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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9457 更新:2026-06-09 11:29:20

我的星星

清酒吻玫瑰:蝴蝶落在猛虎鼻尖

林清壑死后第十二年,我选了个漂亮的男大学生做他的替身。

替身什么都好,就是不太听话,夜里非要陪着我睡才肯罢休。

是夜,我又梦到了他。

他掐着我的脖子,鲜血如潮涌。

「季南枝,你怎么可以变心?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死?你为什么没有坐牢?你为什么好好的活到了现在?」

1

李尧是个英气逼人的男大学生,按说我这样的老女人不该染指。

可我第一次见他就着了魔,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心悸,腿软。

诚然,他是极品。

宽肩窄腰,青春阳光的棒球服,小麦色的皮肤,无一不踩在我心尖上。

所以他向我自我介绍时,我只是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年轻美好的男色。

「南枝姐?你在听吗?」李尧微微敛眉。

「嗯?」

「我说……房租我妈已经付过了,行李还没搬进来,我住哪个房间?」

「你就住楼下吧。」

行李都搬完,他出了一层薄汗,脱掉外套,露出结实的手臂,在暖黄灯光下泛着蜜糖的颜色。

我递给他冰水,踮脚虚虚比一下高度:「上一次见你还是十多年前,长得真快。」

李尧脸上挂着冷淡的疏离,客气地答复:

「当时你们搬走太突然,大家邻里乡亲的,都没能送送你们。」

我搭上他的肩膀,触到劲瘦柔韧的肌肉。

「有缘自会相见,这不又见上了。」

李尧是我在吉州老家时邻居的孩子,以前胡同里的孩子们都在一块玩儿,他最小,最得宠爱。

后来我们搬家去了城里,就没再见过,直到这次他上大学,机缘巧合,搬进了我家。

我还想跟漂亮弟弟叙叙旧,门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

打开门,我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周珉。

李尧歪头问:「有客人吗?」

我摇头:「前男友。」

周珉磨着牙重复:「前男友?」

「小心我报警告你骚扰。」我寸步不让。

「给我个理由。」周珉单手撑着门,僵持不下。

「他们都那么说你,可是我不信,你至少要让我甘心……」

我行云流水地转头:「李尧,门关不上,过来帮忙。」

李尧应声而来,比周珉还高半头。

「这么快就有新欢了?」

我顺势抱住李尧的胳膊,笑靥如花。

「对啊,比你年轻比你帅。」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我回头撩发,保持完美微笑。

李尧平静地盯着我的眼睛:「怎么不让他说完?」

「因为少儿不宜,我得保护你幼小的心灵。」

「南枝姐,我马上二十岁了。」

李尧的目光落在我左手腕的纹身上:「为什么分手?」

我察觉到他被我抱在怀里的手臂僵硬笔直,于是煞有介事地咳嗽:

「既然你都成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

他一脸探究,眉宇间满是故作沉稳的青涩。

我动了心思,倚着他踮脚,懒懒贴在他耳边,唇边擦过他耳畔。

「因为他那方面不行,姐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这是不得已。」

李尧微微偏头,眸光闪烁。

小麦色的脸颊和耳廓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绯红。

别说,我从来不知道,黑皮帅哥脸红起来也能这么性感。

2

我望着李尧琥珀色的眼睛,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来。

电话铃声却阻止了我继续探究。

「南枝,李尧接到了吗?」

「接到了。」

我站在阳台,余光瞥向客厅,李尧抱着电脑,很不熟练地用手指挨个戳着键盘。

「别怪妈自作主张,你经常出差,我看这孩子很乖的,还能帮你看家呢。」

「看家我为什么不养条狗?」

「南枝……妈知道你也不差那点钱,就是你周阿姨吧,一直跟我有联系。李尧去年生了场大病,休学一年才复学。我们希望你帮忙照看着点。」

「什么病?」

「听说是心脏病,差点就没了。你也是,要注意身体,没事去做做体检,可不能有心脏问题……」

放下电话,我隔着玻璃门看李尧。

短发盖住英挺的脸庞,短袖卷到肩膀上,手臂修长结实,浑身散发着随性蓬勃的少年人气息。

完全没有生过大病的样子。

我记得他当初冒着鼻涕泡跟在我们身后时,才七八岁。

那时林清壑最喜欢把他扛在肩膀上颠颠地飞跑,大声嚷嚷:「飞起来啰!」

「南枝姐,你还记得林哥吗?」

「什么?」我僵在阳台边上。

李尧漫不经心地补充:「林清壑。我以前很喜欢林哥的,他总给我买北冰洋,就是那个橘子味儿的汽水。」

我掏出烟点上,没留神手指有点发颤。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我凶狠地吸了口烟,无谓地笑。

李尧的浓眉拧在一起。

「南枝姐,下周我复学需要家长过去一趟,麻烦你了。」

明明是要麻烦我,语气却冷淡高傲。

「去可以,你给我什么好处?」我吐出一个烟圈,存心要戏耍他。

「一个吻怎么样?」

李尧愣住,大约是从没遇到如此轻浮随意的「长辈」。

半晌他说:「南枝姐,严格来讲,我们才重新认识一天。」

我俯身,黏糊糊地咬字:「我又不是你真姐姐,亲一口怎么了?况且姐姐不做赔本买卖。」

李尧再也无法忍受我的轻佻揶揄,愤而起身。

赌气似的:「成交。」

3

为了陪李尧玩扮家长的游戏,我提前请了假。

李尧来校门口接我,身旁还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清纯,活泼。

我从包里抽出烟,在打火机上点了点。

「小女朋友?不介绍介绍?」

小姑娘脸红得像苹果:「不……不是,姐姐你好,我叫唐棠,李尧的同学。他刚回来,辅导员叫我带他熟悉一下学校环境。」

李尧睨我一眼,拧着眉头。

他伸手夺走我手里的烟,气鼓鼓的样子,冷声说:「这里不是吸烟区,你不要乱抽烟。」

我耸耸肩,抱歉地笑笑。

李尧的复学手续很简单,其实压根儿不需要家长来。

从办公楼出来,唐棠还在,提议要带我们逛一逛学校。

金秋九月,校园里的银杏满地金黄,有人将它们堆成各种形状。

很多游客和学生在拍照,唐棠也赶上去凑热闹。

「姐,咱们要不也拍张照?」

我敷衍点头:「去吧,我帮你们拍。」

李尧冷着脸,猛地抓住我的手,却小心地避开了手腕的纹身。

他将我拉到一圈银杏叶围成的爱心里。

「唐棠同学,麻烦你帮我们拍一张。」

他的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半边胸膛贴着我后背。

动作倒是很强势,就是手心滚烫,心跳擂鼓。

我心底发笑,勾住他肩膀,露出标准明艳的微笑。

这动作委实算不得多亲昵,只是暗流涌动。

唐棠拍完给我看,我违心的称赞。

「拍得很好,发给李尧。」

小姑娘毫无察觉,高兴地问:「姐还没吃饭吧,我带你们去吃 B 区食堂,可好吃了。」

我忍俊不禁:「吃什么食堂?我带你们外面吃点好的。」

4

我带他们去了日料店,叫他们随便点,不要客气。

唐棠很高兴,一个劲儿地找话题聊。

只有李尧抱着手臂,冷着一张臭脸。

我回想他昨天借口洗澡落荒而逃,真是又矛盾又可爱。

端又端不住,还偏要硬装。

没上俩菜,李尧就尿遁了。

紧接着我的手机响了。

【你出来一下。】

这回是真恼了,姐都不叫了。

我走去厕所,仔细地补好口红。

刚出来拐弯就看到李尧靠在墙边,双手插兜,歪头看我,目光如隼。

我闲庭信步地走近他,高跟鞋的声音清脆悦耳,萦绕耳畔。

他绷着脸,抬手抚摸我嘴角。

口红沾上他的手指,被捻开,晕进指纹里。

糜烂的暧昧配上他故作沉稳的年轻脸蛋儿,撩拨得人心尖儿痒。

他冷冷地哂笑:「你这是……」

「接吻前的仪式感。」

我踮脚,拉住他的衣领向下。

他犹如惊弓之鸟,偏头躲闪。

「在这儿?我……我吃了芥末。」

我愉悦地笑起来,伸手勾住他脖颈,逼迫他低头。

「什么芥末?我尝尝,看有没有你这么辣。」

5

第二次补口红,我暗自后悔。

果真是年纪大了,不比得年轻人血气方刚。

我看着镜子里娇艳欲滴的红唇,边缘都泛着红。

李尧很好,生疏青涩,撩拨他像是在偷尝禁果,叫人欲罢不能。

回到包间,两人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我看了眼李尧,他霎时表情僵硬。

「我去结账,你们外面等着,我开车送你们回学校。」

李尧站起来往外走:「不用了,我们打车回去。」

我点点头没拦着他,等我吃饱喝足走出日料店,外面已经开始下雨。

我望望阴沉的天,悠闲地走进雨里,不慌不忙。

直到周珉举着伞出现在我眼前:「我送你。」

我没感到意外:「我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淋点雨对我有好处。」

周珉跟着我:「你昨天干嘛骗我,他是你弟弟?没听你提过。」

「你看我请假申请了?」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在人事部,你的假是我审核的。」

「哦对,我都忘了公司是你家开的了。」

我发动车子,淡漠地看着他:

「周珉,除开同事关系,我们正常恋爱,正常分手,没劈腿没吵架,你不同意也没用,不要再纠缠我了。他们说我利用你往上爬,其实也没说错,你就当真心喂了狗,可能会好受一点。」

周珉扒着车窗:「你说什么浑话,我问你,上面提你做总监,你为什么不答应?你熬了这么多年,就甘心功亏一篑……」

我猛地关上了车窗,车泊了出去,将周珉的质问甩落在磅礴大雨里。

甘心?

