只是抬手将嘴角的血迹擦掉,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只是问我「气消了吗?」
「没有!」
心甘情愿地为红颜知己挡枪是吗?我让你挡个够!
我发了狠,一口咬在他如玉般的脖颈,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口腔,却仍不松口。
双手也不闲着,不停撕扯这碍眼的喜袍。
白珏却一点也不反抗,相反用手扶上我的脑袋,轻抚着我,放任我的一切暴行,就好疼得不是他似的。
感受到熟悉的动作,我终于松了口,埋首在他怀里,拼命捶打他的同时,忍不住哭出声来。
良久,我才抬眼,可眼前的水雾太甚,模糊了他的面容。
我看不清他,可浑身的狼藉和深入骨髓的牙痕却历历在目。
他垂下头来,轻轻地顶着我的额头,与我四目相对,嚅动嘴唇,眼底混杂着难以言说的伤痛。
轻缓抬手,用指腹缓缓擦去我的眼泪。
动作轻微细腻,如同我是他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良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何必呢?」
夹杂了几分颓然的沙哑嗓音在耳畔轻响,「我该拿你怎么办?」
语气里的心疼与无助似潮水般完全淹没了我。
如同我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只是这份爱终究来得太迟了些。
3
其实很早以前,我还是很依赖白珏的。
他是丞相之子,其母又与太后同出周氏一族,是当今天子的表兄。
周家先祖是陪着高祖打天下的大功臣,世代为尊。
周芷菱是周家嫡女,太后极宠爱这个母家的外甥女,有意撮合二人。
相比他们尊贵、耀眼的出生,我只是一个野种。
正如我的名字一样,秦错,从一出生就是错的。
我的阿娘只是商人之妻,却被当时微服私访的皇帝看中,强掳至宫中成了宠妃。
那时她肚中正怀着我。
阿娘将刀抵在脖颈,逼着皇帝认了我这个女儿,保了我的命。
可皇帝很厌恶我。
宫里的人向来拜高踩低,在他有意无意的暗示下,人人皆可踩我一脚。
我被迫与阿娘分离,在冷宫一个人自生自灭。
吃的是残羹剩饭,夜晚只能盖装满了杂草的残布,勉强保暖。
冷宫除了疯子就是傻子,害怕是不可避免的,不过,习惯了就好。
没多久,来了个倒霉蛋。
她叫春熙。
因为太聪明能干,反被主子嫌恶,贬来了冷宫。
冷宫就我一个清醒的活人,我俩也能做个伴。
她年长我两岁,却老气得很。
总静止我做这、做那。
我烦她烦得紧,玩都不能痛快玩,不爱搭理她。
日子也不清净,几个皇子公主总以虐待我为乐。
其中以皇后的嘉宁公主最甚。
阿娘因貌美,抢了皇后的恩宠,嘉宁作为她的女儿自然也不会喜欢我。
周芷菱为了讨好她,更是少不了推波助澜。
我身上时常有伤。
挨的打多了,习以为常,也就麻木了。
不过,我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
恰巧那时嘉宁从太子那,得了一只通体剔透的白狐,喜爱得不得了。
我用香将那只狐引了出来,捏着它毛茸茸的脑袋,溺死了它。
原本蓬勃的生命在我手中一点点流逝,不忍也逐渐被肆虐的暴戾所替代。
察觉到身上探究的视线,抬眸便望见了一个如画的清冷少年。
他静静地立在远处,明明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却如寒月般冷漠。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白珏。
嘉宁很快就发现了已死的白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口咬定是我毁了她的珍宝,要我偿命。
关键时刻白珏为我出了头。
说他亲眼所见,那只白狐失足,落入水中。
如此一来自然将我摘了个干净。
嘉宁本就爱慕他,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只是之后去冷宫欺负我的日子频繁了些。
从一候四日到一候五日,一年无休,甚至都不愿意休息一天,坚持打我。
可见有多恨我。
但我主要惊奇的是,白珏帮了我。
皇帝到了残年,但我母亲却仍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只要皇帝死了,我和阿娘就能彻底得救了。
我们能够出宫和阿爹团聚,我也不再是一个野种。
皇帝濒死,我兴奋极了。
洋洋自得,天天扎皇帝的小人,画圈诅咒他。
险些引来大祸。
一日,冷宫涌进来很多人捉拿我,罪名便是我以巫蛊害天子。
幸而春熙早就处理了秽物。
他们抓不住把柄,自然落寞而去。
那日春熙很严肃,「公主,这世上没有鬼神。我们能依靠、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你做事一定要小心,也不要寄希望于邪祟之物。那样你与你阿娘定死无葬身之所。」
我有些懵懂,宫中时常闹鬼,怎么能说世上没有鬼神?
后来我才知道,皇后原是想借着这次时巫蛊之事,借机除了母亲。
幸亏有春熙在。
她待我很好,又有远虑,是个极可靠的人。
皇帝终于要死了,但他却下令,阿娘陪葬。
我气急了,皇后、太后还有外面的大臣都巴不得阿娘去死,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刽子手,迫不及待要毁了阿娘。
我拼命阻拦大喊,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阿娘毒杀。
那天大雨滂沱,我跪在太极殿外抱着母亲,鲜血混着眼泪,鼻尖的腥甜味久久不散。
为了泄恨,我拿着刀,也不知从哪里生来的力气,拼了命向皇帝刺去。
在我看来,我所有美满的人生都毁在他手里。
我被守门的侍卫拦了下来,挣扎中反倒割伤了手,混杂着雨水的伤口令我麻木不堪。当
我被五花大绑地送到了皇后面前,她雍容华贵的姿态里处处都透露出蔑视。
我的母亲死了,她自然不会放过我。
嘉宁趁机踩在我鲜血淋漓的手上,死死践踏。
我没有哭,因为我的眼泪早就在雨中哭尽了。
黏湿的粗布沾在身上,血液沁在雨水里在身下蔓延,面色因为疼痛扭曲在一起,
我狼狈不堪。
皇后下令,要将我送到京城的乞丐窝自生自灭。
我听到后反而仰头大笑,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但这世上总有人比我更疯。
太子秦琰身着一身玄色蟒袍,高高在上,睥睨着我。
不过才弱冠之年,却尽显帝王之气。
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带着不可一世的掠夺与侵占。
我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他执意放我,皇后拗不过他,只能随他。
我劫后余生,原应开心,却忍不住瑟瑟发抖。
太子带我到了皇帝的寝殿,屏退了下人。
烛火微弱,夹杂着月色,黑夜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几乎要将我吞没。
「你很恨他?」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指向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朽木身体,眸中的嗜血怎么也压抑不住。
我点了点头。
太子将手中镶嵌着红宝石的锋刀递到了我手上,低沉的嗓音蛊惑着我
「那就杀了他。」
语气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似乎躺在床上的,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有点发蒙,望向他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怀疑与惊恐。
仿佛置身在梦中,已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低头俯视,华纱里的垂垂老人张大了嘴巴,枯黄的面容带着满满的恐慌和害怕。
青黑的嘴唇和重欲的眼睛都让我嫌恶至极。
握紧手中刀柄,发狠向他刺去,
却在最后离他眼角一寸,骤然一停。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锋利的刀尖,在他惊恐又无神的眼中折射的寒冷光芒。
原本的愤恨被密密麻麻的恐惧和残存的不忍占据。
「真是个废物!」
耳边不加掩饰地嫌弃闯入,紧接着双手一沉。随着覆盖在我稚嫩双手上的一双骨节分明的狭长手掌入眼。
下一刻鲜血迸溅,喷射到我脸上。
巨大的惊恐包围了我,我瘫软在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皇帝拼了命喊叫,喉咙发出难听的嘶哑声,每一下都落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明显。
如同恶鬼,身处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却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一切,渐渐地双手附在皇帝的脖颈,慢慢收紧,皇帝眼中的黏稠血液顺着脸颊浸透到他手中的纹路。
如同血玉,诡秘骇人。
我眼睁睁看着皇帝咽了气,他死得很痛苦,毕竟被亲生儿子虐杀,这样的滋味定不好受。
奇怪的是,这个我最恨的人死了,我心中的石块并没有放下,相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太子一脸轻松,优雅地擦拭着双手,眸中的玩味分毫不减,血溅在黑袍之上,也不过是加深了墨色。
他立在月光中,脸隐在明暗交接处,阴翳骇人,宛如地狱修罗。
这是我第一次害怕一个人,我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出了太极殿。
我抱着阿娘在冷风中发颤。
阿娘容貌昳丽,安静地躺在我怀里,嫣红的嘴唇因为带了毒反而添了几分涟漪。
我知道我的阿娘她没有死,她一定还活着。
隔天一早,任谁来抢我阿娘,我都不给。
最后是白珏过来,他强行掰开了我。
见我无动于衷,他垂眸,残忍道「公主,别做无谓的挣扎。那样只会加深你的愚蠢。」
无谓地挣扎?愚蠢?
我不禁自嘲,抬头凝视,撞到那双异常平静的黑瞳里,缓缓开口
「那小相爷告诉我,到底如何做?才能毁了这样恶心的地方?」
白珏没有回答,只是同样注视着我,深色的瞳孔里酝酿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的阿娘还是被带走了。
阿娘走了,在寂寒的冷宫里,我想,起码阿爹还在。
那是我唯一的亲人,更是我仅存的希望,能够逃离黑暗的残光。
只可惜,周芷菱毁了我这残存的希望。
她风尘仆仆地赶来,就是为了给我这致命一击。
我才知道,原来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阿爹。
他将阿爹变成了太监,处处折磨,羞辱够了,直接打死了他。
听说阿爹死前仍紧紧攥着阿娘亲绣的丝帕。
只是染了血的丝帕,又怎么能洗净呢?
眼前被水雾倾盖,我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像是连在一起绞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娘是个婊子,你爹是个没根的废物。这两人真是绝配!」
嘲笑声在耳边飘荡、徘徊。
我不明白,为什么刽子手却能这么心安理得?
阿娘和阿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何是如此的结局?
如果没有狗皇帝,我们一家定平平安安、幸福安乐。
我拼了命冲上前,扑倒了周芷菱,掐住她的脖子,想要杀了她。
她一时不备,没想到我胆子竟会这么大,脸涨得通红,很快密密麻麻的青紫痕迹像蛆一样布满了脖颈。
旁边的婢女反应过来,却怎么也拉不动我。
春熙瞧见,也来拉我,却被我误伤,推倒在地。
最后还是白珏前来强制拉开了我。
周芷菱如获新生,被众星捧月般迎了回去,只余下我一人,呆坐在冰冷的砖墙上,生无可恋。
据说皇后气得要杀了我,但最后不知怎的不了了之。
我觉得她简直是多此一举,我本来也就不打算活着了。
春熙很着急,不知该怎么办?
