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女儿,和季屿川在商场门口见面。
我从人群中一眼就能望见他,男人神色冷硬,在看到女儿时才露出一抹不经意的温柔。
真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
任谁都会这样想。
只可惜,季屿川已经在两年前从我的丈夫变为前夫。
今天,是父女俩每周一次的相处时光。
1
「小姐,请问方便留个微信,以后一起探讨健身知识吗?」
我从跑步机上下来,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男人。
健身服包裹着贲张的肌肉,他一手搭在跑步机扶手上,挑眉冲我微笑。
我调整呼吸,掏出手机看时间,和四岁女儿彤彤的合影赫然显示在屏幕上。
「抱歉,」我颇有些无奈地扬了扬手机,「接女儿的时间快到了,我得马上走了!」
对方的笑容瞬间僵硬,又将我上下打量一番,讪笑道:
「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年轻,小孩都这么大了。」
我耸了耸肩,回以礼貌一笑。
从健身房出来,是与彤彤会和的时间。
就在同家商场三楼的儿童游乐区,季屿川单手抱着彤彤,一手拎着几个购物袋向我走来。
他身材挺括,无论出现在哪总能轻易吸人眼球。
几个年轻女孩经过,对着这对父女掩嘴小声讨论,难掩兴奋神色。
男人浓眉深目,分明是英俊的长相,冷硬的面部线条又会让人无端产生一种距离感。
只有面对女儿的时候,眉眼舒缓柔和,有种不经意的温柔。
即便站在庞杂的人群中,一眼看去也是让人心动的对象。
女儿眉眼间跟季屿川有几分相似,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此刻脸颊红扑扑的,显然玩得很开心。
「妈妈——」她看见我,便迫不及待地冲我伸出双臂求抱。
那几个女孩转而将视线投向我,打量的目光中又藏着几分艳羡。
真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
任谁都会这样想。
只可惜,季屿川已经在两年前从我的丈夫变为前夫。
按照离婚前的约定,女儿彤彤归我抚养,每周六下午是父女俩相处的时光。
彤彤已经迫不及待地扑到我身上,我对着她的小脸蛋亲了好几口,逗得彤彤直发笑。
回头看见季屿川,他注视着我们母女,眼底尚有未来得及敛去的笑意。
「林霜,你和之前真的不一样了。」
猝不及防,季屿川给出了这么一个评价,神情中带了点不知是欣赏还是欣慰的意思。
之前的我是什么样?
刚离婚那会,我并不放心将彤彤交给季屿川。
毕竟她自出生起便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季屿川也没有独自带娃的经验。
活动的范围定在这家商场,季屿川会陪彤彤上一节美术启蒙课,再带她在游乐场游玩。
那三四个小时的时间,于我而言简直是煎熬。
我焦灼地等在商场内的咖啡馆,心绪全栓在女儿身上。
要是彤彤在游玩的时候出意外怎么办?
她要是饿了渴了想上厕所了,季屿川能照顾周全吗?
季屿川那么忙,他会不会接了个电话就把彤彤忘在一边?
我甚至不无恶意地想过,季屿川会不会偷偷将彤彤带回去藏起来?
……
季屿川每次都会把彤彤完好地交还给我,证明我的担心多余又可笑。
他对着我焦躁的神色几次欲言又止。
某次我接过彤彤之后,神经质般地检查她有没有磕碰受伤,季屿川终于忍无可忍:
「林霜,你是不是过于紧张焦虑了?」
这话在离婚之前我听过无数次,甚至让我心底生出一种本能的厌烦。
季屿川建议我,真的可以找点自己的事情做。
「你不能只围着孩子转,彤彤也是我的女儿,我会尽心尽责照看好她。」
他的语气是他说正事时一贯的严肃平和,我抬头想要辩驳。
可他微锁眉心,深邃的眼眸凝着我,竟让人感受到隐约的担忧。
就好像他真的很担心我的状态。
我瞬间偃旗息鼓,不再与他对峙。
好巧不巧,几天之后我在自媒体平台上的账号收到一条私信,邀请我做广告推广。
那个账号我用来记录彤彤的日常,分享一些育儿感受。
也就几千的粉丝,没想到也能接到广告。
更巧的是,推广的项目就是这家商场的健身房。
对方给出的广告费诱人,我便尝试着配合他们拍了视频,并在视频号上发布。
没想到反响不错。
于是我利用季屿川与彤彤见面的时间健身。
一开始是为了更新视频,但也有额外的收获,比如运动让人的身体和心理状态不断变好。
还让我涨了不少粉丝,开启了带货之路,也算带给我自己和彤彤一份生活保障。
至于季屿川给的不菲的抚养费,我自离婚后便一分未动地存在卡里。
「那大概是因为,我脱离了一段不合适的关系。」
此刻我对着季屿川,未经大脑便说出这句话。
季屿川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消逝,眼神重又变得深邃,隐藏起他不可捉摸的情绪。
我意识到,大概是我说的话让他不高兴了。
季屿川向来不喜欢与人争论,他没再跟我说什么,与彤彤道别后便先行离去。
连个眼神都没有给我。
我只能冲他的背影吐舌做了个鬼脸。
2
接下去一周我过得无比忙乱。
彤彤咳嗽了几天,夜里突发高烧,送到医院被诊断为肺炎,需要住院。
我独自陪着彤彤在医院熬了两天,偏偏周五的时候季屿川告诉我,他出差在外地。
周六怕是赶不回来接女儿。
「没事,你忙你的。」疲惫让我嗓音沙哑。
季屿川大概发现我的异样,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绷:「林霜,没出什么事吧?」
