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最后的输赢（上）

最后的输赢（上）

情如你鉴

晚上季青临带许五去吃的是素菜。

虽然没有鱼肉，但因为做的精细，味道自然是非同寻常。

许五全程心不在焉，这顿饭吃的也是一言不发。

季青临夹了一块素鸡到她碗里，敲了敲碗沿。

许五回过神来，有些傻愣地看季青临：「怎么了？」

季青临看着她：「应该我问你怎么了才对吧？」

「没什么。」许五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把碗里的东西塞进嘴里，木讷地咀嚼。

许五的失常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季青临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不愿意逼问许五，他希望许五能对他开诚布公，有什么烦恼都告诉他。

许五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味同嚼蜡，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姜明妍的话……

表面上，姜明妍给了她选择的机会，赌还是不赌，并且赌约对她也非常有利，就算输了也没有任何损失，但其实，姜明妍真正要赌的是她的心态。

古董这一门，玩的是眼力，博弈的却是心理，没有一颗强大自信的心，在这一行是走不远的，她这些年来肆意妄为，横行无阻，就是因为对自己有绝对信心。

和季青临在一起时，季家人对她百般挑剔，她反而要愤愤着骂季家一通，许五在古玩行可比季青临厉害多了，你看不起我，我更看不起你——可如果她输给了姜明妍，那这股源自信也会垮塌。

一旦失去了自信，对自己产生怀疑，没有家世没有容貌什么都没有的她，真的可以和季青临走下去吗？

姜明妍要的，就是她这样彷徨吧。

许五忽然放下了筷子。

「季青临，」许五抿了一下嘴唇，「我今天……去见了姜明妍。」

季青临很平静，看着许五，轻声地问：「她和你说了什么?」

许五低着头，闷声：「她说你们是未婚夫妻。」

季青临叹了口气，「这件事上次我没和你说，不是想刻意隐瞒你，是我觉得没必要说……」

「我知道，」许五打断他，「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都知道，这件事我没有怪你，姜明妍来找我也不是为了这件事。」

季青临皱了皱眉：「她想做什么？」

「她说要把元青花还给你，」许五硬邦邦地说，「但是有个条件。」

「不管什么条件，我都不答应，你也不许答应。」季青临的态度非常冷硬。

许五沉默片刻，慢慢道：「她要和我赌一场，如果她输了，就把元青花给我们。」

季青临皱眉：「这是什么赌约？如果你输了呢？是不是要离开我？我是你们的赌注吗？」

「不是！」许五连忙说：「就算我输了也不会离开你，她就是想让我输，想让我知道，我处处不如她，哪里都配不上你，我会自惭形秽……到时候她就有机会了。」

季青临放下筷子的力道有点重，冷声说：「你是我爱的人，配不配得上，我心里清楚，她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机会。」

许五低着头没说话。

季青临是难得发火，他看着许五，小包间里悄然无声。

良久后，季青临忽然说：「你打算答应了。」

不是问，而是肯定。

他了解许五，知道许五心里在想什么，不愿意被姜明妍看不起。

她想赢姜明妍，证明她有资格成为他爱的人，又想为他拿到元青花。

姜明妍一定是在这两件事上反复说服她，才让她动摇，甚至打算答应。

许五不敢抬头看季青临，握拳的手指紧了紧，最终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

季青临一时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许五，眼中有太复杂太复杂的东西。

许五声音很小地说：「我不单单是为了你，这是最后一次能拿回人物罐的机会，我不想错过。不止是姜明妍，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我们不合适，说我配不上你，我不愿意被人质疑，所以就算是为我自己，我也不想拒绝……何况赌注是元青花。」

季青临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许五。

季青临越是平静，许五就越是心慌，她忽然磕磕巴巴地说道：「我还没答应，我其实也不一定要答应，如果你不愿意……可是，季青临，我相信我自己，你也要相信我，我不会输！一定不会！姜明妍就是想让我输，想让我否定自己，我不会让她如愿……元青花就该是你的，我真的很想……很想……」

很想帮你拿回来。

许五颠三倒四的话充满了紧张感，季青临能感觉到她的忐忑不安，也能感觉到她一定要赢姜明妍的心。

良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姜明妍说她从小是看着我的照片和录像长大的，我在她心里其实就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样子，她把我想得太好了，可我哪有那么好呢，如果没有季家，我什么都不是……」

季青临看着许五，见她握拳的手微微颤抖，就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所以，就算输了，也不要觉得和我不般配，我没有那么好，你也并不差。」