我不甘心。

可是我要死了啊。

每时每刻,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痛苦地腐烂,缓慢地坍塌。

如今的体面,很快就会不存在了。

不过想想看,我比林清壑那个傻子多活了十年。

这偷来的十年本就是侥幸,我早该去死了。

6

开学以后,李尧就忙起来了,结识了许多朋友,三五成群,早出晚归。

周末的凌晨,我听到门铃下楼开门,扑面都是酒气。

「你好,我是李尧同学,今天社团聚餐,他喝多了。」

我倚在门边:「贵姓?」

「姐,你叫我柯良就行,我听李尧提起过你。」

「哦?」我看着他将李尧扔到沙发上,「他怎么提起我的?」

「他说他借住在一个姐姐家里。我们就开玩笑问他漂亮吗……然后他就突然很生气,还说不许我们打你主意。」

我瞥了一眼烂醉如泥的李尧,忍不住弯唇:「小孩儿脾气。」

「不过换作我,我也生气了。这么漂亮的姐姐,我也怕被人抢走了。」

他掏出手机来,热情地凑过来:「认识就是缘分,姐,加个微信呗。」

我打量着他那一头韩系黄毛中分头,心底嗤笑:

「我不用微信,你可以给我发邮箱,每周一我会统一回复。」

柯良愣了一下,捧住心口:「姐姐婉拒我了,好心痛。」

未等我表态,烂醉的李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直直地砸向柯良,压着他扑倒在冷硬的木地板上,疼得柯良龇牙咧嘴地叫唤。

「李尧!你发什么酒疯……别特么踹我啊!」

等我蹲下时,李尧已经像只王八似的,手脚并用,锁住了柯良的四肢。

我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一巴掌:「下来,像什么话?」

他依旧紧闭着眼,脸颊通红。

「李尧!我数三下,三……」

李尧应声松手,一骨碌滚到沙发背后,蜷缩起来,睡的十分安详。

7

打发走柯良,我看他还在地上躺着,于是上前踢了他一下。

「装什么装,人都走了。」

「我没装,我真的头晕……」

李尧睁开眼,慢慢爬起来。

他抱着双腿陷在沙发里,下巴正好搁在双膝中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专注地望着我。

乖的人心都化了。

「他们一直劝酒,撮合我和唐棠,我才装醉的。

「可是我吻了你,不是……你吻了我。」

我漫不经心地勾唇:「一个吻而已,不能代表什么实质性关系。」

「那么,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很多年了呢?」

李尧的眼睛蒙上了雾气,看起来那么难过。

「很多年?」

我从巷子里搬走时,他才几岁?上初中了吗?

那时候我一门心思都在林清壑身上,谁会留意这么个小屁孩儿。

我望着他朦胧的眼睛,想要辨别出他到底醉了几分。

「也只有你这个年纪,才敢轻易说喜欢吧。我们成年人呢,有时候能碰到一点点心动,就很难得了。」

「那你不是对我有一点心动吗?」

「是有一点,我还在考虑……」

「不用考虑了,一点就够了。」

他突然站起来,单手扣住我的后脑。

鬼使神差。

像是中了邪。

他凶猛地吻了上来,而我没有避开。

我勾住他的腰,毫不退让,坦荡地道:「我可不会对你负责,你……来真的?不后悔?」

李尧不悦地挑眉,带着淡淡的酒气:「不然呢?」

说罢干脆身体力行,堵住了我的嘴。

嗯……还挺暴躁。

8

天约蒙蒙亮,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李尧走到我身后,将他的棒球外套披在我身上。

「季南枝,我们在一起吧。」

我笑:「我可以每月多给你一些零花钱。」

他脸上青白,愤而转身。

我勾住他睡袍腰带:「跑什么?春宵苦短,不如再来一次。」

「你在侮辱我。」

「不不不,我在赞赏你,你很不错。」

李尧被我三两句气跑了,独留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旭日初升,照亮每一寸大地。

「这么好的朝霞,看一次就少一次啰。」

我将燃尽的烟头熄灭,收拾收拾,在早上九点准时到了赵医生的诊疗室。

他一见我就笑了:「哟,命大小姐,你还活着啊。前阵子护士打电话催你来复查,电话都不接,我们还以为你没了呢。」

我翻了个白眼:「赵医生真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啊。你放心,就算是变成鬼,我也会记得赵医生救我狗命的恩情。」

他盯着电脑:「你的片子越来越不明朗了,癌细胞有扩散的趋势。之前说保守治疗吃的药,收效甚微。还是那句话,我建议你立刻入院,接受治疗。」

我沉默了一下,「我刚辞职,还打算出去旅游一趟再说呢。」

赵医生敛了笑容:「万一在路上发病了,你以为还会有那么好的运气遇到我,得到及时抢救吗?」

我收起嬉皮笑脸的姿态:「可我不想受尽折磨后,浑身插着管死在病床上。我查过,这个病治愈率非常低,弥留之际都很痛苦。」

赵医生张了张嘴,最后说:「你还没告诉你家里人吗?」

「我只有我妈了,以前我得抑郁症那阵儿,她为了我,吃了很多苦,我不想她再为我担惊受怕了。」

我装模作样地对他敬礼:「赵医生,你再给我开些药,我总得好好玩一玩,打点准备一下。半个月后,我带上铺盖卷,到你这来报到,积极抗癌!」

赵医生被我逗笑了,摇了摇头,又给我开了两大包药。

「接下来你可能经常会出现头疼头晕的症状,如果发现加重,还是要第一时间来医院。」

他还想叮嘱我什么,我已经拿着单子,百米冲刺跑去拿药了。

9

我告诉赵医生,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可是我回到空无一人的房子,开车来到繁华的街市。

我却发现,我其实无事可做。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间竟转到了大学城,到了李尧的校门口。

「季南枝,你真是鬼迷心窍了。」

我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掉转车头,又开了出去。

在街角看到一间简陋的照相馆,玻璃门上贴满了证件照一类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林清壑也曾在照相馆拍过几张照片。

后来他临死时,口袋里都还揣着那张照片,只是被血浇透了,模糊得不成样子。

我向他妈妈求要那张照片,他妈妈给了我一巴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照片烧掉了。

我停下车走进去,发现里面有人正在做美甲,还有人正在试衣服。

「你们这儿……能拍照?」

正在做美甲的女孩儿抬起头:「能的能的,你是拍证件照吧,稍等我做完这个美甲就来。」

我于是坐下,她很热情地同我攀谈起来。

「姐,你要不做个美甲?」

我摆手拒绝,她又说:「姐,你手上这纹身挺别致啊,还凹凸纹呢,哪儿纹的?」

「还是不推荐给你了,巨疼。」我大方地举起左手给她看,「诶你这儿照相的人多吗?」

「拍照一般主要是附近的学生,来这里拍证件照的,毕业找工作需要嘛,反正我这便宜,还能按着他们的要求 P 好看点……」

我听着她喋喋不休,抬头看着墙上贴满的证件照,一眼便看到了李尧。

我指着那张照片:「你这随便张贴,不侵犯人肖像权吗?」

「哦那个啊,那个帅哥来拍照,我见他长得好看,就免费给他拍,还给了他一些钱,他也同意我们贴出来的。」

我嗤笑着想,这小子,原来也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主儿,还偏偏不拿我给的钱。

折腾许久,我终于拍完了照片。

「姐,你看看,怎么选,怎么修合适?」

我仔细地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连连摇头:

「这张都没笑,苦瓜脸不好看。这张,眼没睁开,不要……

「这里,眼角有皱纹,还有这里,卡粉了……嗯……脸再小一点,颈纹也修一下。」

「姐,你这照片是干嘛用的,我好给你转成合适的尺寸。」

「遗照。遗照一般什么尺寸?」

女孩儿呆住了。

「愣着干嘛呀,修好了帮我调成黑白的,彩色黑白各一份,打印好裱起来。」

「你在这里干嘛?」

李尧的声音突兀地闯进我的耳朵,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却依旧面无表情,没有正眼看他。

「没看到吗,选照片呢。」

他似乎是出来吃饭的。

「你拍证件照?要换工作?」

我没搭理他,继续对女孩说:「弄好了我再来取。」

我迅速出了照相馆,李尧也跟了上来。

他忍无可忍地拦在我车前:「你还真是……睡完就翻脸不认人。」

他咬牙切齿,脸涨得通红。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自己没有愿望,何不试图去满足一下别人的愿望呢?