我看着女儿手背上扎着针头的可怜模样,心底蓦地一酸,在某一瞬间内心变得脆弱不堪。
可是作为彤彤父亲的季屿川,人在千里之外,还有忙不完的事业,他从来不可能随叫随到。
告诉他也是无济于事。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声线平稳:「没什么,等你回来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继续守着女儿,不敢离开她半步。
彤彤在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很少生病,平时偶尔感冒发热也很快会好,我一个人尚且顾得上。
这次住院却让我深感无力。
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身白大褂的周翊。
周翊是我高中同学,那时候我们同是班委,相处得不错,毕业后才渐渐断了联系。
彤彤周岁之后生了一场病,接诊的医生恰好是周翊。
那段无比灰暗的时光,好在还有老同学的支持。
他帮我照料生病的彤彤直到康复,后来我离婚后,也在生活上给予诸多帮助。
彤彤身体有什么问题我也能随时请教他。
此时周翊拎着个打包的食盒放在床头柜,语带关切:
「你要不吃点东西吧,看你这才几天,就已经瘦了一圈。」
他将食盒一一打开,是附近一家私房菜馆的炒菜,色香味俱全,比食堂简餐强出不少。
见我没有食欲,周翊劝我:「接下去彤彤还要你照顾,你熬坏了自己怎么办?」
于是我从善如流地动起了筷子。
之后周翊又强行让我在陪护床上休息一会。
「彤彤我帮你盯着,你就放心睡会。」
这几天的睡眠加起来也不过几个小时,我头脑昏沉得厉害,便没再推辞。
迷迷糊糊中,我还在感动于这份同学情谊。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病房留着盏壁灯,昏朦的光线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抱着彤彤,给她做雾化吸入。
除了季屿川还能是谁?
我懵怔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午夜。
再看看突然出现的季屿川,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季屿川听到动静朝我这边看来,面色实在算不得好看。
彤彤被面罩罩着,难受地扭动身体,季屿川便抓着她的小手,温声哄她。
之前抱着她做治疗,她怎么也不肯配合,半小时下来精疲力尽。
可季屿川轻哄几句,她便能乖乖听话。
我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季屿川简单地解释:
「彤彤刚有阵咳嗽挺厉害,医生说加做一次雾化,看你睡得沉也没叫醒你。」
小小的一个人儿瑟缩着,模样有些可怜。
我起身想去抱抱女儿,身上的毯子随着动作掉落在地。
「你再睡会,这边有我。」
季屿川皱了皱眉,语气比刚刚冷了几分。
这是在责怪我没有照看好女儿?
连日的压力、无助和委屈,似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换季幼儿园病毒流行,彤彤不小心被传染了,没照看好她是我不对,但换做是你,也未必能做到比我好!」
我压抑着情绪,尽量克制自己的声音,出口的话仍带着无法掩饰的怨怼。
昏暗中传来沉默的叹息。
良久,季屿川才缓缓开口:
「小孩子生病很正常,你不需要自责,我也完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难掩的倦怠。
「说是这么说,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小声嘀咕。
「林霜,你非要这样揣测我吗?」
他的语气无奈,似乎还带着薄薄的愠怒。
我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但季屿川向来不喜欢争吵。
「你太累了,再睡一会。」
这是他惯用的方式,一句话结束争执,我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去洗手间洗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镜中的人面容苍白憔悴,眼下阴影明显。
长发很多天没有打理,黏腻地耷拉在脑门上,像一堆被放弃的乱草。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和季屿川变成现在这样,一见面便针锋相对,气氛非要剑拔弩张。
我朝脸上泼了把凉水,洗去这副连自己都不待见的样子。
3
第二天周翊告诉我,我睡着的时候他替我接了个电话。
对方说是彤彤的父亲,他便将情况告诉了他。
季屿川正在阳台上对着电脑开视频会议,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西装。
下巴上胡茬明显,向来考究的人也有顾不及形象的时候。
他偶尔分神往病房内瞥一眼,对上我的视线后又立马撇过脸对着屏幕。
我将昨晚盖在我身上的毯子还给周翊,那一看就不是医院提供的,想来只能是周翊的。
就在周翊接过毯子后,季屿川「啪」地阖上电脑,抬步走入病房。
他杵在我和周翊之间,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今天有我陪着彤彤,要不你先回去收拾一下?」
我:「……」
真的有那么糟糕了吗?