许五一愣，随即心跳加速。

他怎么会不好，他太好太好了！

季青临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问道：「她要怎么和你赌？」

「每人拿三件古董，判断真伪还要断代年份。」

季青临点了点头：「她这么说，就一定有能赢的把握，我对她了解不多，她既然出身明家，鉴定古董应该不在话下。」

许五思索道：「她一定会在古董上设好陷阱等我跳，我不能坐以待毙，总要想一想怎么赢她。」

季青临见她皱眉沉思，便轻声说：「放心，我会帮你。」

这一场赌注不光是许五和姜明妍，中间还涉及到了他，他很护短，没办法秉持中立，不愿意看见许五输，就要想办法让她赢。

许五和姜明妍的赌约本来是私人性质，不怎么知道的，没几天就弄得行内皆知。

所有人都知道，来自韩国的姜明妍以 8 亿 5000 万的元青花做赌注，挑战中国的许五——注意，是国对国。

本来就是两个女人之间的事，在风言风语的刻意推动下，又发展成了两国国籍，甚至还传到网上，又恰逢季青临热度正高，这件事意外地闹大了，连季戎这早已退休养老的人都知道了。

季青临和许五在他的催促下，只能回到季家。

季戎看着许五，沉着脸不说话。

许五心里有点紧张，怕倒是不怕，就是不希望季戎再对她有别的意见。

在新加坡已经把季青临的亲妈得罪了，再得罪亲爷爷，她和季青临可真的要困难重重。

许五七上八下的，季青临却一脸轻松地笑着问：「爷爷，叫我们回来有什么事吗？」

季戎抿着嘴唇没说话，目光越来越深沉。

书房里滴滴答答的老时钟在走，季戎越沉默，气氛越怪异。

良久之后，他忽然道：「跟我来。」

许五和季青临对视了一下，跟着季戎走。

季戎倒是没打算把他俩剁吧剁吧埋院里，而是下楼径自走到了地库大门前。

季戎打开地库大门，走进地库，沉默地站在满室珍宝面前。

许五还是不知道季戎是什么意思，只能给季青临使眼色。

季青临笑而不语，仿佛已经明白季戎要做什么了。

「小五，」季戎沉声道：「季家的所有藏品，除了千古楼的那些外，基本都在这里了。」

许五心想我也知道，但她奇怪的是另一件事，「您带我来这……是什么意思？」

季戎转过身，看着许五，「这场较量，你一定要赢。」

许五：「……」怎么连季戎都知道这件事了？

季戎不但知道了，还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里的东西你随便挑，只要能赢，季家会全力帮你。」

季青临忽然道：「清漪，还不谢谢爷爷。」

许五怔怔的，嘴比脑子快，「谢谢爷爷。」

许五：「……」

季戎：「……」

季青临：「呵呵。」

许五触电似的疯狂摆手，慌慌张张说：「不是，谢谢季三爷……我，我很谢谢……」

季戎脸色也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沉着声开口：「你看看要哪一件，让青临给你取。」

许五红着脸，脑子乱嗡嗡的，一方面是被自己刚刚给雷到了，另一方面是和姜明妍的赌局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应付，现在季戎把季家藏品都交给她支配，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季青临环顾了一圈后，没脸没皮地问季戎：「是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挑？」

