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萧声怨

萧声怨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他终究还是爱上了攻略者。

林瑶说，如果萧渊不能够爱上她，那么任务失败后，她会死。

起先萧渊不屑一顾：「一个和亲公主，朕何须在意？」

可后来林瑶真要死了。

萧渊却慌了：「朕会爱你，然后救你一命。」

可他却不知道，他对林瑶每多一分爱意，就会加速我的死亡。

1

我与萧渊少年夫妻。

承蒙先帝赐婚，早早便定下了婚约。

后来我又陪着他夺下了皇位，他说要以这万里江山为聘，让我成为萧国最尊贵的皇后。

萧渊没有食言，我成为皇后的这几年里。他待我一直都很好，身边也没有旁的女人。

我原以为这辈子必定和他琴瑟和鸣，再生两个小娃娃承欢膝下。

此生足矣。

然而不过三年，那个叫林瑶的女子出现了。

本该独属我一人的萧渊，也终将需要为了朝局稳固被迫纳妃。

我很难过。

但是我却没有任何办法。

因为我离开不了皇宫，更加无法离开萧渊。

2

春色正好，他便约我去游湖。

萧渊尚是皇子的时候，我俩经常泛舟湖上。他会为我折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簪在我发髻上。

然后叹一句：「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我便会红着脸替他斟满酒。

如今桃花刚开，萧渊便迫不及待来找我。

虽说无法出宫游湖，但皇宫内同样也可泛舟湖上，诉说心事。

可我才来到湖边。

林瑶公主就不知从何处跑了过来。

她跑得太急，踩到裙摆后整个人直接摔在地。

萧渊就站在她面前，微蹙眉正准备去扶，但动作又瞬间止住，把手负于身后。

声音冷冷清清的，像是嫌弃：「林瑶，你来干什么？」

跟过来的宫女赶紧伸手去扶她。

林瑶却挥挥手，自顾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有半分宫妃的架子。哪怕手腕处划出了几道血痕，她却依旧满不在乎，甚至冲萧渊笑笑，挥了挥手：「我不疼。」

萧渊别过眼，一副不耐神情。

「没规矩！」

林瑶像是察觉不到萧渊的冷漠，依旧笑得明媚张扬。

仿佛，她真爱极了萧渊。

3

但我知晓，林瑶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作为攻略者，她需要获得萧渊的爱意值，才能够完成任务活下去。

为此她寄身在了邻国公主身上，自请和亲，以修两国百年之好。

做这一切，林瑶就只为了能够待在萧渊身边，然后一点点攻略他，让他爱上自己，最后完成任务。

林国主动求和，甚至愿意送出公主和亲。

这能够保两国百年安定。

没有战争，百姓才能生活得更好。

萧渊作为帝王，将天下百姓安定看得很重，这是他身为帝王的使命。

所以在天下百姓和对我的承诺中，他含着内疚选择了前者。

「阿妩，她只是个和亲的棋子。为了萧国安定，姑且委屈你了。」

彼时萧渊眼中满是歉意，恨不得指天发誓。保证对于这个和亲而来的公主，只会以礼相待，保她一世无虞。

至于他那颗真心，他说他已经全给了我，那便不会再给其他人。

万里江山很重，身为皇后我必须得跟他一起承担。在天下臣民希冀的目光中，身为国母，我甚至不能开口拒绝。

否则，就是善妒，不堪为后。

我没法取下凤冠，然后满不在乎和萧渊说：「我不在乎凤位，你既然不能只娶我一人，那我便离开皇宫。」

我做不到，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必须待在萧渊身边，一生一世需他怜爱才行。

萧渊也践行了自己的承诺，除了必要的赏赐外，从未在林瑶的瑶光宫殿内过夜。

可萧渊不去见她，林瑶为了完成任务，便会想尽法子地出现在他面前。

宫殿外的日夜守候、各种处心积虑制造的偶遇、挖空心思做的各种小玩意，都只为了能讨他欢心。

萧渊对此不厌其烦，但林瑶偏又是和亲公主，该给的颜面还是得给。

他是一个十分合格的帝王。

除了当初在娶我这件事情上露出了少年心性，他做到了帝王的喜怒不形于色。

萧渊干脆躲着她，林瑶大抵也是意识到了。但并没有因此而感受到挫败，反而越战越勇。

几乎只要是萧渊出现的地方，我总能够看见林瑶的身影。

为此萧渊总向我抱怨：「堂堂一国公主，半点礼仪规矩也没有。若非念这两国交好，我必定好好处罚她！」

我总是一笑置之。

然后顺着他的话问：「如果我替她找个管教嬷嬷？」

萧渊又会摇头，依旧满眼嫌弃。

「朽木不可雕也。你无须为她耗费心神。」

那时我只当他心疼我，所以才不让我管教林瑶。

这个同我青梅竹马、互相爱慕多年的年轻帝王，从来只会在我面前暴露最真实的想法。

他眉眼里的不耐，没有丝毫作假。

可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若真不在意，身为帝王的萧渊，便不会有那么多外泄的情绪。

4

入宫已经三月，林瑶还是这般天真活泼，学不会宫里的规矩，像极了一个叽叽喳喳的麻雀。

任凭萧渊如何冷脸，她都可以装作视而不见，继续扬着笑脸贴上去。

譬如此刻，她一见到萧渊，立马拿出了个极丑的香囊，像献宝似的递给他。

「萧渊、萧渊，这可是我亲自为你做的。双手都被扎破了呢。」

说罢她又露出了十个被扎得通红的指头，脸上的神情可怜兮兮的。

我轻嗤。

萧渊最是厌烦这种小手段，从前也有宫女想要借机上位，他便是连看上一眼都觉得心烦。

我原以为他定会直接掠过林瑶，然后牵着我的手继续泛舟湖上。

这本该属于我俩的时光，不应该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打断。

可萧渊并没有动。

他微蹙着眉盯着林瑶的双手，像是嘲讽，可又像是心疼。

「这么笨，还学别人做香囊？这双手是不打算要了吗？」

说罢，萧渊低头摆弄了一下腰间我亲手为他做的香囊。

他像是炫耀似的递给林瑶看：「我只会佩戴我家阿妩做的香囊。」

我心里的那一丝异样因他这个举动逐渐消散。

或许并非心疼，是我想得太多。

林瑶见着我绣的精致香囊，眼里的光有一瞬间的黯淡，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带着细碎星子的眼眸盯着我，丝毫没觉得我同她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可能可以深交。

她走到我面前，扬着天真笑脸。

「阿妩姐姐，你可以教我绣香囊吗？」

我摇摇头，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她本就是来同我抢萧渊的，我没法做到对她笑脸相迎。

所以我说：「你该唤本宫『皇后』。」

「规矩若是学不好，本宫再替你换一批嬷嬷。身为宫妃，见到帝后不懂行礼问安，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不送管教嬷嬷，但最基本的礼仪还是得有的。