……
之后几天季屿川将医院病房当成了自己办公地点。
我好歹能松口气,至少有时间可以好好吃饭,晚上还能安心睡一会。
彤彤很快恢复,出院那天季屿川开车来接。
周翊事无巨细地交代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季屿川抱着彤彤站在车旁,蹙眉等得极为不耐。
看样子要是我再不走,他随时可能上来将我拎上车。
这个人,向来爱惜自己的时间。
「林霜,你……有没有想过,彤彤需要一个能时时陪伴在身边的父亲,你这样一个人也太累了。」
周翊摸了摸鼻梁,低头看着脚尖,神情有些不自然。
那边季屿川已经「砰」地甩上车门,显然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我没有时间多说什么,向周翊挥了挥手,上了车。
后视镜中周翊始终看着我们这边,直到身影变得渺小、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我不禁有些走神,周翊的问题我确实没有考虑过。
我经营着自己的自媒体号,有能力顾好彤彤,彤彤也可以时常与季屿川见面。
我满足于现状,确实没想过改变。
一路上彤彤不时爆出些童言童语,惹得我和季屿川捧腹。
后视镜映出男人的眉眼,他的眼型狭长,笑起来眼尾舒展。
阳光下呈现出浅浅的纹路,正是有魅力的年纪。
我沉浸在秋日暖融融的阳光中,直到季屿川的话将我拉回现实。
「要不……我带着彤彤在我那住几天?」
他从后视镜中不确定地看了我一眼,多少带了点试探意味。
和谐的氛围自此荡然无存,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充满戒备。
那个「家」对我来说全然是不太美妙的回忆,离婚后我更是再未涉足。
「不用了,彤彤我自己会照看好,幼儿园离我那近,接送也方便。」我语气冷淡,是不容商榷的态度。
季屿川似乎早料到如此,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也没在这件事情上纠缠。
他将我和彤彤送到住处楼下,父女俩上演了一场依依惜别的戏码。
夕阳穿透狭小的巷子,那人一袭深灰色羊呢大衣,身长玉立,就像站在交错的光影里。
我有一瞬间的晃神,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那个清俊的少年有些许偏差。
可那一年,他也是这样出现在巷子里,闯进我的生活。
4
我和彤彤现在住的房子,是奶奶留给我的一套三居室。
那年奶奶身体尚好,我和季屿川在同一个夏天来到这,际遇却完全不一样。
在我不记事的时候父母离异,我跟着我爸。
后来我爸再婚,弟弟出生后,我就被送来跟奶奶一起生活。
而季屿川刚升入对面的重点高中,他是奶奶的房客。
那个炎炎的夏日傍晚,我独坐在阳台上,手里捧着半个西瓜。
看着那个瘦高的少年渐渐走近,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单肩背着书包,背脊微佝,简单的白 T 和运动短裤,蓬松着头发。
随意不羁中又透着几分干净帅气。
走到楼下他似有所感一般,抬头对上我的视线。
狭长的眼眸平静无波,只几秒钟便迈开长腿走进屋内。
西瓜汁划过喉咙,冲散了燥热的暑气,从咽喉淌到胸腔。
有种无名的东西在十三四岁的年纪里生了根。
季屿川总是悄无声息的,正常来讲,我们的生活不会有交集。
早上我还在梦乡的时候他已经起床去了学校,晚上他晚自习回家我已经入睡。
我一度非常苦恼,甚至试着晚睡早起。
只为了有机会跟季屿川说句「早安」,或者道声「晚安」。
季屿川总是神色淡淡,例行公事地回应我。
可我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季屿川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生,小小年纪我便对他见色起意。
抑或是我太孤单了,将看上去同样孤独的季屿川作为我的同盟。
他总是独来独往,不会呼朋引伴,我也从未见过他的家人来看他。
在我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发现唯一有机会和季屿川打照面的时间,是每周日下午。
学校放半天假,季屿川会出去打篮球,然后傍晚抱着篮球。
拎着打包的晚餐回家,关进自己的房间。
外面打包的快餐哪比得上家里的热汤热菜,我说服奶奶,留季屿川吃饭。
奶奶租房多年,没有管饭的规矩,但是架不住我软磨硬泡。
奶奶松口答应的那天下午,我雀跃地进了对面那所中学。
一眼就看见在篮球场上的季屿川。
已是萧瑟的深秋,他只穿着运动短袖,修长的身影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我看不懂那些规则,视线却追随者季屿川,认定他是全场最厉害的一个。
半天的时间于我而言太过漫长无聊,我坐在看台上,看着阳光下自己的影子,齐耳短发,一副渺小幼稚的模样。
「那是谁家的小孩?」
「不知道,去看看,别被关在这出不去。」
「……」
就在我昏昏欲睡之时,隐约听见几个男生的讨论,紧接着,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季屿川俊眉微蹙,紧抿薄唇,似乎在思考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学校的篮球场。
我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仰头望他,无比真诚道:「奶奶要我来找你回去吃晚饭。」
话倒是说得无比自然,就好像我和他本来就是一家人。
季屿川讶异地微挑了挑眉,汗水顺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滑落。
我紧张地咽了咽喉,生怕被拒绝。
「走吧。」幸好季屿川没有思考太久,偏了偏头,转身走在我前面。
我一路小跑着跟上,看他将外套搭在肩上,单手运球,是独属于那个时期少年人的肆意张扬。
夕阳拉长了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篮球与地面撞击发出的鸣响,是最美妙的变奏。
季屿川自此成了我和奶奶晚饭桌上的常客。
下一个月,季屿川交的房租涨了不少,大概是给奶奶的饭钱,可是一顿晚饭怎么值那么多钱?