两天后,白珏来了冷宫。
我盯着天花板,因为长时间缺水,意识混沌不清。
他的面容我都看不清了。
白珏从残破的水壶里倒了些水,我偏头逃避。
「公主这样又能如何?先帝葬入皇陵,受世代子孙跪拜;皇后她们锦衣玉食,一生富贵;你阿爹阿娘哪怕已经身在地府,也照旧受世人唾骂。你死了又能碍着谁的眼呢?」
我眼睑微动,咳出声来。
「公主,你那日问我如何毁了这腌臜之地。这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白珏将装置着凉水的破碗放在床边,说完了话便走,一刻也没有停留。
直到眼中的白色身影渐渐消散,头下湿润一片,我才意识到自己落了泪。勉强
支撑起虚弱的身体,原本静置的水波,逐渐荡漾。
呆呆望了许久,我才提起力气,喝完了它。
温水浸透了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贪婪地享受着,如获新生。
白珏说得对,我死了又能如何?
我要好好活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4
太后,也就是以前的皇后,以我娘身份低贱、狐媚惑主为由,不配葬入皇陵,要将我娘抛掷荒野。
白珏以于礼不合驳了回去,提议将我娘葬在佛寺旁的山林中,受佛光沐浴,以赎其罪。
我虽不知,我阿娘有何罪孽,但这样的结果已经不错了。
我很感激白珏,将这份恩记在心里。
许是伤心狠了,再加上淋了一夜的雨,我的身体越来越差。
春熙竟将自己存的钱,全给我买了药和好的补品,自己却吃馊饭。
我对她不过是个陌生人,哪里值得对我这般好?
她却不觉得委屈,「你比我可怜些。我起码还有爹娘在身后护着,你不用担心我。」
春熙的爹娘就是普通的农民,一生劳作,辛苦但也恩爱。
她总是盼望着出宫的日子,平日接到父母代写的书信,总是傻笑很久。
可是连着半年,书信再没有传来一封。
春熙浑浑噩噩,心事重重,写了一封信,偷寄出去,却迟迟没有回信。
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却是同乡传来的死讯。
秦琰登基为皇,因痴迷修仙问道,命各地大兴土木,修道观。
春熙的父亲赶鸭子上架,成了苦工。县城刺史为了贪油水,偷工减料,导致道馆塌陷,大半村里的成年男子死于非命。
她的母亲伤痛欲绝,也跟着去了。
这样的噩耗几乎打垮了她。
她不吃不喝,消沉度日,也不肯哭,不愿发泄情绪。
我从未见过春熙这样无神、失魂落魄的样子,怕她寻短见,一时慌了神。
陪伴是唯一的方法。
我抱着她,给予无声的慰藉,她终于哭出了声。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那样脆弱,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坚强。
我很心疼,眼泪也夺眶而出。
她说,「我没有亲人了。」
其实我也没有亲人了。
「那我做你的亲人。」
她苦笑,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摸着我的头,把我拥入怀里,轻拍我的项背,
语气透着茫然「好。」
我有些开心,起码以后我都不是孤身一人了。
春熙自那之后变了许多。
她远没有从前那般勤快,只是做好本分工作。
把大多数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把我照顾得很好,却很少笑了。
我很想解开她的心结,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我想变得强大,这样就能保护春熙。
可是,我这样一个受人唾弃的孤女,又怎样才能强大呢?
无能为力是人生大多数的常态,我最讨厌这种常态。
嘉宁因为及笄,商讨婚事,没再找我麻烦。
因为无聊,我总是钻狗洞到藏书阁看些书来打发时间。
一次途经御花园,隐约听到哭声,凑近了才看清,竟是嘉宁掩着手帕,声泪俱下。
「那蛮族之地我才不要去,你明知我的心意,又为何不能为我争上一争?」
寒风里,呜咽的哭声此起彼伏,楚楚动人。
白珏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熟悉的嗓音才响起「微臣卑贱之躯,哪里能玷污公主?」
嘉宁的脸色霎时变了颜色,她鼻尖红红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跺了跺脚便跑了。
我有些惋惜。
白珏与周芷菱的情谊,怕是任何人都无法动摇。
据说他幼年生病,周芷菱甚至割血放药喂予他。
见好戏罢场,我原想起身离开,却不小心惊了树上的鸟雀,被抓了个正着。
所幸嘉宁已经跑远,要不然她能把我的皮扒了。
白珏见我在此,眸眼里颇有些惊讶。
他比我大了五岁,但已经是今科的状元,是人人传颂的神童。
我颇有些尴尬,畏畏缩缩站了出来。
「公主年纪不大,听墙角的本事倒是不小。」
此话原是调侃,我却窘迫到不行。
「我只是碰巧,又不是故意的。」
他向我走近,若隐若现的木槿花香气在鼻尖萦绕,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味道。
真是巧,我也喜欢木槿花的香气。
「公主的衣角破了。」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轻响,我这才意识衣角处有个破洞,棉线交织,很是凌乱。
我穿的衣料不过是些粗布,所以总是破破烂烂的。
「这衣服本就不好,破就破了吧,回去缝两针就是了。」
春熙的针线活很好,绣的东西都很结实。
白珏沉默了许久,我见他眼睑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送公主回去吧。」
「不用了!」
我立马回绝。
这可是嘉宁看上的男人,我要是不识好歹地撞上去,一定会被打得很惨的。
白珏原本踏出的脚步不得已收回,他也没有坚持,转身离开。
其实我不希望他走,今天能碰见他,我很高兴。
但我与他,就如同脚底的泥和高空的白云。
纵然每日相见,也远隔天涯。
公主和亲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大盛与西狄交战,大败。西狄王子来到京城示威,扬言只有娶大盛嫡公主才能止戈。
他在城内烧杀抢掠,连带着糟蹋了不少京城内的清白女子。
可国家孱弱,只能闷声吞了这些羞辱。
嘉宁日日以泪洗面。
主意很快就打到了我的身上。
太后加封我为嫡公主。
反正嫁到那偏远之地,也是过地狱日子,不过是一个头衔,没什么重要的。
我见状,加了筹码,逼她将我母亲追加为太后,与她平起平坐。
太后终究是太后,并没有答应我。
她把我带到了寿康宫,用夹子生生夹断了左手的骨节。又威逼利诱了一番,让我乖乖听话。
我很清楚她的手段,曾有个后妃惹了她。先帝死后,她将其做成了人彘,日日折磨。
她不将我放在眼里,只当成小猫小狗一般随意折辱。
我是消停了一段时间,但不代表我就顺从了。
中秋宴会,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我设计迷晕了嘉宁,将她送到了那蛮夷王子的床榻,并引了官员与使者前去观赏。
太后前来时,嘉宁茫然不知所措。
浑身的青紫伤痕,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她反应过来后,惊恐尖叫。
太后呵斥了下人,神情慌张地连声安慰,落了泪。
高高在上的太后竟然哭了。
这个杀了我母亲的刽子手难受痛苦,我开心极了。
当晚便偷了一罐上好的酒,豪饮庆祝了一番。
太监将烂醉如泥的我扔到了寿康宫时,已是清晨,冷水瀑泻而下。
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双怒目圆睁,似是在喷火的眼睛。
是太后。
她连扇了我好几个巴掌,脸颊沁出血丝,口腔里充斥着甜腥味。
嘉宁嫁到草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谁也改变不了。
我曾找过西狄王子,他也不愿娶我。
羞辱大盛,自然要用最尊贵身份的女子。
所以谋划都是我出的,但所有步骤都是他做的。
只要西狄王子不供出我,太后自然也抓不住把柄。
可太后想杀人,也不需要理由。
白珏救了我,他告诉太后,杀了我未免是便宜了我,应该留下我的命,慢慢折磨。
太后带着恨意眸子似喷火般地死死盯着我,她同意了。
白珏是在护我,我清楚。
要不然,以太后的性子,一定即刻杀了我泄愤。
最后一次见嘉宁,多少胭脂都压不住她眼底的青黑。
她披着厚厚的嫁衣,像个傀儡一样进了花轿。
仪仗万千,红妆十里。
王子跨着高头大马,昂首挺胸。
花轿却如帆船在海中摇晃,飘无所依。
嘉宁走了,我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太后百般刁难,将我贬为最下贱的奴隶,日日放在宫中打骂折磨。
对她来说,我连蝼蚁都不如。
春熙想帮忙,却无能为力。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两年,没残没死都是因为白珏。
他说,折磨一个人不是让他一直待在地狱,偶尔也要看看天堂,那样,再回地狱才会更痛苦。
因此,每次我被折磨得血肉模糊,太后便会命人在伤口上撒盐。之后再找名医为我疗伤,好彻底了便再来,循环往复。
我险些被折磨疯。
白珏时常来看我,给我讲了许多故事,始终吊着我一条命,不让我的精神完全消沉。
「为什么要护我?」
我很奇怪,他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护住我的命?
他不回答。
其实在寿康宫,我也多多少少了解些。
白珏幼年便丧了母,丞相宠妻灭妾,偏爱庶子。
我天真地以为,可能是我与他同病相怜,他才待我这般好。
那天,他还是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很普通寻常的负心汉的故事。
女子欢喜地嫁给了心爱之人,满心憧憬。
但男子却爱恋女子的亲生姐姐,求而不得,甚至找了个替身,日日宠爱。
女子虽伤心,却仍旧一心一意地对待自己的夫君。
直到她发现,自己心爱的丈夫与已为人妇的亲生姐姐暗度陈仓,再也受不住。
而女子的姐姐,怕女子宣扬出这桩丑事,竟直接毒杀她。
唯留五岁的孩童昼夜啼哭不止。
清风徐徐,木槿花纷纷随风摇曳,散落在地上。
我心想,等会儿又要扫地,却听到了白珏的问话。
「若你是这个孩子,会如何?」
我侧头,仔细思虑。
「我会以他们最在意的方式报复回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茫然地重复。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也不明白仇恨的力量,最终会将我与他都冲得粉身碎骨,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5
漫天的木槿花起起伏伏,我置身其中。
白珏无奈地浅笑,伸手将我额上的花瓣拂掉。
猝然,黑暗吞没了所有。
我如一叶扁舟,在漫天无际的孤海里,海浪滔天,电闪雷鸣。
我无力挣扎,只能任由铺天的海浪将我淹没,沉入深海,无光无边。
猛然一只九头海龙冲了上来,张开血腥大口,尖厉的刺牙穿透我的身体。
「不要——」
额间的冷汗连连,我一脸茫然地望向四周。
「我为何不能见她?你明白我与她的情谊吗?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这里是公主府,我是驸马。那小相爷又是以何种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大盛公主的闺房呢?」
「你——」
远处的争吵声逐渐清晰,意识这才逐渐清晰。
许是白日在雪地里受了风寒,我竟然在白珏怀里晕过去了。
「公主你醒了。」
春熙端着驱寒药,面色欣喜。
「你把驸马叫进来,至于白珏——」
「我不想见他。」
顾珩过来时,很是自然地接过驱寒汤药,坐到了床边。
他将玉勺放到嘴边轻吹,动作轻柔。
「你那新郎面色看着很不好,失落得很。不心疼吗?」
「是吗——」
我故意扬长尾调,「怎么不心疼?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我心疼得要死了——」
「啊!」
额头上一阵钝疼,我哀怨地望向罪魁祸首。
身前的阴影袭来,我下意识往床内侧移了几寸。
「你敢?」
嗓音低哑,缱绻旖旎,却又带了几分威胁。
我不甘示弱,「我有什么不敢——」
话还没说完,就被完全吞没。对上他似笑非笑的危险瞳眸,气息越来越弱。
苦药猛然探入舌尖,伴随着清甜茉莉香散开,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我眉头紧皱,软着身子哼唧「太苦了,我要蜜饯。」
「没有。」
想都不想就回绝!
