媵妾谋
醉红妆:愿我如星君如月
我大婚那日,没有等到新郎。
第二天才知道,与我一同嫁给到侯府的,还有我那受宠姨娘生的庶姐谢红锦。
而我的夫君,联合我的庶姐,给我送了一份满门抄斩的蜜月大礼。
我靠着一场轰动晋安的大火,谋定而后动,手捧至亲的牌位一一送他们上路。
彼时,我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阴谋。
1
冬月十二那天,是我出阁的日子。
晋安城里张灯结彩、万人空巷。
下了整整一个月的漫天大雪也渐渐停了,皆因王谢两家的联姻,世人都说是北晋百年难遇的好日子。
可事实上,这场盛世空前的联姻却并非表面这般风光无限。
至少,对我这个新娘来说,就不是那么风光。
铭香哭了一整晚,喊着闹着要出去找姑爷,还要打发人回谢府报信,被我眼疾手快地拦下了。
枯坐一夜之后,第二日天亮我才沉沉睡去。
当然,结果就是新婚第一天就犯了七出中的第一条:逆德——不孝顺公婆。
一觉睡到午后,我才在一阵争吵声中悠悠转醒。
「谁在外面?」
我一出声,就有丫头进来服侍,却不是我熟悉的陪嫁。
简单地洗漱一下,我穿好衣服正欲往院外走去,就被铭香拦住了。
问她外面出什么事了,这丫头支支吾吾的,死活就是不说。
我恼了:「铭香,你以为还像是在谢家吗?你不说也不让我出去就是为我好吗?王家人还会像爹娘一样护着我?」
铭香沉默了,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瞬间就蔫了翅膀。
她神色慌乱地看了我几眼,支支吾吾道:「那个……小姐,您可千万别生姑爷的气,他那是被外面的狐狸精勾了魂……」
「狐狸精?」这三个字成功让我饱睡后的好心情散落一地。
「小姐,姑爷他……」铭香还想解释,开口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模样又急又恼,甚是可爱,我不禁好笑出声,还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男人三妻四妾的正常。」
可再正常,新婚当晚不见新郎,次日醒来听见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狐狸精」,我再识大体心中也难免膈应。
罢了,待连臣回来,我好好劝诫一番便是。
铭香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终是什么都没说,也没再拦我。
出院门一看,我差点没气笑。
原来是我的护卫和王家的人打起来了,原因是他们老夫人唤我过去用膳。
我的护卫们说:「姑娘等了姑爷一整晚,天亮才睡去,晚些时候再过去给老夫人请安。」
王老夫人的嬷嬷伺候了侯府夫人一辈子,何时吃过这样的闭门羹?
双方一言不合就掐起架来。
我的护卫都是出嫁前二哥精挑细选的,离了谢府他们只听我一人的吩咐,就算是定远侯府的老夫人也不行。
更何况昨夜,我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的护卫们心疼我,自然是要给我挣回场子的。
「常嬷嬷,下人粗鄙无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凝雁给您赔不是了!」
弄清原因,我上前盈盈对常嬷嬷一拜,算是赔礼。
常嬷嬷见了我先是愣了一瞬,眼底的惊艳之色一闪而过。
回过神来,心中的酸涩上涌,冷冰冰地回我:「小姐言重了,老奴只是代老夫人前来传话,不过就是个侯府跑腿的,受不起相府嫡女的这一拜。」
我闻言也是尴尬一笑,这个常嬷嬷还真小气。
对于她唤我『小姐』一事,我充耳未闻,并不打算计较。
倘若我不是相府小姐,不是北晋权臣的掌上明珠,今日恐怕也不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赔礼就过得去的吧。
常嬷嬷虽心有怨气,却还是畏于我的身份恭恭敬敬地迎我去了侯夫人的院子。
我的婆婆定远侯夫人李氏,寡居多年,是个养在内宅的清心妇人。
昨日拜堂之时,她便拉着我的手亲切地唤我:「雁儿,日后就是一家人了,母亲希望你和连臣琴瑟和鸣,早日为我们王家开枝散叶。」
盖头下的我微微点头,心下却对这位老夫人的心急连连称奇。
新媳妇才过门,就这么火急火燎地当着一众宾客的面催生。
或者说是看出了我和王连臣之间的端倪?
对于这种寡居多年又把定远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妇人,我不敢轻视。
娘亲说过,深宅妇人,表面越是亲和无害内里越是危险。
就像她和柳氏,明争暗斗闹了一辈子,一个是一品权相夫人,一个是名不见经传的相府媵妾。
可我们相府的纷争,从来就没有断过。
2
李氏一见我,就红着眼眶起身迎我。
「雁儿快来,天儿冷,快到母亲屋里来暖和暖和。」
我穿了身雪獒大衣,铭香还特意拿了件织云锦围在脖颈间,说实在的一点都不冷。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么一说,我便顿住脚步,示意铭香替我摘了织云锦,上前迎上她进屋去了。
此间,她问了不少,都是些嘘寒问暖的话。
又传了晚膳来,我慢条斯理地吃着,心下不急不躁地等着她说重点。
可她就是一直看我脸色,有好多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也不挑破,只当没看见,一心一意与跟前的吃食做斗争。
「饭菜凉了,要不叫人下去热一下吧?」
李氏见我胃口颇好也不说什么,还时不时帮我布菜。
我放下碗筷,接过铭香递来的手巾轻轻擦嘴:「不必麻烦了,我吃好了。」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起身朝她行礼:「母亲屋里的饭菜很合胃口,昨儿个您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媳妇就先告退了,明日再过来给您请安。」
见我要走,李氏忙道:「不急,时辰还早着呢,才用完膳,雁儿不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吗?」
「昨日大婚,房里还有些事,媳妇改日再过来陪母亲闲聊了。」我低下头,故作为难。
「那……」李氏也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新嫁娘房里是有很多东西要安置的,也不好过多挽留。
我正欲告辞,就被内间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母亲,还是孩儿来说吧!」
屏风后面,大步走出一个身着喜服的男子,他身后似乎还跟了一个人。
我抬眼望去,看清他身后的人眼里一点点生出惊愕,心底满是不可置信。
「锦儿姐姐,你怎么会在侯府?」她也抬眼看向我,我们四目相撞,几乎是电光火石间我惊愕出声。
不过——我的庶姐谢红锦,她的眼底没有惊愕也没有半分担忧或胆怯。
她笑颜如花,对我柔声道:「雁儿妹妹,咱们是一家人呀!」
我那许久未见的夫君——定远侯王连臣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她是你姐姐,也是本侯的爱妾。」
听到「爱妾」两个字,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再也说不出话来。
所以,这就是昨天不见新郎的原因吗?
母亲,我们还是逃不出柳氏母女的魔掌吗?
原以为嫁到侯府,我的人生便是熬出头了。
却没想到,竟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雁儿,你姐姐是相府陪嫁过来的媵妾,以后你们姐妹二人同心,相信咱们侯府很快就会添小主子的。」
李氏见我脸色明显有些苍白,忙走过来轻声安慰我。
谢红锦看我脸色不对劲,也假惺惺地过来拉我,可怜兮兮地说:「妹妹不高兴吗?都怪我,原本想给妹妹一个惊喜的,早知道我就不该答应这门亲事,哪怕被治罪也该让父亲去……」
「姐姐哪里话?王谢两家联姻是圣上赐婚,你一个媵妾哪来的资格拒婚?」
我忍着恶心,快速打断她的话:「这些话以后可别再胡说了,当心被有心人听了出去乱嚼舌根,到时候不止姐姐,就连王谢两家都要跟着吃官司。」
谁知谢红锦听完我这话眼眶就红了。
她故作慌乱地在我面前扑通跪下,不住求饶:「好妹妹,姐姐错了,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保证下次再也不……」
王连臣一见她跪地求饶,脸色也是一垮:「锦儿你做什么?」
「在定远侯府,还没有人敢动不动就罚本侯的爱妾!」
这算是为她正名,也是为她撑腰了吧。
我在心下轻轻笑了,为我的新婚夫君对我说的第二句话。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呀?不过是句玩笑话,你怎么就认真了呢?还不快快起来,地上寒,小心伤了身子。」
我慌乱又惶恐地弯腰去拉地上的谢红锦,抢在王连臣伸手之前。
「锦儿,快让为夫看看膝盖磕到没?」
谢红锦起身,王连臣立马拉过她的手,又是一阵嘘寒问暖。
此刻,我才明白,他婚前三天两头往谢府跑不是为了与我培养感情,而是为了看他身边的这朵白莲。
谢红锦、王连臣,难为你们躲躲藏藏了这么久啊!