我问:「李尧,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李尧愣住了,预备发火的势头顿时熄灭。

「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都尽可能地满足你。」

「季南枝,你……」

我连拉带拽把他塞进副驾驶:「前阵子我看你在网上看哈雷的照片。这个牌子的摩托车很贵吧,我给你买一辆。走着,选贵的,不用替我省钱。」

10

pos 机刷过银行卡的声音利落爽脆。

李尧目瞪口呆地站在漂亮拉风的摩托车旁边,我将车钥匙塞进他手里。

「走吧帅哥,带我兜个风去呗,先说好,不许飙车。」

李尧还在发愣,直到我推了他一下,他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车身。

「我做梦也没有想过会有一辆哈雷的摩托车,以前我只在网吧上网时看到过照片,那么贵,那么远……」

店员催促我去选一套送的护具头盔。

我拉着他过去:「不应该吧,你可是零零后,难道不是从小抱着电子产品长大的?还需要去网吧看照片?」

我指着头盔:「选两个吧。」

李尧毫不犹豫地指着一个浅紫色的。

「就这个。」

店员问道:「确定吗?这可能不是太适合男生。」

李尧有点不悦:「就这个颜色,她喜欢。」

我抱着手臂,啧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紫色?」

李尧结巴了一下:「……你家里全是紫色的东西。」

我拍拍他的脑袋:「小子,就冲你这份细心,我这消费也值了。」

11

最终我们还是去了人少的郊外兜风。

这时节郊外全是新发芽的柳树,嫩绿色柳条沿着河道柔顺地飘摇,油柏路上满是一层薄薄的柳絮,风一吹就卷成团,四处翻滚。

我靠在李尧背后,紧紧抱着他的窄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

摩托在奔驰,风声在呼啸,我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我忽然希望他就这样永远开下去,我就永远这样抱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李尧将车停在了河边,摘下头盔。

他表情复杂地张了张嘴,我立马打断:「你如果还要纠结昨晚的事,那就没的谈。」

「我是想问你饿了没有,马上天黑了。」

我这才抬头看远处消失的夕阳:「对哦,该吃晚饭了。你想吃什么,我请你。选贵的吃,我请得起。」

李尧绷了一整天的臭脸突然裂开了,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你这样真让我觉得好像被你包养了。」他挑眉道,「贵的也不一定好吃,我们学校后山的夜市摊,堪称一绝,你要不要尝尝?」

12

李尧拉风的摩托车引来了一些男生围观,他却浑然不觉地站在一处炸串小摊前,熟练地点菜。

「刚刚说的全来两份,少辣椒,不放香菜和折耳根。」

我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李尧,好巧啊,我也不能吃辣,不爱吃香菜和折耳根,咱俩口味还挺一致。」

李尧面不改色:「有问题吗?」

「没问题……吧?」

我笑着转头,在熙熙攘攘的夜市里看到了一处卖棉花糖的。

「李尧,那个棉花糖是兔子形状欸,我要一个。」

李尧瞥了一眼:「那玩意不好吃,一会儿就化了。」

我唉声叹气:「我给你买了那么贵的摩托,可你连个棉花糖都不肯给我买。」

李尧大步朝那边走过去了,不多时举着一只巨大的紫色棉花糖兔子走了回来:

「待会化了别扔给我。」

我眉开眼笑地点头:「李尧,你真好。」

李尧端着烤好的肉串,坐在折叠小桌边:「这算什么好?你前男友对你不好吗?」

他真是个乌鸦嘴,刚提到前男友,周珉就打了电话过来。

见我不接,他又连发了几条消息,约我明天 11 点老地方见。

我端详着棉花糖,它的兔子耳朵已经开始化了。

真是寿命短暂啊。

「他对我很好,是个称职的男朋友,是我自己的问题。」

李尧将一罐啤酒揭开,放在我面前。

「你哪里不好?」

「我是个罪人。」

李尧撸串的手顿住了,他惊愕地望着我。

我咧嘴一笑:「我霍霍了你这么年轻可爱的小帅哥,可不是个罪人吗?」

他将一串烤鸡胗放在我盘子里:「吃吧,还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我认真回想了下:「我上高中时,校门口有家麻辣烫,真的很好吃,后来我转学了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李尧咀嚼的动作十分沉重:「早就不在了,现在是家书店。你要吃麻辣烫,这边也有,我去买。」

我说好,微笑着看着他穿梭在夜市的人声鼎沸之中。

夜市的灯光比人声更喧嚣,绚烂光影下,他的背影渐渐与我梦中的那个人重叠,别无二致。

「李尧!」

我突然无比恐慌地向他大喊。

我起身本能地奔向他,生怕他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掉。

我抓住他的手,喘道:「算了,我吃不了那么多,别买了。」

李尧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被我拉回了小桌前。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他冷不丁地说:「你现在不是在休长假,周末跟我回趟吉州吧,大家都很想你。」

我嗤笑道:「哪里还有大家?谁会想我回去?」

李尧悻悻地闭上了嘴。

13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我对李尧说:「谢谢你,今天我过得很开心。」

李尧站在他的门口:「明天也过得开心点吧,往后每一天,都过得开心点。」

我苍白地笑:「怎么突然开始鸡汤起来了?有种身残志坚的感觉。」

「你真是变得……」李尧「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回了房间,马不停蹄地翻出一堆药,塞进了嘴里,然后躺在床上大口地喘息。

头疼啊,疼得像是有什么猛兽在里面撕扯,想要破壳而出。

我的眼前开始恍惚,恍惚间我看到了林清壑的脸。

他说:「你不是最喜欢我,你怎么可以变心?」

我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他清俊的脸开始扭曲变形:「南枝,我好痛,痛得要死,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恐惧填满我的喉咙,严丝合缝地遏住我的呼吸。

他茫然地揩掉满脸鲜血,看上去很无助。

「你连葬礼都没有来,你甚至搬家了……你害怕见到我爸妈吗?他们那么喜欢你,他们总是叫我带狮子头给你……」

我张大了嘴,狰狞地喘气:「你别说了。」

「为什么?」他用死寂的口吻问道,「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死?你为什么没有坐牢?你为什么好好的活到了现在?」

他压住我的肩膀,新鲜滚烫的血瓢泼一样淋到我身上,他用碎成肉泥一般的双手掐住我的喉咙,野兽般低喘:

「这不公平!南枝,你应该来陪我!你应该下地狱!」

14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李尧焦急的脸,他正一手抱着我,一手拨打 120。

我按住他的手:「不用,我没事。」

「你刚刚没有呼吸!」李尧红着眼睛冲我嘶声咆哮,「你差点死了!」

「你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他虚脱似的跪坐在地,「你马上穿好衣服,我们去医院。」

「不用,我只是做了个噩梦,已经好多了。」

「你最近有没有别的哪里不舒服?去医院做个体检吧,全身都检查一遍。」

我撑着床边坐起来:「没那个必要,我好得很。话说我做噩梦这么大动静?隔着楼层都能吵醒你?」

李尧眼睛红红的,嘴硬地说:「对,跟撞了鬼似的,吵死了。」

我虚弱地笑了:「还真是撞了鬼。你赶紧去睡吧,我没事了。」

「我不。」

「这是我的房间,大哥,不要这么理直气壮好吗?」

见他赖着不走,我干脆盖被睡觉。

「那你就在那里站一晚上吧。」

李尧也不客气地钻进被窝:「我陪着你,万一再有事,至少我在。」

我气不过,翻了个身,妖娆妩媚地侧卧着,色眯眯地恶心他:

「你是想做点什么吗?」

李尧大手一揽,提起被子蒙住我的脑袋:「我什么都不做,睡觉。」

我却不安分地将手伸进了他的 T 恤里。

李尧把我的手捉住,拽出被子。

我无赖地撇嘴:「摸一下怎么了?不是什么都做过了吗?害羞啊?」

他牵着我的左手,小心地捧起手腕,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疼吗?」

「你说这个纹身吗?」我举给他看手腕上那条横着的黑色荆棘。

「不算疼,你要纹吗,改天我给你介绍个好师傅。」

李尧抱紧了我,闭上了眼:「好,我纹个跟你一样的。」

15

窗外日上三竿,我在李尧怀里睡到了自然醒。

我迷迷糊糊地摸着他柔软的腹肌,蹭了蹭他的下巴。

「几点了?」

「11 点,饿了吗?我给你煮点粥……」

我腾的一下弹起来:「我有点事要办,你自己吃吧。」

我要去见周珉,一味地躲着他也不是办法。

本来分手是为了给他止损,可他并没有释怀。

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得我亲口跟他说清楚。

我风风火火地穿衣服,李尧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你今天没早课吗?怎么还在这儿?」

「有,我逃课了。」

我跳着脚穿鞋,还不忘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李尧欲言又止,最终说:「记得吃点东西垫垫胃。」

我迈出门的脚又缩了回来,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乖,等我回来。」

16

我整整迟到了一个小时,周珉却还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里。

我调整气息,沉稳地走进去。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他一见我就笑了。

我在他面前坐下:「我也觉得我们应该有一个正式的分手。」

「正式?」

我清了清嗓子:「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是丁克,不会要孩子。可是你和阿姨都非常喜欢孩子,都希望将来能有一对儿女。这点我想我无法满足你们,所以觉得还是分手比较好。」

周珉不动声色,喝了口咖啡:「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很真诚地道歉:「是我太草率了。」

「你丁克,可以告诉我,咱们商量商量,我慢慢去接受。」

我一时噎住:「可是之前阿姨一直催我们结婚生孩子,她不会接受的。」

周珉的脸上有了几分愠色:「我妈我可以做思想工作,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或者说你根本没有爱过我。你只是在合适的时候遇到了合适的我,莫名其妙地就谈了几年的恋爱。有时候我觉得我不像你的爱人,我像你的合伙人。」

我知道「丁克」的借口对他没用,于是顺势说下去:

「你说得没错,很抱歉。你也知道我以前有个青梅竹马……」

「可他不是死了很多年了吗?」

「对啊,死了很多年了,可我却很难再爱上别的人了。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哪怕离开很久还是很难忘记……」

「你说完了吗?」周珉淡漠地叉着手。

我有点忐忑地点头。

「那轮到我说了吧?」周珉将一份病历摆在我面前,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两个月前你查出的癌症,那也是你跟我提分手的时候。季南枝,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聪明能干的女人,你在公司升职那么快,我没有插过手,全是你自己的本事。可我没想到在这件事上你会蠢到这个地步。」

我很少见到周珉丢掉风度,这么刻薄。

「因为这种事情要分手,你是觉得自己是苦情剧女主角,天还没有塌下来,你凭什么急着斩断自己跟这个世界的联系?生了病怎么了?我们不缺钱,努力去治不就好了?我会陪着你的,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你我这么些年,我连这一份信任都值不起吗?」