许是我的神情严厉了些，向来明媚的林瑶第一次垂下眸，露出了受伤的眼神。

「我以为，你会把我当成朋友的。」

说完，她又盯着手里那个很丑的香囊，含着泪光的眼眸再次看向萧渊。

「你也觉得我不合规矩吗？」

向来明媚的人第一次露出了颓废神情，原是那般会惹人疼惜。

疼惜到，最是烦她的萧渊，也终是没忍住对我说：「阿妩，她就是个没规矩的野丫头。这宫中规矩，她大抵是学不会的，何必浪费这个精力？」

这个没有规矩的邻国公主，萧渊为她破了一次又一次的例。

而那时的我，竟傻傻不知。

萧渊为她说话，原本还在垂头丧气的林瑶猛地抬起头，眼里亮晶晶，没顾任何规矩直接上扯着萧渊的袖子。

「萧渊，你在心疼我呀？」

她笑得很甜，满心满眼都只有萧渊。本就貌美明媚，那双璀璨的眸像是流星般耀眼。

萧渊也有些看呆了。

但终究帝王克制，很快恢复如初，并没有让别人能够看出他多泄露的情绪。

萧渊轻咳了两声，未曾应声。

我侧目看着身旁年轻的帝王，他本该同我站在一块，牵着我的手。

可林瑶一扯他，萧渊就松开了我，然后去抓她的手腕，带着无可奈何的语气开口：「林瑶，你就不能乖一点吗？」

心口，骤然一痛。

5

我有一个秘密，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这里的所有一切，都不过是书中世界。除了林瑶这个变数外，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也只是书中人物。

而我温妩，若是按书中所写，那便是萧渊本该早死，并且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白月光。

可偏偏我知道了这个秘密。

我想活下来。

所以我躲过了书中为我设计的一个又一个死局，终于成功活了下来，甚至还能嫁给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然而天道在上，萧渊若是对别人动心，那么命运的齿轮，又将会转回原地。

我本就是在同天争，凭借的就是萧渊对我的那份真情。

他若爱我一世，这一生我将可以永远陪在他身边。纵然离开不了皇城，我也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可若他对别人动心那一天到来，我依旧会成为书中注定好结局的那个早死的白月光。

我的命运，从来都不掌握在我的手中。

当真是可笑至极。

因此萧渊对林瑶的每一点关心，都会加速我的死亡。

因为帝王薄凉，不会对无关紧要的人多费心思。

他若开始关心林瑶，不知不觉地包容，无声无息地关注，那日后必定会演变成爱意。

这就是个必死的局。

我和林瑶，只能够活下一个。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自认为我和萧渊有着十多年的情分在，只要我活着，他就不会再爱上别人。

我坚定且自负地认定这个事实。

可与天争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能够赢？

第一次心口刺痛。

这是上天给我的警示。

告诉我——

萧渊的心，开始住进了其他人。

所以我问他：「萧渊，你心软了？」

其实很多时候都有蛛丝马迹可循，但都被我刻意忽略。

最开始的时候，萧渊的确很讨厌林瑶，嫌弃这个女子毫无规矩，整日都吵闹不停，又厌烦她日日送汤，扰了自己的清静。

因此那些汤，从未送进去过。

但林瑶毫不气馁，依旧日日前来，有时端着汤，又是拿着自己精心做的点心，又或者是各种各样我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儿。

总之林瑶刚来的那些日子，萧渊每次来寻我，面上的神情都不怎么好看。

起先只是觉得不耐烦。

后来是生气。

再后来，萧渊便喜欢在我面前提起她。

说什么——

「那个野蛮女子，当真毫无规矩可言！」

「林瑶又给我送汤了，我明明吩咐过许多次，让她不要了，她偏要来，没有规矩！」

「昨夜下大雨，林瑶居然守了一晚上，就为了替我送碟点心，真是笨得可以。」

「她又来烦我了。真是头疼，那桂花糕卖相也不怎么样，她竟也敢送到我面前，的确是不知天高地厚。」

「……」

萧渊说了很多很多，多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原来在很多个时刻，他总是会不经意间提起林瑶。

渐渐地，林瑶精心准备的补汤能够送到萧渊面前。

那些卖相不怎么好看的糕点，也会被萧渊吃完。

就连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也在堆满萧渊的宫殿各处。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而我却只想做一个蒙着眼睛的人，自欺欺人。

萧渊听着我的话，起先一愣，然后迅速甩开了林瑶的手，转而回头看我，脸上带着宠溺的笑。

「阿妩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这一点从不会变。」

可他并未否认，是否对林瑶心软。

我或许也从来不是个好人，萧渊不仅是这我心爱之人，也是唯一能让我活下来的人。

他只有爱我，也必须要爱我。

我容不得任何一丝意外发生。

因此我并未作声，而是偏过脑袋，看了一眼林瑶。

她此时的神情大抵是失落的，双手绞着帕子，低头沉默不语。

但很快又扬起了头，笑得依旧明媚。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我能跟你们一起游湖吗？」

林瑶含笑的眸盯着萧渊，带着无数期待和爱意。

萧渊看了一眼我，顺势握紧我的手，刚想开口拒绝，林瑶便继续说：「从前还未出嫁时，母妃经常陪我游湖。可后来母妃病逝了，我作为和亲公主嫁到这里，现在我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说罢，她那双好看的眸子再次含了泪。

「萧渊，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那时我忽略了一件事。

整个萧国，除我之外敢唤他名讳、且不会受罚之人，还有一个林瑶。

6

我觉得有些可笑。

泛舟湖上，诉说心事。

这本该是一件极其缠绵悱恻的事，但此时此刻，林瑶就坐在我面前，眼巴巴盯着我身边的萧渊。

萧渊终究还是让她上了小船。

他说：「林瑶一个小姑娘，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即使我不爱她，也不该让她过得艰难。」

少年帝王从不喜形于色，但终究对这个异国公主多了份在意。

所以他点头同意，让林瑶上了小船。

我就算再不愿，在萧渊对她疼惜的目光中，也只会演变成一场无理取闹。

我不想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变得疯魔。

三个人的小船此时显得是那样拥挤，林瑶依旧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萧渊，我今日特意换的这身裙子，你觉得好不好看？」

「萧渊，你给我安排的宫殿太冷清了。而且距离你的宫殿好远，我每次想见你都很难，你能不能让我住得更近一点呀？」

「萧渊、萧渊，你不喜欢我给你做的香囊吗？没关系，那下次我给你做别的。做……别人绝对做不出来的东西，好不好？」

「萧渊，过几日就是我的生辰了。在这里我没有亲人，你能不能陪我一起过生辰啊？」

她真的很吵。

叽叽喳喳，像极了麻雀。

萧渊是一个极喜欢安静的人，除了同我在一起时会有些许热闹外，很多时候他都喜欢保持着绝对安静。

但这次他不仅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反而听得认真。

「朕给你宫中拨了不少宫女，让她们陪你过生辰。」

他有在很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

林瑶有些委屈，连着声音都小了几分。

「可是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她眼含期待，眉眼如画，是个俏生生又惹人怜惜的姑娘。

「麻烦！」

萧渊微蹙着眉，又甩了一下袖子，然后好半晌才开口继续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果然萧渊对我最好了！」

林瑶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她不经意间朝我递来了一个眼神，带着些许炫耀。

仿佛在说：瞧，他开始关心我了。

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本该满心满眼都是我的萧渊，在我面前开始对我另外一个女人动容。