真是个小气的男人!
至于连个蜜饯都不给我吗?
我蒙头,装作生气的样子直接把棉被盖过头顶。
「药还没喝完呢!」
他长臂一伸,把我捞了出来。
我像个孩子似的撒娇,「你不给蜜饯,我就不喝药!我要蜜——」
话还没说完,嘴上便一软,接着源源不断的苦水涌了进来。
很快嘴中的空气被一点点抢占,唇齿相接,舒服的触感让我的意识昏昏沉沉。
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放过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沉重的呼吸在耳畔不断回响。
半晌,低沉带着蛊惑的嗓音响起「还要蜜饯吗?」
胸口此起彼伏,我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茫然地望向他。
我摇了摇头,扑闪着眼睛,攀上他的脖颈,抿了抿嘴巴,厚颜启唇「其实这么喝药也不错。」
顾珩闻言埋到我白皙的脖颈,呼出的热气使我发痒。
他浅笑,似乎完全拿我没有办法,无奈道「我的阿错啊——」
「矜持些,你还是病人。」
到最后,我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我扯了扯嘴角,就这?
这病来得真不是时候!
翌日,我起了个大早。
甫一出门,便见白珏站在门外,我有些惊讶。
他迎面扶我,却被我不动声色地阻拦。
他呆愣地凝视停滞在半空的手,眼神寂寥空荡。
「公主身子好些了吗?」
「有驸马在,我身子自然不错。」
白珏眼底的眸色一深,但他很快便敛去了。
我并未理会,忽略他,跨步往外走,却被他拦下。
「最近京城涌进来了很多难民,恐发生暴乱。谷明的武义很好,让他跟着你吧。」
我侧头,注意到他身后确实站着一个长身玉立、长相周正的高大男子。
墨发高高束起,眉眼深邃,笔直地站立,似白杨树般坚韧。
既赏心悦目,又能保护我。
不要白不要。
刚到紫宸殿,李良全便急忙上前阻拦。
「哎哟——这不是公主殿下吗?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陛下如今正有急事——哎——公主您——不能进去啊——」
我充耳不闻,横冲直撞,一路无阻。
隔着帷幔,依稀可见,娇滴滴的小女娘正匍匐在地上啜泣,薄纱轻抚,映衬着点点滴滴的红痕。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嗓子沙哑,眼尾发红,跟小猫似的。
「哭什么?」
慵懒低沉的嗓音高高传来,带着满不在乎的贵气,与拼命压低的哭泣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良全听出了主子语气中的不满,转溜着眼珠珠,正要上前。
我心头一紧,忙翻开帘幕,扬高声调「我还以为皇兄忙着什么国家大事呢?原来在这享乐呢——」
小女娘闻言身体抖哆得更厉害了几分,垂着头,生怕被人看见。慌乱低头而垂落的轻纱下露出满是青痕的白皙脖颈,上面还纹着一只吐着蛇信子的巨蟒,正阴冷地盯着我。
秦琰斜跨在软榻上,黄袍半耷拉着,露出里面紧致的肌肤。嘴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偏偏长着一副极妖孽的皮囊,斯文败类这四个字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眼睑微眯,黑眸里的情欲还未完全散去,整个人懒散至极。
我还未走近,就被一把揽在他怀里,腰间有力的胳膊紧紧攥着,我顺势依偎在他怀里,垂下眉眼。
龙涎香的气味萦绕在鼻尖,混着我发间茉莉的香气晕染,清新宜人。
秦琰微微俯身轻嗅,餍足道「还是妹妹好啊——」
我强压下心中的嫌恶,转过身子,佯装生气。
「怎么?哥哥有这么个天仙似的小女娘伺候着,还不满意啊?」
「这贱婢哪里比得上你呢?只一味地哭,倒人胃口!」
「既如此,还不快滚!别脏了皇兄的眼睛。」
匍匐在地的女子一听,连连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殿外移动,却因跟盘不稳,跌倒在地。
我眼神微黯。
「连个路都不会走,果然是个贱人!」
李良全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便是一顿打,一张如花似玉的精致小脸不过几下便出了血,一片糨糊。
「犯了错,下去处置就是了,还非要在这里碍人眼吗?」
秦琰的语气不耐烦至极,李良全忙不迭地拖着小女娘下了殿。
脸颊上的鲜血四溢,滴落在砖石上,脱出拽痕,惨叫的求饶声一浪盖过一浪。
「我的妹妹向来心软,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变啊——只是这做事还是浅显了些。」
我对上他一双幽暗的深眸,心中一跳。
继而勾唇浅笑,「那女娃娃肤如凝脂,长得很是勾人,想必皇兄日后想得紧。我自幼跟着皇兄长大,全然是为了皇兄着想,谁知现在却倒打一耙,这般污蔑我,可是伤我的心呢!」
秦琰指尖轻点,慢慢抬起我的下巴,眸中幽色闪闪,似是在探究我话中的真假。
沉吟半刻,晦暗不明道「这人还是见了血,才会说实话。」
我垂眸,并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挑眉询问「那皇兄舍得伤我吗?」
秦琰勾唇,静默许久,才回「当然不会。」
他搂着我,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眼角,冰凉的触感不禁让我浑身战栗。
「只要是妹妹想要的,朕自然什么都会给的。」
一句话说得暧昧至极,我趴在他怀里,把玩着他那有些蓬乱的墨发,不置可否。
「听说前几日你抢了相府的状元郎?怎么一个驸马还不够你享用的吗?」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狡黠的玩味,胳膊发力,使我跨步坐在他身上,我重心不稳,只能双手紧紧地攀上他的脖颈,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皇兄后宫佳丽三千,还不允许我玩一玩了?难道也要跟外面的那些人一样,一味地指责我吗?」
秦琰听出了我的埋怨,眼尾上扬。
「是什么人不长眼,敢惹朕的妹妹?朕扒了他的皮!」
「当真」
「自然是真的。」
「周芷菱那个贱人,在京城里到处败我的名声。实在是可恶得很!依我看,就该把她嫁给京城第一纨绔,这才好呢!」
秦琰听罢,难得安分了一阵,眉色微凝,「是太后母家的那个嫡长女?据说可是状元郎的心上人。你就不怕他跟你翻脸?」
言语之中的玩笑甚重,我满不在乎道「我有皇兄,还怕他吗?」
这话成功取悦了秦琰。
他虽是太后亲子,但太后一直把他当作争宠固位的工具,两人本没有多少情谊可言,更别说她企图摄政夺权。
又在这么多年,我不遗余力地挑拨下,母子关系无疑雪上加霜。
秦琰如了我的意,以周芷菱品行不端、辱骂公主为由,赐给了赵子恒那个纨绔。
我出殿时,残存的血痕在地板渗透,一直延续到殿外的宫道,在烈阳的照耀下,红得发黑。
回府的路上,我碰到了太子秦昭。
小阿昭不过五岁,连牙都还没长齐,一天却总是[姑姑、姑姑]叫个不停。
跟上来的小太监忙奉承「公主殿下待太子爷好,太子爷才这般亲昵公主呢!」
「我要去姑姑那玩。」
秦昭腻在我身上,死活不肯下来。
宫人们面面相觑,也没了法子。
我无奈,「既如此,我就带着阿昭去公主府玩几天好不好?」
「好!」
秦昭自幼与我亲近,答应得爽快。
小孩好奇心正重,又难得出宫一趟。在马车里东张西望,时不时拉帘探头。
最近黄河涨潮严重,淹了下游几个大省,逃灾的人纷纷跑来京城,但大多也只是曝尸荒野,换个地方等死而已。
秦昭大眼扑闪,有些好奇。
「为什么这些人好好的床不睡,要睡在大街上呢?」
「因为有人不想让他们睡在床上。」
「是谁这么坏!姑姑告诉我,我杀了他们!」
我被这稚嫩的话语逗笑,摇了摇头,抱他坐在了我身上,「傻瓜!这你可杀不过来!」
况且只一味地杀人也解决不了问题。
擒贼先擒王,自然要先杀了霸王,刘邦才能安稳江山啊。
下车时,我见谷明盯着一旁的难民,眉头紧皱,怅然若失。
好看的人皱眉,真是令人心疼。
我不禁开口询问,「认识的人?」
谷明摇头,「十年前,也发过这样一场大水,臣的父母也因此丧命,故而感怀。」
「你武艺高强,你父母在天之灵,定会感到欣慰。」
「多谢公主。公主仁心,定能实现心中所愿。」
倒是挺会说话,做个面首肯定很讨人欢心。
秦昭日日黏着我。
小孩的世界没有烦恼,想得到他的喜欢,很简单。
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周家最近屋漏偏逢连夜雨。
周芷菱这个嫡女因为我折了,嫡子也被查出通敌,贩卖边疆无辜妇女和防城图于西狄,牟取暴利。
一时之间,周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毕竟是太后母族,只是被削了爵位、军权,大多数人的命保住了。
我不满意这个结果。
不过,很快,我就会满意。
公主府遭遇了刺杀。
本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刺杀的人隔三差五就要来上一回。
奈何太子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这小家伙跑腿实在不太积极。
淬了毒的巨箭眼见就要刺向他,我下意识就挡在了他面前。
那一刹那,我都要疼死了。
秦昭不明所以,或许是觉察到了危险,[哇]地哭出了声。
耳边犹如轰鸣,什么也听不清。
闭眼的一瞬,我看到顾珩和白珏,两人从不同方向焦急地冲了上来。
6
我正要支撑身子起床,却牵一发而动全身,五官顿时扭曲在一起。
床边的白珏察觉到了动静,见我醒来,忙倒了杯水递给我。
「没事吧?」
语气里载满了满满的担忧。
我有些奇怪,「驸马呢?」
白珏脸色白了几度,眼眸闪烁。拿着玉碗的手微微一颤,但还是用玉勺轻轻吹凉,混着蜜饯递到我嘴边。
我抿了抿嘴,皱着眉头,还是乖乖喝了药。
蜜饯恰好解了唇里晕染的苦味。
这是他的习惯。
我在寿康宫,被折磨得很了,支撑不下去,他就会来照顾我。知道我怕苦,便总是备着蜜饯。
顾珩没有这个习惯,他觉得吃药就是吃药,吃点苦也没什么。
白珏眸色中的担忧还未褪去,眼底的青黑展现了他的疲惫,想必是熬了好几个晚上。
恍惚中,我似是回到了从前。
「秦错。」
五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远没有高高在上的公主来得清晰,却充满了无限的凄凉。