于是奶奶将季屿川的早饭一起包揽了。
奶奶感慨,都是日常清粥小菜,难得季屿川不挑,这孩子随和,好脾气。
我深感怀疑。
他仍是一副冷淡模样,让我一度怀疑,季屿川的「川」,大概是「冰川」那个「川」。
但是那个年纪的小女孩有着用不完的热情,抑或是我将人生中所有未得到过的温情,一并给了季屿川。
5
季屿川的生日在 11 月下旬,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在他生日前几天,他在阳台晾衣服,手机放在一边,开着免提。
对面的女声显然是季屿川的母亲,大概是告诉季屿川,她给他转了一笔钱,生日他自己过。
季屿川简单回应几句,平静地挂了电话。
失落感不会因为习惯而降低。
季屿川趴在阳台的围栏上,肩胛骨高耸,他将头埋进臂弯。
那个背影让人感受到,不管季屿川表现得如何冷淡独立,在家人面前也不过是个渴望温情的孩子。
不被父母重视,一次次错过重要节日,怀着期待,最终只有落空的希望,我似乎非常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就在季屿川生日当晚,我努力撑着直打架的上下眼皮,等到十点钟季屿川结束晚自习回到家,敲开了他的房门。
蛋糕是攒了零花钱买的,只有巴掌大一个,边缘的奶油已经开始融化,依稀可以看见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四个字,是我自己裱上的。
季屿川站在门后,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破防,就像冰川出现裂缝,汩汩暖流得以涌出。
「屿川哥哥,生日快乐。」我咧嘴冲他笑。
该说我刻意讨好季屿川,亦或单纯地想要给他一点慰藉,似乎并不重要。
单支蜡烛微弱的光亮映出季屿川略微发红的眼眶,他转身,掩去那一刻的动容。
我跟着进屋,不防双脚被门槛绊了下,整个人朝前扑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脸已经埋进蛋糕中……
季屿川愕然转身,在看到我的狼狈模样后,旋即「噗嗤」笑出声。
冷峻的眉目舒展,季屿川笑得肩膀耸动,弯腰靠在书桌上,高冷的形象崩塌,那笑容就像雨后初晴的风。
我一时看得有点呆,直到季屿川拿起纸巾,无奈地帮我一点一点揩去脸上粘着的奶油。
我整个人有些飘飘然,后来蛋糕没吃成,季屿川倒是花了半天时间收拾残局。
自那之后,季屿川才与我变得热络。
他会辅导我做功课,也会在周末打球的时候捎上我。
我就像是他的小跟班,季屿川的同学自动理解为我是他妹妹。
在球场看台遇见的女生,她们逗我说话,给我买零食,从她们看向季屿川的眼神,我知道她们做这些,只是因为季屿川。
于是我从来不接受那些零食,不给她们一丝接近季屿川的机会。
季屿川于我,就像是一位兄长,一个朋友,陪伴我度过那段孤寂的时光,我从未意识到那种古怪的占有欲从何而来。
直到季屿川高考结束,他从奶奶家搬走。
临走前,季屿川揉了揉我的头发,神色温和:「霜霜,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的。」
多么像在哄小孩。
巷子口停着辆黑色私家车,司机上楼帮季屿川搬东西,邻居议论着那车不菲的价格,大概可以买下我们这一套房子。
那一刻我隐约觉得,季屿川和我该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来这只是暂住,而我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将被困在这个老城区。
我面对着巷道上方纵横交错的电线,心底生出无端的惆怅。
那一方天空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变得格外灰败,而我的生活,又会回到无边的孤寂中。
有的人终究是要离开的。
6
季屿川考进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离开了这座城市,之后趁着寒暑假来过几次,可惜每次我都不在家。
我不是在母亲那短住,就是在父亲那帮着照顾弟弟,我的假期有种居无定所的忙碌。
季屿川托奶奶给我捎东西,零食,或者是书籍,没有新意,但都是我喜欢的东西。
上中学之后,身边女生开始讨论有好感的男生,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我无数次回忆季屿川的样子。
就像在心里埋下的一粒种子,还没等到它生根发芽,就被风吹散。
他在大三那年出了国,后来的几年,那个身影就在这个破败的老城区彻底消失。
我考上了季屿川的高中,学业变得紧张,很多事情无瑕顾及。
之后上大学、毕业、实习,那种名为想念的情绪,也在日复一复的忙碌和成长中悄然淡去。
季屿川只占据了我人生中无足轻重的三年,我从没想过他会突然再次出现。
大学毕业,我进入一家自媒体公司,很少有机会回奶奶那。
就在半年后的某天,我接到医院的电话,才匆匆赶回去,看到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的奶奶。
医生说检查结果不理想,让我做好准备。
突然的消息让我瞬间眩晕,人往后栽去,却倒进一个宽厚结实的怀中。
隔了数年的时间,就在这样的际遇中重逢季屿川。
他的眉目清俊依旧,成熟中却透着几分陌生感。
医生说如果不是季屿川正好去奶奶那,及时发现独自昏迷在家的老人,将她送到医院,我看到的将会是另外一种后果。
我辞去实习的工作,一心在家照顾奶奶,季屿川有空便会来看望。
生老病死本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奶奶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怕我一个人孤独无依靠。
「小季是个重情义的孩子,我也就关照了他一段时间,他从来没有忘记我,把你交给他我也安心。」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就算没有很深的感情,还有责任在,他会好好待你。」
奶奶时常唠叨这几句话,不知道是清醒还是迷糊。
她只想着让我有个倚靠,却自私地没有在意季屿川是否愿意。
我不知道奶奶私下里有没有找季屿川要求过什么,直到临走前,她仍拉着季屿川的手,要他照顾好我。
以致于后来季屿川带我领证,给我一个像样的婚礼,我一直都很想问问他,是为了完成对一个老人的承诺,还是真心想要选择我。
可我终究不敢问出口。
而我之所以没能拒绝,大抵是当时软弱,也想要有个亲近的人可以依靠。
母亲在我成年之后便像是不相干的人,父亲操办完奶奶的葬礼,在他现任妻子不耐的催促下,没再过问我将来的打算。
自始至终陪伴在我身边的只有季屿川。
那段彷徨无依的日子,他是我唯一可以倚靠的人,可当时年纪小,并未意识到这种单方面的依附注定无法长久。
7
彤彤痊愈后,我接到一家亲子酒店推广的项目。
报酬很诱人,想到还能顺便带女儿短途旅行,我心动不已。
就在我毫不犹豫准备接下这个项目时,酒店负责人发来了详细的要求。
必须是父母双方带着孩子在酒店度过两天一夜,用视频和照片记录入住体验。
盯着「父母双方」四个字,我犯了难。
季屿川会配合我完成这次亲子酒店体验吗?似乎没那个义务。可让我放弃又心有不甘。
就在踯躅之时,恰好接到季屿川的电话。
这电话提醒着我,又到了周五,他跟我约好接彤彤的时间。
我犹豫着将这件事告诉季屿川。
电波里陷入沉默,隐隐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我悬着一颗心,每一个声响都像扣在我胸口。
「如果你没空……我可以找别人扮演彤彤的爸爸……」
在季屿川给我最终答案之前,我提出了另一个看起来可行的解决方案。
那头键盘敲击声骤停,空气也凝固了般。
我一时摸不准季屿川的情绪。
「反正平台上也有很多协议夫妻,合约情侣……网络世界只求流量,没人在意真假的……」
我下意识地解释。
「林霜,你是这样想的?」
季屿川语气清冷:「那你要找谁扮演彤彤的爸爸?那个姓周的?」
季屿川口中那个「姓周的」,想来就是周翊。
这让我灵光一闪:「也不是不行……」
不得不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周翊和彤彤相处得不错,就是不知他有没有时间。
就在我认真思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时,听筒里传来季屿川压抑的声音:「可是彤彤的爸爸只能是我!」
「……」我一时无言。
「林霜,你别当我是死了。」
季屿川撂下这句话便挂了电话。
这下我确定,季屿川情绪不佳,就因为我要找人冒充彤彤的爸爸?