半晌我憋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周珉松了松领带,语气柔和了许多。

「赵医生是好医生,咱们先在他那里治疗。不行就出国去看。」

我坚定地摇头:「周珉,我这么说,你可能觉得我不知好歹。但是我刚刚说的是真的。我这一辈子,直至今日,只爱过一个叫林清壑的人。再说落到这个下场是我活该,你是无辜的。」

周珉气得冷笑:「那住你家那个弟弟呢?我可查过了,他和你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昨天你花了十几万给他买了辆摩托车。」

我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你这种监视别人、掌控全部的感觉。」

周珉无可奈何地摊开手:「好,我接受你那些烂理由,就当我们已经分手了。作为朋友,我是否可以帮助你?」

我苦笑:「你都拿到病历了,赵医生没告诉你吗?哪怕做手术化疗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何必呢?」

「南枝,我记得你是个不服输的人,为什么……」

我感到鼻腔一热,温热的鲜血滚落在洁白的餐巾布上。

周珉立刻拿了纸帮我擦拭,我连忙举起左手:「流鼻血而已,我妈说,把相反的手臂举起来,一会儿就止住了。」

可是过了很大一会儿,两包纸巾都浸满了血,还是没有止住的迹象。

周珉将我拉了起来,塞进汽车:「去医院。」

17

赵医生看着化验单,神情十分凝重:「血小板太低了,情况不妙。」

我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周珉呢?」

「去给你办住院了,你从今天开始接受治疗。」

「这才几天。」

赵医生瞪了我一眼:「可不,这才几天就恶化了,真要放你出去乱跑,没准儿真把自己作死了。」

周珉还没回来,李尧先冲了进来,见我好好地坐着,总算慢下脚步,不至于一脑门撞我床上。

他看看我,看看吊瓶,东张西望,欲言又止,慌张无措的,像只抓耳挠腮的猴子。

我说:「半天不见,你是被猴子夺舍了么?」

「南枝,我们回吉州吧。」

近乎哀求的语气。

我一脸莫名其妙:「回去干嘛?」

李尧异常的局促:「……你病了,可以回去散散心。」

「你想回去就回去,别拉上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了,知道吗?」

李尧泄了气,人也恢复了理智,只是低声道:「我以为还有时间,还来得及……」

我想他已经知道我生病的事了,正想宽慰他几句。

周珉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包口服药。

他盯着李尧,李尧抬眼狠狠地睨着他。

两人眼神短暂地交锋,周珉朝李尧扬了下下巴:「你出来一下。」

两个男人剑拔弩张地出了门,回来时各自脸上挂了彩,衣服拧巴成一团。

我啃着苹果:「你们打架了?周珉,他是个小屁孩儿,你也是小屁孩儿吗?李尧,他让你出去你就出去,看样子也未必打赢了吧?」

俩人凌厉的目光一齐射了过来,仿佛要把我扎穿。

周珉不悦地皱眉:「你别管,好好休息。」

李尧瞪着我:「你不嘴贱是会死吗?」

说罢,他迅速闭嘴,似乎觉得说死太过了,又补充道:「对不起。」

我哈哈大笑,摆手驱赶:「散了吧,回去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我不是什么紧要不得了的人,不需要人看护。」

周珉看了看表:「下午我有会要开,晚上我再过来。」

我对李尧道:「你呢?还不走。想逃几节课啊?学分还要不要了?」

李尧丧气地坐在床边,慢慢摇头:「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下午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是一种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奇怪神色。

我捏了捏他的脸:「完了,你该不会是真的爱上姐了吧?那我真是罪大恶极,都死到临头了还风流不减的散发魅力,一不留神掳走了纯情少男的一片真心,我真该死!」

听完这话,李尧脸上只剩下无语了。

「季南枝,我好好问,你好好回答我。」他紧张地握紧了拳:「你为什么不肯回吉州?」

「我在那里有些不好的回忆,不想再回去了。」

「是……因为林清壑吗?」李尧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睛里炽烈的光熄灭了。

我尽量以轻松的口吻说:「是吧,那么大的事,你当时应该也知道的。」

林清壑死的时候,蝉声炽热,空气里都是浊烈的油柏路气息。

那是十二年前的夏天,十二年间我常常清晰地梦到他的脸,以及他头上的深渊巨口。

18

我打从记事以来,林清壑就住在我家对面。

后来上小学,分在一个班,林妈妈嘱咐他要每天跟我一起上学。

彼时七岁的林清壑抱着球,表情认真地端详着我,勉为其难地说:「那你不要睡懒觉啊,我每天起很早的,我要练球。」

我很厌烦他说话臭屁的语气,瞪着他:「我起不来。」

林清壑仿佛听到了不得了的话,睁大眼睛:「那怎么行,这样吧,以后我叫你起床。」

大人们都被逗笑了,只有我们莫名其妙地大眼瞪小眼。

自此开始年复一年,他每天早 7 点准时站在我家门口,雄赳赳气昂昂,大着嗓门催促我。

拜他所赐,我这么懒散的人,从未迟到过一次。

我暗地里骂了他很多次,说他像只公鸡,每天早上 7 点准时打鸣,吵死人了。

我妈却喜欢他得很,说她没有儿子,林清壑就像是她养的半个儿子。

林妈妈也很开心地说要认我做义女。

日子一天天过,我们一天天长大。

林清壑做了播音员,做了升旗手,做个班长,拿了一个又一个的三好学生……

他成了所有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最重要的是,他长得越来越好看。

他打小喜欢打球,总是在胡同拐弯的露天球场。

我不喜欢他打球,因为放学他要打球就不会跟我一起回家,也就没人给我背书包了。

可是自从上高中以后,来看他打球的女生越来越多,有时球场外的座位都坐不下了。

贫乏单调的小城里,他的白球鞋永远飞扬雀跃,笑声永远充满旺盛的生命力。

他有那个年纪少年人特有的臭屁,却也对谁都亲切活泼,一点都不让人讨厌。

对我来说,他就像一颗越来越耀眼的星星,逐渐升空,回到了遥远的天际,而我只能站在黑暗的地面抬头仰望他。

有一阵学校附近来了一群辍学的流氓,会非礼漂亮的女学生。

课间一群女生聚在一起,讨论这伙流氓流窜到了哪里。

一个叫蒋安的女生说:「我听我表姐说,昨天那伙人在南苑胡同抢了几个小学生的钱。」

同桌撞了下我手臂:「你不是住在南苑胡同,你要小心一点。」

蒋安转过脸来,很不屑地上下打量我:「就季南枝这个长相,那些流氓眼没瞎吧?这么丑也下得去嘴?」

大家哄堂大笑,我坐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仿佛大脑都在抽搐。

我用书遮住了满头的青春痘,趴在桌上默默地流泪。

让我想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她们孤立的?

是因为满脸青春痘,又黑又瘦的我有林清壑这样天之骄子的邻居,她们看不顺眼?

是因为我成绩一般,家庭一般,也不得老师喜欢,一直在班里就像透明人,欺负我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还是因为她们试图讨好我,托我送给林清壑的情书和礼物全都石沉大海之后,她们怀疑我扔了她们的情书,私藏了她们的礼物?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甚至怨恨过林清壑。

我只是没有变而已,没有变得更好看、更开朗、更优秀,这也是我的错吗?

凭什么他得到那些赞美和爱慕,而我却要因为他被所有人孤立嘲讽。

有人敲我的书桌,我抬起头看到了林清壑。

他在 3 班,我在 16 班,隔了两层楼。

他跑得很急,还很喘,惊讶地问:「你哭什么?」

我继续埋着头,觉得自己丑得无地自容:「关你屁事。」

他挠挠头,告饶地说:「那我知道错了,昨天不该把你的鸡蛋全吃光了。回家我让我妈给你做狮子头,你最爱吃。」

上课铃响了,他不得不往外走:「放学我在楼下等你,一起走。」

女生们看着他离开,也纷纷散开,蒋安从我身旁路过,满脸怨毒:

「放学去厕所等我,不来你等着。」

我当然不会乖乖去找蒋安,可心里还是忐忑得要死。

我低着头走到楼下,果然看到林清壑正在热情地跟一群人道别。

他看到我立马跑上来:「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哭?」

「都怪你!」

我拿书包砸他脑袋,他就把书包抢过去挂在肩膀上。

「都怪我,都怪我,~怪我过分美丽,把你的心偷去~~~」他开始唱起了歌,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好心情。

我吸了吸鼻子:「马上要开运动会了,你最近放学不都约了人练球吗?」

「是啊,这次的对手很强劲,本大爷也没有把握……」

林清壑走在前面,忽然转身,低头看着我:「但是练球我可以早起俩小时去练嘛,最近有些混混在附近游荡,不太安全,所以还是我送你回家。必须得让他们知道,你是大爷我罩的!」

少年逆着光,校服下的身体修长挺拔。

我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说:「放屁吧你,你才是我小弟,拎包的小弟。」

我推着他的胸膛往前走,他哈哈地笑,就那么倒着走,脚步轻盈洒脱,像是在夕阳下跳舞。

我的心何止是漏了一拍,简直像是被蛊惑了。

我喜欢林清壑。

从我意识到这件事开始,就买了许多星星纸条,每天在内侧写一句想对他说的话,叠成一颗五角星,放在玻璃瓶里。

星星越来越多,这份喜欢也越积越厚,越埋越深,终究成了不能说的秘密。

19

我没去厕所赴约,这彻底惹怒了蒋安。

她带着她的小团体,对我的奚落嘲讽最终演变成了霸凌。

有时扔掉我的书和笔,有时划烂我的试卷,有时造谣,有时告状。

好在因为林清壑常常和我黏在一起,她们还不敢直接伤害我。

林清壑问了我许多次,是不是和她们有什么过节。

该怎么说呢,她们对我的霸凌也早就成了习惯,成了她们枯燥乏味的校园生活唯一的乐趣。

高二临寒假前,蒋安写给林清壑的情书再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她气得发疯,说我是林清壑养的一条狗,一条死皮赖脸的母狗。