「刺杀的凶手已经抓到了,闹得满城风雨。」
「哦?」我假装漫不经心,「这么快?」
「公主殿下不想知道是谁吗?」
白珏嗤笑,自嘲道「太后谋杀当朝太子。人人都道太后意欲造反,立幼子摄政,图谋不轨。」
我波澜不惊地反问,「这难道不是你喜闻乐见的吗?」
白珏凝眉,略有些呆滞,神情中带着几分疑惑,随后清明。
「原来你知道。」
我在寿康宫当值时,无意撞见了丞相与太后的奸情,便明白了一切。
太后便是那个恶毒的姐姐,丞相是那个负心汉。
太后谋害亲妹,一是为除情敌,二是为了笼络心上人,为子铺路。
秦琰登基后,屡屡想脱离太后和相府的掌控,两方势力早已水火不容。
太后欲立幼子,扶植傀儡,做吕后。
但我可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朝中事情发酵得很快,也不知是谁,在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太后的风流韵事,丞相自然也无法独善其身。
朝堂波云诡谲,秦琰借此彻底铲除太后的势力,又做了一场滴血验亲的戏码,坐实了太后混乱龙胎、与丞相私通之罪。
丞相见状,负隅反抗,最终以谋反论罪,当众斩首。
但这些丝毫没有影响白珏,他只是被剥夺了一切官职。
一介布艺而已,理所当然地在公主府当我的面首。
树倒猢狲散,我乐得清闲。
这些天白珏都守在我身边,喝药、吃饭,他一手承包,无微不至。
直到这天,春熙慌张前来禀告,顾珩重病的消息。
我慌忙前去探望,见顾珩狭长的鸦睫平铺,没有一丝生气。
太医在旁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恐……恐怕命不久矣了……」
我的心口猛然一揪,「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春熙禀告,我当时刺杀中毒已深,是顾珩以身引毒,这才救了我一条命。
我强定下心神,压住溢满的担忧,带着威胁「你好好治,若是他死了——本公主要你陪葬。明白吗?」
太医慌乱,磕头声在空旷的大殿回响,反而加重了心慌。
我没了心思梳妆打扮,衣衫不整地守在床边。
烛火被夜风捶打,忽明忽暗,映在顾珩苍白的面容,添了几分暖意。
木棱窗外的圆月孤寂悬挂,发出彻骨的冷意。
我不免有些惆怅。
记起第一次见顾珩时,天上悬挂的也是这样一轮残月,破败中透着无边的寒凉。
7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佛寺。
十三岁时的我,完全继承了母亲清水出芙蓉的绝美容颜。
因着这副容貌,秦琰强要了我。
那晚,我本与白珏约好了,他带我逃出皇宫。
只是万事难如意。
此后,每个夜晚都成了我最难挨的深渊。
我无处可躲,如同棉絮,被撕裂得粉碎。
秦琰喜欢惹我哭。
眼尾绯红一片,明明是我最痛苦的样子,他却像是吸食人的恶魔,一点点舔舐干净。
我对他的恐惧是深入骨髓的,恨意亦是。
恨不得立即杀了他,千刀万剐。
只可惜那时的我,没这样的能耐。
太后知晓了一切,想杀了我。
秦琰那时正在兴头上,怎会允许?
太后气炸了,趁着秦琰出郊狩猎,强制将我送到了佛寺。
想等着皇帝玩兴过去了,再杀了我。
出宫的那天,我遇见了白珏。
听说,他向朝廷献了良策。
国库因此充盈,他又高中状元,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他被上前巴结的人团团围住,眼睛虽望向我,却出不来。
我身边却空无一人。
白珏眼里盛满了忧愁,似乎是在问我,为何成了这般憔悴的模样?
那晚为什么没有赴约?
我忙低下头,逃一般地离去。
我怕他知道,我已经脏了。
再也洗不干净了。
春熙出不了宫,她前来送我,给了我两套棉衣和一些铜钱。
临出宫时,我回头遥望,宫殿高耸入云,我甚至看不到头。
春熙站在层层的宫苑前,如同蝼蚁,那么渺小,那么卑微。
一个蝼蚁又该有多努力,才能在这吃人的宫阙内活下来?
我无法想象,内心被满满的空虚和茫然占满。
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
蝼蚁?野种?娼妓?
我努力呼吸,却连这个都嫌麻烦。
原来活着本身,就已经很艰难了。
纵使在佛祖眼下,拜高踩低也是寻常。
我照旧缺衣少食,深夜,屋内竟然起了火。
我被浓烟呛醒,屋内黑烟缭绕,伸手不见五指。
想要起身,却因无力翻滚倒地。
刺鼻的烟雾疯狂灌入口鼻,眼睛疼得泪水横出,濒临死亡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绝望压过了一切。
我自暴自弃地想,死了也好。
反正这个人世,也没有我可在意的了。
一个残衣少年踹开了门。
他映衬寒凉的墨色踱步而来,如同天神,踏破一切邪恶。
残月悬挂,终是驱散了屋内的火焰。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顾珩,是个赶赴京城的举人。
天资聪颖,很小时便中了举。
只是进京后两次科举皆落榜,在京城举目无亲,因无钱粮,只能带着妹妹来佛寺求助,算是佛寺的净人,谋一个求生之所。
他的妹妹叫顾念,也识得些字,与我一般年纪。
性子却比我好多了,是天底下最明媚的姑娘。
他们祖居南州,家中贫苦,父母早亡。
两人相依为命,感情甚笃。
佛寺并无人照料我,顾珩也不知我是公主,以为我也是个可怜的孤女,寄身于佛寺,我从未解释过。
因我年纪小,对我颇加照顾。
他文采极好,官府甚至聘他做状师。
没有案子时,每每天还未明,他便要出工,深夜回来还要苦读。
一日三餐也不过是些粗杂粮,好不容易得了些白面馒头,也都给了我和顾念。
京城冬日寒冷,他亲自裁好棉衣,为我和顾念各备一件。自己却只着粗布麻衫,在寒风腊月里搬运木材。
顾念为了补贴家用,瞒着顾珩去拉尸,我也一同去帮忙。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么多死人。
活人生活的地方处处都是死人。
这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很累人。
不仅如此,漫天的尸臭、无数蛆虫翻滚的尸体都令人窒息。
从前,我以为死人失去了灵魂会很轻,可每每拉着一车死尸,却觉得重如万钧。
我不禁疑惑,如果每一个灵魂生前都拖着这样沉重的躯体度日,他们又是怎样活着的?
为什么活人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呢?
芸芸众生真的就如佛所说,死后便能得到解脱吗?
死尸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年轻,止也止不住。
灾荒、旱涝、战争……天灾人祸似乎是永无止境的。
我攒了许久的钱,准备买些好米,感谢顾珩兄妹对我多日的照顾。
可短短两日,米价又涨到了天价,我带的钱压根不够。
一位老妪跪地求拜,请求米商降价,喂养自己快要饿死的孙子,声声泣血,听了动容。
米商却连连跺脚,一个大男人,当众大哭。
哭诉这些米已然是他抢来的最后一批货,再不挣钱,连地租都付不起,养不起家中老母妻儿,还不如去死呢!
一时之间,百民哀号,慌乱之中,发生了暴乱。
官兵前来,二话不问开始杀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鲜血便溅满了全身,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堵住了所有。
老妪、米商、黄发垂髫都倒在了血泊里。
我惊魂未定地回去,吓了顾念一跳。她忙为我擦洗身子,讲笑话逗我笑。
顾珩知道了所有,训了我俩一顿。
「你们两个女娘,干吗偏去碰死人的忌讳?」
「正因为我是女娘,很多做不了。想为家分担,也只能去做这个。这行业来钱快,我想让你过得好点都有错吗?」
顾念很是委屈,明明是为他好,凭什么对自己这么凶?
「总之,日后不准再去做这些!」
两人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最后不欢而散。
夜晚,我睡不着,出来散心。
见顾珩坐在石阶之下,借着月色读书。
他见我在月光下呆愣,以为是受了惊吓,过来安慰我。
这个世界有太多我不明白的事。
顾珩是读书人,或许明白。
我问他,「为什么我和阿念现在都挣了钱,明明钱多了,却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了?」
「为什么那个米商将米价抬得这样高,却还养不起妻儿老小?为什么官府的人想杀谁就杀谁?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这样努力,却还越活越穷」
万千的为什么,顾珩也只能汇集成一句话。
「世道如此,无可奈何。」
我低着头,喃喃道「那些人只是跟我一样,想吃一口热腾腾的米,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顾珩叹了口气,告诉了我米价高昂的真相。
「半年前,新科状元施行政策。改变了铜钱中的铜铝比例,大量印发。世豪贵族借此大量搜刮钱币,将其中的铜炼出,把不值钱的钱贱卖给百姓。故而钱不值钱,实际的赋税也加重了不少。天灾频发、朝廷腐败,米价怎么可能不涨?」
新科状元?
那不是白珏吗?
我虽听不太明白,但这话似有意贬损白珏。
我下意识为他辩护,「他怎么会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呢?」
顾珩摇了摇头,「他自然不是,只是借着天灾助长了人祸而已。」
「或许白珏——」我还想为他辩护,「并不知道政策会变成这样,他十五岁便中了状元,乃是百年一遇的神童。」
顾珩望向我,如寻常般,摸了摸我的头。
黑眸中的寒意微微渗透,又带了几分失落。
「阿错,如你所说,他是个神童,又如何不明白其中的关壳?」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隐隐觉得这话似乎也没错。
可我实在接受不了,白珏是个为富绅士豪敛财的贪官。
「他不是这样的人。你就是嫉妒!你是个读书人,应当明白,流言止于智者。若你的才情比得上他,也不会两次都考不中?」
他并未想到我会这般说,眼中的伤痛和落寞参半,盈满了整个幽深黑瞳。
我装作视而不见,往禅房跑去。
顾念知道后,气得好几天没理我。
她气消了,才与我说了些内情。
官宦内部乌烟瘴气,互相贿赂。
顾珩两次不中,皆因无钱买官。
第二次考官甚至以此为要挟,逼顾念做个通房丫鬟。
顾珩怎么肯?