我该反思自己是不是触了季屿川的大忌。
随即手机屏幕亮起,季屿川发来的信息赫然显示在上面:明天早上过去接你们。
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我还没说具体时间,季屿川怎么知道是明天?
时间紧迫,我不再想那些别的,着手去联系酒店负责人。
那家酒店新近落成,从选址到设施,都是本市最佳,还没有正式开业,先请了一些博主体验,借此在网络上宣传。
我一边游玩一边称赞,彤彤一手拉着一个,游乐场让她快乐得忘乎所以,想来这也是彤彤出生后第一次亲子游。
季屿川一改前日在电话里的阴翳,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也很享受。
彤彤十分独立,但在季屿川面前又化身成娇气包,被抱在怀里,背在背上,坐在脖子上,捧在手上高高举起……
这种和谐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晚上。
酒店负责人给我们安排的是一间亲子套间,卧室里一张大床,还配有一张小床。
彤彤沉浸在喜悦中,睡前还拉着我和季屿川的手,奶声奶气地说:「真希望每天都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玩。」
我下意识地朝季屿川看去,他没有反驳,垂眼看着女儿,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再看看女儿单纯满足的小脸,我一时心绪复杂。
我开始认真考虑周翊的话。
彤彤还小不会表达,所以我一直忽略了,单亲妈妈能够给到的照顾,远不如父母陪伴带来的心理满足。
我自信可以照顾好她,但是替代不了父亲的角色,小孩和父母在一起会更有利她的成长。
8
哄睡彤彤后,我走出卧室,季屿川正端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沉浸于工作。
我站在门口,有些呆怔地望着他。
他换上酒店睡袍,头发微湿搭在额前,暖黄的灯光柔和了冷硬的眉目,往下是高凸的喉结……
季屿川似有所感,抬眼的瞬间眼神稍黯。
我顺着他的视线,才察觉方才只顾着哄睡彤彤,睡袍滑落,半边肩膀裸露在外。
我扯好睡袍,顿觉耳根发热,又气自己矫情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女生,和季屿川在婚那两年,又有什么没被看过?
为了缓解空气中悬浮的尴尬,我倒了两杯红酒,一杯递给季屿川。
「你还没戒掉?」季屿川俊眉微蹙。
有一段时间我睡眠很差,依赖酒精才能勉强入睡。
「早就戒了,万一我醉了,彤彤一个人怎么办?」
以前我能放纵自己肆无忌惮地喝醉,是因为知道不管多晚,季屿川一定会回来,彤彤不会没人照看。
可是一个人带彤彤不行,我得时刻保持清醒。
季屿川面色稍霁,顺势接过酒杯。
时间尚早,我抱起平板,坐在沙发的另一端。
平板里有在酒店拍摄的内容,再往前,都是彤彤的视频,记录着她每一阶段的成长。
我翻看着,心情变得异常柔软。
季屿川不知何时放下自己的电脑,凑过来和我一起分享女儿的成长。
「这些,都是我错过的。」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怅然,他离我不过几公分的距离,呼吸间喷薄的酒香,还有酒店同一种洗浴液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干扰了我正常思考的能力。
季屿川也没能好到哪去,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又往我这边倾了几分。
我抬眼与他对视,他的眼神深如海,海平面下藏着汹涌的浪涛。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
欲望不会宣之于口,但会化为默契的行动。
就在他温热的嘴唇触碰到我的一瞬,彤彤的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妈妈——」
大概是换了个环境,她睡得并不安稳,这声叫唤也把我拉回现实。
我神智恢复清明,一把推开季屿川,奔向卧室。
仿佛逃一般。
哄着彤彤我也昏昏欲睡,季屿川进屋给我们掖好被角,床垫塌陷,是他在床沿坐下。
「霜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重新开始?」
季屿川像是自语一般。
我睫毛微颤,但是没有睁开眼睛的勇气。
半晌,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起身走往客厅,脚步微晃。
大概是喝醉了,季屿川才会说出这种话。
即便是清醒的,也是因为和我一样,考虑到女儿同时需要父母的陪伴。
可是婚姻不能只靠责任维系,这一点我太清楚了,我不敢尝试第二次。
至于那个吻,只是当时的气氛使然,一时失控罢了。
9
之后我又陷入了新一轮忙碌中。
我把拍摄的资料剪成视频发给酒店负责人,对方提了些修改意见,无意地说了句题外话:「你和你先生感情真好。」
我有些心虚,毕竟隐瞒了已经离婚的事实。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啊?」我下意识地反驳。
负责人道:「你看你先生眼里都是你。」
我将信将疑,重新翻开那些影像。
有一帧是我们仨站在天台看日出的背影,我手指着前方,彤彤被眼前景象吸引,季屿川手里抱着彤彤,绚丽的朝霞映着他侧头看向我的轮廓。
还有一帧,彤彤坐在旋转木马上,我拿着相机给她拍照,季屿川站在一边,双手抄兜,看着我的眼神漾着柔和笑意。
……
我关闭平板,心跳失序。
视频发布后,我又涨了一波粉,收获点赞和评论无数。