「我不是说了吗？随便。」季戎相当大气。

「那我就替清漪挑了。」季青临微笑。

「你挑？」季戎看着他。

他倒不是怀疑季青临的眼力，许五和姜明妍约赌，理所应当就得许五去挑。

季青临一笑：「我早已经想好要拿哪几样了。」

许五在这件事上还没有主意，只能眼巴巴看着季青临。

季青临先是去了储存书画的暗室，从里面拿出了一卷书画来。

微微泛黄的纸卷被妥善保存，一点褶皱也没有。

「这是什么？」许五问。

「你看了就知道了。」季青临卖了个关子，关掉了室内几盏射灯，只保留了头顶上微弱的柔光，在长桌案上慢慢摊开了画卷。

许五一看这张画，表情微微变了。

季戎眼中多了几分笑意，对季青临挑选的这样东西相当满意。

「这张画就是你出的第一件古董。」季青临又小心翼翼把画收起。

许五轻声感叹：「姜明妍一定不会想到我居然能拿它。」

季青临放下画卷，走到存放玉器的柜前，目标很明确地取了其中之一。

许五神色错愕。

季戎微微一笑。

许五摇摇头，心想季青临心思这样缜密，就这一点自己怎么都和他比不了。

季青临看着这两件古物，淡淡道：「我不知道姜明妍擅长鉴定什么，不擅长鉴定什么，这两件如果都挡不住她，那我也无话可说。」

「这两样选得都不错，」季戎沉吟了片刻后说：「但是第三件……季家收藏的瓷器大多都有代表性，恐怕瞒不过那个韩国姑娘。」

季青临却自信满满：「爷爷，第三件东西，我已经有预案了。」

「能赢？」季戎问。

「至少不会输。」季青临说得很有信心。

听他这么说，季戎也就点了点头，「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样，小五……」

「我在！」许五立刻站直身体。

季戎看她直板板的紧张样，不由得心里一叹，语气温和了许多，「与那位韩国姑娘的对赌尽力而为，赢固然要赢，就算不赢……我也不会怪你。」

「我知道了，一定不会让您失望。」许五给了十足保证。

这是她证明自己能力最好的机会，也是要季家人认同自己的契机。

姜明妍下了战书，许五也接了下来，不管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是无意炒作，现在无数人都盯着这场对赌。

为了自己，为了季青临，为了元青花。

只能赢，不能输！

回公寓的路上，许五皱着眉，一身低气压，已经进入了十二级备战状态。

季青临开着车，在红灯时侧头看了许五一眼，见她双手握拳，一脸杀气，就干脆地笑了：「这么紧张吗？」

「我不能输。」许五沉着声，态度很坚定。

季青临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我也不会让你输，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我们不会输的。」

许五冰冷的手被他握着，紧张感略微消减了点。

姜明妍提出了对赌，许五答应，双方约定十天后在千古楼较量。

姜明妍请了韩国鉴定古玩的五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季青临同样请了耿苜、姚青山、朱非素、褚凤华，连同久不出山的季戎，也是给足了面子和尊重。

千古楼提前三天就谢客清场，在姜明妍的要求下，除了这十位专家，还邀请了古玩行里许多有名之士围观见证。

力求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许五输得无颜见人。

「这招太狠了！」柳川气得直咬牙，「小五是掮客，凭名望看人脉，如果输给她，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输给她，以后生意都不好做了！」

「她想要的就是让我名声扫地，失去信心，」许五淡淡的地说，「如果我输了，在这一行也很难混下去了。」

柳川咬着手指甲，在许五面前走来走去，烦躁得要命。

他知道消息后就立刻从苏市赶到帝都，可还是没能阻止，许五是铁了心要接战，一点都没考虑万一输了的下场。

那可是十年心血，一朝白费啊！

柳川的躁动紧张让许五心烦得要命：「柳三竖！你能不能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晃！」

「你以为我想啊！」柳川也跟着火大，「还不是因为你，你自己！和姜明妍赌什么不好要赌眼力，小五，你是掮客，不是鉴定专家！你真的能比得过她吗？」

「我怎么就比不过了？」许五反声质问：「她出身明家，我也出身周家，都是当年的老字号，凭什么我就比不过了？怎么我就处处不如她姜明妍？」

「我不是那个意思，」柳川解释，「我是说，她背景很大，和我们这群野路子不一样。」

许五气不过嚷嚷：「古玩行千八百年，规矩森严，生意做得明明白白，什么时候就成了野路子？」

柳川一看她火了，气焰就蔫了，坐在许五身边，轻声说：「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怕你吃亏，她姜明妍输得起，你许清漪也输得起吗？」