朱门与朱门相配,处处都是良机。
穷人没有机会。
愧疚像潮水般湮没了我。
真相总是令人难以接受的。
我斥巨资买来的桂花糕,找到在道馆干苦役的顾珩,
小心翼翼地捧出来,递给了他。
我低着头,脸烧得厉害,很是难为情,小声嗫嚅「对不起。」
爽朗的笑声传来,「没事。这些小事不用记在心上。」
我知道他是个极坦率明朗的人,自然不会跟我计较。
这样反而加重了我的自责,只能催促「快吃糕点啊!」
「哦。」
他也没客气,许是怕工头催,拿着东西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我忍俊不禁,生怕他噎着。
下一刻果然噎着了,我踮起脚尖,拍背帮他顺气。
「好久没吃这么甜的东西了,很不习惯。」
我想都没想便回,「那以后我总让你吃甜的。」
顾珩被我稚嫩、天真的言语惹笑,眼角晕染的笑意久久不散。
他逆着光,我看不清轮廓。
恍惚中,心跳了一下。
悦耳的声音在耳畔轻响「那我就受之不恭了。」
8
顾珩不愿我们再去干苦活。
顾念性子跟驴一样倔,不肯松口。
我站在顾念这一边,据理力争。
「家虽小,我们虽为女子,但也愿能与你共同承担这个家。难不成你希望我们永远是坐吃山空的废物啊?」
顾珩平日就拗不过我,此时一打二,也只能落败而归。
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不要太操劳,万事有他。
真啰嗦!
顾珩依旧很忙,但一旦抽出空便会教顾念和我读书。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书中那些至理。我开始不断回想起从前的那些事,开始自省,不知为何,我总会想到嘉宁,不知她在草原过得如何?
我跟着顾念学了不少手艺,种菜、做饭、裁衣……
为了报答他们,我经常裁布做衣,春夏秋冬,一应俱全。
每天累得要死。
谁也没想到,顾念竟然在乱葬岗捡了个活人回来。
还是个俊朗的小少年,浑身都是刀剑伤痕,奄奄一息。
顾念心善,想要救他。
我强烈反对她的这一想法。
「万一他是敌国太子,诱骗你,杀你哥,灭你全族怎么办?」
随便捡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很可怕的!
顾念一脸智障地望向我,「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可不是,我还哭了好久呢!
行吧,不信我。
以后有你哭的!
少年醒来后,告诉我们,他叫谷明,其他的都缄默不语。
除了顾念,谁也接近不了。
一天从头到尾,耷拉个脸。
拽得如同我和顾珩欠他钱似的。
我不喜欢他。
因为顾念的注意力全都给了这小子。
每天谷明长,谷明短的。
对我也不上心了,早上吃菜团子,竟然第一口先是喂给了他。
我看明白了。
顾念就是个重色轻友的女人!
她做了个棉帽赔罪,上面绣着我喜欢的木槿花。
我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哄好的?
虽然这帽子花纹很漂亮,戴在头上很暖和。
但是那个冷面鬼,休想这么轻易地就把顾念拐跑!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有一天,谷明消失了。
顾念怅然若失,总是盯着门口。
爱情果然会让人变傻。
那少年摆明了是个负心汉,伤好了,连钱都不给。
顾念却相信,谷明能回来。
没过多久,他还真回来了。
带了二十块大银锭,一进门便说是来求亲的,顾念羞红了脸。
顾珩很严肃地考察了少年的祖上三代,人品、家庭背景、职业。
我这才知道,他是白珏的侍从。
孤身一人在京城打拼,一直在刀尖上讨生活。
他在黄河边长大,尤善水性。知晓天文地理,曾经也科考过,并未中。
武艺虽好,人却文雅。
我和顾珩足足考察了半年。
尤其是我,时常偷偷摸摸跟着他,扒墙角,害得我落了个颈椎疼的毛病。
其实,我也点私心,想看看白珏。
我跟谷明半年,都没见到他,却在佛寺中碰见。
他与周芷菱前来祈福,求的是姻缘。
春雨簌簌,白珏撑着伞,眉眼带笑,温柔地注视周芷菱。
两人相视而笑,逐级而下,可谓般配。
雨滴落在脸上,夹杂着凉意,直透入心底。
坊间太后为二人赐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晚上,我有些心神不宁,问面戴桃花的顾念,「你难道不怕谷明负你吗?」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不减,「有点。」
「那你还想嫁给他?」
「天下男子多薄情,我亦怕他也会这样。可若因为怕,耽误了当下的快乐,便不值当了。」
「如果他真的负了你呢?」
「那是我识人不清了。若如此,我就休了他,伤心完了接着找嘛!」
说得倒也对!
谁说女人就只能嫁一次了?
喜事接二连三。
顾珩的状师做得好,县太爷极赏识他,竟为他谋了个江州刺史的差事。
只是得即刻启程。
顾珩将积攒的十五锭银子给了顾念,剩余五锭给了我。
我承受不起。
「你拿着吧,在京城也能多多照顾一下阿念。」
我想了想,还是收了下来。
「有件事,我需告诉你。那日大火,我亲眼所见,有人故意放火。此后,一直有人跟着你。我将其送入官府,却不了了之。我不知你是何身份,但想杀你之人,来头必不小。你千万小心,或者你跟我同去江州,也好有个照应。」
想杀我的人是太后,可天下都是他们的,我又能去哪里?
「你若愿意,我想尽一切办法,也定能护住你。」
我抬眸,对上一双清澄透亮的深黑幽瞳,难免一震。
我如何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在给我承诺。
我眼珠乱转,却在慌乱中发现,他身着的夏装是我亲手裁的。
我针线不太好,原本想绣水波祥云,却成了一条条横七竖八的大蜈蚣。
非常难看。
我垂头,不愿再看,沉默不语。
顾珩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变弱,我不忍。
这两年,我们相依为命,互相照料,早已离不开彼此
但若让太后知道,顾珩与我有关,那他的仕途必然毁于一旦。
我不能害他。
顾珩没有强求,只是一再叮嘱。
「若遇危险,去找谷明。他是相府的人,定能护住你。」
「我现在还不够强大,但你等我,我定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护住阿念和你。」
我毫不怀疑,他这样有担当、能力的人,定能平步青云。
我缓慢将怀中的桂花糕取出,递给他。
眸中带笑,叮嘱他,「这次别吃得太急了。」
他眼神缱绻,声音温润「好。」
顾珩走后,我日夜都在盼望婚礼,迫切地想看到阿念穿新服的模样。
那一定很好看!
阿念一定是全天底下最好看的新娘。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看到。
婚礼前夕,顾念不见了。
我和谷明彻夜寻找无果。
三日后,我见到了她。
在乱葬岗。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全身遍布的黑紫斑痕,触目惊心。
谷明摊跪在她身旁,不发一言,双手颤抖,想触碰却又不敢。
仿佛中,我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起初,我也不敢触碰母亲。
最后,谷明抱着她,哭出声来。
一个孔武有力的武夫,像个孩子般肆无忌惮地哭泣。
我压抑着哭声,绝望中,察觉到了异样。
顾念身上有刺青,虽然被毁,但依稀可辨,那是一条巨蟒。
蓦然,遍体生寒。
我如同被雷电击中,动弹不得。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到了极致,想吐,也只能干嚎些苦水出来。
这样的刺青,我身上也有。
这是秦琰标记自己玩物的痕迹。
他喜欢蛇,喜欢一切冷心冷情的东西。
我一直知道,秦琰的亲信会在民间搜刮美貌的女子,供他享乐。
但我从未想过,顾念会是其中的一个。
这不应该发生的!
我一直以为宫里的日子已经离我很远了,遥远得就像前世一般。
可现在我才明白,它离我很近。
如那条不断吐着蛇信子的巨蟒,下一秒我就会被吞入腹中。
我要杀了这个畜生!
一定要杀了他!
9
我跟谷明,将一切和盘托出。
又写了书信告知了顾珩真相与身世。
他似乎明了,信中问我「到底要做什么?」
我并未回他。
我曾经以为,放下屠刀,真的有用。
可这个世道没救了。
这个天下只有破才能立。
它该换个主人了。
重阳冷秋,秦琰来佛寺祭奠。
我故意在秦琰经过的地方崴脚,让他看到了我。
两年的时间,我因为愉悦的心情,胖了不少。
可他还是那副斯文败类的模样,我最讨厌的样子。
我特意画了一个浓妆,映衬周围清淡萧瑟的景色,自然眼前一亮。
男人都喜欢新鲜感,顾珩从未见过我这一面。
我从前对他爱答不理的,如今反倒盛装出席,他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他喜欢费尽心思讨好他的人。
我成功回到了皇宫,一时风头无两,连太后也无法动我。
秦琰给了我,身为公主所有的权力。
我站在高处,低头凝视着乌泱泱的人头,他们不停高呼「公主殿下千岁!」
原来权力也像糖一样甜。
但我不仅渴望权力。
10
门框打开,冷风灌进衣袖,我才从回忆中拉回。
白珏携着徐徐冷风闯了进来。
这段时间,我守着顾珩,一刻也不愿离开,茶饭不思,失眠都更加严重了些。
他隐含着怒气,「去休息、吃饭。」
我摇了摇头,一点胃口也没有。
自打我回宫,便把顾珩召了回来。
我从不瞒他,他是我在这天下,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
这几天,我一直守着他,生怕他遭遇不测。
我已经失去太多的人了,我不能再失去他。
许是我脸上的神情刺痛了白珏,他强制把我拽出了房门。
我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你放肆!」
红印在白皙的面庞格外明显,他的神色又沾了些月色的寒冷,令人心惊。
「他是你心尖上的人?」
声音冷淡寒苦,艰涩至极。
我不回答,便是默认。
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愠怒「那我算什么?」
「你说啊,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一枚棋子?借此打压周家的工具?你演的这出戏,除了太后,毁了相府、又断了天子的势力。一石三鸟。公主的手段真高啊!」
他咬着牙,摆明了想把一切摊开来说。
不错,从回宫开始,我就在筹划。
离间太后皇帝、接近年幼的太子、搜刮周家的罪证。
抢夺白珏,一则打压周家,二则不过是故意让她们以为我痴情蠢笨,好对付。
轻敌自会露出马脚。
太后的势力一再损伤,她必然会方寸大乱,慌不择时。
公主府的刺杀,不过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杀害储君的罪名,定能让她身败名裂。
但我不是算无遗漏。
起码,顾珩为我引毒,重伤不醒,这不是我能预料的。
既然是我做的戏,毒自然可以解。
可我找遍了京城所有的名医,都无法救治顾珩的伤。
春熙告诉我,驸马就是因为我迟迟不醒,才引火焚身。
顾珩既然引毒,证明那日的毒根本不是我安排的!