他的神色从最开始的不耐，到后来的隐忍包容，再到不经意的关心。

胸口再次抽疼。

那是天道在警示我，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

只是我还未曾想到对策，林瑶却忽然站了起来，她冲我笑笑，笑容有些挑衅，然后整个人往后跌倒。

小船本就不大，在湖面上随波荡漾，她起来的动作又过于迅猛，以至于小船不稳，她整个人猛地往水里翻了下去。

「萧渊，救我！」

本坐在我身侧，又握着我的手的萧渊，在看见林瑶落水的那一刻，眼中慌张骤现，迅速甩开我的手，二话不说就跳进了湖里。

而他甩开的动作太大，我本就是微微倚着。

没有任何防备，我也朝后仰了下去。

7

她是故意的。

林瑶就是想试试，在我和她之间，这个少年帝王究竟会选择谁。

萧渊选择救了林瑶。

我水性好，除了最初的惊愕之外，便迅速从湖里游上来。

毕竟，我一直都是个挺惜命的人。

我刚上岸，萧渊也抱着怀中昏迷不醒的林瑶游了过来。

他眼中依旧有些担忧，低头紧紧盯着怀中的林瑶。冷不丁抬头与我的视线相撞，整个人又变得茫然无措起来。

「阿妩，刚才事出突然。她毕竟是和亲公主，总不能让她死在咱们萧国。」

我被呛了几口水，咳嗽了好几下。胸膛有些发疼，说不上是因为被呛了水，又或者是因为那莫名的惩罚。

侧目看了眼岸上站了一排御林军，以及隐匿在皇宫四处的暗卫。

其实只要开口说一句的事，林瑶就能被人救上来。

但萧渊好似忘记了。

「陛下做得对，救人很重要。」

我心里憋了一口气，说完这话后，直接转身就往自己的宫殿走去。

婢女红愿见我浑身湿漉漉的，当即就去替我烧热水，但是晚上我还是发了热。

睡得昏昏沉沉。

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萧渊正守在我床边。他拉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烛光昏暗，有些影子在他脸上跳跃着。他的眉眼隐匿在昏暗中，是那样温柔。

我想伸手去碰。

可才抬手，萧渊就醒了过来。

「阿妩，你终于醒了。」

萧渊紧紧握着我的手贴在他脸颊上，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小心翼翼盯着我。

「这次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阿妩可不可以原谅我？」

他的语气是那样卑微。

一如往昔。

我们之间也会出现些许争吵，但是我性子倔，总是不肯轻易低头，又不肯在他面前服软，总是喜欢找个没人的地方，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萧渊也总能够在第一时间找到我。

就像现在这样，握紧我的手，满眼心疼地同我说：「你别哭，我难受。」

那时我也会心疼得厉害。

毕竟眼前之人，曾经与我共患难。我们携手闯过明枪暗箭，才终于换来今日。

年少时他爱我入骨，我又何尝不是？

可是这次与争吵不一样。

所以我用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萧渊一愣，他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哄我：「阿妩，我同你说过的。林瑶是和亲公主，我若不救她，让她死在了皇宫里，天下百姓必会遭难。你是皇后，能理解我的对不对？」

我是皇后，所以我必须理解萧渊的抱负。因此哪怕心里再难受，我也依旧同意了他纳妃。

但不能因为我是皇后，当初的那些誓言就不作数。

我已经退了一步。

不能让我退了一步又一步。

到最后，曾经和我心心相印的少年帝王，因为我的不断退步，让他的心里装满了另外一个女人。

这对我而言是极讽刺的事。

更何况那日的到来，便会直接宣判我的死亡。

我的让步，只会让我丢了性命。

可我还不想死。

况且他根本就不清楚我生气的真正原因，这才是最讽刺的。

「我和林瑶一起落水，你选择救她。」

我冷静地说出了这个事实。

林瑶落水前的那个笑，就是想让我知道，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我的萧渊，如今却爱上了她。

萧渊面上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初。

「阿妩你自幼水性好，林瑶不一样，她不会游泳。」

所以呢？

我冷笑一声：「守在湖边的御林军是摆设吗？」

我知晓自己在咄咄逼人。

但就是忍不住，他为了救林瑶不小心把我撞进湖里，最后我眼睁睁看着他抱着别的女人上岸，那我只能自己游上来。

那个曾经发誓说永远偏爱我的少年，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另一个偏爱的女子。

所以我才会难过、生气。

但萧渊似乎还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软声哄了好几句后，终是忍不住开口：「阿妩，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有些沉默。

沉默到我在他眼里，看出了些许的慌乱。

「阿妩，我们是少年夫妻。你该比谁都知道我的心思，我心中只有你。」

是啊，我知道的。

我知道在书中描写的萧渊，这一辈子都把我放在了心底。我是他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无数个深夜梦回，他都会呼唤着我的名字。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一直记着我。我虽从未嫁给过他，但是萧国所有子民都知道，他们的帝王，爱惨了大将军之女温妩。

我坚信这份爱。

所以我也同样拼了命地想要活下来，为了这个男人，我放弃了自己最爱的自由，选择走进这深宫。

只为了永远能够陪着他。

心头软了一分。

念着这么多年的情分，又想着那个荒诞的结局。我只能拉住他的手：「萧渊，这辈子都不要负我。」

否则……

我绝不会再原谅你。

萧渊点头，伸手将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萧渊，此生绝不负你。」

只是他刚把这句话说完，就有个宫女打扮的人急匆匆跑了进来，抹着泪说：「陛下，林妃吐血了，您快去看看吧。」

话音落下，萧渊猛地站了起来，直接大步往外走，没有任何停留。

那句誓言，突然间变得可笑起来。

我就坐在床榻上，静静看着他不断走远。

心里那个名为情爱的弦，在那个瞬间彻底断裂。

骗子，萧渊。

潜意识的行为，才能够更加清楚地看清一个人的内心。

就像此时此刻听到林瑶吐血的萧渊，除去满眼担忧和慌张外，眼中再无我。

萧渊走到了门口才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在原地转头看我，斟酌着说：「阿妩，林瑶毕竟是邻国公主，我……」

「去吧。」

我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替他做了决定。

萧渊也没有任何停留，直接离开了我的宫殿。

宫殿在一瞬间就寂静了下来。

红愿轻叹了口气：「小姐，您怎么让皇上离开呢？」

我自嘲似的笑了笑。

「就连你也看出来了，萧渊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在意林瑶。我就算留得住人，也是留不住心的。」

留不住的心，我温妩并不想强留。

可我也想活下去。

这还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心口越发难受了。

我掀开被子从床榻上起来，让红愿扶着我去林瑶的宫殿。

她终究是后宫妃子，我作为皇后，也自然是要去看一眼的。

假的。

其实我就是想知道，萧渊会和她说些什么，也会和我一样，把她抱在怀里，一句一句说爱她吗？

8

我来了瑶光殿。

未曾进去，就在门口看见了屋内相拥的两人。

萧渊背对着我，他抱着怀里的林瑶，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但是抱得很紧，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在对着一件稀世珍宝，那是我许久都未曾见过的模样。

「好好治病，朕日后每日都会来看你。」

连声音都是温柔至极，带着难以抑制的宠溺和爱惜。

林瑶靠在床榻边，神色虚弱至极。她还是拉着他的手，撒娇似的开口：「我真的没有骗你。如果你不爱我，我会死的。」

背对着我的萧渊直接站了起来，又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那动作很宠溺。

「林瑶，你太放肆了！」

「深宫之中，不能轻易把这个字放在嘴边。况且，朕养了那么多太医，也不是吃素的。」

林瑶还在笑，只是笑着笑着又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萧渊慌了，又立马将林瑶抱进怀里，怀中的她紧紧搂着萧渊的脖子，带着哭腔似的嗓音，十分惹人怜惜。

「萧渊，我真的没骗你。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因此死了怎么办？」

萧渊沉默了好久好久，好似妥协般地开口。

「朕会爱你，然后救你一命。」

说完，萧渊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林瑶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又像是想到什么，小心翼翼问他：「那皇后娘娘，你还爱她吗？」