3
回到紫竹苑,我便吩咐铭香把从谢家带来的嫁妆钦点好。
又让她偷偷出了一趟侯府,将母亲给我的陪嫁首饰全部换成白字黑字的地契和银票。
铭香不理解,嗔怪我浪费母亲的一片心意,我笑而不语,只告诉她那些都是累赘。
一连两日,王连臣都歇在谢红锦的倚兰苑里。
李氏一开始还打发人送些东西过来宽慰我,后来见我神色如常,面上并无什么怨言,她的人也惰了。
而这直接的后果就是,我这个刚过们才几天的侯夫人不孝公婆、不得丈夫喜爱。
铭香告诉我,不只是侯府上下言辞凿凿,坊间也逐渐流传开来,说王谢两家的联姻看似天作之合,实则暗藏玄机。
我满不在乎的笑了,吩咐铭香收拾了点东西,亲自送到李氏房里去。
这一次,我带了很多人,都是些相府陪嫁过来的人,浩浩荡荡地往留香苑而去。
目的是为了打破外面『侯夫人不敬公婆』的传闻。
李氏很热情,拉着我又是安慰又是感动,还是喊我雁儿,但我看得出她心底的愧疚已经消散了很多。
坐了一会儿我就回去了,却在半路被谢红锦拦住。
她捧着暖炉,穿一身绯红的狐皮大衣,头上插了几支金灿灿的钗子,寒风凛冽中,似乎是在刻意炫耀什么。
见我走近,她把暖炉往身边的丫鬟秋影手里一塞就上来迎我。
「还是妹妹会做人,送这么多东西给母亲,是我也会被妹妹的孝心感动的!」
我含笑看她:「姐姐说笑了,不过是母亲塞的一些身外物,我用不着刚好拿给婆母她老人家补补身子,姐姐要是喜欢的话,改明儿到我哪里去挑几样回去吃吧!」
她神色一顿,许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大方:「那就先谢过妹妹了。」
她话锋忽然一转,又满怀愧疚地对我解释起来:「其实这两天姐姐一直很自责,陪嫁这件事情我也是前一晚才接到父亲通知的,没来得及跟妹妹说,怕是寒了妹妹的心。」
「事已至此,姐姐自责也于事无补。」我心下冷笑,面上却展颜一笑,反过来安慰她,「以后咱们姐妹同心,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她作势用帕子点了点眼角,感切地说:「还是妹妹度量大!放心吧,姐姐一定不跟妹妹争宠。」
我不说话,她又继续说道:「还有你的管家权,侯爷说你年纪轻叫我帮衬一把我也没应,妹妹以后遇上什么难事可以到倚兰苑来找我,姐姐一定知无不言。」
「一定。」
我面上依然平静,却再也笑不出来。
这么快就惦记上我的管家权了吗?
谢红锦你果然跟柳氏如出一辙。
4
在我离开之前,她还是说出了等候在此的目的。
「明日就是归宁了,侯爷赏了些物件儿,明日咱们姐妹一起带回去吧!」
「这个姐姐不必操心,我都安排好了。」我笑着婉拒她。
谢红锦并不甘心:「可这也是侯爷的一片心意……」
我打断她:「是他对姐姐的一片心意,姐姐可千万别辜负了才是。」
相府什么都不缺,早年我母亲的嫁妆也足够体面,谢红锦的坚持无非是为了她那个精于算计的柳姨娘。
通晓她的心思,我又怎会让她如愿?
我笑着打断她:「明日的回礼我都准备好了,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谢红锦眼眶红红地看了我一眼,似有不甘:「既如此,就听妹妹的吧。」
「对了,听说姐姐身子不好,明日风大姐姐就留在侯府养着吧,以免受了风寒伤了身子。」
大婚两日,除了我没晨昏去向李氏请安外,我的陪嫁谢姨娘,也从未到紫竹苑向我这个从三品侯夫人请安。
理由便是风雪太大,她身子柔弱不宜出门。
如此我便再体贴她一回。
我的好姐姐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一变,泫然欲泣。
「妹妹你果然是怪我的……我只是想像正常出嫁的女儿家一样,回家看看……」
「姐姐哪里话?」我放柔了声音,故作嗔怨。
「姐姐是嫁出去不是卖出去的,想回家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笑着安慰她:「近几日雪虐风饕的,姐姐自幼身子就受不得寒,若是不小心感染风寒,可就没人伺候侯爷了。」
其实按理说,陪嫁过来的媵妾是没有归宁的资格。
我之所以耐着性子跟她在此商议,是因为还不想撕破脸皮。
在没弄清楚柳氏为何把她硬塞到定远侯府之前,我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因为母亲警告过我——柳氏每走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也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你。
更不会随随便便拿她女儿的幸福做赌注。
尤其是与我赌气争宠这种勾当。
正如和她斗了一辈子的母亲,如果提前知晓有媵妾陪嫁这一出,一定不会同意我再嫁给王连臣。
所以,我猜她们母女心中另有盘算。
听到最后一句,谢红锦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那这样的话,我再和侯爷商量商量吧。」
她话里的委屈消了不少,那语气却又似很为难。
我笑笑,没有说话。
5
回到紫竹苑后,我便命人叫来侯府管家周良。
把明日归宁的具体事宜都交接清楚,府上各项开销事无巨细都问了一遍,又让周管家与铭香交接了一些日常事宜才作罢。
送走周管家,我关上房门又自个儿琢磨了一遍。
当天晚上,我特意让小厮去请了王连臣来商议明日归宁之事。
得到的回复却是:「让你们夫人放心,本侯明日自会如约而去。」
我琢磨着他这句话,好半宿都没睡着。
三更时分才扛不住困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铭香就挪了炭炉进来给我梳妆。
我看了看时辰,就起了身。
梳洗完毕,准备去前堂唤谢红锦他们一起用早膳,却被告知侯爷和锦夫人已经用过早膳出门了。
压下心头不好的预感,我颤声问:「他们可有说去哪儿?」
「还能去哪?」周管家很是不解,「侯爷昨儿个就吩咐门房一早备车,他要与夫人一起归宁……咦,夫人您怎么还没回……」
我瞬间愣在原地。
管家看我脸色不好,后面的话自然没再继续说下去。
「昨儿个夜冷,不小心睡过了头。」反应过来,我尴尬笑笑。
我的夫君和他的爱妾撇下我这个正室夫人独自归宁,我反倒不急了。
我从容起身,笑得一脸风轻云淡:「时辰还早,我过去给母亲请安。」
李氏正在用膳,见我全副武装过来请安先是一惊,又示意常嬷嬷下去看看。
「雁儿用膳没,快来母亲这里,今儿个是鲜美的银鱼羹,对咱们女人最是滋补。」
李氏很是热情的招呼着我,全然不提归宁之事。
「来人,快给少夫人添碗筷!」
看着刚上桌的热腾腾的羹汤,我食指大动:「恰巧没用膳,那媳妇就不客气了。」
李氏又亲自给我盛粥布菜,吃到一半常嬷嬷回来附耳跟她低语了几句,李氏的脸色便难看了起来。
「雁儿,连臣他……」
我低头喝汤,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嗯?」
「唉!这孩子命苦,十岁便没了父亲,剩下孤儿寡母的全靠他父亲留下的爵位撑着,老身含辛茹苦将他养大……」
见我不为所动,她话锋一转,言辞气愤起来:「这个臭小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等他回来母亲定然替你好好教训他,以后绝不让他乱来!」
吃到七分饱,我便放下筷子。
铭香适时递过手帕我擦了嘴,又示意她下去跟常嬷嬷要热水。
净完手我才任由两个丫鬟擦拭着手指,慢条斯理地说:「母亲言重了,侯爷他有自己的思想,是媳妇无能,未能伺候好他。」
李氏尴尬直笑:「雁儿是晋安城里最好的姑娘,是连臣高攀了。」
又闲扯几句,我才拉着铭香辞了李氏。
「小姐,车夫已经等候多时了。」铭香提醒我。
我头都没抬一下,淡声道:「撤了吧,今儿个不回了。」
铭香惊呼:「小姐!」
「无妨,铭香你附耳过来……」
王连臣与谢红锦既然不尊重我这个定远侯夫人,那他们也别期待别人能尊重他俩。
6
午后,相府就派人来过问我的情况。
还是我二哥亲自来的,同行而回的自然还有我的夫君和他的爱妾。
「二哥,你怎么亲自来了?」
看着满身风雪的苍劲少年,我平静如水的一颗心底居然泛起了丝丝涟漪。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落到正亲自搀扶谢红锦下车的王连臣身上。
「怎么?成亲了就不请二哥进府坐坐?」
「二哥快请进!」我赶紧笑着招呼他。
闲聊之后我才知道,二哥是来辞行的。
「雁儿,明日二哥就要北征了,以后你在侯府一定要处处小心,若遇难事可一定要会谢府求援。记住,娘亲房里的含香是我的人,必要时让她传信给我。」二哥看着我,一脸的复杂。
我心下微惊,因为我的二哥十岁从军,十六岁便位列朝廷八将之一的虎威将军。
北征一直以来都是他头上其他几位资历很老的将军,怎么就轮到今年才刚满二十一的他了?