那是谁混在其中,想置我于死地呢?
「你现在可以离开公主府了,没人再拦着你。」
白珏听罢,嗤笑不止,带着无尽的凄凉
「秦错,你的心肠是真的硬。」
连日肆虐的大雪一层盖过一层,寒霜之气也愈来愈重。
天空阴云层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害我的人不少,但这次却让我莫名心慌。
看不见的敌人,总是令人害怕。
预想中的变故来得并不晚。
白珏围了公主府,水泄不通。
我也被软禁,周围只剩下春熙。
足足三个月,外面的哀号声就没断过。
但白珏没动我,却也不理我。
我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暴风雨前的夜总是平静的。
白珏终于来了。
春熙下意识阻拦,却被他呵斥。他倒是神色如常,接过药碗一如既往喂我吃药。
我将药碗打翻,伴随着水声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与我的这场战争终于拉开了帷幕。
我转头,对上这双曾经或许熟悉,但如今却陌生无比的黑眸,一字一字质问「顾珩在哪里?他现在如何了?」
「驸马痴情公主,引毒自亡。只有这般公主的苦肉计才更完美,不对吗?」
我一下反应过来,「是你。」
白珏并不否认,只是低头凝望还冒着热气的四溢汤药,讳莫如深道「公主很失望吧。」
我压抑着怒气咬牙道,「顾珩若性命不保,我杀了你!」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公主想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他眸中的怒气渐起,捏着我的手腕也逐渐用力,落在我身上的视线也过于烫人,似乎在指责我背叛了他。
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胸间的伤口,我不禁闷哼一声。
他见状,眉间原本的愤怒被担忧替代,闪过一丝后悔。
手腕终于被放开,我有些无力,撑着身子坐在床沿。
他呵斥春熙赶忙去煎药。
平日里的白珏总是风情淡雅的,难得有这般生气威严的时候,春熙被吓了一跳。
房内只剩我与他两人,轻得连呼吸声都很难察觉。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白珏没有受丞相牵连,那是因为他从头到尾就是秦琰的人。
他们的人混在那日的刺杀中,借着我的这出戏,先除了太后,再毒死我。
我那好皇兄利用我,坐山观虎斗,想除了所有制衡他的力量。
但没想到,顾珩以命引毒。
秦琰深知,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所以白珏才会围了公主府,想彻底除了我这个麻烦。
但是白珏没有杀我。
总体来说,他待我还不错。
好吃好喝款待着,房内送来一茬又一茬堆不下的珠宝。
哪个犯人能有这么好的待遇?
我倒觉得他缺心眼。
每天大鱼大肉、千年人参、鲍鱼海参的,没两天我就补得过了头,鼻血直流。
再者说了珠宝哪有黄金耀眼啊!
直接兑换成金灿灿的硬货行不行啊!
什么夜明珠的,在晚上除了晃人眼,没什么作用。
我这人就比较俗。
要是整个公主府都是纯金打造的,用不着关着我,鬼来赶我,我都不走。
我告诉白珏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似乎没想到我还有闲心要这些。很是惊讶。最后再三向我保证,语气认真「那我好好赚钱,争取实现你的梦想。」
说得好听,但愿不是给我画饼。
不过从今往后,终于有金子跟我做伴了,这件事令本公主甚是欣慰。
孺子可教也!
据说白珏成了新的宰相,叱咤风云。
在他给我送钱的时候,我总是和颜悦色的,给予鼓励。
他也很是受教,每每如此,便遣来更多的金子给我。
我明白了一个至理名言:男人是需要鼓励的。
人生似乎总是来回往复,我和白珏的关系也因为黄金有了难得的缓解。
周芷菱又回来了,脸上带着一条极长的狰狞伤疤。
太后倒了,周氏也倒了。
赵家为避祸端,竟然休了她,卖到了青楼为妓。
据说这道疤,便是她抵死不从划伤的。
能做到这个程度,算是个狠人。
周芷菱既然能大摇大摆地住在公主府,还对我耀武扬威,证明白珏这个人还挺长情的。
白珏晚间来吃饭,特意向我解释。
「表妹待我很好,甚至救过我的命。如今身处地狱,我只能拉她一把,也算还恩。」
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如此大方还念恩的男人,全天下没有十万,也有千万,我很是赞赏。
许是我啃猪蹄太过埋汰,他实在看不下去。
捏着我的手腕,强制转过我的身子。
「你就这般不在意吗?」
我有些发懵。
我怎么可能会不在意他呢?
他明天敢断我的黄金试试!
失望占据了白珏的眼眶,见我闷声不发,甩袖而去。
临出门时,竟对我说「正月十八是个良辰吉日,你绣件嫁衣吧。我会以十里红妆来迎娶你。」
我有些惆怅,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杀我?反而要娶我?
我可是想弑君的人啊——
尘封的记忆猛然醒来,我在舞勺年华,确实曾经幻想过成为他的妻子。
那时的我,以为他真能救我于苦海,浪荡江湖。
可如今哪有半点儿从前的影子呢?
火烛不断跳动,但我内心却平静如水。
「可以,但是你不能杀顾珩。解了他的毒,放他走,他不该牵扯到你我的纷争里。」
「你为了他,与我交易?」
我能听出每个字音,他都咬得极重,极力压抑着怒火。
我并不怕他,「要不然,我死给你看。」
这句话彻底唬住了白珏,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双手紧握。
我都感觉他想掐死我。
但他还是舍不得,咬紧后槽牙,蹦出了个[好]。
我当然不会自杀。
如果顾珩真的死了,我只会一刀一刀刮了那些杀他的人。
自毁乃是最懦弱的行为。
我不屑。
不过用来威胁白珏,已然足够了。
我赌的,就是他对我的情谊。
显然,我赌赢了。
周芷菱听闻我与白珏成婚的消息,气得发疯,砸了许多东西。
听得我一阵心疼。
好歹是公主府的东西,换算成黄金,肯定要上千两了,真可惜。
周芷菱上门来,二话不说扇了我一个巴掌,疯了似的冷笑,眼里的疯狂尽显。
「都是你!都是你毁了我!表哥却还执意娶你为妻,我心心念念的东西,为什么你一个野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凭什么?」
「凭什么?」
手上的朱钗差点划破我的脸,蹭出一条血丝,白珏将周芷菱踹翻在地。
「你没事吧?」
语气慌张,溢满了关心。
我摇了摇头,凝视着声嘶力竭的周芷菱,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以前的她,总是在背后温柔地给你使刀子,突然真实,发疯了一下,还挺让人震撼的。
毕竟以前发疯的那个人总是我。
蜈蚣般的伤疤从眉头一直贯穿到脖颈深处,随着她的喘气大小此起彼伏,令人可怖。
我不知道白珏是怎么处理周芷菱的,反正从那天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婚期将近,我却迷上了喝酒。
只能和春熙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玩叶子牌,喝到半夜。
朦胧间我似乎又见到了顾珩。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抱起,送到了床榻。
迷离间,我上下其手,一直捏他的脸蛋,开怀大笑。
玩累了,我就依偎在他怀里,
喃喃道「我真的好喜欢你的。」
「真的?」
语气带了些试探和不确定,似乎在反复确认。
他埋首在我颈肩,哄着我「我以后会对你很好的,我们以后好好过。好不好?」
这当然好了。
我抬起他的脸,「啵」的一声,在他脸上来了一下。
顾珩似乎有些呆愣,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眼神晦涩不明,声音也低沉暗哑了下来,「秦错——」
我见他喉结滚动,倒是诱人。
「我的阿珩真好看!」
「砰」的一声,桌边的花盆被打碎。身上的男人一下变了神色,眼里的光暗淡全无。
我听到脚步慌乱的逃离声,勾了勾唇角。
正月十八很快就来了。
前一夜试新服,我这段时间吃好喝好,圆润了不少,差点没套进去。
镜中的自己穿戴新娘妆,倒是出奇的惊艳。
白珏前来找我,喜娘拦着他,不让他见,说这不吉祥。
他就隔着窗,命人送来一个雕刻着木槿花的玉簪,晶莹剔透,于烛光下荧荧发光。
木槿花是念旧之物,只可惜却易损得紧。
朝夕落寞,何等哀叹。
我从前是喜欢木槿花,可不代表我现在仍旧喜欢。
11
在我这个时代,二婚不太常见。
毕竟在我前夫还活着的状态下,二婚就更不常见了。
不过一辈子结两次婚的感觉还挺好。
这种待遇可不是谁都能享受到的。
只是正月十八这天,天气并不好。
我持着团扇,头上的步摇不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出门就冷得我发颤。
大风凛厉,刺在脸上生疼。
我身体算不错了,差点儿吹得都立不住,可见这风多大。
若是在院里吃席,怕只能吃土了。
这良辰吉日果然够吉祥的。
真会挑日子。
我终于见到了白珏,正如那天我被枪来时一样,红衣加身,衣冠楚楚。
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缓缓向我伸手,眉眼间温柔似水,波光潋滟,很是好看。
反倒是我针线不太好,嫁衣上鸳鸯歪七扭八,看起来像山鸡。
原本我是想绣水波和灵芝的,一个代表发财,一个代表长寿,多好的寓意啊,还简单。
结果白珏看到,全盘否定,非要我绣鸳鸯。
害得我手指都成漏斗了。
顾珩就不会这么逼我,我跟他成婚,也没绣过嫁衣啊。
花钱买,还能促进作坊生产和经济繁荣。
真是不懂得为民生造福。
白珏倒是厉害,把自己母亲的牌位端了过来。
亲缘难舍,人之常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一旁的傧相嘹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白珏望着我笑,缓缓低下了身。
我见他今日玉冠在赤色婚服的映照下,似一块血玉,娇华至极,却又透着诡异。
团扇已被我取下。
他注意到我笔直的身躯,抬起头来,对上我平静的双眸,眼底惊涛骇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婚是结不成了。」
此话一出,宾客流言四起。
在白珏迷茫的神情中,下一秒,满溢的惊呼、恐惧的高耸声刺破云霄,伴随着无数刀剑相击的铿锵声。
彻底盖过了这场还未来得及完成的婚礼。
顾珩从人群中踱步走来,训练有素的士兵脚步一致,发出轰鸣。
很快我的人就掌控了局面。
白珏瞥向顾珩,难以置信,「不可能,你明明已经死了。」
随即反应过来,望向我「你竟然还有后招?」
其实我知道按白珏的性子,一定会杀了顾珩。
但是很可惜,他的亲信谷明是我的人。
顾珩中毒,不过是让白珏误以为我们上了当。实则玩了招金蝉脱壳,出去搬救兵。
我再亲自作饵,放松他的警惕后徐徐图之。
「为什么?谷明为什么会背叛我?」
「因为你作的孽太多了。」
太后与皇帝相争,白珏想除了太后,就要投靠皇帝,想借秦琰之力除了太后和丞相二人。
但他却为了尽快掌控权力,选择文人最不齿的方式,讨天子的欢心。
不仅搜刮民脂民膏,还遍寻天下貌美的少女供秦琰享用。
顾念就是他的人送进宫的。
谷明怎么还会为他所用?