少年帝王久久未曾应答。

直到怀中少女又咳了口鲜血，他才出声说：「朕与她少年夫妻，自会保她尊荣。」

瞧，他连一句喜欢我都说不出口。

屋内两人缠绵悱恻，屋外的我只觉得浑身冰凉。

我曾见过他爱我的模样。

自也知晓，萧渊此时内心的动摇。

只是于我而言竟是那般可笑。

宫殿外的婢女、太监跪了一地，他们偶尔抬头瞧了我一眼，露出了些许悲悯神色。

其实就连他们也清楚。

他们的帝王，不再会独宠皇后了。

喉咙猛然蹿上一股腥甜味道，我终是忍不住吐了血。

天道的惩罚。

终究还是到来了。

这次，我大概真的再也躲不过去了。

9

我不想被萧渊看见我这么狼狈的一面。

作为堂堂温家大小姐，萧国的皇后，我终究也是有那么几分傲骨在的。

我跑了出去，心口的刺痛不再像之前那样转瞬即逝，而是一点一点地重复着这种痛。

那种痛密密麻麻，不断刺激着我的心口。我痛到蜷缩在地上，吐出了一口又一口鲜血。

原来不被爱，真的会没了性命。

在这一刻我觉得很讽刺。

我曾经以为坚定不移的爱，竟然是那般脆弱。

鲜血染红了我最爱的衣裙。

衣裳脏了，我不会再要。

回去我便要让红愿将这件衣服给剪了。

所以是摇尾乞怜保住自己的命，又或者眼睁睁看着他爱上另外一个女人，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心口疼得厉害，我终是没扛住，一头栽了下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在自己的宫殿里，红愿半跪在床榻边，小声地抽噎着，见我醒来才开口：「小姐，你快吓死我了。幸好有个小太监发现了你，不然……」

她没敢说后面的话，我只能强撑着坐起来安慰她。

只是没一会儿，萧渊就来了。

他还是知道了我去了林瑶的宫殿，也知道我当着宫女、太监的面吐了血。

真丢脸呐。

「阿妩，林瑶不过小孩心性。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哄她的，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萧渊小心翼翼盯着我，眼中满是愧疚和自责。

曾经对我许下的山盟海誓，如今他也对另外一个女人许过，又恰恰好好被我看了个正着，他如何不心虚内疚？

他想拉我的手，但却被我躲开。

我苦笑地盯着他。

「如果我告诉你，你若是喜欢上林瑶，我也会死的。你信不信？」

我忽然很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可他会信吗？

但我还是想试试。

萧渊皱眉，他语气一点点变得严肃起来，我居然还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股失望。

「阿妩，我原以为你是最懂事的。可我没想到你竟然和林瑶一样，用这种拙劣的借口。她是小孩心性，你作为皇后，当真这点度量都没有吗？」

是了，他不信我。

不仅不相信，甚至还觉得我是在争风吃醋。

「可是我没有骗你。你如果爱上林瑶，我真的会死。」

我没法说这是一个书中世界。

因为说出来，所有人都会把我当成怪物，说他们贤良淑德的皇后失心疯，胡言乱语。

萧渊也不信我。

可从前的他，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信的。

我彻底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10

萧渊走了。

他说让我自己冷静冷静，身为当朝皇后，不应该说出这些胡闹的话。

我才没有胡闹。

可他不信。

他宁愿相信林瑶那些系统任务之说，也不愿意相信我的话。

还好。

那件脏了的衣服已经被我给丢弃了。

丢了的东西，我便不会再捡回来。

夜深露重，红愿替我披上披风，又将药递给了我。

「小姐无论说什么，红愿都信的。」

我转头看着她，这个自年幼时便陪在我身边的红愿，她眼中满是认真，没有丝毫质疑。

她总这样，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信。

我仰头看了一眼天上挂着的弯月，忽然觉得很讽刺。

萧渊。

就连红愿，都比你更愿意相信我。

我们又是为何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的呢？

我把那个救了我的太监留在了身边，是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唇红齿白，是少见的清秀模样。

也有个好听的名字，符舟。

初到我凤鸾殿，符舟总是沉默地干着手中的活，并不怎么爱说话。

皇宫里的人又是拜高踩低，最是喜欢以欺负人为乐趣。

我瞧见了一两次，他每每被欺负都不曾求我主持公道，只是默默受着。

偶尔闲来无事，就坐在宫墙角落里，仰头望着外面的月亮，一坐便是一整晚。

红愿感激他救了我，又在我的授意下，提拔了符舟，他成为了我身边的大太监，不需要干其他的活，只需要整日守在我身边即可。

凤鸾殿关上门，就没有什么皇后和下人。红愿向来是个没规矩的，但她也只会在我面前如此，我也愿意纵着她。

现如今多了符舟。

起先他依旧沉默，后来被红愿拉着陪我玩叶子牌，渐渐脸上也多了许多笑容。

那时我才知道。

符舟并不是萧国人，家乡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不属于哪个国，只是一片世外桃源。

「那为什么会进宫呢？」

红愿撑着下巴问他。

符舟眉眼之间布满了忧伤，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儿。

他摩擦着脖子上的吊坠：「和我阿爹来寻阿娘。但是阿娘没寻到，阿爹喜欢上了青楼楚馆的一个姑娘。为了听到姑娘赎身，就把我给卖了。送进宫当太监，替那姑娘赚足了赎身的钱。」

一听这话，红愿当即就气得拍了桌子。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实在是可恶至极！」

符舟微微抬头看我，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我听。

「我自记事起便没见过母亲，阿爹说她是个极美的女子，生下我后就回了她的母国萧国。阿爹因此在心中记挂了多年。」

「那时我以为阿爹是真的爱极了母亲，可直到来到这里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少年时失去，所以才记得深刻。」

「后来他见到了阿娘，那个容貌不再的妇人再次嫁为人妻，阿爹说他忽然就不爱了。」

「失去永远都是最好的。」

所以书中描绘的结局，我年少离世，萧渊才会对我念念不忘。

可这一次我活了下来，成为不了白月光，这也不可能是心心念念的存在。

所以萧渊，也会爱上其他女子。

想通了这点后，我说不出是恨还是怨。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恼怒，原是为了一个男人如此折磨自己，当真是不值得。

符舟许是察觉出了我的情绪不对，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又坐到了门口，仰头望着月光。

红愿悄悄同我说：「这般好模样，若是没有进宫，估计能让不少女子芳心暗许。可惜了……」

我笑话她少女怀春，又在心里想着替她寻一门好亲事。

我总是要做最坏打算的。

萧渊的心，一旦不在我身上。那么书中的结局既定，我心口的每一分刺痛，都在提醒着我，我活不了太久。

因此，我也得为我的身边人考虑一二。

除了远在边关的家人，我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红愿了。

好在红愿陪我嫁入宫中前，就曾跟我说过老家有一个等她的表哥。

我原是想着留她到二十五岁，再风风光光送她出嫁。

如今怕是不成了。

所以我提前放她出宫，送她出嫁那天，红愿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走：「小姐，我还想多陪你几年。」

我也强忍着泪，尽管满心不舍但还是拉开了她的手。

「我很久没有出过宫了，日后回宫看我，记得多给我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儿。」

当时看着那些小玩意，也当我出过皇城吧。

但她大抵不会再回来了。

我已经把自己的一生留在了皇宫内。

离不开、出不去。

幸好还有红愿，她能替我见一见外面的风景，去感受亲手被我舍弃的自由。

送走了红愿，我的凤鸾殿一下子就空了起来。

再也没有人敢随意同我打闹，也没人敢偷偷在背地里骂萧渊，说他见异思迁，对不起她家小姐。

红愿每次都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都知道的，知道这个傻丫头，一心都在想着我。

「符舟，日后我身边只有你了。」

符舟站在我身侧，眉眼温柔低顺：「嗯，我会一直陪着娘娘。」

幸好。

我还不是孤单一人。

11

自从那次争吵后，又恰逢边关战乱，萧渊许久都不曾来见我了。

宫中都在传我已经失了宠，去御花园散步的工夫，都能碰见林瑶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从前我还有几分怜惜她。