「林清壑也特么是个贱货,他以为全世界都喜欢他,全世界都该求着他……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家里没权没势,光会读书有什么用,穷酸!」

我握紧了拳头,抬头怒喝:「你闭嘴!」

「啪」的一声脆响,蒋安狠狠地给了我一个耳光,她的跟班们将一堆抹布扫把扔到我身上。

「扫垃圾吧,值日生,穷酸鬼!」

这个傍晚过得如此漫长,我的脸肿得很高,不敢回家,只能躲在厕所用冷水冲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都黑了,直到林清壑冲进了女厕所,把我拎了出来。

他放学没等到我,满学校疯了一样找我,甚至找了几个女同学帮忙,翻遍了所有的女厕所。

「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他脱下羽绒服把我裹起来。

我冷得牙齿打架:「我自己浇的,我热。」

他抱起我,冰冷的手贴上我的脸:「你脸怎么肿成这样?谁打的?」

「蒋安。」

他咬紧了牙,呼吸异常急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明天我把她弄来,你亲手打回去,十倍奉还。」

我抱着他的脖子,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要,会请家长的,我不想给我妈添麻烦。」

林清壑气愤地吼道:「请家长怎么了,你又没有错。」

我打了个寒颤,他立马轻柔了语气,抱着我往外走,哄小孩似的说:「别怕了,咱们回家。我打球总是扭伤脚,也爱肿,我拿冰袋给你敷一敷就好了。」

我带着哭腔:「我不要,你敷了脚的拿来给我敷脸,有脚气。」

「你才有脚气。」他哭笑不得,「我当然给你换新的,新的好吧!」

我突然无比委屈,「哇」的一声哭出来,缩在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林清壑拍着我的后背,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歌。

是一首哄小孩的儿歌,我们小时候一起看过的动画片主题曲。

20

次日,两家的家长一齐坐在了办公室。

我和蒋安顶着一样红肿的脸,班主任看着我们,面面相觑。

蒋安的企业家父母倨傲地拿出几张医院的诊断报告:「昨天我们的女儿被她打了,回家就嚷着头疼,去医院检查了,轻微脑震荡。」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蒋安,蒋安躲在父母身后,无声地对着我冷笑。

班主任看着我,我只能苍白地辩解:「她总是要我给她做值日扫除,昨天我不想做,她就打了我……」

蒋安站了出来:「昨天我留在教室做值日,明明就是你跑过来打我,我只是自卫。」

班主任开口跟我妈说着什么,我却耳畔轰鸣,听不见了。

我只看到了蒋安的冷笑,还有她那对趾高气扬的父母,叫嚣着要我赔偿。

刚从办公室出来,林清壑就拉住了我:「怎么样?」

我摇摇头,行尸走肉般地回了教室。

林清壑跟在后面:「我去给你报仇。」

我回头横了他一眼:「不准去,你也想被通报批评吗?」

班主任最终还是息事宁人,说是小孩子打架,没有多严重的伤,就这样算了。

我没有得到道歉,只有歪曲的事实。

自那之后,林清壑每天都来接我上下学。

在蒋安的造谣和扩散下,许多人都说我和林清壑在早恋,早就搞到一起,不清不楚,连带着林清壑的名声都差了许多。

许多人骂我不知廉耻,是个丑浪货。更有甚者在我课桌里塞安全套,等着看我发现,然后猥琐兴奋地大笑。

这就是蒋安的报复,她没再动我一根毫毛,仅仅只动了动嘴皮子,就把我毁得体无完肤,千疮百孔。

她那张嚣张恶毒的脸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不想去上学,不想进教室,不想看到蒋安,只要她出现在我的视野,我就会不自觉紧张得流汗发抖。

我想我病了,于是休学,被妈妈带去看了很多医生,却什么问题也没有。

林妈妈每天都来看我,给我带狮子头、好吃的零食水果。

可我什么都吃不下了,我甚至感觉不到累和难过,像是一具封闭起来的尸体。

林清壑很着急,球也不打了,每天放学都带着校门口的小吃来看我。

有时是煎饼、有时是麻糍,最多的是麻辣烫。

以前,我们有点零花钱,最喜欢去校门口的麻辣烫大吃一顿,我们曾经一致地认为,除了林妈妈的狮子头,校门口麻辣烫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南枝,今天的麻辣烫有肉肠,你最喜欢吃了。」

我指了指桌子上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星星。

「你想叠星星吗?」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条,笨拙地卷起来,可是无论如何都捏不成星星的样子。

我摇摇头,示意他没关系。

这都是过时的幼稚小玩意儿,我都想不起来我有多久没叠星星了。

可我还记得那时我告诉自己,等攒满这罐星星,我就去向林清壑告白。

林清壑从昏暗的床上将我抱起来。

「你都瘦没了,你都不贪吃了,你都……」他忽然就哽咽了,努力眨了眨湿润的眼睛,转身飞快地离开,「砰」的一声关上了我的门。

我默默地躺在床上,我听到了,他在门外咬着牙哭。

可我竟然一点都不心疼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抽走了我的感觉。

在四处求医无门的时候,有人给我们出了个偏方,说这是中了邪,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城外有座石神庙,里头供奉着一座历经千年、天然形成的女神像。

吉州老一辈的人,但逢大事,都要去给石娘娘供奉烧香,说是灵验得很。

我妈像是揪住了唯一的希望,立刻信服地听了那人的话。

将我带到了城外的石神庙,像模像样地上了贡品,点了香,让我磕了三个头,指尖刺破,在香灰里滴了一滴血,最后口里念叨了一堆什么有的没的。

一切做完都无事发生,倒是妈妈,似乎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心满意足地带着我回了家。

我问她:「你向石娘娘祈祷了吗?」

她虔诚地点头:「石娘娘都答应我啦,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笑了:「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妈妈摸着我瘦削的脸:「你看你季南枝,都不好好吃饭,瘦成个小猴,还不是小孩子?」

我也伸手摸她的脸,其实她也很瘦,瘦弱蜡黄,父亲死后我从没见她这么憔悴过。

也许这世上真有神明,几个月后,外地回来的表哥将我带到了省城再次检查。

诊断出了抑郁症。

我们很不解:「抑郁症是什么病?身上没毛病也能算病吗?」

医生很严肃地告诉我们:「心理疾病也是病,只要不严重,一般来讲是可以治愈的。」

即将过年的冬天,外面寒风呼啸,我和妈妈在医院的走廊里相拥而泣。

我们破天荒出去逛了大商场,买了过年的新衣服,买了对联,带上医生开的药,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

我无比想要见到林清壑,我想要告诉他。

我不是中邪了,也不是耍小孩儿脾气。

我只是病了,这种病并不罕见也不严重,只要按时吃药,我很快就会好了。

21

在医院待了不到一周,我就央求李尧带我回了家。

躺在熟悉的床上,我舒服地转了个圈:「果然还是家里舒服,医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一群人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儿哼哼唧唧,没疯也得给逼疯。」

「诶李尧,要不去蹦极吧?我一直没敢去,现在正合适。」

「不能去。」李尧严肃地说:「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我们明天就回吉州。」

我腾地坐起来:「老是要我回去干吗?我不是说过……」

「我。」李尧吞咽了下,「我想带你回去见家长。」

我一瞬震惊,很快恢复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想娶我啊?我差你小十岁呢,你妈能同意?」

「这些你不要管,你只说你愿不愿意?」李尧死死地盯着我:「我是认真的,别把我当小孩儿看。」

「我不愿意。」我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们初中毕业的大合照。」我把里面其他所有人都涂了起来,只留下我和他。

一个在第一排角落,一个在最后一排中间,隔得那么遥远。

「这是林清壑,也就是你林哥。他小时候可比你帅多了,虽然有点幼稚,有点臭屁……」

我鼻端酸涩,不得不深呼吸,再继续讲:「我和他幼儿园就认识了,一起那么多年,竟然只有这一张合照。本来高三那年还拍了一张的,可惜后来被烧了。」

李尧望着那张照片,苦涩地笑:

「他已经死了十多年了,你还要在那里原地踏步多久呢?」

我强迫自己微笑,拍了拍他年轻的脸蛋:「你不明白。」

我抚摸着照片上林清壑的脸,模糊,稚嫩,笑容那么灿烂。

「你知道我为什么爱撩拨你,那只是因为你很幸运,有那么一点像他而已。我对你没有爱,我说过的,我是个坏女人。」

我想这么说已经足够劝他退了。

李尧轻声问:「你把我当作了他的替身?」

「不然你以为呢?说来奇怪,你明明长得哪里都不像他,可有时候又那么像他……」

李尧坐立不安,迅速站起来:「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是你生日,在那之前,你考虑好了随时告诉我。」

22

第二天,我被周珉从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拽了出来。

我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现在是谁都可以进我家门了么?」

他愠怒地看着我:「走,回医院去。」

我抱着枕头:「我不回去了,让我死在这儿吧。」

「你母亲来了。」

我猛地坐起来,冲去厕所洗脸。

「我骗她说你出来散心了,一会回去。你觉得她看到你这副胡搅蛮缠不爱惜自己的样子,会不会难过?」

「别说了,给我五分钟,我化个妆。」

我看着镜子里蜡黄羸弱的自己,手忙脚乱地翻出化妆品倒腾起来。

周珉耐心地等着:「不是我告诉她的,你这么久没跟家里联系,大概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我一边化一边说:「周珉,你帮我个忙吧。我有一张卡,里面的钱够我妈养老了。放心,对你来说是小钱,所以我把密码给你。等我死了,你就把卡和密码一起给她。我怕我现在就给她,她会撑不住的。」