碰上他微凉的指尖,我柔声询问:「二哥,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他深邃的眸子望了望北边的方向,复又拍了拍我的手背,对我安慰一笑:「没什么大事,雁儿就好好做你的侯夫人吧。待来年二哥凯旋,指不定咱们谢家已经攀不上侯府的门楣了。」
「二哥,此话何意?」我竟听出他言下的酸意。
但我很清楚,二哥绝不是那种沉迷官场的勾心斗角之徒。
「雁儿只需记得,女子不得干政,不论定远侯府卷入什么样的漩涡,雁儿都需先护好自己,切不可以身犯险。」
二哥脸上的笑如沐春风,就像平时出门他叮嘱我切莫给相府惹麻烦一样。
此刻,我满心疑惑与不安,完全堪不破他的言外之意。
「二哥可是知晓什么?」我压低声音,穷追不舍。
二哥没有回答,只是起身看着我院中那颗开得正盛的红梅。
「年年芳信负红梅,江畔垂垂又欲开。」
他虽只念了两句诗,我却能清楚地察觉到他心底的落寞,不由唤他:「二哥。」
二哥回头,对着我宠溺一笑:「二哥该走了,雁儿好好保重。」
「记住二哥的话。」
我想挽留却不知从何开口,心底总有一种隐隐的直觉,只觉此别可能世事无常。
然而,我连伤感的时间都没有。
二哥前脚刚走,谢红锦就前呼后拥地带人来了我的紫竹苑。
「妹妹,身体可好些了?」
这次她先声夺人,脚还未踏入我的院门,倒先关心起我来了。
「姐姐回来了?」我收起情绪,淡声回应。
见我情绪还算正常,谢红锦的声音明显比之前雀跃了一分。
「刚听门房说你今儿个没出门,可是昨夜风寒受了凉?」
我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句:「无碍。」
「那姐姐就放心了。」
说话的功夫,谢红锦已经由丫鬟搀着走到我跟前。
「好端端的,昨儿夜里怎么就着凉了呢?今儿个早晨出发时侯爷跟我说,我还差点不信……」
谢红锦像是真的关心我,见我不接话,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今儿回府,父亲还问起妹妹了,幸好你身体无碍,不然姐姐都不知道怎么跟父亲交代了!」
我静静听着,心下不由冷笑。
这朵白莲,还真是脸皮厚比城墙,得了便宜还跑来我面前卖乖。
7
「今日归宁,父母可有说什么?」
我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她看着我,眉间满是炫耀:「父亲还是老样子,你都知道的就爱与我们说教,倒是你母亲……」
「我知道了,姐姐车马奔波一定累了。」
见她还要搬弄些什么,我心底没来由的一阵烦闷,打断她:「妹妹就不送了,姐姐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罢,我给铭香递了一个眼色,那丫头也很是客气地开始送客。
谢红锦意犹未尽,却也不好意思强留:「既然这样,妹妹便好好休息吧,姐姐明日再来看你。」
我转过身去,连跟她寒暄的心思都没有。
谢红锦走出几步,我便听见一声气愤的冷哼声。
「小姐,锦姨娘她……」显然铭香也听见了。
我瞪她:「随她去吧,这里是侯府。」
铭香还要说什么:「可是……」
我忽然冷声打断她:「铭香,我叫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铭香看了看我的脸色,凑近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消息传出去了。」
「做得很好。」我笑着夸她,「还有一件事情,你替我回一趟相府。」
接下来的日子,谢红锦没再来生事。
而我的夫君,自从归宁那日被他母亲训斥了一顿外,倒也来过我的院子几次。
自新婚之日起他就没留宿过我的院子,我的日子反而过得清闲。
近些日子,白天倒是来过几回,却也只是说几句话吃杯茶就走了。
除了有一晚,他亥时才从宫中回来。
一回府就直闯我的院子,好几个人都没拦住。
他满身酒气,嘴里还振振有词,但当听清他的醉言醉语时,铭香吓得脸都白了。
我也很震惊,没想到我一个无心的举措竟然会引来圣上的猜忌。
但我好歹也是受过父亲教导的,自然与一般的闺阁女子不同。
当即遣了人下去,并打发人下去封锁消息,绝不可泄漏侯爷醉酒的消息半分。
伺候他在我的暖榻上歇下,又喂下一碗醒酒汤,我便抱着暖炉坐在床边守着。
雪夜风寒,终是没抵过满眼的睡意,午夜过后,我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猛然袭来的暖意包裹。
「不用伺候了,下去休息吧。」迷迷糊糊中,我以为是铭香还在为我守夜。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沉默,继而我整个身子便陡然腾空了,连人带被一起滚入某个温暖的怀抱中。
「啊!」我没反应过来,睡意一瞬间惊得全无。
「是我。」直到耳畔传来温热的呼吸声,我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反应过来是酒醉的某人,我的一颗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小姐?」铭香在外面听到动静,火急火燎地在敲我的房门。
王连臣估计也没想到会惊动外人,他维持着抱我的姿势一动不动,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见王连臣不敢动弹,我便顺势翻了个身,咕哝着提高了声音打发铭香:「没事,做噩梦了,你下去休息吧,今晚不用伺候了。」
「那奴婢叫人在院子里守着,有事您唤一声。」铭香在门口应了一声便离去了。
铭香走后,他抱着我的力道丝毫未减,我忍不住开口提醒:「可以放开了吗,人都已经走了?」
没曾想他会没头没脑地问一句:「雁儿,你当真如此讨厌我吗?」
我沉默了片刻,想了又想才叹息道:「你是我的夫君,夫妻之间哪来的讨厌……」
「我就知道!」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温热的触感打断。
「雁儿最好了,你是我的妻,是我王连臣几世积福才娶来的贤妻。」
「你……」正想问他何出此言,就察觉到身下的人有些不对。
他似乎有些激动,手脚并用钻进我的被子,并且开始熟稔的解我身上的衣带。
我抓住他的手,慌乱问道:「喂,你做什么?」
「做你喜欢的事。」王连臣忽然抬手勾起我的下巴,坏笑一声,「做咱们夫妻该做的事。」
他连话带动作,都欺得我退无可退,无可反驳。
罢了,反正已嫁他便随他吧。
出阁前,母亲也教导过我,女子出嫁就该好好相夫教子。
那日过去之后,王连臣对我的态度明显有了几分柔情。
白日也会来我的院子小坐,或用膳或与我沏茶对饮、执笔共书,但就是不提那晚的事,而他也再没沾过酒。
我想他大概是受了什么人的指教,就连一向宠爱的谢红锦都很少去看。
只是最近他却好几日没来了。
听说是朝中有事。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直到年关将近。
8
腊月二十六那日,我去李氏房里商量府里办年货的事宜,撞见常嬷嬷带了一位郎中回来。
我一看那人就知道不是寻常的乡间大夫,心中第一反应便是谢红锦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果然,李氏招呼那大夫坐下,然后笑着询问:「张太医,锦丫头可是喜脉?」
喜脉?我心一惊。
原来,李氏请了宫中的太医来为谢红锦看诊。
「恭喜老夫人,姨娘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乃喜脉也!」
那太医见李氏一脸欣喜,眉眼间也掩不住恭贺之色。
「雁儿,你听见没,咱们侯府有后了!」
心心念念的事情得到确认,李氏差点喜极而泣,拉着我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恭喜母亲了。」相比李氏的激动,我反而更为稳重,「常嬷嬷,快带张太医下去领赏!」
李氏反应过来,也连声附和:「对对对,赏赏赏!都有赏!」
「是,夫人。」常嬷嬷看了我一眼,才躬身应下。
张太医又开了两副安胎药,才被周管家送回宫去。
此后我们侯府便添了一位『王母娘娘』,有孕后的谢红锦一改常态,完全不似之前那般隐忍逢迎的模样。
在府中开始大肆炫耀起来,就连日常用度也是挑了又挑。
给我和铭香找了不少麻烦出来,而我心里念着母亲的教诲,往往都是避其锋芒。
毕竟,她本就受宠,现在又怀了王连臣的孩子。
出事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我起得很早,亲自查验了府中的年货和阖府行头,挂联之类的都是亲自回府求了我父亲的墨宝挂上。
忙完之后还未到午膳时间便有些饥肠辘辘了,我心情大好,吩咐铭香让厨房炖了一锅银鱼羹。
就是这锅银鱼羹,给我前半生安稳无忧的生活带来了灭顶之灾。
9
「咦,妹妹好口福呀!」
谢红锦怀里捧着汤婆子,领着丫鬟婆子迈着弱柳扶风的碎步走了进来。
我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过是饿极了,姐姐怎么过来了?」
「不是过年了吗?母亲怕你忙不过来,这不,非要让我这个身怀六甲的废人过来瞧瞧呢!」
「那倒是辛苦姐姐了。」我闻言轻轻勾了勾唇,很是配合地答了一句。
谢红锦似是很喜欢听我说这话,自顾自地走到我对面坐下,脸上满是骄傲之色。
「不辛苦,不辛苦,为侯爷开枝散叶本就是我们做妻妾的本分……说起来,妹妹与侯爷也有过夫妻之实了吧,怎么还不见肚子有动静?」
我喝羹的动作一顿,不由抬起头认真看她。
妻妾?
她一个卑贱的媵妾也敢跟我堂堂定远侯夫人相提并论?
当真是以为,我念她有孕暂避锋芒便是人善好欺了吗?