季屿川虽然只露了侧面和背影,但不影响被赞颜值高,无数人吵着要看正脸照。
当然也少不了很多人夸我和季屿川般配,彤彤更是捡了父母的优点长。
对于这些评论我只能一笑置之。
之后我决定趁火追击,做一期关于儿童预防流感的专题,请儿科医生用问答的形式作科普。
周翊爽快地帮忙,结束视频录制,我请他吃了顿饭。
「上次问你的问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周翊切着牛排,突然直直地看向我。
「什么?」我疑惑。
「给彤彤找个爸爸,」他扔下刀叉,认真道:「你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这话题来得猝不及防,我被果汁狠狠呛了一口。
周翊赶忙绕过来给我拍背,又帮我倒了一杯白开水。
等我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只觉得好笑:「周翊,玩笑不是你这么开的。」
周翊耷拉下嘴角,不掩饰失落。
我突然意识到,或许这不是一个玩笑。
「我从高中时期就对你挺有好感,可惜那时候大家心思都在学习上,后来大学又分隔两地,我一直没有机会。」
周翊摊了摊手,「好不容易再见到你,没想到你英年早婚,孩子都有了。
「等你离婚,我以为机会来了,但是我看得出来,你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我端着水杯,突然觉得如鲠在喉。
我确实没想过周翊对我有那方面的心思,就算现在知道了,也不知如何回应。
「我以为只要陪在你身边,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可是看了你最近那条视频,我就知道我没戏。
「不管你们因为什么离婚,可还是有感情的吧?
「我设想了下如果明目张胆地追求你,会有一种插足别人家庭的罪恶感。」周翊自我解嘲。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与季屿川现在的关系。
或许在外人看来多少有点不清不白,如果说只是为了女儿,连我自己都不信。
周翊向我伸出手:「以后,我们还是朋友,我还是彤彤最好的医生叔叔。」
周翊是个洒脱的人,我便也释然,伸手回握住他的手。
10
彤彤变得非常依赖季屿川,每周六要求去季家和季屿川待上一整天。
晚上司机会准时将彤彤送回,我也有时间专注自己的事情,便接受了这种模式。
只是这周六傍晚,来的不是司机,而是季屿川的助理小杨。
小杨有些为难,说彤彤不肯回来,季屿川又有应酬,只能麻烦我去接孩子。
我犹豫了下,还是上了车。
城郊的别墅,屋内陈设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过于冷清。
彤彤正在游乐房玩得忘我,陪在她身边的保姆是以前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小杨解释:「你走之后,季总辞退了家里原来的保姆,季总母亲后来也搬到自己住所。」
「哦,这里没有别的女人来过,这两年季总都是一个人。」小杨又忙不迭加了句。
我牵强地笑了笑:「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的。」
小杨却有些急了:「可是有些事情我不说,你就永远不会知道。
「季总一直是牵挂着你的,打给你的抚养费一分未动,他就老担心你带着孩子怎么生活。
「有一次在路上他看着一个女人背上背着孩子一边做骑手送外卖,季总沉默了很久,问我你会不会也是这么辛苦,我看他眼眶都红了!」
我:「……」
「你第一次接的那个广告,就是商场健身房那个,是季总想的办法,他投资了健身房,要求就是请你推广。」
这令我愕然万分。
我曾经怀疑才几千粉丝的号怎么可能接到推广,还到手一笔不小的广告费。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接到越来越多的合作,走上正轨,生活无忧。
可原来,一开始都是季屿川的安排。
「还有,你知不知道这次酒店……」
小杨话到一半,大门被撞开,季屿川带着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进来。
我忙上前将他扶稳。
季屿川将半个身子的重力压在我身上,眼里氤着酒气,看起来有种罕见的清澈。
他咧开嘴角:「霜霜,你来啦?」
小杨目瞪口呆,非常有眼力地告辞离去。
我一个人吃力地将季屿川扶去三楼房间。
之前季屿川也会有频繁的应酬,稍微喝高了回来倒头就睡,不会醉成这副模样。
原来平时气质清冷的男人撒起酒疯是这个样子。
他揪掉自己的领带,甩下外套,然后居然当着我的面脱掉裤子,接着一颗颗解开衬衫的扣子。
我撇开眼:「你、你、你要是想洗澡,去浴室脱呀!」
季屿川像恶作剧得逞一般,得意道:「霜霜,你是害羞吗?」
却不想,下一秒他便掀开被子直接躺了进去。
……
11
我忍不住去打量季屿川的睡颜,尽管在睡梦中,仍蹙着眉心,看起来并不舒坦。
那两年我睡在他身边,偶尔见他也是拢着眉心,似乎有排解不了的压力,也从未真正开怀。
我没有问过他的压力从何而来,季屿川自然也不会主动找我分担。
当年我被季屿川带到这个家,我才知道原来我和他的家境差距如此悬殊。
季家做的建材生意,占据当地半个建材市场。
季屿川的父亲季林没有露面,他向来是个十分忙碌的人,可那到底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准婆婆宋玥也并没有拿正眼看我,让我意识到,季屿川的父母或许对这场婚姻并不赞同。
只有季屿川握着我的手,给我安抚的眼神,后来又坚决带我去领证。