毕竟她同我一样，也只是想要活下去。

可她在我面前，不仅毫无半分规矩可言，字字句句都在炫耀着萧渊对她的宠溺。

我不喜欢听这种话。

因为那是在提醒我有多失败。

所以我也不想强迫自己听。

符舟看了我一眼，在我的授意之下，给了林瑶教训。

便是这般巧。

我才让林瑶罚跪，萧渊就走了过来。哭得梨花带雨的林瑶捂着脸，控诉着我欺负她。

「萧渊，那个太监打我。你快杀了他！」

林瑶恶狠狠地盯着我，她自也没蠢到敢直接控诉我，便只能将主意打到符舟身上。

眼看着林瑶哭泣不断，萧渊冷了脸，刚想开口教训符舟，我就直接拦在他面前：「本宫身为后宫皇后，教训一个没规矩的妃子，陛下可是对我不满？」

萧渊侧目看了眼符舟，皱着眉开口：「他折辱了林妃，自然要受罚。」

「本宫的命令，符舟不听才要受罚！」

他说一句，我便怼一句。

直到萧渊开始不耐烦，像是在指责我：「阿妩，你莫要再无理取闹了。」

我直接后退一步，然后直勾勾看着他。

「若是陛下觉得我无理取闹，那便废了臣妾。臣妾自请禁足凤鸾殿如何？」

我早就不想当皇后了。

皇后需要大度，做什么都需要为大局考量。

我知道自己有些做不到。

退位让贤，也挺好的。

可萧渊却怒了，他一把掐住我的手腕，语气冰冷至极：「温妩，自请废后这种话，你怎么敢说？」

「为何不敢？」

你都可以爱上别人，我又为何不敢彻底放弃你？

12

再次和萧渊大吵了一架。

他气红了眼，亲自把林瑶扶了起来，然后当着我的面拦腰将她抱在怀里，大步去了瑶光殿。

据说瑶光殿那一夜都未曾熄灯。

我又在开始大口大口吐血，五脏六腑也疼得厉害。

这天道委实记仇，我钻了空子才活下来。却也算是挑战了天道威严，所以一朝落败，连死都变得这么痛苦。

符舟也发现了我身体的异样，他慌张得想要赶紧替我找太医，但是我拦了下来。

我这身体我很清楚。

本就是天道的惩罚，便是华佗在世也于事无补。

既如此，不如过好最后的日子。

今晚上的月亮很漂亮。

银白色的，周围都带着点光晕。符舟替我拿了件毛毯，又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他就坐在旁边替我煮茶。

「符舟，同我说说你的家乡吧。」

我幼年时的心愿，那边是去看山川四季，去遍每个地方。

可惜我知道了那个秘密。

为了活命，我在这个京城里耗费心血，一辈子都未能够离开这里。

后来又被困进了皇城，甚至连出宫都变得奢侈。

所以我想知道那些我从未去过的地方，该是怎样美的光景？

符舟替我倒好了一杯茶水，这才缓慢开口。

「我的家乡是一处山林，名唤竹境。除了漫山遍野的竹子，我还种下了许多桃花树。每年桃花盛开，便会有许多孩童在桃花树下嬉戏玩闹。」

「我会为他们扎好秋千，陪他们一起玩。」

「还有那里的女子，自出生起都会有一条祈福手串。寓意着一生顺遂平安，是极好的兆头。」

听到这里我忽然来了兴趣。

我这辈子身不由己。

对抗不了天命，就想着去贪恋那一丝情爱，可后来发现一切还是妄想。

「符舟，你会做祈福手串吗？」

符舟点点头。

「那你给我做一个，好不好？」

「好。」

下辈子，我也想平安顺遂。

至少不要再让我落了个早死的结局。

13

可惜未曾等到他做好祈福手串。

符舟刚替我扎了个秋千。

我才坐上去，心口便骤然一痛。

比往日更加剧烈的疼痛，让我整个昏厥了过去。

符舟替我找来了太医，太医院忙碌了整整一宿，也依旧未能查出病因。

直到天明他们才离开。

听闻此事的萧渊，在第二日午时才赶了过来看我。

他眉眼之间带着担忧，想要伸手碰一碰我的脸，但却被我毫不留情地避开。

只因我在他身上闻到了林瑶的脂粉香。

「阿妩，你这是何意？」

他注意到了我避开的动作，眼神有瞬间的受伤。

毕竟从前的我，爱极了萧渊。他的每一次触碰，我都会十分贪恋。

这是我第一次，这般果决避开。

「既然陛下已经决定好选林瑶，又何必来假惺惺看我？」

萧渊拧着眉，神色越发不耐了。

「昨晚她不太舒服，我这才留在瑶光殿陪她。阿妩，你怎么越发无理取闹了？」

「我无理取闹？」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又剧烈咳嗽了两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似的。

「你不肯相信我，却信了林瑶的话。为了护她性命，你如今日日去见她。萧渊，你可曾知晓自己已然对她动了心？」

真是可笑啊。

需要我一遍一遍重复这个事实。

以我自己为代价，替他一点点验证。

我又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那个话本子里，我是执笔者笔下需得早死的角色，所以我与天道强求，最后还是要将命交给别人。

萧渊爱我，我才能活。

所以他一旦不爱了，我便只能一步步验证书中的结局。

还真是讽刺。

所以我看他的目光越来越冷淡，我曾经是很爱他，也曾将他当作我的救命稻草。

可爱容不得半分践踏。

我怕死，可我更怕背叛。

那份强求的爱，只会日日夜夜提醒着我。

说——

「温妩，你真可悲。需要向一个男人摇尾乞怜，才能活下去。」

这样太可悲了。

萧渊也察觉到了我对他的冷淡，他抓住我的肩膀，语气是止不住的失望：「阿妩，你怎么变成如今这样了？」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甩开他。

「别碰我！」

他身上沾染了胭脂香味，我最讨厌了。

不要弄脏我。

我用力一甩，萧渊顺势站了起来。他脸色很难看，守在殿内的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地，唯恐帝王震怒。

我仰着头盯着他，萧渊也看着我。

我们谁也不肯服软说第一句话。

直到符舟端着药走了进来。

药是真难闻。

远远我就闻到了那股苦味，连我好不容易攒的气势也消耗殆尽。

萧渊看着符舟手里的药，终是先软了身段，接过来想要喂我喝药。

「别学林瑶整日闹脾气。你是一国之母，当有大肚量。」

他不说话还好。

一说话，是真让人讨厌。

他曾经说过，他的阿妩无需大度，只要满心满眼都是他便好。

明明是他违背了诺言。

最后却变成了我的错。

所以我避开了他喂药的动作，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我便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药，直接仰头灌了下去。