显然是输不起啊。

许五也知道柳川的意思，沉默了良久后，淡声说：「我输不起，所以，我会赢。」

姜明妍有很多退路，她没有，也不需要有。

赢就好了，赢就够了。

……

千古楼的一楼早已布置好，两张酸枝木大桌案摆的一左一右，泾渭分明，案几上用白布盖着六件古董，神秘莫测，令人想一探究竟。

正位摆了十张楠木玫瑰椅，已经坐好来自中韩的十位鉴定专家。

另一边用隔离带划出大片区域，坐了二十多个来自全国各地的收藏家，来看许五与姜明妍这场对赌，季黛墨和那筠柳川也在其中。

姜明妍今天依旧穿了一身韩服，容貌光鲜夺目，眼中自信洋洋。

季青临站在两张案几中间，对季戎点了点头，走到许五面前，掀开了第一张白布。

泛黄的画卷露了出来。

朱非素和韩国的另一个老者走出来。

季青临轻轻一笑：「请上手鉴定吧。」

两人拿出了仪器，沿着画卷一点一点地鉴定起来。

书画鉴定是极其复杂的一门学问，不但要看纸张成色，更要看墨色、墨种，还要看风格字跋。

这一鉴定，就是一个多小时。

朱非素和那位韩国老者低声交谈，季青临负责帮忙翻译。

良久之后，两人都点点头，似乎意见达成了一致。

他们坐回去后，季青临对姜明妍颔首：「姜小姐，你可以开始鉴定了。」

姜明妍走过来，看了一眼画卷，神色也有些惊讶：「《烟江叠嶂图》。」

这句话说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人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细言碎语便此起彼伏。

「黛墨姐，《烟江叠嶂图》是什么？」那筠小声问季黛墨。

季黛墨微笑着说：「《烟江叠嶂图》是宋代画家王诜所画，描绘山峦叠嶂与浩渺烟波，将崇峦与江面虚实结合，是一副旷世奇画。」

「这幅画这么厉害，青临还拿出来送分？」都是旷世奇画了，知名度那么高，姜明妍没道理不知道。

「《烟江叠嶂图》的原本是由宋代画家王诜所作，而这幅是明代画家董其昌临摹，」季黛墨说：「董其昌画的《烟江叠嶂图》，之前发现了两张，一张保存在沪宁博物馆，另一张保存在台北内城，书画界普遍认为这两幅画里，只有一幅是真迹，另一幅是赝品，至于哪一幅真哪一幅假，至今还在争论不休。」

那筠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那这一幅是沪宁的还是台北的？」

「都不是，」季黛墨淡淡说：「这一幅是季家收藏的，除了季家人外，没有人知道这世上还有第三幅《烟江叠嶂图》。」

那筠有点傻眼：「你的意思……其实《烟江叠嶂图》一共有三张？沪宁藏了一张，台北藏了一张，季家还有一张……那，那到底哪张是真的？」

董其昌不会闲着没事量产着画吧？肯定只有一张是真品，其余都是高仿才对。

「这就是考验姜明妍的地方了，以她出身明家的底子，应该知道前两张《烟江叠嶂图》的下落，也知道真假难断的轶事，现在忽然出现了第三张……」季黛墨扬唇：「那这张到底是真，还是假？」

那筠心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能想出拿这件东西出来的人，实在厉害。

姜明妍微微蹙起的黛眉似乎印证了季黛墨的话，她拿着仪器，寸寸检验着古画。

朱非素看了一个多小时，她却看了足足两个半小时。

在场众人恨不得抻长了脖子替她鉴定，着急啊，两张《烟江叠嶂图》本来就有争议，现在还冒出了第三张来，要是在别的地方，足能一口咬定是假，可如果出现在这里……

真假就很难说了。

别说姜明妍，就是许五，当时在看见季青临拿出这张画时都愣了。

她怎么能想到，季家居然也收藏了董其昌的《烟江叠嶂图》，而且季青临还把它拿出来了，这明摆着就是在坑姜明妍。

狠还是季青临狠。

两个小时后，姜明妍放下仪器，沉着眼眸不说话。

季青临含笑着问：「姜小姐，这幅画是真是假，您可以说明了。」

姜明妍目色越发暗沉，看着季青临，片刻后，轻轻开口：「董其昌《烟江叠嶂图》存世共有三幅，沪宁博物馆一幅，台北一幅，还有就是这一幅……董其昌的风格非常鲜明，画技也很高明，他笔墨自然流畅，运笔挥洒自如，所作山川树石，烟云流润，柔中有骨力，转折灵变，层次分明，拙中带秀，清隽雅逸，尤其是这幅《烟江叠嶂图》，更是他的代表作，这张画是在他巅峰时破墨所作，不但笔力高深，而且境界不凡。」

说到这里，姜明妍沉吟了一会，接着说：「三年前台北与沪宁同时展出了这幅画，国内外书画界的专家都曾鉴定，我的老师是韩国最好的书画鉴赏家，他判定台北所持有的那张一定是赝品，而沪宁博物馆的那幅应该就是真迹，可那幅在笔力和意境上又远不及这幅……我大胆猜测，沪宁博物馆藏有的《烟江叠嶂图》与这一幅《烟江叠嶂图》都应该是真品，前者是他早年所绘，后者是他暮年之作。」

她这番话说完，周围又是不可避免的一阵骚动。

第四十六节最后的输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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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11-19 19: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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