谢红锦眼底丝毫没有半点怯意,她偏着头斜靠在座椅上,也在看我。
「姐姐福星高照,妹妹自幼就不如你,再说身子骨不争气,能有什么办法?」
我摊手,故意做出一副示弱谄媚的样子。
本以为这样就能打发了她,谁知谢红锦却是掩面低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她才嗔道:「妹妹真是谦虚,就知道恭维姐姐。」
我勉强动了动嘴角,一时间胃口全无。
不想与她再多说一句话,便扭头给铭香递眼色,让她收了吃食,带我下去洗漱。
铭香刚一动手收拾,就被谢红锦伸手拦住了。
「咦,妹妹这鱼羹好生香甜,闻着都让人食指大动呢!」
我本不想搭理她,谁知谢红锦继续道:「姐姐这两天胃口欠佳,侯爷净派人送些清食过来,现在闻着妹妹这一碗鱼羹还真是馋的紧呢,不知可还有剩?」
铭香正欲开口,却被我拦下:「刚刚饿得厉害已经吃完了,姐姐要是喜欢,我让管家把食材送到你院子里去,让人再熬一锅便是。」
谢红锦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给面子,面上有些悻悻地道:「是姐姐唐突了,妹妹要是不愿意……」
「姐姐说的什么话?」见她又是这副卖惨样,我不由微恼,出声打断她道,「铭香,你亲自去一趟管家那里,让他挑最好的给锦姨娘送过去!」
「好妹妹,姐姐就知道你最疼我了。」谢红锦立即展颜一笑。
我没再理她,跟着丫鬟下去洗手了。
回来的时候,谢红锦已经带着她的一众丫鬟婆子离开了。
夜幕降临,风雪骤起,铭香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跟我说出事了。
「小姐,不好了,谢姨娘小产了!」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从暖榻上站了起来,手中的暖炉都没抱稳,「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火花四溅。
铭香见我被吓到,一面上前来查看我伤到没,一面带着哭腔道:「护卫刚刚来报,说是谢姨娘小产了,正跟侯爷和老夫人闹着,小姐您要不还是先避避吧?」
「避?我为什么要避?」我简单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难不成她小产,还能怪到我头上来?」
话音刚落,我就顿住了。
因为我已经想起早上吩咐铭香给她送的那一盒银鱼羹。
「她莫不是吃了我的银鱼羹才小产的吧?」我压着心中怒火,有些不可置信地问。
铭香低下头,小声说道:「小姐,锦姨娘那些手段,您又不是不知道。」
「呵呵,那她还真是恨透了我!」我不由冷笑,心里对谢红锦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分。
在谢府时这对母女就手段百出,只是我没想到谢红锦居然会为了争宠,拿自己的亲骨肉来陷害我。
当真是好狠的心啊。
倒是我轻敌了,以为让管家把食材送到她院子里去便能撇清关系。
不曾想我的庶姐手段阴狠,竟无所不用极其。
正欲想法子应对,就听到门外人声攒动,有小厮高声示警道:「侯爷,我们夫人刚刚睡下了,您有事能不能……」
「滚开!」回答他的,是王连臣暴怒十足的一脚。
紧接着就听到有人惨叫着倒地的声音,下一瞬我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小姐,现在怎么办?」房门被人踹开前,铭香面色大变,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冲到我面前想要护住我。
我推开她,轻轻说了句:「你快走,回谢府找母亲。」
事已至此,我知道今晚注定难逃一劫。
因为我清楚的看到,王连臣今晚是提剑而来的。
10
铭香知道兹事体大,也不敢逞强,拔腿就从内室跳窗而走。
而我,整顿了一下衣襟才看向他,淡淡开口:「侯爷深夜怒闯,可是妾身犯了什么错?」
「谢凝雁,到现在了你还要跟我装吗?」
我不明所以,凝眉问他:「侯爷何出此言,妾身装什么?」
王连臣似是有些厌恶,他双眸发红,缓缓举起握剑的手,指着我质问道:「谢凝雁,我以为你就算心悦之人不是我,只要成亲了,我们都能如寻常夫妻一般携手白头,没想到你心里却是这般恨我!」
我听得一头雾水,不由追问:「侯爷,什么叫我心悦之人不是你?你说我对你有恨,我且问你恨从何来……」
王连臣却叫嚣着打断我:「你不必装了,锦儿早就把什么都跟我说了,一开始并我不信,直到你对我王家血脉下手!」
这下全明白了。
原来,我成亲那日没等到的新郎,心里竟是这般看我的。
得,既然所嫁之人并非良人,那我这些日子以来的隐忍也就到头了。
「不敢承认是吗?」王连臣见我不答,以为我是默认了,继续质问道,「还是怕我对你的心上人动手?」
我不想听他乱吠下去,也不欲与他纠缠,只拂袖冷声道:「我不管谢红锦是怎么让你相信的,有些话我只说一遍,王连臣你听清楚了!」
「我没有什么心上人,更没有恨过你,谢红锦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我害的,你若执意信她,那我们的夫妻情分就到今夜终结吧!」
一口气把话说完,我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从小到大,我都夹在柳氏和母亲的明争暗斗中,还要时不时遭受一些来自谢红锦的排挤和打压。
对于这种深宅大院里的争宠斗艳,我早已厌倦至极。
如今他把话说开,我也不想再虚与委蛇下去。
「哈哈哈……终结?我倒是想问问你谢凝雁,你我乃是圣旨赐婚要怎么终结?」
我答得干脆:「自然是请旨和离,你好与她琴瑟和鸣,儿孙满堂。」
王连臣笑得几近疯狂,提着剑尖向我刺进一分:「好一个请旨和离,谢凝雁你果然下贱至极!」
「想与你的情郎双宿双栖吗?我告诉你谢凝雁,只要有我王连臣在一日,你就是痴心妄想!」
我笑得苦涩:「既然不爱,你又何苦痴缠?」
「就算不爱,你也是我王连臣明媒正娶的妻!」他答得狠厉。
说实话,他这句明媒正娶真的刺痛了我的心,于是我问他:「妻?你扪心自问,可曾把我当过你的正妻?」
「谢凝雁,你不配!」没曾想他只狠狠啐了一句,便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有种苦涩在心中悄悄蔓延。
母亲常说说众生皆苦,我想大抵是因为堪不破这寂寂红尘吧。
一如现在恼羞成怒的王连臣。
他倒好,拂袖而去便罢,却叫人把我关去了王家祠堂,不给吃喝不供炭火,美其名曰替王家子嗣祈福。
我想,他没有一剑杀了我,大概是怕谢红锦的孩子死后入不了轮回吧。
在王家祠堂跪了一夜,我便生病了。
一开始我还咬着牙扛,可晚间的风雪肆虐,我身上只穿着一件二哥临行前让人送的雪裘大衣,祠堂里没吃没喝,饶是有仙气护体的仙人也只怕熬不住吧。
许是怕我就这么死了无法跟谢府交代,第二日清晨王连臣便派了人来送饭。
还给我带了御寒的衣物,以及伤寒药和药庐,看样子是想要我在祠堂久住。
我什么都没问,只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只是我没有等来铭香的消息,也没有等来谢家的救护,直到小产后的谢红锦跑来告诉我说谢家出事了。
彼时,我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他们一早就谋划好的。
11
谢红锦一身绛紫色锦裘,踏着风雪而来。
「妹妹,你一定没想到吧?」她手持一道明黄色圣旨,一脸倨傲地扔到我脚下。
「父亲谋反被圣上赐死,你母亲在狱中自戕了,我们谢家……除了你我,皆被满门抄斩了。」
我大惊失色:「你说什么?谢家怎么会被满门抄斩!」
谢红锦朝我调皮一笑,努努嘴道:「不信呀,你自己看呗?」
我慌忙捡起被她扔到脚下的圣旨,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当那如鲜血般刺眼的判决入目,我整个人瞬间心如死灰。
「不会,父亲不会谋反的……母亲不会自戕……你骗我,这一定是你故意骗我的对不对!」
谢红锦轻笑着,无意识转动了一下手上的金玉镯,掐着嗓子问我:「哎呀,我的好妹妹,你怎么现在还不明白呀?」
我不解:「明白什么?」
「谢家倒了,你的靠山全都没了呀!看你现在还拿什么和我争宠斗艳?」她忽然脸色一变,声音都变得狠厉起来。
我抓住她的衣袖,拼命摇头:「不,你在骗我,你故意气我,想让我意志消沉,抑郁而死是不是?」
「呵呵,我的好妹妹,你还真是过分可爱呢!」谢红锦并没有推开我,又掩面诡异地笑了起来。
她笑着笑着声音嘎然就止住了,蓦地弯下腰,娇滴滴地伸出手来捏我的下巴。
她脸上饶有兴趣,似是想好好欣赏我脸上的表情一样。
我忽然想到什么,大喊道:「不,是你害的,是你陷害了谢家!」
「嘻嘻,妹妹还真是如小时候一般聪颖呢。」谢红锦闻言愣了一秒,又掩面吃吃笑了起来。
「只可惜你再聪明也无济于事了,谢家已经没了,连臣已经答应我,以后我就是一品诰命的定远侯夫人,你和你的谢家就一起见鬼去吧!」
我闻言愣在原地,满心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你们做了什么?」
我所嫁之人定远侯王连臣,十二岁子袭父爵,乃是当朝二品大员。
而她说一品诰命,就说明王连臣已然立功升迁。
除了揭发谢家谋反,我想不到任何缘由能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官拜一品君侯。
「我一个深闺妇人,你说能做什么?」谢红锦似是察觉到什么,嘟嘴耸肩,故作无辜地看了看我。
可我却眼尖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抹一闪而逝的杀意。
不对,她对我从来只有厌恨和踩扁,方才的杀意绝对是临时起意的。
所以,是我方才的那句话戳中了什么么?