以前我是很娇气的。

最怕喝药。

每次萧渊总是会耐心哄着我，把我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着我。

其实现在才发觉。

那样苦的药，一口一口地喝，原来会痛苦更长时间。

不如像如今这样。

仰头灌下。

虽然依旧很苦，但至少就那么一瞬。

符舟立马递给我一颗糖，甜津津的糖压下了药汁的苦涩。

我冲着符舟笑笑。

自从红愿嫁人，这些事情都是符舟在做。每次喂我喝完药后，便一定会准备一颗糖。

他说家乡的小孩闹着不肯喝药，那就喂上一颗糖。

我打趣他把我当成了小孩。

符舟只是笑，然后又继续为我准备糖。

14

许是我这笑碍着了萧渊。

他指着符舟，满眼戾气：「这些日子你总对我避而不见，身边却多了一个俊俏的小太监？阿妩，如今你连欠我两眼都不愿，却愿意冲他笑？」

「疯子。」

我已经吝啬到只愿意同他说两个字。

我不愿意见他，是因为我已经知晓他逐渐爱上了林瑶，他不肯相信我的话，放任我的生命走向终结。

我便是再爱他，也不会没脸没皮纠缠。

我还是大将军的女儿，爹爹说将军可以战死沙场，但绝不可以当懦夫投降。

我是将军的女儿。

我可以拼尽全力去爱一个人，但绝不能够为一个不值得的人，祈求怜爱。

这样爹爹会笑话我没骨气。

我也会嘲笑自己。

萧渊彻底怒了，他大手一挥，就想让人把符舟拖下去，我自是不肯，护在符舟身前。

这皇宫一向冷漠。

没了红愿，唯一能陪我说话的人就只剩下了符舟。

我自然不想让他出事。

「温妩，你莫不是真喜欢上了这个小白脸？他可是个太监，你竟然为了护他，用这般冰冷的眼神看我？」

萧渊满是受伤的神情，突然间就发了狠，一把掐住我的脖子，虽未用太大的力气，但还是把我压在了床榻上。

「都给我滚出去！」

萧渊扭头看了眼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突然一声怒斥。然后就有两个人直接把符舟拉了下去，其他人也纷纷往外跑，还不忘带上宫殿大门。

「萧渊，你要干什么？」

他抓着我的手腕，死死压住我。我恶狠狠地盯着他，那眼神似乎刺痛了萧渊，他直接俯身一口咬住我的肩膀。

「你是我的皇后，你说我要干什么？」

「疯子！」我想推开他，可是怎么也推不动，只能任由他扯开了我单薄的外衫。

萧渊眼睛彻底变得猩红起来，一口咬住我的唇，硬是尝到了血腥味才肯松开。

然后他靠在我耳边说：「疯，也是被你逼的。」

15

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

萧渊说我不乖，所以要受些惩罚。

我攒着满心的怒气，故意在他脖子上划了好几下，留下了几道明显的血痕。他更加生气了，所以穿上衣服就去找了林瑶。

走之前还和我说：「林瑶最近比你更加温婉端庄了。阿妩，你需要好好反省自己。」

反省个鬼。

我反手抄起床榻上的玉枕，直接朝他砸了过去。

他躲得太快，枕头砸在地上四分五裂。萧渊脸都气青了，说我无理取闹，然后要让我在殿中禁足。

「林瑶就不会像你这般气我！」

「那就滚去找你的林瑶，别来烦我。」我直接回怼了句，又掏了另一个枕头砸下去。

一对上好的玉枕，就这么碎裂一地。

这原本就是他送给我的东西，如今四分五裂，也是象征着我同他之间的结局。

萧渊这次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直接转身离开。

临走之前，还大声告诉身边太监：「林妃端庄贤淑，深得朕心。即日起晋封为贵妃，主理六宫事！」

看啊。

他一边说着爱我，一边做着最让我难过的事。

好在心冷了。

所以在这一刻竟也没有感受到悲哀。

只是好疼啊。

之前精心养护的指甲尽数断裂，十指连心的痛，让我忍不住落泪。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被褥上已经沾染了那股脂粉味。

符舟走了进来，他就站在屏风外。

未曾说话。

可我知道他是在陪着我。

「符舟，我的床榻变脏了。」

染上了别人的脂粉味，我觉得恶心至极。

「符舟替娘娘重新换床榻。」

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此时丑陋不堪，手上还有些血迹。

「我手也很疼。」

符舟「嗯」了声，掏出了怀里的药瓶。

「红愿姑娘说娘娘娇气，最容易磕着碰着。所以让我身上备着药，我替娘娘擦药。」

擦了药。

伤就一定能好吗？

可我注定会死，又该怎么办呢？。

16

阖宫上下都说我彻底失宠。

我也不恼。

又被下了禁足令，我索性就在凤鸾殿里待着。我很喜欢符舟替我做的秋千，在桃花盛开的树下，坐在秋千上，看着满天花瓣落下。

好似那颗疼痛的心，也能得到半分慰藉。

只是很快。

我又听到了一个于我而言并不是那么好的消息。

林瑶怀孕了。

符舟端着手里的药，小心翼翼开口：「估算着时间，是皇上封她为贵妃的那天。」

我点点头，并没有泄露太多情绪。

捏着鼻子将那碗药灌了下去，但还是压不住喉咙处的腥甜。

他们如今有了孩子，于我而言成了彻底的死局。我已经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指不定哪日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符舟，我在将军府后院那棵槐树下埋了两箱金子。日后你出宫，就拿着这笔钱回到家乡去吧。」

我终究还是要死的。

已经为红愿找好了归宿，符舟我自然也是要管的。

他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入宫，我也早早就打好了招呼，等我死后，就会有人放他出宫。

身上没盘缠是不行的。

索性我年少时，因为总是向往着话本里描绘的江湖，总想拿着一柄剑闯荡江湖，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女侠。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自己哪也去不了。

想要活命，就必须要留在京城，留在萧渊身边。

那是我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就是我是真的爱着萧渊。没了梦寐以求的自由，但至少会有相濡以沫的夫君。

可惜，现在什么也没了。

「符舟不想离开娘娘。」

他替我推着秋千，语气有些低落。

我双脚点地，没让他再继续推动，然后转头看着他：「但我想让你替我去看一看京城以外的地方，是不是如话本中所描绘的那样，能够仗剑走天涯，能够大碗喝酒、大碗吃肉？是不是真的会有穿着一身红衣，拿着一柄剑潇洒行走世间的女侠？」

我原想成为那样的人。

可惜我终究成为不了。

「所以符舟，你替我去看一看可好？」

身后少年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伸手折下一枝桃花插在我发髻上，语气清冽：「好，如娘娘所愿。」

可他终究没能离开这座城。

17

如果早知有这日，在林瑶初来皇宫的当天，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弄死她。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林瑶挺着并不明显的肚子来到了凤鸾殿，一进来便耀武扬威，看到我也不打算行礼。

「臣妾如今怀了龙子，陛下说我可以不用行礼，皇后娘娘不介意吧？」

她如今成为了贵妃，又是萧渊的心上人。吃穿用度都是宫中最好的，头上戴着的一枚珠钗，上面镶嵌了一颗硕大的东珠。

我记得去年萧渊说过，他替我准备了礼物，是我最爱的东珠，只等今年生辰便送给我。

可惜还没等到我生辰，那枚珠钗就已经戴到了林瑶的头上。

「滚出去。」

我不屑找林瑶麻烦。

毕竟变心的，是萧渊。我无须对同是女子的林瑶释放过多恶意。

本就是我输了。

心甘情愿。

但并不代表着我就能被挑衅。

至少此时此刻，我依旧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后。

林瑶挑挑眉，她右手一挥，下人全部都退了出去，接着她脸上甜美笑容不在，看我的目光满是怨毒。

「一个本该早死的白月光，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活到现在。只是如今我来了，你就应该遵循游戏规则，早点去死。」