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季屿川不放弃我就够了,可是事情朝着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婚后我着手找工作,一个不错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却意外怀孕了。
季屿川很高兴,他是真心期待一个生命到来。
我放弃了即将到手的工作,在家专心待产。
从早期的孕吐,酸水灼烧喉咙,让我几乎失声,到孕晚期水肿、行动困难,整个孕期像是受刑。
我很少见到季屿川,一个人苦苦熬过一天又一天。
孩子出生之后,季屿川变得愈发忙碌,经常早出晚归,为了不影响我睡眠,他干脆搬到了客卧。
彤彤成了我的全世界,我亲力亲为地照看她,不允许她离开我的视线。
产后激素水平的变化,情绪完全不受控制,我变得敏感、多疑和脆弱。
只要彤彤有一点异常,我便紧张万分,季屿川请回来的育儿嫂反复开导我,也无济于事。
宋玥看着我整日没精打采的样子,凌乱的头发,沾满奶渍的衣服。
她没说什么,但她的眼神已经写满不赞同,甚至是嫌弃。
她一开始就不看好我。
婚礼那天挽着她的手臂陪在她身边的干女儿薛凝,才是她理想的儿媳人选,漂亮,大方,还有着和季家相当的家境。
甚至家里的保姆,也在背后闲言碎语,说我嫁给季屿川,简直是乌鸦飞上枝头,但也当不了凤凰。
可纵使宋玥这样精致考究的女人,也没能栓住丈夫的心。
不久之后季林在外面的女人带着十岁的儿子找上门来,那女人不过比季屿川大十来岁,上门无非是要个名分。
宋玥再也维持不了体面,大吵大闹了几天,最终以离婚结果。
季屿川和父母的关系并不亲厚,他表现的无比镇定和冷静,看起来早就知道这回事,也没有让这事影响到他。
这场变故在一个月后以公婆离婚平息。
我对此更加漠然,只顾好自己的女儿,其他皆与我无关。
只是我好几天没有见到季屿川,但对他的依赖并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愈演愈烈,任何一点小事都要打电话找到他。
如果一时没人接听,我便不停拨号,直到那头传来季屿川无奈的声音。
「我刚才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这点小事育儿嫂会帮你,霜霜,你是不是太紧张,太焦虑了?」
我将季屿川的无奈理解为厌烦,可越是这样,我越想要得到证明一般,控制不住想要听到他的声音。
后来他为了避免开会被打断,干脆将手机放在办公室。
「如果真有急事,你直接打我办公室电话,会有人通知我。」季屿川给了我他办公室的号码。
彤彤满周岁之后的某天,突然呕吐腹泻,我打不通季屿川的手机,便第一时间拨了他办公室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薛凝,我有所耳闻,她在季屿川的公司实习。
电话那头声音甜美,却满含讥讽:「你以为屿川很空吗?你这样打电话给他,知不知道会影响到他做事?」
我麻木地挂了电话。
我不能去想,什么会议需要开到深夜,而那么晚了,薛凝为什么会在季屿川办公室?
我独自抱着彤彤去了医院,也是那次,我遇到了周翊。
在家里遇见季屿川已经是彤彤病愈之后。
他见到我第一句话便是问我:「彤彤生病了?你带他去的医院?」
我抱着彤彤,头也未抬。
「好奇怪,你这个时候想到关心你女儿了?」我从未想过会用如此尖刻的语气跟季屿川说话。
「抱歉,我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季屿川倦怠地揉了揉眉心,似乎没有听出我话语带刺。
他还想问什么,可对上我冷淡的态度,沉默了一会,转身进了书房。
我和季屿川像是进入了两个不同的频道,我总能找出理由去挑他的刺。
可季屿川并不与我争吵,以他的性子,也不会放低姿态哄我,更多时候是我单方面的冷战。
「霜霜,我是不是当初就不该急着和你结婚。」
几天之后,季屿川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他终于承认自己后悔了。
离婚是我提的,要求只是带走彤彤。
我以为季家会争抢这个孩子,可季屿川不仅让我带走彤彤,甚至给出了高额抚养费。
在这方面我感激他,但出于自己的骄傲,我没有动过卡里一分钱。
回头去看那两年的婚姻,是不堪回首的过往。
我厌恶那段时光,更是因为不忍直视当时的自己,一头扎进自己闭塞的世界,对其他一切不闻不问,甚至失去基本的判断。
12
季屿川的房间确实没有任何女人存在过的痕迹。
我起身去给他倒杯水,手却被攥住。
「霜霜,你不要走,你不要去找他……」季屿川的手宽厚依旧,温度却冰凉。
找他?找谁?
我只当季屿川酒醉说胡话,安抚他:「我只是去倒杯水。」
「我不渴,我不要喝水,你就在这,哪也不去。」
我无奈地坐回床沿,任他有些孩子气地不撒手。
「霜霜,我们要不要重新开始。」就在我以为季屿川已经睡着了,他再次开口。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清明,并没有醉。
还有上次,其实他一直是清醒的吧,是我当他醉了。
那么多人看到的东西,是我自己一直看不清,或者是故意忽视了。
得知我怀孕那会,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激动得眼眶发红,他说:「我们,还有将来的宝宝,从此会是最亲密的人。」
他不是那种在言语上体贴入微的丈夫,但是孕期会给我带回合口味的食物,帮我按摩酸痛的身体。
女儿出生后,不管多晚,他回家总会进房间,在我们母女床前坐一会。
也会在我半梦半醒之时,从身后拥着我告诉我,他会凭自己的能力给我和彤彤安稳的生活,他不会成为自己父亲那样的人。
就连离婚,他也说:「如果你已经决定好,有更好的选择,那我不拦着你。」
更好的选择……怎么才算是更好的选择呢?