她不答,我便继续追问:「谢红锦,你说谢家满门抄斩,那你姨娘呢,是不是也随父亲去了?」
一提到她娘柳氏,谢红锦的脸上就只剩掩饰不住的骄傲。
「我娘自然是侯爷护下的人,你以为会跟你那个愚蠢的娘一样,傻乎乎的去给谢靖海陪葬吗?」
她说完,便用胜利者看手下败将一样的眼神,无比怜悯地看着我。
我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
谢靖海是我爹,乃当朝右相。
她现在直呼其名,便是不再顾念父女之情。
如此,我便明了。
「谢红锦,你们会遭报应的。」
我内心痛到无以复加,眼下只能对杀亲仇人放这一句狠话。
「哈哈哈,报应?」谢红锦笑得一颤一颤的,她垂眸看着我,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
她问我:「我的好妹妹,你以为我连自己的骨肉都敢杀,还会怕报应吗?」
「杀了也好,你这人无心无情,根本不配做母亲!」这下轮到我笑她了。
回答我的是谢红锦狠狠的一巴掌。
「闭嘴,贱人!」
见她变脸,我笑得更加灿烂:「怎么,敢做还不让人说吗?」
谢红锦抬手又要打我,却被我拼尽全身力气躲闪开来。
见我躲闪,她不由大怒,捋起衣袖就要上前来打我。
嘴里还恨恨道:「说又怎样,有人会相信你吗?你看看你的夫君,他拿着剑要杀你呢!」
我被她这话戳中心中最痛,哭得泣不成声。
说实在的,被关在祠堂的这几日我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那晚,他不曾与我欢好,那我的心是不是便不会痛?
可是世间,从来就没有如果。
12
谢红锦离开前,叫人扒去我的外衣,丢在雪地里挨饿受冻。
自她走后,我便一直迷迷糊糊的,总感觉身边围满了很多人,像是回到了谢府一样。
「小姐,小姐醒醒呀!」
不知过了多久,我半梦半醒间似是听到铭香在叫我。
我猛地惊醒,拼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一看,果然是她。
「铭香,你可见到母亲了?」我连忙抓住她的手,满心期待地问。
铭香抱着我,开始抽抽搭搭地哭:「小姐对不起,是铭香无能,没能救出夫人,还让小姐深陷困境……」
我的心便随着我的身体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
她抱着我哭了良久,久到我都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在她怀里睡去。
失去意识前,我才感到自己活的太过窝囊。
想到谢家满门,我才心有不甘地问:「铭香,谢家真的被抄了吗?」
铭香不答,反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劝我:「小姐,奴婢求你,不要再跟侯爷置气了好不好,你去跟他认个错,咱们以后在侯府好好活下去好不好……活下去才有希望。」
我不知她为何会说这种话,奋力甩开她,拼尽全身力气斥道:「铭香,你可知道,是王连臣害了我谢家满门!」
「小姐,奴婢知道,奴婢都知道……但奴婢求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铭香这话将我心底燃起的最后一丝幻想都破灭了,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要我想那个畜牲一样委身仇人,我做不到。」
「小姐,我可怜的小姐,夫人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呀!」
我闻言大喜,连忙抓住她的手追问:「你见到母亲了?」
「是,奴婢见到夫人了,还有老爷,四小姐和五少爷……」
「他们怎么样?」
我很想知道,他们死前有没有不甘心……有没有很害怕?
铭香咬着牙,泪眼婆娑的跟我撒谎:「都好,大家一切都好……只是让你不要太挂念他们。」
如此,我便放心了。
我抬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臂,想替她拂去挂在眼睫上的眼泪珠子。
奈何我全身再使不上一点力气来,只抬到半空便软了下去。
「小姐,你一定要振作起来,活下去……替老爷夫人报仇。」
铭香一把抓住我要垂下去的手,抱紧我大声哭喊了起来。
「对不起,铭香……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我掀了掀千斤般重的眼皮,努力朝她挤出一个笑容,颓然地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彻底失去意识前,只感觉浑身仿佛被什么熊熊炙烤过。
13
再次醒来,已是十日后。
我的师父芸娘告诉我,我叫语嫣,是琼芳楼的当红花魁。
而往昔,伴随着一场轰动晋安上下的滔天大火,定远侯夫人谢氏已是一捧森森白骨。
晋安如梦,前尘净忘。
他们要我只做个供人取乐的绝世花魁。
我很争气,他们教我歌舞乐曲、吟诗作画、茶艺花艺,甚至是陪酒陪笑我都学得又快又认真。
一年之后,琼芳楼花魁语嫣已是闻名整个北晋的风尘女子。
除了举世无双的才名,大家更为期待的是常年隐藏在红纱之下的我的真容。
琼芳楼每日门庭若市、座无虚席,每天都有很多人从北晋的大江南北赶来,还有人专门从遥远的塞外骑半月的烈马而来,都只为一睹我的芳容。
就连满朝君臣,有半数人都挤破了脑袋想做我的入幕之宾。
更遑论有多少达官显贵愿意散尽家财,只为娶我回家。
我终日游走在各色各样的人物中间,也从这些风月场上练就了一身游走的好本事。
这些男人,被我挑了又挑,拒了又拒,可谓是吊足了胃口。
偏偏他们还不敢有丝毫怨言。
就连师父都说我比之她当年的手段,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还说,我天生就应该是吃这碗饭的人,只不过命运弄人,我的命途比她还要坎坷三分。
对此,我总是淡淡一笑。
师父总说她看不透我,其实不只是她,就连我也看不透自己。
思愣间,丫鬟含香又捧着一别致妆奁欣喜而入:「姑娘,今日贵客又送礼物过来了,可是要见?」
我随意拨弄了一下耳畔的一缕青丝,轻启朱唇:「贵客何人?」
见我来了兴趣,含香立马狗腿地跑过来附到我耳边笑答:「贵客名唤王生,就是晋安城里新晋的那位侯爷。」
「怎么又是他啊?」我佯装不悦,拾起台上的一支钗环砸了一下。
「姑娘,这位王公子已经等了您半个月了,为见您一面已砸万金,咱们是不是该……」
还不待我回答,就听身后珠帘攒动,师父的声音不怒自威:「含香,到底你是主子还是姑娘是主子?」
见师父动怒,含香连忙跪下求饶:「芸娘饶命,是奴婢僭越了!」
我闻言转身,朝师父无奈地摇了摇头。
师父瞪了我一眼,才冷声道:「还不去锦云织看看姑娘前日定的天丝锦好了没?」
含香战战兢兢地告了退。
师父关上门窗,把我拉到内室问话:「嫣儿,你想好了吗?当真要随他再入狼窝?」
我朝她无奈耸肩:「您知道的,我没得选。」
在我的众多追求者中,有一贵公子王生,不惜一掷万金,连包琼芳楼三月,非要迎我入府为妾。
三月前,他在坊间偶然听到有人传唱我的名曲《踏雪》,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了我的歌舞。
此后日日一箱重礼包下整个琼芳楼,只为与我吟诗作画、煮茶畅饮,最后为我挡桃花干脆直接放言要非娶我不可。
对于他这样的深情,作为流落风尘的当红花魁,我当然拒无可拒。
只不过,我想多吊吊他罢了。
因为我很清楚,他之所以迷恋我,是因为他觉得「我」很像他年前刚死去的亡妻谢氏。
到此,我知道自己的身后已然没有了退路。
「嫣儿,你就不怕再蹈覆辙?」芸娘还是不放心我。
我轻笑反问:「师父,你觉得孑然一身的人又有何惧?」
终不过一死罢了,何况现在的我本就是借别人的命在苟活。
师父芸娘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复又笑道:「既然你想好了,那为师只能成全你。只是庭院深深,一定要好生为计,遇到难处可随时回琼芳楼求援。」
我含笑点头,却是想起一事:「师父,您如此帮我,就没有所求吗?」
她愣了一瞬,继而笑开:「嫣儿,只要你好好的,师父就别无所求了。」
我笑而不语,却没有出言拆穿她。
14
在琼芳楼学艺的这一年里,我的师父芸娘教会我的第一个本事便是——不要相信世上有无本的买卖。
自那之后,我便时刻谨记。
她见我不语,又自顾自地交代了起来:「还有你这张脸,多带点曼涎香回去,我会让人去药医那里再取点回来,你切记不可断了药。」
我含笑点头:「语嫣明白。」
说起我这张艳冠晋安的脸,可是当初芸娘花重金请江湖药医精心调制出来的人皮面具。
当年我晕过去之后,铭香为救我出侯府,本想让护卫拼死护我离开,谁知竟遇到了突然带着人杀回来的谢红锦,她便在祠堂里放了一把火。
后来,是铭香与我互换衣裳,自焚于王家祠堂,才为我换得一线生机。
只是可惜,谢红锦心细,非让人冲进火中查看,我才被晚送出一步,活生生被那场大火伤了容颜。
而我的丫鬟铭香,她替我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说起来,芸娘命人为我改头换面,还真是有如天助。
所以无论她最后想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还有命在,便都不会拒绝。
芸娘走后,含香又来敲响了我的房门。
这一次,她给我带来了一个期盼已久的好消息。
「姑娘,塞北那边有消息了。」
她说,我们北晋战功赫赫的虎威将军谢衍,不日即将凯旋归来。
我的二哥,我仅剩的亲人,终于要回晋安了。
连续两日,我都没有阖眼。
满心都在计算着该怎么跟二哥见面。
又该怎么跟他诉说我这一年来所遭受的一切。
还有我们谢家……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谢家。
当十月的第一缕秋风吹上琼楼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那个打马而来的风发少年。
他胸前系着一朵大大的红缨,眉宇间满是急色,高高扬起的长鞭拼命鞭笞着身下的烈马。