她真的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是一个书中世界，知道我是早死的白月光。

知道此时此刻的我，本不该活着。

她眼里又带了些好奇，但更多的还是炫耀：「我需要在这个世界待上一辈子，萧渊虽说是我的攻略者，但待我真的很好。我爱他，自然不能容许他心中还有别的女人。」

「温妩，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她对我的挑衅，全都仰仗于这段时间萧渊对她的纵容。

但我却不会纵容她。

所以我直接从秋千上站起来，然后慢慢走到她身边，在她挑衅的目光中，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知道，是你想找打的意思。」

18

萧渊气冲冲闯进来的时候。

我手里的药没拿稳，碗砸在了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片还没来得及收拾。

萧渊就一把将我从床上扯了下来，右手正正好好压在了瓷片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似乎没瞧见，一副痛心疾首模样：「阿妩，在这件事情上我是对不起你。可是我俩成亲多年，你迟迟都未曾有身孕。如今错已铸成，林瑶腹中的龙子亦是我的孩子，你不该对他下手。」

「我对孩子下手？」

我忍着手腕处的剧烈疼痛，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萧渊，如今便是连你我都不想见。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你又觉得我能够有几分在意？」

我未曾说谎。

我都不会在意萧渊了。

又如何会在意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如何？

萧渊似乎还在气头上，但或许瞧着我眼里的疏离，终是能够冷静几分。

但还是带着些许怀疑。

「林瑶从你这里回去后，就腹痛不止。太医救治了整整一夜，也依旧没能保住这个孩子。除了你，谁会对一个无辜孩子下手？」

太难受了。

所以我没忍住，用被鲜血染红的右手，狠狠地甩了萧渊一巴掌。

他被我打得有些呆愣。

「萧渊，我在你心里就是这般不堪吗？」

我以为少年夫妻，就算如今情分不再，可曾经那些信任，也不该被磨灭。

萧渊垂下眸，视线慢慢落在我的伤口上。然后像是瞬间忘记了先前的争吵，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受伤了？」

我看着他，看傻子的眼神。

「对，你弄的。」

萧渊一愣，然后抿着嘴传了太医。

太医替我包扎伤口的时候，萧渊又没忍住问了句：「你当真没有动手？」

我冷哼一声。

「你若一定要这般想，那我也没办法。」

解释。

我已经解释过太多次。

萧渊不信我，那便说什么也无用。

19

林瑶用孩子来算计我。

然而萧渊并没有对我有任何的惩罚。

我原以为她能暂时消停，毕竟刚没了孩子。但她又再次冲了进来，让我一度怀疑我凤鸾殿的守卫都是摆设。

我瞧了两眼，守在门口的守卫歪七扭八倒在地上。

四周似乎静得有些可怕。

符舟护在我身前。

林瑶换了一身极隆重的宫装，只是刚没了孩子，脸色并不怎么好看。眉眼间又带了些许戾气，连说话都是冷冰冰的。

「我用孩子来逼萧渊处罚你，他就同我说，你以为他少年夫妻。就算你真的做了这种事，也不会因此废你后位。」

「但我林瑶，绝不可能为人妾室！所以温妩，还请你记住你的结局，别强求了。」

符舟同样也是冷冷盯着她：「贵妃娘娘，这里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林瑶笑了。

她看着符舟，又看了眼我。眼里玩味甚浓，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坏主意。

「不知道一国皇后跟一个太监私奔，这件事情传扬出去，是否能够保住你的命？」

「你什么意思？」

看着她脸上那股不怀好意的笑，我忽然觉得有些心惊。只是还未曾等我反应，就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然后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意识消散前夕。

我似乎听到她在跟别人说话。

「系统，再帮我最后一次。」

20

我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符舟就坐在我旁边，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昏昏沉沉。

只是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林瑶见我醒来，直接把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

「你猜一下萧渊什么时候会赶过来？」

我掀开了帘子。发现车外的景物有些陌生，瞧了许久我才发觉我们已经出了城。

我又想起了昏迷前林瑶说的话。

只是来不及了。

弓箭射在了马车顶上，林瑶咬咬牙，用匕首划破自己的胳膊，弄乱头发后，连滚带爬跳出了车外。

「萧渊，我是被逼的。皇后逼我送她和符舟离开，我若不肯就要杀了我，你快救救我。」

直到此刻，我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我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符舟也醒了过来。只几眼就清楚了如今的状况，但还在安慰我：「陛下明察秋毫，自然不会相信林瑶那个拙劣演技的。」

话音落下，一柄长剑挑破帘子，然后直接横在了我的脖子上。

身穿盔甲的萧渊满眼痛心和愤怒，他看着我的目光犹如一头吃人的巨兽。

「温妩，我从未想过你竟然会背叛我！」

他太过于激动，以至于手中的剑刃不稳，割破了我的喉咙。

符舟眉眼微皱，刚想有所动作，就被萧渊一柄长剑刺破他胸膛。

「萧渊！」

「住嘴！」

我俩声音同时响起。

「萧渊，我什么也没做。醒来时就发现在车上，林瑶一介异国公主，你觉得我会蠢到威胁她带我离宫吗？」

我试图冷静跟他分析利弊。

并不是怕死，而是若不解释就会连累符舟。

但萧渊好似真的不信我了。

21

我被囚禁在了凤鸾殿。

无论我怎么解释，萧渊也不肯相信我。

他执拗地认为我和符舟有情，甚至想要背叛他，离开这皇城和符舟双宿双栖。

符舟也被他抓走，我无法探知任何消息。

林瑶又来了。

这次她趾高气扬，一来便把一个沾了血的手串丢到我面前。

「瞧瞧，符舟临死的时候都把这个捏在手里，说是要送给你的。你说，他这般做，如何不让帝王暴怒？」

林瑶掩面笑了起来：「一个小小太监，觊觎当朝国母。萧渊只是让人一刀一刀刮了他，啧啧……还是心善了些。」

「你、你说什么？」

我看着丢到自己面前的手串，上面沾染了血迹，但依稀能够看清是对方精心编制的。

我记得那天晚上，符舟说起了他的家乡，说起了这个承载着祝福的手串。

符舟……死了？

心口突然剧烈疼痛，我终是忍不住，又吐了大口大口鲜血。

身上这件素白的衣裙。染上了血迹，红得眼睛疼。

「听不懂吗？符舟死了！」

「而你也会背负着骂名。从今以后，萧渊看见你便会想到你给他戴了绿帽子，对方还是一个太监。」

「我不过就是略施手段，说到底还是萧渊不信任你。他舍不得杀你，可对符舟，那可是满心满眼的恨和厌恶啊。」

我冷笑，看了一眼紧闭的宫殿大门。

然后慢慢又将目光转移到林瑶脸上：「其实你也未必有多爱萧渊，做这一切说到底是为了任务吧？」

林瑶起先有些诧异，但很快又恢复如初。高高在上的模样是那般让人厌恶。

「是，的确没什么爱。但他是这个世界的帝王，又是我的攻略目标。我又必须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那我自然要跟最厉害的人在一起。」