「这个忙我不帮,要给你以后自己给。」

周珉硬邦邦地拒绝了,我笑笑没再提。

23

我在病房里看到了妈妈。

妈妈打扮得很体面,跟我一样。

她一见我就开口问:「你早上吃饭没有?」

我摇摇头,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盒:「我早上起来熬的汤,还没凉,趁热喝。」

我默默地喝,她默默地坐着。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谁也没提病的事。

汤喝完了,妈妈说:「我就在这儿照顾你吧,等到你病好了,我还是回吉州去,跟老姐妹们跳舞。」

我把钥匙给她:「家里客房收拾好的,你先去放下东西吧。」

妈妈接过钥匙,握住了我的手,很用力地握紧:「南枝,妈妈在这里。」

我竭力平静地点头,对着她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妈妈也笑了:「马上你就过生日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想吃狮子头。」我调皮地笑,「其实一直都很想吃,但是之前我都不太敢说,怕你难过。」

妈妈怜爱地摸我额头:「傻孩子。」

我看着妈妈离去的背影,还是落了泪。

周珉靠在门边:「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吃狮子头。」

我叹了口气:「对啊,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吃法餐和日料,咱们的爱好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为什么喜欢狮子头?」

「因为林妈妈做的狮子头,天下第一巨无敌好吃。」

我说出这句话时,声音俨然同十八岁时的我重合。

那时物质相对匮乏,生活却那么充实,我和林清壑都觉得,他妈妈做的狮子头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周珉问:「你既然那么喜欢他,那他知道你的心意吗?」

我自嘲地笑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似乎感受到心脏在抽搐,「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我没有时间……」

24

十二年前的夏天,高考结束的夏天,不安的等待和青涩的情愫一如炎热的气浪,焦灼忐忑。

我背着书包,坐在巷子口的篮球场,看林清壑打球。

林清壑有双白球鞋,是他小学毕业林妈妈买的礼物,从初中穿到了高中,底子磨薄了,鞋帮子也破得不成样子。

可即便穿着这样的球鞋,他也依旧跑得最快,跳得最高,利落的扣篮引起许多赞美的嘘声。

我坐在球场外的角落里,看着他飞扬的衣角,矫健的手臂,湿漉漉的头发。

每一处都那么耀眼。

我的书包里装满星星的玻璃罐,还有一双崭新的白球鞋。

我按时吃药,复了学,参加了高考,攒钱买了球鞋。

今天,我要把星星和球鞋一起送给他,以及过去许多年我无处倾泻的心绪。

好不容易等到休息,林清壑撩起短袖擦汗,朝我这边走来。

他每走近一步,我心跳就快一分,震耳欲聋,头晕目眩。

有几个女生给他递来矿泉水,林清壑视若无睹地走到我跟前,问:「你带水了吗?」

我拉开书包拉链,尴尬地摇头。

林清壑撸了一把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没事,我去买,你在这儿等我。」

我很局促地起身:「我跟你一起去吧。」

林清壑眯着眼看着毒辣的太阳:「还是我去吧,你那个身体,别一晒就中暑了。话说你好久都不来看我打球了。怎么样,小爷技术有精进吧?刚刚那个抢板扣篮,简直绝杀!」

他意气风发地挑眉,一边往外面马路上走,踮脚做了个扣篮的动作。

我抱着书包,对他说:「那……你快点回来吧,我跟你说个事。」

林清壑慢悠悠地走到马路对面,拉长了调子:「马上——」

一个人的身体挡住了林清壑的背影,浓郁的香水味刺入鼻腔。

我抬头看,蒋安挽着一个男生,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

「哟,穷酸女,出门怎么没拴狗链啊?」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着她:「总比某些牲畜好,吃完大便牙都不刷就上街发疯咬人。」

她身旁的男生猛地推了我一把:「嘴巴放干净点!」

我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书包里的星星罐滚了出来。

蒋安的高跟鞋一脚踩住,看了看马路对面:「这是什么东西?」

她拧开盖子,取出一个,拆开纸条。

「还有字呢,『林清壑,你是我唯一的的星星』。」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你酸不酸啊,骚货?星星,我还月亮呢。」

五彩的纸条从她手中掉落,我伸手去捡,手却被她狠狠踩住,钻心的疼。

她低下头:「你这种货色,也配喜欢别人吗?」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到头来我还是这么没用。

「季南枝!」

林清壑焦急的喊声在马路对面响起,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的撞击声,尖锐的刹车声。

红色玫瑰花瓣泼洒漫天,浓郁的花香被撞得支离破碎。

那双努力奔向我的旧球鞋,飞上了天,染上了血,狠狠地摔进了泥里。

那一瞬间我感觉不到手上的痛楚,唯一的感官全都聚集在马路中央那一串泊出去的巨大血痕的尽头。

我抱着我的星星,撕心裂肺地哭号。

我知道,我背包里的白球鞋。

这辈子,再也送不出去了。

25

「他的葬礼上,我想把那双白球鞋给他穿上,可他已经没有一只完整的脚了。我向林妈妈下跪乞求,至少把我们唯一的那张合照给我,她却当着我的面烧掉了。后来你就知道了,我生了场大病,我妈带我搬了家。我没有考上很好的学校,后来的生活一度也很艰难,直到遇到你。」

周珉拍着我的肩膀,落寞地笑:「我大概能够理解你的想法了,确实,太深刻了。对你来说,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能比得上他了。」

他思索片刻:「李尧呢?你们现在什么关系?」

我开玩笑:「金主和小狼狗?」

周珉费解地皱眉,他不知道这些流行词汇,自然也不会被我逗笑。

「玩玩而已,他有一点像他。」

话音未落,李尧推门而入。

周珉看了看我,识趣地说:「别忘了喝药,明天我再过来。」

李尧端着一个打包盒,还没走近我就闻到了一股焦煳味。

「你干嘛?别靠近我,你端了个炸弹吗?」

李尧打开盖子,三团黑乎乎的东西飘散出一股糊味。

「生日快乐,我给你做了狮子头。」

我捏着鼻子:「我妈会给我做,你用我家的厨房了?你没把我家炸了吧?」

李尧颓然地说:「我以为我会做的,毕竟看我妈做过那么多次。」

我嫌弃地用手扇风,忽然觉得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狮子头,我没跟你说过吧?」

一股格格不入的异样感涌了出来,我摇摇头:「你见过我妈了吧?她告诉你的?」

李尧又从包里取出一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星星。

「呐,生日礼物。」

「这么『复古』的幼稚玩意儿你从哪里……」

星星?

一阵撕裂的疼痛攫住了我的脑袋。

李尧捧着星星罐,像是捧着一颗血淋淋跳动的心脏。

我一阵恶心,头疼得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季南枝,好好爱爱你自己吧……」

李尧的嘴唇翕动,念的仿佛是咒语,剧烈的晃动中,他那张脸迅速地糅合在一起,水波一样荡漾,不停地变化,越来越熟悉。

「你不是李尧?你到底是谁?」

李尧喜欢打篮球,喜欢穿白球鞋,会去网吧看照片,不会用电脑……

他知道我喜欢紫色,不喜欢吃辣,他知道我喜欢吃狮子头,知道我叠过星星……

他原来知道我的一切,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我大口地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模糊了眼睛,连声音都打着颤。

「林清壑……?」

也许是神的怜悯,那个用极其惨烈的方式离开我十二年的故人,重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张无比熟悉的脸靠近了我,拥抱了我。

在这无边宽阔无边寂寥的怀抱中,我失去了意识。

26

「肃肃凉风声,加我林壑清。」

八岁和十八岁的林清壑站在不同的讲台上,用不同的声线说着同样的字句。

这是他标志性的自我介绍,关于他名字的来由。

他说这是一首歌咏秋风的诗,他曾经说,我就是他的清风。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李尧神色如常的脸,我松了口气。

这些年间我几乎每天都做类似的噩梦,只是以前从来没出现过李尧。

松懈过后,一股巨大的失望迅速蔓延。

我怀着一丝希冀,试探地唤他:「林清壑?」

李尧抬起头:「嗯?你感觉好点了吗?」

我近乎暴怒地跳起来,头却差点撞到了车顶。

「我叫林清壑,你是林清壑吗你就答应?你当替身当魔怔了?」

李尧护着我头顶,拉着我坐下。

「我怎么在车上?这是要去哪儿?」

「回吉州。」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这是绑架!李尧我还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变态!玛德死变态!」我挣扎着甩了他一巴掌。

李尧按住我的手:「南枝,我从来不是李尧,我是林清壑。」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我拼命地去辩解。

「你小时候跟着我们混过很长时间,你模仿他,你记得我的喜好,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李尧早在一年前的病中去世,我醒来就在他的身体里。我知道这有多么不可思议,我也花了很长时间接受。」

「我不信。」我不安地看着外面迅速后退的街景。

他翻过我的手腕,摩挲着那条黑色荆棘形状的纹身。

「你的纹身是为了遮盖这条无法消散的疤痕。十二年前的八月,你在石神庙里割腕自杀,你向神祈求,用你一半的寿命换我回来。」

他顿了下,神色复杂:「所以,我以这种方式回到了你身边,而你,马上就要死了。」

我霎时安静如鸡,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说得没错。

当年林清壑车祸去世后,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抑郁症复发很严重。曾经独自一人去了城郊的石神庙。

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刀,等到庙里没人的半夜,决定割腕。

我天真地想,如果真的有神,神真的怜爱世人,怎么会这样捉弄我?