似是有什么急事,想要去那晋安尽头的高殿上一问究竟。
我揪准时机,将准备好的绣球准确无误地砸到了他的身上。
他避之不及,只得勒马接住绣球仰头看向我。
当对上我泛红的眉眼时,我看到他的瞳孔里先是震惊,然后目光就开始呆滞,凝神看我了一会儿,他的眼眶就肉眼可见地红了。
我掩面轻笑,娇媚地冲他挥了挥绢帕:「公子,上来听奴家唱曲儿呀!」
隔着人海,我看到他的喉结生涩地滚动了一下。
但是最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此情此景被围观的百姓们疯传,最终变成了一桩美人爱英雄的风流韵事。
鲜少有人知道,当晚夜深之后,刚晋封一品武将的龙威将军不惜花重金包下了整个琼芳楼,只为买醉。
在这一场一别经年的重逢里,我和他都哭到声嘶力竭。
我给他讲晋安这一年来的风云际事,讲谢家的衰亡,讲王侯的崛起。
而他,与我说我们北晋的风骨,说塞北的辽阔,说戍边人的辛酸。
最后说到我这个晋安第一花魁的时候,我好脾气的二哥第一次在我面前摔了杯盏。
「雁儿,你何苦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他终是没忍住,埋怨了我。
而我知道,他心中怨的并不是我流落风尘一事。
我笑得苦涩:「只要能拉整个王家陪葬,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是的,哭过以后,我把自己这一年来在晋安城里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我的二哥,他是心疼我呢。
真好,在这个世间还有一个人,会为我疼为我气。
「报仇的事交给我,二哥多么希望你还像从前一样,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就好。」
是啊,从前多好!
只是谁都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我安抚他:「二哥放心,雁儿是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让自己身陷囹圄了。」
15
二哥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眼眸里满是痛色。
见他愁眉不展,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满是褶皱的绢纸,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二哥你看,害我陷入困境的罪魁祸首,雁儿都已经除掉了。」
我说的是谢红锦的姨娘柳如玉。
当年定远侯夫人谢凝雁死在了那场大火中,也成功点燃了我心中那一发不可收拾的怒火。
我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探叛主之奴柳如玉的下落。
然后找人乔装诱她出府,并亲手将她沉入了晋安的护城河底,以安我谢家满门百余亡魂。
没有了柳如玉在背后出谋划策,我想谢红锦这一年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吧。
但是,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从柳如玉嘴里套出来的消息。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的复仇之路注定会走得漫长而艰辛。
二哥摊开绢纸一看,不由疑惑皱眉:「这是什么?」
我轻笑:「柳如玉死前写下的认罪书。」
这份认罪书上详细阐述了谢家灭门的真相,以及她们柳氏母女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其中,被柳如玉提到最多的人便是当今红极一时的一品王侯。
「雁儿,此书所写可是真的?」二哥看完,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点头:「是真的,已经验证过了。」
二哥看着我,神色凝重。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雁儿你听二哥说,从明天起谢家的事你不要管了,一切都交给二哥!」
我抿唇不语。
「听话,二哥向你保证一定会手刃仇人,给咱们谢家讨一个公道!」
「好。」这一次,我应下了。
送走二哥,天光已经大亮。
我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叫来含香,将我早就写下的生辰八字给那位贵人送去。
在含香转身之前,我又叫住了她,一字一句道:「你去告诉他,本姑娘誓不做妾,他若执意要娶就必须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如若再逼,我就纵身一跃跳了这琼芳楼。」
含香愣住,好半晌才慌忙规劝:「姑娘不可!」
我轻笑一声,安抚她道:「无妨,你如实转告便可,至于其他,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含香这才颔首:「是。」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不过是做给谢红锦看的。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费尽心机夺来的正室之位,她引以为傲的世家贵妇身份,就这么轻易被一个卑贱的风尘女子踩进了尘埃里。
她也该尝尝当年将谢凝雁狠狠踩在脚下的滋味了。
至于不可一世的王侯,属于他的美梦才刚刚开始编造。
不出所料,话一带到那边连犹豫都没有多久。
于是,琼芳楼花魁语嫣,自愿解下轻纱招她的情郎王侯做入幕之宾。
下午,定远侯休妻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晋安城。
三日后,我带着十里红妆嫁定远侯的消息更是轰动了整个北晋上下。
所有人都在骂我,也在骂他。
可是我们都不在乎。
出阁之前,二哥借醉来楼里闹事,被我师父芸娘轰了出去。
他不服,开始满大街的骂人,遂被千夫所指,一时间晋安城里,他笑柄无数。
16
七日后,我风光大嫁。
我的夫君——天子近臣王侯,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给了我一场盛世空前的婚礼。
婚后,我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坊间的流言渐渐散去,剩下的便是佳话。
就连我们北晋万人之上的景淮帝,都金口玉言夸他情深,还下旨将我「母族」的贱籍身份抹去,待来日诞下麟儿便可请封诰命。
为此,他对我更多了几分疼惜。
只盼我能早日为他们王家诞下子嗣。
他的梦很美,只是可惜我并非良人。
除了洞房花烛夜,我没再让他碰过我。
因为我知晓了一件事。
他的继室夫人谢氏,下堂之后就小产了。
这对我来说,真是一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于是,我坐在镜前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才带着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好心去后院看她。
谢红锦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下贱坯子!」
只是她面容惨白,气若游丝,说出的话半分气势都没有。
既不能吓住我这个新妇,亦不能唬住旁人。
在我嫁进来之前,就听说继侯夫人这一年来曾多次小产,终日抑郁成疾,身体早就病入膏肓了。
今日一见,果然不见她昔年风采。
「恶妇谢氏,见到侯夫人不可无礼!」我还没出声,就有小厮上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谢红锦重心不稳,狼狈地跌到在地。
她似是不可置信,瞪直了眼珠子,逮着那小厮直射眼刀子。
我抬头朝那小厮感激一笑,然后朝身后众人挥了挥手。
「无妨,你们都下去吧,我想跟姐姐说几句体己话,没什么事就别来打扰了。」
遣走了下人,谢红锦对我的恨意更是不加掩饰。
「贱人,有什么招你就冲我来,别在这里跟本夫人装腔作势!」
我在她面前蹲下,勾唇轻笑:「姐姐脾气直了不少。」
她瞪着一双眼骨深陷的杏眼,死死盯着我:「你少拿那套姐妹情深来骗我!」
「是啊,姐妹情深都是姐姐当年玩剩下的,妹妹又怎敢你在面前班门弄斧?」话锋一转,我嗤笑道,「再说,你不恶心我都嫌恶心!」
她终于发现了不对,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
良久,她眼底才猛然一亮,指着我大叫道:「不对,你是谢凝雁!」
我闻言掩唇轻笑,故意逗她:「谢凝雁是谁呀,长得好看吗?瞧姐姐如此挂念她,莫不是此人乃是侯爷的心上人?」
「你就是她,你是谢凝雁,来人!来人,恶鬼回来索命了!」我的挑逗并没有让她打消疑虑,反而让她更加确信。
「来人,快来人,救命!」
她形态疯癫,已然有癫狂之症。
只是可惜,我来之前打听过。
王连臣给她安排的这静心院最是僻静幽深,别说声音,平时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我心中连连冷笑,忍不住伸手捏住她的嘴,恶作剧地吓她:「好姐姐,还我命来!」
「你走开,不要过来!」
「滚啊!」
她双眸发红,四肢蜷缩,紧抱双臂,俨然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模样。
我玩心大起,探着身子龇牙咧嘴地凑上去逗她:「谢红锦,你还我命来!」
「不要,不是我,不是我害死你的……你要找找我娘、找王连臣去,都是他们出的主意……」
谢红锦怕我向她索命,抱着脑袋拼命摇头。
我不禁冷笑,现在知道怕了?