我进宫后查明了一切,便与他商议好,平日见面不识,为的就是等待这一天。
白珏仰天大笑,万万没想到是他竟然败在了这里。
「别动——」
白珏一把拉过我的手腕,将我禁锢怀里,右手执剑,搭在我肩上。
我心猛然一停,蠕动着嘴唇,没敢乱动。
他附在我耳边,制止住我不断乱动的双手,喷洒的热气瞬间凝结成水珠,又顷刻化冰,很是难受。
「公主,看来我们在阳间做不成夫妻了。」
我眉毛一挑,对上他阴翳的黑瞳。
无声询问,所以呢?
他哑着嗓子,压低声线,含着无尽的柔情。
「秦错,那我们就去阴间成婚吧。」
这是死也要拉着我一起呗?
白雪纷飞,有些散落到屋内,我虽与他紧紧相依,却丝毫没有感到暖意,遍体生寒。
脖颈已经划出一道血丝,我呼吸一滞。
「白珏,你知道吗?我曾经真的想过与你成婚。」
我的话让他手下的动作一停,偏执地望向我。
我的余光甚至能瞥到他腰间的木槿花香囊。
那是我在寿康宫,为了感谢他的照顾,赠予他的。
年成已久,边缘有些泛黄,花香也全无半点。
我曾听说,民间女子若有心爱的男子,便会亲绣香囊,赠予他。
所以我做了这个香囊,放上我当时喜爱的木槿花。
其中的女儿心思,不言而喻。
「在寿康宫,纵然过得艰难。但能见到你,总是开心的。我甚至想过,我嫁给你,你我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场景。」
炽热的泪珠落在手上,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可是白珏,那日我去赴约,等来的是什么?」
白珏执刀的手微微颤抖,「别说了。」
「我想着,你能带我逃出去,与你一生相伴。但我没有等来你,我等来的是秦琰。」
「别说了!」
他强行打断了我,眸中充盈着泪水,愧疚、悔恨、心疼等等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没有听他的。
「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为了给你的母亲报仇,为了向秦琰投诚,你把我送给了他。明明给了我希望,却又亲手残忍地掐灭。把我拖向十八层地狱,染上这一生一世都没法洗净的污点。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我带着恨意,一字一字往外蹦。
白珏早就知道看出秦琰对我有意,他为了讨他欢心,故意接近我,记住我的喜好,对他放下防备。
这一切不过是驯养我,让我心甘情愿踏入深渊。
「你怎么会知道?」
白珏眼眸充血,眼尾泛红,血淋淋的一片,喃喃地重复这一句话。
「秦琰就是个畜生,你知道,那时的我是怎么挨过的吗?」
我见他手中的刀落了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不知所措,如孩童般向我乞求,张皇无措,「我只是想为母亲报仇,但我没想过伤害你。」
「是吗?」
我凝望着他痛苦的神情,慢慢拂上发间的木槿花玉簪。
趁他分神之际,狠狠地刺向他的胸膛。
鲜血四溅,似红梅点缀在脸上,烫得吓人。
白珏跪倒在地,捂着胸口,眼泪混着血滴砸落到层层雪地里,坠入不知底的深渊。
我仰头,望着天空,敛目苦笑。
「白珏,这下我们两清了。」
我转身,顾珩在不远处向我走来。
他身后,蓦然上升的黑烟吞噬着天空。
那是皇宫的方向。
我提步向前走,积雪吱吱作响,快出公主府时,我听到白珏无力的声音在风中回响。
「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迎风抱住顾珩,我是真想他了。
毕竟我的终极目标是造反。
我还需要去处理最后一个敌人。
如今暮色渐沉,火舌喷涌而出,势要毁天灭地。
这火也是我找人放的。
我一向奉行,用最小的代价完成最大的谋划。
秦琰失了民心,掌控皇宫也不太难。
再加上我准备工作做得不错,很多大臣的家属、把柄都握在我手里,自然一路顺利。
找到秦琰时,他瘫软在床榻边,身边宫女太监的尸体散落一地。
几乎所有人的脖颈都几近断绝、面容狰狞。
李良全在他身侧静躺,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来。
秦琰坐在血泊中,墨发松散地披在身后,立在晦明晦暗的烛光中,宛如地狱修罗。
「你来了。」
光照在他侧脸,诡谲阴翳。
声音如寻常般,没有一丝起伏。
「你杀了他们。」
「总得有人给我陪葬吧。」
理所当然的言语,带着嗜血残忍的笑意。
血腥味充斥,我甚至都有些呼吸不畅。
「白珏死了?好歹是年少青梅竹马的玩伴,下手也未免太狠了。」
「任何一个处在绝境中的人都会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倘若不快、不狠,伤了我怎么办?这还是皇兄教给我的。」
「呵——」秦琰缓缓站起身来,激起层层血波。
「你学得很好。」
「你知道吗?我让他借着中毒除了你,可那个蠢货却执意保你。还与我产生了争执。白珏错就错在,他对你的执念太深。要不然你走不到这里来。」
「但你怎知他的执念不是我谋划的一部分?」
我冷笑,他对我的执念不过是愧疚。
甚至,与周芷菱成婚,也不过是他麻痹太后,探寻周家罪证的手段。
不过,我就是利用他对我的愧疚和爱恋。
白珏以为我的后招是谷明,其实他的爱才是我最大的后招。
我赌就赌他不会杀我,故意拿顾珩激他,不过是让他心神不宁,自乱阵脚,查探不出顾珩和谷明在外的动作。
只有杀了白珏,秦琰失去了左膀右臂,又失去了周家和相府,自然就满盘皆输了。
其实只要秦琰和太后母子连心,周家和相府联合,我怎么也攻不进来。
怪只怪每个人的欲望太甚,想要的东西太多。
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
白珏这个人起码他还有愧疚,可秦琰只是个无心无情的混蛋!
「成王败寇,你怨不得旁人。你最大的错便是小瞧了我,小瞧了这些被你肆意伤害、玩弄的人,忘了百姓才是社稷之本。你作为天下的君父,却视天下之财为你一人之私财,予取予夺。为求长生之道,搞得朝廷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我上前,把玩着手中的长剑,一把挑断他的手腕脚筋。
他吃痛,紧皱眉头,眼睛充血,如恶鬼般哀号。
「你少拿那套仁义道德来教训我,你说我害你,可是我的好阿姊,你不也有在我床上叫得孟浪的时候吗?」
「我是天下的帝王,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权力,我又为什么不享?万民都臣服于我,本就是我的奴隶,难道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吗?」
这语气还真是理直气壮。
我被气笑,捏着他的脸,强迫他抬头与我对视。
「因为你昏庸无道,在皇城脚下无数的尸体压着尸体,连漫天的冰雪也无法掩盖成山的老幼。我的阿爹阿娘、春熙、谷明的阿爹阿娘,还有阿念,他们都是活生生的命,就因为你的那套狗屁逻辑,无辜惨死。我才不信死后就会轮回的屁话,你和你那个畜生爹剥夺他们唯一在人世活着、享乐的机会,你们难道不该死吗?」
我忍住即刻杀死他的冲动,继续道「全天下最孟浪的人,是你。无数豆蔻年华的少女断送了一生,你剥夺了她们作为女儿、女娘、母亲的权利,剥夺了她们享受情爱的权利。你到底算什么?一个自私自利、精虫上脑、残害百姓的废物,连人都不是,配做天下的君父吗?」
「我以天下之名杀你,不是因为我虚伪,而是我亦是被你迫害的天下百姓,我废你、杀你都名正言顺。」
12
秦琰相当于是个残废了,我遣人送他去了乞丐窝。
没过多久,监督的侍卫来报。
秦琰死了。
据说他过得很惨,因为容貌姣好的缘故,被一群好男色的豪绅瞧上,那群人玩得挺花,他的腿废了。
他没有本事,又是个残废,找不到正经活,便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去赌坊赌钱,因为没钱被活生生打死。
一对因黄河下游泛滥逃难到京城的父母,因孩子太饿,无奈将其生剥,给孩子续命。
我没时间感怀,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为成为女帝铺路。
权力是个好东西,我渴望它。
只有站在最高点,我才不会再被欺负,才能护住身边所有人。
同样,我见过世间苦难,亦想天下河清、海晏升平。
小太子和皇后一家很识相,迫于我的势力,心甘情愿让位于我。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我欣然接受,搞了块陈胜李广起义时的天降神石。
上面的大概意思也就是,之前大家过得不好,都是皇帝太差劲了,老天爷恨不得劈死他,自然不会对老百姓好脸,现在天降神女。
没错,就是我。
能够拯救大家于水火,走向光明的未来。
俘获了百姓的心,便要跟朝堂上的大臣斗智斗勇。
登基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得民心。
百姓愚钝,或许不懂,可这些层层选拔的鬼精大臣不可能不明白这些小把戏。我需要做出实绩才能真正坐稳这个皇位。
我封顾珩为户部尚书,若是朝廷富裕时,这是个肥差。
可在危急存亡之际,这可是个焦头烂额的大麻烦。
但他是真有才之人。
首先要进行的便是币制改革,这玩意要是搞好了,走明账就能从士豪贵族里抢钱。
谷明会治水,我封他为河道总管。
他在水乡长大的,熟知河水运作的规律。
也不负我的期待,起码刚上任便能安抚好岸边的百姓不造反,已经很不错了。
我很明白,治水是个长工程,急不得。
而且我有钱,白珏给我的黄金太多,搞社稷还是很不错的。
修水坝、设粮仓、建书院、平叛乱——
这些一合计下来,钱确实不够。
秦琰为求长生之道,以金砖修馆。
为了搞钱,我只能敲锣打鼓、兴高采烈地把这些都推了。
粮为基,农为本。
天下无粮,再有钱也会饿死人。
登基初期,我便一直推行休养生息之道,民间一再减赋,又加强商人的赋税徭役。激励更多人种地,而不是买粮,抑制地主囤地的现象,重新丈量土地。
京城来了疫病,我不眠不休,亲自探望,悬赏重金请名医求药方。
虽然女子不可当政言论此起彼伏,有些言官甚至刻意画小人书,羞辱我是个荡妇。
但这是没用的人干的事。
这些言官总是用身底下的事来侮辱我,我就奇了怪了,他们每天那么多小老婆。
又有什么脸来指责我?