我割断了血管,伸出手挥舞,任凭鲜血洒满供桌,浸满香灰,溅上石女神像圣洁肃穆的脸庞。

我歇斯底里地质问,发疯发狂地打砸庙里的一切。

如果神明有信,那就拿走我一半的寿命,把林清壑还给我!

我闹不动了,鲜血的快速流失带走了我全部的力气。

我躺在血泊里,最后的目光落在神像模糊的眼窝。

那里溅了一滴血,像是一滴流淌的慈悲的泪。

我被抢救回来,捡回一条命,搬了家,重新振作,重新生活。

这件事除了妈妈,原本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呆呆地坐着,身旁的男人轻轻触摸我的脸,小声地哄:

「南枝,如果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放心交给我,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我无意识地抱紧了他,一如多年前他在厕所里找到我时。

我只是全身心地拥抱他,觉得攒了很多年的委屈和痛苦都有了归处。

他会接住我。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只有他,会稳稳地接住坠落沦陷的我。

不堪的我,自私的我,懦弱的我,所有的我。

27

我睡了个好觉,前所未有的安宁祥和。

风声响起,肃肃的松涛声壮阔萧瑟。

我站在车旁看着蜿蜒的山路,沿途茂密的松树,以及越来越近的石娘娘庙。

车载音响在放王菲的歌。

「如果你是假的,思想灵魂,住在别的身体,我还爱不爱你……」

我扑哧一笑:「这歌词,还挺应景。」

我看着李尧那张脸:「我现在应该叫你什么呢?」

「我是林清壑,真正的李尧已经因病去世了。」

「这太荒谬了,我接受的教育都告诉我,唯物主义世界没有鬼。」

林清壑皱眉,认真地反驳:「我又不是鬼。」

「那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我们这是回那个庙吧,回去做什么?」

「去看看有没有办法可解。」

我耸耸肩:「也许跟这个根本没关系,我得病只是因为我一向身体不好,这些年太拼了,不爱惜身体。」

说罢我又朝他笑:「但你是奇迹。林清壑,我要向你说两句之前没来得及说的,很重要的话。

「谢谢你,谢谢你过去那么多年的陪伴,谢谢你奇迹般地活过来了,我不必永远困在十八岁的壳子里,我终于可以长大了,往后的日子我可以睡个好觉啦!」

我张开双臂,感受林野间的风从指缝掠过。

「还有,对不起,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出意外。我也对不起你妈妈,后来她也搬了家,总是躲着我,我没能帮到她什么。李尧的身体很年轻漂亮,既然他没了,你就代替他,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林清壑站在风里,风撩动他的头发,吹翻他的衣摆,纵然长得不一样,在我眼里,还是那个耀眼的少年,那颗耀眼的星星。

「季南枝,我也有句话要对你说。」

他含着泪,却笑得很温柔。

「我爱你。

「当年我吵着要去买水,是因为我在对面小卖部藏了一束花,我准备借口买水取来向你表白。如今迟了十年,我手边也没有花,但是我想还不算太晚。

「我可以吻你吗?」

我捶了他一拳:「这会儿装起绅士来了?你扮李尧的时候不是凶猛得很吗?」

我都没留意到自己哭了,他捧起我的脸,吻掉了腮边的泪。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生离死别,漫漫十年。

神果然是怜爱我的,他把我的星星又还给了我。

即便我命不久矣,他终究是大发慈悲。

28

我看着庙门前人来人往:「这小破庙竟然香火还这么好。」

林清壑牵着我的手:「至少它真的很灵不是吗?」

我反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握:「我们需要做什么?」

「白天人多,我们等到晚上 12 点,上香供奉,你向着神像磕三个头,滴血入灰,亲口取消当年的愿望。」

我诡异地看着他,打趣道:「这么迷信,这么详细,我都要怀疑你是个跳大神的。而且你确定这真的有用吗?」

「我不确定,但至少得试一试。」

我勾着他的帽衫领子:「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他平静迅速地回答:「没有。」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身边走过去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样子虽然苍老憔悴了许多,可化成灰我也认识。

那是蒋安,陪着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中年妇女。

她在讨好地哀求:「哎呀妈,石娘娘又不是送子观音,求了也没用的。」

她们排着队点香,中年妇女剜了她一眼:「谁让你不争气,这么久也没给我老孙家添个孙子,赔钱货!」

林清壑握紧我的手:「她后来家里破产了,为了还债,她大学没上完就嫁了人。」

「季南枝?」

蒋安的声音游移不定:「你是季南枝吧?」

我笑着看她:「蒋安,别来无恙。」

她激动地哽咽:「你现在过得好吗?我一直很愧疚,当年的事我也很抱歉。我后来到处问过你的联系方式,可是你搬家了。我到现在终于肯信了,都是报应,是我的报应啊。你能够……原谅我吗?」

我收敛了笑,冷冷地道:「你真的愧疚吗?还是说因为你觉得你变相害死了林清壑,导致你家破产你生活凄凉,所以才害怕恐慌。你以为得到我的原谅就能够消除你的罪恶吗?」

林清壑揽住我的肩膀,默默地支撑着我的身体。

「我不原谅。你所有的遭遇都是罪有应得。你做的恶,我永不原谅。你要记得,你身上还背着人命,背着我最纯粹的恨,我会向老天祈祷,祝你早日下地狱。」

「你还愣着干什么?过来上香!」蒋安的婆婆冲过来,粗暴地拧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走。

蒋安红肿的眼睛始终望着我,像是溺水之人在无声地求救。

我忽然感觉无法呼吸,快步走出狭小杂乱的庙宇,躲回车上点燃一根烟。

尼古丁的焦香充盈全身,我终于平静下来。

一只手夺过了我嘴里的香烟:「你家里的我都藏起来了,你这又是哪儿来的?」

我不悦地瞪着林清壑:「姐有钱,自己买的不行吗?」

「我从没想过你会爱上抽烟,第一次见的时候差点气死了。」

「以前我也不会抽,后来熬不住的时候太多了,慢慢就学会了。你应该庆幸,我没有养成酗酒的坏习惯。」

「以后戒了吧,对身体不好。」

「戒不掉,你干脆 24 小时监视我好了。」

林清壑白我一眼,「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我笑眯眯地捏着他满是胶原蛋白的脸蛋:「对哦,你才二十岁不到,你要上大学,去恋爱,学习,工作,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你忙起来就没空管我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把头靠在他胸膛上,聆听他的心跳:「林清壑,不要离开我,好吗?」

林清壑摩挲着我头顶,碎碎念着:「还是得戒烟,烟瘾犯了就嚼口香糖吧。等你病好了,还是回去上班。还有那辆摩托车,拿去退了,别浪费钱。」

我拧了他一把:「林清壑你怎么这么抠啊!难怪从小到大都没送过我什么像样的礼物。三年级送我会发光的奥特曼,六年级送我削笔刀,初中送我科比的海报,都是些什么啊!」

林清壑哈哈大笑,笑得像只搓肚子的海豹。

「那还不是因为你太能吃了,我妈给的那点零花钱都被你吃光了,我上哪儿弄钱给你买礼物?你还说我呢,你可是从来没有给我送过任何东西。」

我唉声叹气:「本来应该是有的。我攒了好多年的纸星星,满满一大罐呢,我还给你买过一双很漂亮的白球鞋,你肯定会喜欢的」

「你这个大直男,眼里只有篮球,肯定不知道咱们上初中那会儿可流行给喜欢的男生送星星了。我那时候买了很多,每天叠一颗,写一句话在里面,慢慢攒,攒够了就去表白,多浪漫啊!」

夜幕黄昏的光晕洒在车玻璃上,变成真假难分的虚影。

林清壑窝在后车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我的头发,轻声嗤笑:「土死了,还不如送我个科比的周边呢。」

我转头给了他一拳:你还牛上了?挑三拣四?」

我蹭着他的脖颈,嗅着他身上的青草味道:「诶你还记得那次我从省城回来,告诉你我的病有的治的时候,你高兴得简直像个傻子。你还请我吃冰淇淋呢……」

林清壑安详地闭着眼,嘴角勾起宁静的笑,接着道:「我请你吃了蓝莓味冰淇淋,我问你为什么喜欢吃蓝莓味,你说那是因为蓝莓是紫色的。我们还去拍了大头贴照片,我把它放在了我的台灯上,表白那天也带着的。」

我叹道:「那是我们唯一一张合照了,可惜不在了。」

林清壑掏出我的手机,打开摄像头:「我们可以再拍一张。」

他认真地比了个「耶」,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很傻。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你才是个大土鳖,你还记得刚上高中那会儿,你把校服改成了古惑仔套装,被教导主任追着骂那次吗?」

「怎么不记得,就是你告的状,你也太损了。」

「哦对!还有那次,你们要翻墙去网吧,结果摔伤了腿,瘸了一周多……哈哈哈哈……」

「季南枝,专揭人短是吧,你偷看言情小说被没收找我哭怎么不说呢?」

……

「林清壑,我头疼,好疼啊。」

「睡一会儿吧,12 点我叫你。很快,很快就不疼了。」

我蜷缩在他怀里,静静地睡去。

哀伤无限蔓延,挂满了我每一寸带笑的嘴角。

29

夜里林清壑叫醒了我。

「12 点了吗?」

林清壑点点头,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外面风大。」

夜晚的石神庙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四下寂静,只有无边无际的松林涛声。

他打开车门,猛烈的凉风灌了进来。

我们走进了庙内,两米多高的石女神像静静地立着,五官模糊,

他点燃了香,跪下磕头。

我只是站着平静地看着他。

林清壑起身,拉着我过去:「磕三个头,不能多也不少,只需要一滴血就好了,不会很疼的。然后你集中精神,默念你的愿望就好了。」

我玩味地看着用石头做的女神像:「是石娘娘这么告诉你的吗?这一切因我而起,为什么她从未在我面前显灵呢?」

林清壑有些焦急,继续拉我:「先照做,时辰过了就不好了。」

我慢慢掰开他的手,站在原地,不动分毫。

「你这么做的代价是什么呢?按照你的逻辑,只要我收回愿望,我就不必折寿,我的病就会不治而愈。那么你呢?我用一半寿命换来的你呢?