「温妩，我虽不知你用了何种法子活了下来。但你不该活的，这世界也本不该让你存在。你活着的一天，我就没法彻底走进萧渊心中，我做这一切不过是顺应天道。你莫怪我狠心！」

说罢，林瑶取出白绫就想勒我的脖子，企图在这个夜晚，彻底送我上路。

22

我活了。

林瑶却死了。

因为本该整晚处理军务的萧渊，不知何时竟冲了进来。

他大概听到了很多，知道林瑶不过把他当成任务，并没有所谓的真心。

而他自己的每一次动心，对于少年帝王而言都是一场羞辱。

所以心里那些对于林瑶的悸动，以及不知不觉的爱意，逐渐演变成了失望和愤怒。

而失了爱为养分，林瑶肉眼可见地虚弱起来，她跪在地上抓着萧渊的脚，求他爱自己。

可是被欺骗的帝王，又如何会回心转意？

所以任务失败的林瑶，死在了我的面前。

萧渊听到了那些话，自然也知晓冤枉了我。他小心翼翼想将我从地上扶起来，但我却一把推开了他。

「我嫌你恶心。」

我握紧手里的手串，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被他碰过的地方，我都觉得恶心。

「阿妩，我不过是受人蒙蔽。我最爱的那人依旧是你，日后我不一定会信任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我紧紧抓着手中的手串，那上面的鲜血提醒着我。在这深宫中陪了我半载的符舟，因为那荒唐的「蒙蔽之语」，彻底断送了性命。

好疼啊。

我终究还是害了一人性命。

萧渊又跑过来抱我，我拼命挣扎，可是他越抱越紧。心口还是疼得很厉害，我虽不知为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已然油尽灯枯。

或许他曾对我逝去的爱，已经渐渐回到我身上。

可这次。

我想亲手为自己选定结局。

所以我不想原谅萧渊，不想原谅他曾经爱上过另外一个女人，更不想原谅他杀害了符舟性命。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代替红愿陪着我，给我说了那故事，又替我做了一个祈福手串。

只是想祈福我平安顺遂。

仅此而已啊。

「是你先背叛了我，是你先违背了誓言，你又杀符舟，你凭什么以为我们还会能回到过去？」

单单背叛，我温妩就绝不可能原谅。

更别提如今再加了一人性命。

鲜血淋漓。

我怕原谅萧渊，午夜梦回的时候，符舟会怪我。

「来得及，然后我只守着你。阿妩，你看林瑶死了，这就是我爱你的证明。」

我甩了他一巴掌。

真可悲。

他企图用林瑶的命来证明对我的爱。

23

这次是我把自己关在了凤鸾殿。

萧渊每日都来见我，可我只当他是空气、是摆设。

我眼中看不见他，只是握着手中已然清洗好的手串，坐在符舟为我亲手打好的秋千架上，眺望着远方。

符舟曾经给我指过他家乡的位置。

我原以为在我死后，他就可以在我的安排下离宫，然后回到他的家乡。

为了这条命，为了能活下来，我失了自由。

我以为，红愿能自由，符舟也可以得自由。

可最后他却因我丢了性命。

萧渊说他可以补偿我，他替我挑了好多小太监，个个模样俊俏。

又送了我无数珍宝，硕大的东珠满满一盒，鲸落绸缎更是堆满了整座宫殿。

他像献宝似的送给我一个又一个礼物。

只求换我展颜一笑。

我嗤之以鼻。

「萧渊，你哪来的脸？」

但无论我如何冷嘲热讽，萧渊依旧笑得温和。他把我摁在怀里，用着最温柔的语气、最和蔼的笑。

「阿妩，符舟不过是个太监。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太监同我疏远至此吗？」

不，他不仅仅是一个太监。

符舟还是我这段痛苦回忆里，唯一的期待。

萧渊几近哀求：「阿妩，好好喝药。好好活下去，我们说好要白头到老，你不能食言。」

可明明，是他先违背了诺言。

24

我不再和天争。

这条命，需要靠爱维系着。

我曾经不断说服自己去爱这个囚笼。

可如今我已瞧不上这份爱，也不愿意再留在萧渊身边。

我有些恨他。

恨他违背诺言，恨他杀了符舟。

恨他做的一切一切都叫我如此寒心。

所以在他兴高采烈为我过生辰那晚，我戴着符舟替我做的手串，独自登上了城楼。

萧渊疯了似的跑过来，眼中带着巨大的恐惧，哀求我不要离开他。

「萧渊，我曾经那么想活下来。一度祈求你的爱。后来我发现这一切不过镜花水月，卑微祈求的爱竟是那样廉价。」

「我这一生都无法摆脱你，所以我用尽全力去爱你。可我却发现，你根本就不值得我去爱。」

「我不想留在皇宫里了。我想去做一场少年时永不会醒来的梦，梦里的女子英姿飒爽，挥舞着手中的剑救下了一个又一个人。」

「我还想去竹境，那个据说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是不是每个女子手中都有这样一个祈福手串。」

萧渊拼命摇头，这次换了他极尽哀求，求我不要跳，求我活下来。

「萧渊，我想了很久。既然我一定要摆脱这场宿命，那我就要让你亲眼看着我死去，让你之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要记住今天的场景。」

以此，惩罚你的背叛和滥杀无辜。

从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来世，不再有剧情束缚，我是不是就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那么来世，我再也不要遇见萧渊。

——

番外

红愿视角：

小姐死后，我进了趟宫。

他不肯让小姐入土为安，把小姐放在凤鸾殿，殿内放了许许多多冰块。

萧渊整日陪在她身边，他总是自顾自说着自己做错了，然后又开始回忆少年时跟小姐的点点滴滴，说起林瑶时满眼都是痛苦和后悔。

他说他错了。

说他不该因为一时新鲜，喜欢上另外一个女子，违背了和小姐的誓言。

可错就是错了。

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小姐最怕冷了。

所以我放了一把火，连带着整个宫殿都烧成了灰烬。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少年帝王红着眼，不顾一切冲了进去。他说他心爱之人还在里面，要去救她。

我就这么冷眼看着。

看着迟来的深情，究竟有多低贱？

火势太大了。

萧渊再也见不了他心爱的姑娘，这是对他背叛的惩罚。

烈火灼灼，萧渊毁了脸。但他仿佛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坐在门口拿着小姐尚未被烧成灰烬的手串，呆滞落泪。

我从他身旁经过，他一把抓住我裙摆。

「红愿，我想你家小姐了。」

他声音哽咽，整个人带着一股绝望气息。但我只觉得浑身痛快，又说了戳人心窝子的话。

「但小姐，不会想原谅你的。」

我自幼陪在小姐身边，知道我的小姐并不愿意被束缚在深宫中。她不同于寻常闺阁儿女，小姐自幼便想当个女侠，为民除害，走遍山川。

我原以为自己会是女侠身边的小侍女，甚至还偷偷去学了武艺，就为了不拖小姐后腿。

小姐做了好多的准备。

可有一天，小姐把那些东西全丢了。她说她这辈子都离开不了京城，说她注定会爱上一个人。

萧渊，小姐命定注定的那个人。

小姐说她这一生都只能困守在皇城里，索性和萧渊是真心相爱，只愿不被辜负，或许也不会那么遗憾。

我不懂。

小姐虽爱萧渊，但更爱自由和江湖。

但既然是小姐做的选择，我红愿无论如何都要一直陪着小姐。

我每年都祈祷这小姐能够幸福顺遂。

可上天啊。

有时听不见我的愿望。

我那般善良美好的小姐，还是被辜负了。即使后来萧渊后悔，待小姐如珠如宝，可那又如何呢？

我最清楚小姐的性格了。

背叛，绝无原谅的可能。

况且还赔上了符舟的一条性命。

我的小姐，不会原谅萧渊。更不会祈求他的爱活下去，所以宁可轰轰烈烈离开。

我知晓她的心愿，所以偷偷带了她的一捧骨灰出来。

小姐的愿望是当个侠女，其实她也是想学将军那样保卫百姓。

小姐这一生都极少出皇城，我就带着她的骨灰，走一路撒一点。

算是带她见过了山川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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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8 17: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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