我抓到了他们,总是好心送他们当太监。
留下他们的命,我实在是太大度仁慈了。
我这样仁善温柔的好姑娘,打着灯笼也难找。
这么一套下来,从前不服我的人也渐渐信服,我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大。
我花了十年时间,大盛终于换了一副新气象,匹配上了自己的称号。
安内才能攘外。
西狄向来不老实,我派出将领,打了胜仗。
国朝胜了,有了底气,嘉宁也终于能够回来。
只有弱小之国,才需要遣女子和亲。
我不需要。
她回来时,人已几近疯癫了,神志不清,一直拿着刀呈防御状态。
探子来报,那西狄王子实在不是好东西,时常家暴嘉宁。
西狄不守信用,一再攻略边境,尸横遍野。
她一再阻拦,却在争执中掉了孩子,至此后身体衰弱,气若游丝。
后来还与一个中原俘虏相恋,却在私奔前夜被抓住。
那男子被五马分尸。
嘉宁经此一事,意志消沉、槁项黄馘,彻底萎靡不振了。
这次中原大胜,草原王子亦在此役中陨灭。
按草原的习俗,她需下嫁给王子的叔叔,她怎肯愿意?
那男子有点癖好,喜欢把人装进狭小的笼子里,肆意玩弄。
吃喝拉撒都在笼子里,又被人随意观赏、侮弄。
这种情况下,嘉宁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去见她时,确实被吓了一跳。
整个人形容枯槁、躯干瘦得如同只剩下了一副骷髅架子。多年的囚禁生活,致使她反应下意识呆愣,形同痴呆。
她见了我,激动异常,差点就把我脖子划了。
我并未责怪
她变成这个样子,大半儿是我的因素。
因此,我好吃好喝地待她,找名医调养她的身体,算是对她的补偿。
西狄战败,自然需要来天朝上贡。
平日里不语的嘉宁竟然发疯,当众行刺。
我将她扣下,劈头盖脸一顿训。
「你到底知不知道,好不容易把他们打服了,来求和。若你今天真的刺杀成功,我们就成了理亏的一方。若他们顺便再坐地起价或再生事端,又有多少大盛的百姓要遭罪?你那脑子是生来装水,只剩糨糊了是吗? 」
她垂着头,一言不发,任由我教训。
半晌后,终于蹦出了一句话「他们杀了我的夫君。」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个中原俘虏。
「他们不是真心想求和,我了解他们,他们肯定在等待时机再卷土重来。」
嘉宁跪地,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分析原因。
我当然知道西狄是假意求和,我不过是静待良机,想着一击致命。
能认识到这点,说明还不是蠢得不可救药。
「你若想报仇,就好好动动你的脑子。情绪与蛮力都是最下等的,报仇是需要计谋的。」
深夜,朗月高挂。
我正在太极殿批阅奏章,她来寻我。
一改之前的态度,虽然表情还是那副死样,但语气动作已然温和了许多。
「请求陛下,允许我上战场,杀敌立功。」
「为什么?」
「我在那里受尽屈辱,我的夫君横死。更何况,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我亦想像他们般,为自己的家国做些实事。这是我亡夫的遗愿,亦是我的志向。请陛下成全。」
「战争不是儿戏。」
「我曾见过无数百姓因此而亡,堆积的尸体甚至如海水肆虐般,溢满了整座城。我从未觉得这是儿戏。」
她说话很是激动,「正是因为见过,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好。不过——」
我故意停顿,「你得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一步自己向上爬。倘若你真有能耐,自然能做到将领,统帅四方,实现你的抱负。倘若你没本事——」
「那就是我咎由自取,死在沙场,决不抱怨。」
我有些惊讶,她竟没觉得我故意刁难她。
确实有志气。
临走的那天,她欲言又止。辗转之下,别扭地说了句「对不起。」
「这是我替皇兄说的。从前,我以为自己生来享受荣华富贵,是应当的。直到我看见这人不如鬼的人间,才明白哥哥和我欠天下人的,太多。我会替他赎罪的。」
我有些疑惑,不禁反问「你不恨我吗?」
她与我对视,这是我印象中她第一次与我平视,不带有一丝轻蔑。
「刚去的那几年,我确实很恨你。可若不是国家弱小,我又岂会成为一个玩物,被随意折损。那里的日子犹如地狱,我纵然恨你,也不愿意你经历我所经历的那一切,那不该是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应该承受的。」
「你我母亲的恩怨,本来就是上一辈一本乱账。我无端将怨气洒在你身上,欠了你的本就该偿。陛下,我们两清了,不是吗?」
嘉宁望着我的目光认真,我隐藏瞳眸中的愧疚,拍了拍她的背,故作轻松,半开玩笑道
「你长大了啊!」
嘉宁翻了我个白眼,跨上马的那一瞬,撇下一句「但有一说一,我现在仍旧很讨厌你。」
得!
白夸你了!
北边短暂没有战事,她便去了南疆反叛。
刚开始自然处处碰壁,大家因为她是女子而多加嘲笑。
可她从不灰心,彻夜挑灯,熟读兵书,努力练武。
女子本就力弱,她便学些巧招,尤善偷袭。
这点在行兵打仗上 ,尤为突出。
动不动搞个夜袭,害得人家都不敢睡觉。
把人家熬得不行了,就开始出战。
骗人也是在行的,通常两军正打得难解难分时,她突然大喊[你们的将领已经被俘虏了。]
顿时乱了对方军心,她再一鼓作气,直捣敌营。
嘉宁靠着阴招一路打上来,混了个参军的位置。
西狄果然不老实,没过两年便挑剔大盛克扣了他们的商户,想借机再起战事。
我才不怕他们,打就打!
嘉宁在其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关键作用。
一路势如破竹,真把这群人直接打回了沙漠老家。顺便就把那个死叔叔抓了起来。
为了体现我朝的人文精神和习俗,她直接把人扔到了猪圈。
与猪同住,倒是附和他的物种。
西狄毕竟是游牧民族,没吃的,也只能再来。
每次都被嘉宁打得屁滚尿流。
短短几年,草原人见了她,都跟耗子见了猫,怕得不行。
她这战神的名号响彻天下。
兵家戒骄戒躁,她始终谨记这一点。
我写信让她回来,
她却不肯。
表明只愿一生守在边疆,护佑苍生。
我有些担心她盘踞势力,图谋不轨。
毕竟她的哥哥和母亲都死在我手里。
可监视的探子从未发现过异常。
或许真的释怀了。
只是说话实在欠揍。
回京述职,开口第一句竟是[陛下脸都黄了,眼角皱纹都已经挤不下了。应注意休息。]
我脸不是黄了,是黑了。
谷明治水治得好,又能妥善安排河岸边的百姓。
年轻有为,长相俊朗,又迟迟未娶妻,京城里倾心他的不少。
我想为他筹谋婚事,却被他拒绝。
他只有一个心愿,娶顾念为妻,求我恩准。
我没想到他痴情至此。
他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易损伤。国朝养育之恩,臣也竭力相报。唯有这颗心,是属于顾念的。只要她在我心里,便不会死。」
顾珩让他仔细想一想,他却一口回绝。
现在想想,顾念的眼光真是准。
她选的新郎,愿与她生死与共。
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那场未开始的婚礼终于还是来了。
顾珩亲自绘画描笔。
他画得很好,顾念在画中就如同活过来一样。
我也是没出息,不过是看着,眼泪便倾盖如下。
看来我这人打不了赌。
到最后,阿念从未为谷明掉过一滴眼泪,倒是我哭得不成样子。
谷明平日滴酒不沾,那天却喝了许多,烂醉如泥,倒地不起。
参加完婚事回宫途中,我遇见了周芷菱。
她一身素衣,抱着孩子,给他买糖果。
见了我,原本的笑容凝滞。
她上前行礼,小孩咿呀乱叫,不肯下跪,她有些着急。
「无妨。」
我也没有想到,自己再见她,是这般场景。
她的发髻高高束起,应是已为人妇,身材略有些臃肿,脸上的疤消除了很多,但在眼角还是很明显。
没过一会儿,一个白面书生跑了过来,忙向我行礼。
「陛下,小民的娘子身怀六甲,可否——」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快起来吧。」
书生忙搀扶起来周芷菱,我注意到她耳垂泛红。
两人互相搀扶着,旁边跟着个小人蹦蹦跳跳。
夕阳西下,余晖倾洒。
温馨宜人。
我第一次发现,周芷菱不加掩饰地笑,原来这样好看。
我曾听探子说过,白珏将周芷菱送去了郊外的宅院,任其自生自灭。
那书生曾是周家的门生,因感念周老太公的恩德,特意找到她,愿意照顾其余生。
两人虽无爱,日子过得清贫。
但谁又能说平淡如水的日子便不好呢?
街上人许多,也有不少一家三口携肩并行。
民生问题解决了,自然该发展经济。
国朝鼓励生产,瓷器、茶叶等甚至远销海外,京都的生意亦做得火热。
街市到了傍晚,正是红火的时候,铺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杂七杂八的人们混在一处。形形色色的人们来往反复,挑着东西。
饭香四溢,酸甜苦辣,各种滋味,应有尽有。
与十几年前的遍布尸体的寂静不同,我置身其中,热闹非凡。
我的人间,终于有了烟火气。
我回到寝宫,已是深夜。
耳畔传来清凉的脚步声。顾珩过来,熟悉的沉水香气味在鼻尖飘荡。
「我今天见到周芷菱了,原来没了白珏,我和她也能和平相处。」
我像往常那般,与他诉说琐事。
其实我也有些羡慕她,我曾因秦琰流产两次,身体伤了根本,再不会有身孕。
「我本来也没觉得白珏有多好!」
听着酸溜溜的语气,我一扫阴霾,垂眸浅笑。
真是个醋坛子!
我抬眸,照旧对上他那双坦诚的双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若是阿念在,你说谷明会不会把钱都交给她啊?我一看他就是个怕内的人。不过钱交给阿念好,她是个有主意的人,把钱交给她,这个家才能井井有条。」
「哎……你知道吗?西狄好不容易废了,又兴起了个什么北荒,这名字真烂,生怕自己不荒。他们的王子竟然还痴心妄想,想要求娶嘉宁。嘉宁也是彪悍,直接把人拖在马后,扔回了塞北。我不禁后怕,原来她小时候打我,还是留了后手的。」
「春熙如今成了掌事姑姑,仍旧处处管着我。我就偏好吃口酸的,爱吃橘,她偏说我胃疼得厉害,不能吃。以前是穷得吃不起,现在有钱了,还不能吃,到底哪里来的道理?」
我说这些话时,顾珩便在一旁听,有时附和两句,有时起意了,也叭叭说个不停。
他的眸子清亮,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偶尔说到兴起处,抬头见外面的圆月,没有一丝缺口,散发着暖意。
一旁的炭火烧着正热,发出刺里啪啦的声音。
寂静的寝殿里,不断传回响笑声。
……
每当这时,我便会觉得餍足非常。
快乐这东西,其实也挺简单的。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