只是我目的尚未达成,又岂会就此放过她。
我欺身上前,一面对着她翻目吐舌,一面竖耳听外面的动静。
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他人也该到了。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我忽然脸色一变,带哭腔喊道:「姐姐,就这么容不下妹妹么?我只是想为侯爷生个孩子……」
「啪!」
随着一声清响,被逼至绝境的谢红锦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扬手狠狠掌掴了我。
「住手,谢红锦你做什么?」
暴怒的男声一开口,我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见我受了委屈,王连臣连忙把我搂在怀里轻哄。
「来人,把静心院锁了,断水绝粮,让这个恶妇在这里自生自灭!」
抱着我离开之前,我听到他冷酷无情地对谢红锦下了封杀令,一如当年对谢凝雁那般决绝。
看,这就是我辗转两世嫁的夫君。
他抛弃起女人来,连台词都懒得换一下。
17
第二日午后,谢红锦的死讯就传了过来。
说起来,还是我好心送了她一程。
我昨天故意出言激怒她,让她情急之下掌拐我,实则是在送她上路。
其实在去看她之前,我在脸上就涂了掺了曼涎香的脂粉。
曼涎香无色无味,对我这个常年以毒药敷面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谢红锦却是致命的毒药。
我知道她有掩面捂嘴的习惯。
虽然昨天,她没有机会在我面前表演掩面而笑的风情。
小时候,父亲找嬷嬷教我们规矩的时候,她为了处处流露女儿家的娇羞,从柳氏哪里学来了一招掩面而笑的动作,成功博得了父亲的赞赏。
我承认,她掩面的时候确实很有风情。
但是现在,却是我还报她经年仇怨的最佳途径。
于是我把毒下在自己脸上,然后逼她出手打我,不经我手就就能准确无误地要了她的命。
这是我在琼芳楼的时候,从那群嗜色如命的臭男人身上学来的保命之法。
并且她死后,没有人能看出半点端倪。
因为,谢红锦她就是死于小产后抑郁。
她死后,我接下来的目标便是我那不问世事的好婆婆李氏。
在我还是谢凝雁的时候,我就知道李氏表面看似无害,实则她才是那个侯府藏得最深的女人。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我的师父芸娘派人给我捎了东西过来。
我看完,心里有些五味陈杂。
趁王连臣上早朝去了,我带着亲手熬制的汤药去给婆婆请安。
李氏也病了,听说是心病。
见常嬷嬷不在她身边,我便随口问了一句:「府中奴婢怎生如此怠慢,老妇人怎么竟然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李氏斜靠在床架上,掩面狠狠咳了两声,才提气训我。
「你也别瞎操心了!自从雁儿走后,他便把我房里的人都换了个遍,你要是在折腾,我老婆子没先病死,倒是被这些刁奴烦死了。」
我心下咋舌,原来我死后王连臣竟然连亲娘都不敬了。
这一家子人还真是有趣得紧呢!
「母亲误会了,儿媳是来给您送药的。」为了打消她的对我成见,我拿出了十分讨好的态度来对她。
只是,她好像不吃我这一套。
烦躁地挥了挥手,看着我冷冷出声:「行了!臣儿不在,你也不用假惺惺来膈应我这个老婆子。说吧,又想了什么法子来对付我这个老太婆?」
我有些惊愕:「母亲怎么会这么看儿媳?」
努力挤出一抹哀思,我故作神伤地看她。
「语嫣虽出身不好,却也是夫君明媒正娶的妻,成亲之前他便允诺过以后在侯府大家怎么对他就要怎么对我……如今母亲这副态度,真是好叫语嫣伤心……」
她忽然出声打断我:「臣儿被你蒙骗,我这个老太婆可不瞎!」
「你虽然眉眼与雁儿有几分相似,秉性却不及她万分之一,臣儿现在也就是愧对于她才会多看你一眼,你且等着瞧吧!总有一天,他会腻了你的!」
我面上故作惊慌,心下却冷笑连连。
难为她装了这么久,终于装不下去了。
想了想,我凝神轻笑,故意拿话刺激她:「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我与侯爷可是连圣上都赞过的天作之合呢,哪能轻易腻了去?」
李氏抬眼瞪我:「哼,狐媚手段,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多谢老夫人夸奖,语嫣真是受之有愧。」
我从没听过人这么夸我,一时间感觉新鲜无比,对着她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
李氏终于怒了,她抓起一个枕头就朝我掷了过来。
嘴里还破口大骂道:「滚出去,别在老娘眼前显摆!要不是雁儿死后臣儿难受,现在还轮不到你在我定远侯府指手画脚!」
我闻言心中大乐,却还是假装伤心地掩面跑了出去。
「呜呜,既然母亲如此不待见儿媳,那语嫣往后就不来惹您老人家生厌了!」
目的达成,我也不与她多浪费精力。
反正她距离归西,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晚上,王连臣较往常晚了一个时辰回府。
他先是听人汇报家常,然后去了一趟李氏那里,一炷香后才亲自带着礼物来了我的院子。
我还是住在紫竹苑,是他说这里环境清幽很符合我的性子。
他也不说话,只是叫人温了一壶酒,盯着我独自举杯。
18
「侯爷今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见他似乎心情欠佳,我让人弄了两盘小菜上来,然后陪他甄酒解闷。
王连臣只是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杯中酒却是一杯接一杯的灌着。
很快,他便有了几分醉意。
「嫣儿,你会原谅我吗?」
我自然知道他在唤谁,不由心中冷笑。
「侯爷何出此言?」
「雁儿,我的雁儿……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
他开始抱着我哭,断断续续地说一些悔恨的话。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哭成这样。
只是我心中无感,对他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意也早就死在了铭香自焚的那一场大火中。
可我知道他心中有愧。
琼芳楼有一份关于定远侯的记录是这样写的,侯夫人谢氏死后,王候翻遍晋安才知是误会了爱妻,此后谢氏便成了侯心中至痛。
不过这痛,只有我知道有多可笑。
在我看来,与谢氏相关的一切,都成了接近王侯的契机。
所以,我回来了。
从哪里开始,就应该从哪里结束。
拉回我思绪的,是他突然的一声呢喃:「雁儿,给我生个孩子吧。」
我瞬间怔住。
他在唤谁?
谢凝雁还是语嫣?
只是不管是谁,他的这个愿望都注定要落空了。
谢凝雁当年大难不死,却落下了病根,暗中靠药物续命,这一生都不可能有孕。
王家怕是要绝后了。
「侯爷?」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靠在我的肩头沉沉睡去。
我伸出染着丹寇的玉指,凑到他鼻尖狠狠戳了两下,待到他彻底昏睡过去,才一把将人推开。
「侯爷吐了,我过去拿干净衣物过来更换,你们先把人送进内室去!」
我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物,走出去对外面守着的下人们道。
有丫鬟立马劝阻:「不敢劳烦夫人,还是奴婢们去拿吧。」
我皱眉,拿眼睛横她:「怎么,怕我跑了?」
「奴婢不敢!」
我便带着贴身丫鬟含香,大摇大摆地去了王连臣的朱墨苑。
他还是很警惕的,书房内外安插了不少护卫。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准备。
芸娘给我送信说侯府有不少可用之人,他们蛰伏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
把引走人后,我便让含香去找他的衣服,而我一路辗转摸到了他的书房去。
王连臣的书房里配有机关,但我早有准备,按照计划都一一破解了。
我来他的书房也只为取他的私印戳个章,用过之后也并没有带走。
至于信,是我一早就写好的。
他的笔迹,早在紫竹苑与他吟诗作画时我便仿得像模像样。
芸娘传来消息,我二哥辞去高官厚禄的封赏向圣上讨了一个重审谢相谋反案的恩典,而我的夫君定远侯王连臣深受陛下器重,正负责重审此案。
不过此案牵连甚广,朝中人人自危。
就连我二哥谢衍都被暂时削权禁足,奉命在府中等待调查。
有了这封由我亲手奉上的亲笔信,定远侯王连臣勾结叛党、贪赃枉法这两个罪名定会让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封好信纸,我便吩咐含香把东西连夜送到了琼芳楼去。
而我,这才若无其事地回去给王连臣解迷香。
至此,我在侯府的使命已经完成一半。
19
定远侯府出事,是第二天发生的事情。
景淮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带着圣旨前来拿人。
罪名是正如我所料那般,王连臣勾结叛党以权谋私,除此之外还多了一条陷害忠良。
这是我的二哥用身上的赫赫战功换来的。
王连臣几乎没有挣扎,还恭恭敬敬地叩首谢了恩。
只求圣上能放过我这个刚刚进门的妻子。
淮帝念他情深,倒也没有为难我。
抄家的时候,老夫人李氏受不了屈辱大闹之后当场自缢了。
王连臣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连老夫人的后事都没交代一声就走了。
行刑那天,我乔装成一七旬老妪,斥巨资雇了整个晋安城的乞丐手捧灵位为他送行。
这一天晋安城里万人空巷,哀歌四起。
二哥也请了圣旨来做监斩官。
我见时辰差不多了,就代表谢家满门冤魂为他送上断头酒。
「侯爷,喝完这碗酒好好上路吧。」
王连臣似是没有半分意外,他只是苦笑着看我:「雁儿,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件事想问你。」
不管他唤我嫣儿还是雁儿,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我见不得他那副虚伪的模样,于是轻嗤:「侯爷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吗?只是可惜,今天你的项上人头,我是要定了!」
他也不恼,只是问道:「当初我来你家提亲,你对我笑可是心动?」
「不是。」我答得干脆。
他看着我,眼角流下两行清泪:「可我动了。」
见他这个时候了还要装腔作势,我不由微恼:「我把前尘都忘了,侯爷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望着我,满目深情地说:「雁儿,连臣此生唯爱你一人。」
我忍住想吐的冲动,自嘲地笑了:「那还真是不幸!」
只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成功让我破了功。
他说:「其实,第一次看你跳《踏雪》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
「那你为何不拆穿我?」其实我心里并没有多少意外。
《踏雪》是依照我与他初见时的情景而作,我能投其所好,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
我们青楼女子,无一不是长袖善舞之人。
我自认自己当时的那套说辞,是没有问题的。
可我好奇的是,他明知是我,明知是个圈套,为什么还巴巴地往里跳?