人终究会屈服于身体本能的反应,关于那个夜晚最后的记忆,是那双清明的眼睛变得炽热。
原来海水也可以燃烧出灼烫的火焰。
我们吻得难舍难分,熟悉的气息,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动。
第二天我醒来,挪开季屿川搭在我腰上的手,悄声离开了房间。
彤彤已经早早起床,在游戏房玩起积木。
我还要回复工作上的邮件,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邮箱页面打开着,登录的是季屿川的账号,最近收到的有几张照片,主角竟然是我和周翊。
我一眼便看出是那天在餐厅时被拍摄的。
因为角度问题,周翊帮我拍背的姿势显得格外亲密,冲我伸出的手也像是要牵起我的手。
再往前还是这个账号,在两年前给季屿川发的照片,是我和周翊在医院,应该是彤彤生病那次。
明明只是他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看起来却像是我趴在他肩膀上哭。
邮件没有任何文字内容,只是发给季屿川这些带有误导性的照片。
不管发件人是谁,目的再明显不过。
大厅传来喧闹声,打断了我的思量。
宋玥来了,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薛凝。
我对这位前婆婆没有特殊的感情,只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宋玥上下打量我,眼里藏着几分欣赏,她说:「林霜,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够不够得到宋玥选择儿媳的标准,但我已经不在意她的眼光。
毕竟有血缘关系在,宋玥对彤彤的喜欢溢于言表,而彤彤也一点不抗拒自己奶奶,俩人一起玩起了积木。
我转身回了书房,薛凝拦住我的去路。
她扬着眉梢,眼神满是不屑:「你都已经跟屿川离婚了,还出现在这里干什么?」
我回头冷淡地反问她:「你管我?」
「你——」薛凝向来骄纵,此刻已经气极,扬起的手被男人的大手禁锢住。
身后是季屿川黑沉的脸色。
「薛凝,你别太过分了!」
季屿川动了怒:「你给我发那些照片,别以为我不知道,看在你是我妈干女儿的份上,我之前没跟你计较!」
所以照片是薛凝发给他的?
我恍悟,关于两年前季屿川认为我有「更好的选择」,再后来他对周翊莫名的敌意,还有昨晚说不要去找他的那个「他」。
或许因为他对我和周翊有所误解。
「那我还不是为了让你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薛凝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你怎么知道发件人是我?」
季屿川甩开她的手,又看向我,语气变得和缓:「想知道的事情自然能查到,两年前我被误导,现在,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薛凝还想争辩什么,却被门外的宋玥制止。
「当时你吵着去屿川公司实习,如果知道你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我万万不会答应你,不管怎么说,你怎么可以破坏别人家庭?!」
薛凝知道自己干妈痛恨第三者,最终偃旗息鼓,只能气愤地离去。
13
之后我的账号被留言挤爆了。
都是各种谩骂,说我装腔作势,说我欺骗粉丝,更有甚者,说我私德有问题。
原是有人发布了一些照片,说我已经和彤彤爸离婚,原因是我婚内出轨。
那些照片我在季屿川邮箱里看过,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季屿川给我打来一个电话,声音沉着,叫我不要担心,他会处理好一切。
晚些时候,周翊在同一个平台上发布了澄清的视频,并且声称对于造谣毁他清白、影响他找对象的人,他会追究责任。
再晚些时候,亲自酒店的官方账号进行了一次直播,直播采访的是酒店的创始人。
穿着白衬衫、黑西装的季屿川,丰神俊朗地出现在直播间。
网友表示这可不就是彤彤的爸爸,那个未露正脸的男人原来这么帅。
主持人问他为什么会有创立一家亲子酒店的想法。
季屿川未加思索道:「每个小孩都渴望父母的陪伴,我希望他们能在这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当然,夫妻关系是亲子关系的基础,原先我只是想建一家普通的度假酒店,可后来,我想借此修复一段感情。」
主持人露出得体又不失八卦的笑:「那看来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的。」季屿川对着镜头,「他是我爱的人,也是我女儿的母亲。」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季屿川在镜头前从容地侃侃而谈。
他说起和那个「她」的相遇,说她是个多么温暖又开朗的小女孩。
他说他自小缺乏父母陪伴,很少感受到温情,习惯孤独,后来却被一个小女孩打动,即便是在国外那几年仍时刻惦念着她。
他说他终于找到机会,可以陪伴在她身旁,可又因为一些误会平白错过两年。
「因为一些可笑的原因,放弃那段婚姻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自以为行动可以代表一切,却一直忽视了她的心理状态,没能及时给到她同样的温情。」
季屿川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不知何时重又戴上先前的婚戒,似乎在总结这两年的感悟:
「沟通,理解和陪伴,在一段感情中同样重要。」
直播间因这感伤的气氛,陷入沉默。
对着平板的屏幕,我的眼眶渐热。
主持人及时暖场:「那你此刻想跟她说些什么?」
「我想跟她说……」只见季屿川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屏幕上显示季屿川的来电,我颤着手滑动接听,磁性的声音隔着电波,隔着屏幕同时响起———
「我不仅想要你做我孩子的母亲,还要你继续做我的爱人,可以吗,霜霜?」
(全文完)
作者:阿洛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