「你会消失,不复存在,对吗?」

林清壑愣在了原地,他再次试图走过来拉我。

「你站住,不要动。」我指着他。

「我拒绝,直到现在我都不后悔,我为我十八岁许下的愿望负责。不论何时,我都愿意用一半的生命换你回来。所以,林清壑,不要搞那些有的没的,顺其自然吧。我还能活多久,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我一步一步往外退,呼啸的冷风鱼贯而入,吹得满庙的经幡和符纸肆意狂舞。

唯独那尊石像,无悲也无喜,默然矗立。

「季南枝!」他愤怒地追了出来,出口却是颤抖的哀求,「不要犯傻。」

「我能够再来人世一遭,能够看到十多年后的你,陪伴你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很知足了。你难道要让我用着借来的寿命,借来的身体,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吗?你非要我生不如死才甘心吗?」

我冷漠地看着他:「哪怕是生不如死,也比真死了好,死了就什么也没了,不然我早该一了百了,下来陪你!我已经三十几岁了,我的经历是你的两倍。你不过是个活在原地的小屁孩,你懂个屁。」

林清壑浑身颤抖,双眼赤红:「你给我回来!」

我掠过他的车,顺着山路往下走:「我给周珉打电话,让他来接我。你滚吧,幼稚鬼,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刚走出去几步,一股钻心的疼钉进了我的脑袋,我已经一天没吃药了。

我腿软得瘫坐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疼得模糊的眼前出现了那双熟悉的白球鞋。

林清壑抱起我,回到了庙里。

他摸着我的额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很快,很快就不疼了。」

我想抬手打他,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

我疼得浑身抽搐,耳鸣眼花,费力地骂道:「混蛋,你这个混蛋!」

林清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捧起我的手腕,吻我割腕的疤痕,随后吻住我的手指,轻轻咬破,将血滴在了灰炉里。

「虽然你学会了抽烟,我觉得不好。但是看到你变得独立,我真的打心眼儿里高兴。过去发生的所有事,都不是你的错,我也从来没有怨恨过你。不要再活在过去了,你会长命百岁。」

他吮住我的手指止血,再次亲吻我的额头。

寺庙里狂风大作,呜咽嘶吼,像是有人在哭。

他的吻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触觉,像是空气。

我轻轻地落到了地上,整座庙里空荡荡的,再无他人。

我狼狈地趴在地上,张大了嘴,战栗着喘息,想要发出声音,却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

他消失了,连发丝都没留下,徒余风声肆虐。

肃肃凉风声,加我林壑清。

那个叫林清壑的男孩,再次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这一次,大约是永远了。

30

我的病好了,赵医生说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确实是奇迹,奇迹到我身边所有人都不知道曾经有个叫李尧的人在我家借住过。

他们说,李尧啊,不是去年就心脏病去世了吗?

我甚至回了趟吉州,亲自问了李尧妈妈,得到的是一样的答复。

这个世界遗忘了他,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林清壑和李尧只是不同时空,两个同样早逝的可怜人。

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沮丧之后,我不再执着于寻找林清壑,回到了公司按部就班地工作。

周珉好几次约我吃饭,我都拒绝了。

因为失去了那段记忆,他至今仍以为我和他分手是毫无缘由。

又是一年我的生日,他这次干脆不打招呼就带着礼物和蛋糕上门拜访。

我没好再拒绝,请他进门。

他一眼就看到了书柜上装裱精美的照片,那是我初中的大合照。

我和林清壑在石神庙前的那张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到头来,这还是我和他唯一的合照。

「这是?」

「他叫林清壑,我的爱人。」

周珉不以为然:「你什么时候背着我结过婚?」

我笑道:「什么叫背着你?周先生,我们只是同事。」

「好歹是朋友吧,分手了连朋友都没的做吗?」

周珉看着橱窗角落里:「这个东西,不像是你的审美,摆在这里很违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星星。

我的心开始狂跳,连呼吸都开始急促。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打开橱窗,摸到了实质的星星罐。

「周珉,我现在是在做梦吗?你给我一巴掌。」

周珉不明所以,笑着弹了一下我的肩膀。

疼,那就不是梦。

「你回去吧,我有急事。」

我迅速地将他和他的礼物推出了门,关上门后,回头患得患失地看着那只罐子。

这是谁放在这里的?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为什么整整一年我都没发现过它?

我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慢慢揭开,将所有的星星都倒了出来。

挨个数了,一百零一颗。

是林清壑回到我身边,直到消失的天数。

我跪坐在地毯上,忐忑地拆开一颗星星。

「虽然感觉有点土,但还是想还你一个星星罐。很多年前你没能送给我的星星,就由我来送给你吧。」

我捂住脸,瞬间湿了眼眶。

那是林清壑的笔迹,这是他叠的星星。

每一颗星星背面都写着一句话,看起来不是一天写的,十分凌乱。

「人总是贪婪,我早就告诉自己,只需要看你一眼就好了,可还是贪恋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

「你变了,变得坚强洒脱,泼辣恣意。我很高兴,这样等我再次离开,你还是会振作起来的。」

「我时常很难接受你已经长我十多岁的事实,和你比起来,我是那么幼稚无知,无地自容。」

「你应该和你的同龄人谈一场势均力敌的恋爱。可我看到周珉,我嫉妒得发疯,明明他是最合适托付你的人选,所以我真是个抠门鬼,不想把你的一分一毫让给别人。」

「如果没有意外,我也应该同你经历过一样的人生,我也会变得成熟稳重,我也会有钱的……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本该是我。」

「南枝,我不能再看着你继续痛苦下去了,我偷来的时间用光了,终究要离别。」

……

一百零一颗星星。

我整整看了两个小时,直到最后一张。

「如果我不见了,你会记得我,你会找到我吗?神说,如果你能找到我……」

后面的字迹杂乱无章,没再继续写下去。

我站起来,抹掉满脸的眼泪。

林清壑。

我会记得你。

我会找到你。

31

我其实并不知道去哪里找一个全然消失的人,更何况他早在十二年前就死过一次了。

我只是漫无目的地驱车,冥冥中仿佛有什么指引,我开车回了吉州。

翻山越岭,穿过松林,回到了一切的起点,那座石神庙。

它依旧香火鼎盛,经久不衰。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香客们来来往往,越来越少。

我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孔。

只有陌生的人们带着满腹心愿,虔诚地祈求,欣慰地离去。

直到天快黑了,腿都站麻了,我才踉跄着回到车上。

我扑哧一声笑了,觉得自己无比荒诞愚蠢。

我在发什么疯?

我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眼泪一流就止不住了。

我泪流满面地看着太阳,等到它开始西沉,才开车下山。

下山途中有些香客为表虔诚,正在徒步下山,这些打扮光鲜得体的人群中,有一个浑身黑灰的高个子男人。

他一头长发已经齐肩,胡子乱糟糟地糊在脸上,身上厚厚的黑泥已经结痂,一双脚赤裸着,早已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

他是那么突兀,那么奇怪,那么熟悉。

有钱的香客们从他身旁擦肩而过,仿佛看不见他似的,连一个侧目打量的人也没有。

我停下车,问道:「你们没看到那边那个流浪汉吗?」

香客们莫名其妙:「什么流浪汉,这座山除了这座庙都没人了,哪儿来的流浪汉?」

我冲下车,向他追去。

沿途撞到许多人,他们纷纷骂我。

我抓住她们挨个地问:「前面那个流浪汉,你们看不见吗?」

没有人看得见他,只有我看得见他。

我跌跌撞撞,拼命地跑,目光死死地锁在他身上,生怕他一眨眼间就消失了。

一步之遥。

我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我抓住了他的胳膊,看着他那双熟悉而混沌的眼睛。

最后一道玫瑰色的夕阳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光,给他虚幻的身体勾勒出一层实体的轮廓。

那双眼睛里的混沌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明和光亮。

有人忽然惊呼:「哎哟吓我一跳,这儿怎么真有个流浪汉!」

「别是个疯子吧,离远点。」

人群发生了骚乱,仿佛我抓住他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了。

我紧紧地抱住了他,再也不肯放手。

「林清壑!我找到你了!」

他的意识渐渐回拢,迟钝而生涩地抚摸我的脸颊。

「嗯,你找到我了。」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抬头望天。

「我……赌赢了,我的南枝,她还是找到我了。」

「你跟他打了什么样的赌?」

林清壑笑而不语,只是用力地拥抱我,几乎把我抱离地面。

我的星星啊,兜兜转转,终于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夕阳落幕,夜色如雾,漫山遍野的风声呼啸着来去自如,我忽然想起他那首咏风的诗。

去来固无迹,动息如有情。

日落山水静,为君起松声。

他贴在我耳边说:「季南枝,你就是我的清风。」

备案号:YXX1lMMyyjoT0009ZXQhZ28J

编辑于 2023-04-06 18: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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