他说:「因为我怕把你吓走。」
我愣住,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为何?」
「其实在谢家灭门的时候我就知道王家也会有这么一天的,可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无忧无虑,无病无灾地活下去。」
他看着我,有些哽噎:「雁儿,我死之前你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你,真正的你——谢凝雁?」
他要看我的真容,这怎么可能?
「侯爷糊涂了吧,先侯夫人早在景淮三年就死了。」
他苦笑:「竟是最后一眼也不给吗?」
不是不给,而是真正的定远侯夫人谢凝雁的确已经死了。
至少她那张温婉贤淑的脸,是永远地随着往昔尘封了。
「罢了,是我痴心妄想了。」似是自知伤感无益,他忽然正经道,「可还有一事,你需谨记。」
见他还要拖延,我不由冷笑:「侯爷竟这般惜命么?」
他仍旧不理,只自顾自说道:「琼芳楼以后还是莫要待了,它背后之人你们斗不过的。」
「什么意思?」我刚想追问,就被行刑官打断,「时辰到,老人家还是退了吧!」
我不甘心,死死地盯着慷慨赴死的他。
刑刀落下之前,我清楚地看到他嘴唇上下开合,说出了三个字。
王连臣死了,我谢家满门的深仇也算是报了。
我心愿已了,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就连二哥邀我回将军府都被我淡漠地拒绝了。
失魂落魄了一下午,华灯初上时我回到了琼芳楼。
或许,有些事情是时候该去问问芸娘了。
20
这一次,我没有拐弯抹角。
「定远侯倒了,师父你说,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龙威将军谢衍了?」
芸娘还有些错愕:「嫣儿,何故这么问?」
「师父你也不必装了,这琼芳楼的背景我都摸清楚了。」
芸娘不语,只是看着我摇头叹息。
她不答,便是默认了。
我又问:「我二哥回城那日,你们是不是就把一切都计算好了?」
其实那时朝中我都打点好了,二哥一入城,皇宫那边的反应就会立马传到琼芳楼来。
如若情况有变,我还留了后招。
没有人知道,我当时还在庆幸那时的琼芳楼早已今非昔比。
原以为从我答应做花魁的那一刻起,整个北晋的朝堂便悉数掌控在我手中。
那时的我是有多骄傲,而今看来,又是有多可笑?
「所以那位景先生,就是当今圣上对吗?」
芸娘终于崩不住了。
她抓着我的手,含着泪拼命解释:「嫣儿对不起,师父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也有自己的苦衷。」
「很好!」我打断她。
「那我谢家呢?我谢家百余条人命,难道也只是因为父亲插手了他的江山么?」
芸娘不敢看我了,只自顾自垂首抹泪。
我忽然感觉心中一痛,整个人万念俱灰。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是在与虎谋皮,我与北晋至高无上的帝王做了一场交易。
倒头来,却还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我费尽心机建立起来的情报组织,竟然只是帝王手中的一把刀。
他被朝中党派牵制,心中烦躁难抑便到青楼买醉,无意间认出化名语嫣的我。
遂将计就计,借我之手彻底除掉王侯。
好帮他肃清朝堂,巩固王权。
怪不得王连臣至死都没有做任何挣扎和反抗。
因为他知道,在至高无上的权利面前,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
可怜我们,从始至终都被人玩弄于股掌间。
母亲说的对,原来众生皆苦。
最后,我对芸娘提了一个要求:「我要见他。」
「谁?」芸娘有些错愕。
「你知道的。」我看着她。
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名字:「景淮帝。」
芸娘的动作很快,或者说景淮帝的动作很快。
再次踏入皑皑宫墙,我是怀着慷慨赴死的决然勇气去的。
为了我和二哥的命,我不得不去。
21
我见到一人,他童颜鹤发,风骨儒雅。
正是经常来琼芳楼听我唱曲儿的那位低调的景先生。
只不过此时的他黄袍加身,气势如虹,浑然天成。
我依照民间礼教,对他三叩九拜行了帝王之礼。
他见到我毫无半点波澜:「谢氏嫡女,何故见孤?」
我叩首:「为求陛下一恩。」
「哦?说来听听?」他来了兴趣。
我诚惶诚恐地求他:「罪女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放过吾兄谢衍。」
「你为孤除奸有功,孤赏都来不及呢,又何罪之有?」
我深吸一口气,将这一路来早就想好的罪状悉数列出。
「民女有眼不识泰山,此乃罪一;死而复生,此乃罪二;谋害权臣,此乃罪三。」
然而,我并没有等来这位九五之尊的训斥。
他盯着我的后脑勺看了良久,才爽朗笑开:「谢氏凝雁,起来说话!」
「罪女不敢!」我暗自捏了一把汗,把头叩得更低了。
他忽然走近我,压低了声音道:「抬起头来,给孤瞧瞧。」
「是。」
在专属于帝王的威压下,我不得不缓缓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他盯着我的脸认真看了一瞬,才淡淡笑开:「如花美眷,就这么死了不甚可惜么?」
我装作听不懂他的话,垂首不语。
但是,他并不想放过我。
他说:「其实,你还有一条路可以选的。」
我心中警铃大作,来时做过最坏的打算终是应验了吗?
连忙跪地俯首,抢先一步表明自己的心迹:「罪女惶恐,只求以已罪身换我兄长一命!」
他不顾我的婉拒,继续穷追不舍地道:「入宫做孤的妃子不好么?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你谢家昔日的荣光只有孤能再给?」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浑身都在颤抖。
想到谢王两家,想到二哥,我咬着牙强迫自己抬头直视他。
他也在看我,似是想透过我看到他在治下的锦绣江山一般。
可我偏偏抱着必死的决心,不卑不亢地道:「罪女残躯,不过三年之命,不敢玷污龙体!」
他却有些不信:「是吗?」
至此,我知道自己再无退路可言。
不由把心一横,咬破了提早藏在牙缝里的东西。
我竭力压住喉间的腥甜,朝他再行君臣大礼:「陛下圣恩,罪女只能来世再承。」
只是刚拜下去,我便忍不住了,狠狠喷出一口鲜血。
他被我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好几步,才审视着我定定道:「你这又是何苦?」
「罪女冒犯,请陛下责罚!」我叩首。
「罢了。」
「宣太医!」
他看着我虚弱的模样,眼底那团火终是没燃起来。
我就这么被人带到了偏殿。
太医给我诊脉之后,我隐隐听到他与景淮帝的对话。
「她真的病入膏肓了?」
「回陛下,谢姑娘长年服用禁药,早已伤了脏腑。」
「那她还有多长寿数?」
「多则三年五载,少则一年。」
「孤知晓了,你下去吧。」
听到此,我才垂首舒心一笑。
自此,北晋再无谢相王侯。
只是人心不古,权利的纷争永远都不会停止。
尾声
三日后,我二哥强行辞去了一身官职。
他遣散下人,关了将军府,只带着我下江南求医。
离晋安的路上,他怕我无聊便找了话题来说。
「雁儿,其实你师父芸娘来找过我。」
我微愣,想到什么状似不经意地问:「她来求你原谅?」
「不,她是来陈情的。」
我皱眉:「陈情?」
二哥腾出一只手来替我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又看了一眼我的神情才继续往下说。
「她说她本是先定远侯王越的嫡妻,被李氏所害才流落街头,后来辗转去了琼芳楼做花魁,在她最难熬的时候遇到了……」
我看了看天色,忽然打断他:「好了二哥,要下雨了,咱们赶快赶路吧!不然今晚准得淋成落汤鸡!」
「放心,有二哥在一定不会再让你淋雨。」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赶车的样子,不由敛眉低笑。
是啊,此后天地苍茫,唯有我与他相伴,他又怎会舍得再让我淋雨?
至于前尘,都只是大梦一场。
备案号:YXX14RRzXJ2sYYYJb8NiMmJy
编辑于 2022-10-08 15:5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朝暮唯音
赞同 42
目录
8 评论
醉红妆:愿我如星君如月
青小璃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