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醒,血腥扑面而来。
母胎单身五十年的老实人,大壮。
在结婚前三日,屠杀了整个村子。
三年不回村,回村第一天就被杀,我何其无辜?
1
“尧尧,吃早饭啦!”
昨天回到乡下老房子,搞卫生累趴了。
早上,我才刚睡醒,还在床上发呆,就听见我妈在楼下吆喊。
我有起床气,骂骂咧咧地下了楼。
其间,在空气中嗅到一丝古怪的腥臭味,只当是乡下老房子久不住人,才有的腐朽味道,并没放在心上。
爷爷和奶奶在庭院里,一边闲聊着过年的事,一边晾晒菜干。
我弟忘我地在角落里打游戏,神情激动得很。
我妈正端着碗,追着喂两岁小侄女吃早饭,嘴里还不忘吆喝着我和弟弟吃早饭。
起床气没散,正想怼两句,突然看见一个浑身鲜血的粗汉子,手拿染血菜刀冲进院子里。
“……”我被吓得失声,忘了反应。
只见那粗汉子冲向我爷爷和奶奶,两刀断了脖子。
我妈吓得连忙抱着小侄女逃跑,没来得及跑两步,就被拽住了头发。
“咔咔”几下,鲜血飞溅。
我惊恐跌坐在地,饮血菜刀,照面劈落,脑壳溢浆。
2
“啊……”
我猛然惊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到眼皮处,才知道是梦。
冷汗湿了身,不觉打了个激灵。
那个噩梦太真实,太恐怖,隐隐觉得脸颊有些生痛。
“尧尧,吃早饭啦!”
听见我妈的吆喊声,我猛地怔了怔,隐约间,又嗅到那股古怪的腥臭味。
我连忙掀开被子,跑到阳台外往楼下院子看去。
只见爷爷奶奶在晒菜干,妈妈在追着小侄女吃早饭,弟弟缩在角落里玩游戏。
这画面太熟悉了!
我放眼远眺,只见一浑身是血的粗汉子拿着菜刀,火速往我家跑来。
“妈……妈……”
莫名的恐惧充斥心头,关键时刻,体内的氧气仿佛被抽空殆尽,我竟颤抖得喊不出声,四肢灌了铅似的,发软动不得。
“妈!快逃!”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我才喊了出来。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向我看来,与此同时,粗汉子扛刀闯入,霎时血肉横飞。
他满脸是血,嗜血的瞳孔直勾勾盯着瘫软在楼上的我,继而挥刀冲上来。
我竭力爬了两次,才爬起来,慌忙逃回房间,惊惧间,只见了一扇窗户尚有一线生机,直奔窗户。
“往哪里逃?”他吆喝一声,朝我冲过来。
我脚一滑,从窗户摔了出去,惶恐至窒息,头痛欲裂,霎时没了意识。
3
“……”
险些缓不过气,我猛地吸了口气,惊醒过来,冷汗湿了身。
耳边传来小侄女在楼下院子奔跑追逐的欢愉声音。
不是梦!
我掀开被子,顾不得穿鞋子,冲出阳台,只见那粗汉子提着刀从山坡下跑来。
我憋着一口气,连忙冲下楼。
“尧尧,吃早饭啦!”
我妈话才到嘴边,就看见我如离弦的箭与她擦肩而过,她整个人是蒙的。
我快速把院子大门关上,堵上门栓,再冲我弟吆喝:“轩轩,快来,把水缸推过来堵住门口!”
我弟方知轩像看傻子一样看我,坐在原地不动。
爷爷奶奶也满脸好奇往我这边看来,表情蒙蒙的,而后哈哈大笑。
应是见我单衣赤脚冲下来,一副在梦中没睡醒的模样,觉得好笑。
“小姨!”倒是两岁的小侄女欢快地朝我扑来,向我求抱抱。
“方知尧,你这是干什么?快穿上鞋子,冬日凉,别闹感冒了……”
我妈还没把话说完,大门口传来“砰砰”的剧烈踹门声,像刀砍。
“有杀人犯!我在楼上看见了!”
他们猛然一惊,方知轩率先反应过来,丢掉手机,去推水缸。
只是,那粗汉子竟翻墙而入,一刀砍在了正在搬水缸的方知轩头上。
我弟,就这么没了。
“啊!”我妈惊得瞬间晕了过去。
我赶紧抱起惊哭的侄女,往屋子里逃。
爷爷奶奶瑟瑟发抖,走不动道,惨叫声戛然而止。
背后传来那粗汉一刀一刀剁我妈的声音,我泪流满面,带着小侄女躲进厨房,关上门。
那粗汉子很快寻来,一刀一刀剁着厨房的门,眼看就要破门而入。
我快速把小侄女推到橱柜里,抄起两把菜刀,才转过身,那粗汉子就破门而入了。
菜刀迎面劈落,那一刹那,鲜血飞溅。
横飞的眼珠子,瞧见,这粗汉子竟是村里母胎单身五十年的老实人,大壮!
4
“……”
我再次惊醒过来,脑瓜子嗡嗡疼得要命,仿佛加班熬了十几个大夜。
大壮!
我脑海里猛然浮现一张老实巴交的粗汉笑脸。
我回村的次数不多,见他的次数更少。
此人憨憨,呆头呆脑的模样,见谁都笑呵呵的。
谁也不会将他与刽子手想到一块。
听闻他无父无母,只有一间破旧的房子,因此单身了五十几年。
近日才有媒人为他撮合了一桩婚事,说是年前就要结婚了。
我家常年在外,鲜少回村,与他没有多少往来。
他为何要来残害我家人?
而且,这个恶魔,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我跑到阳台外,此时并无看见那个恶魔的身影,四下祥和,仿佛那一切都只是梦。
但那股熟悉的腥臭味钻入鼻蕾,我险些吐了。
顾不得多寻思,我忙跑到楼下,抱起在院子里追逐的小侄女,对正在打游戏的弟弟吆喝:“我在楼上看到有个浑身是血的人,提着刀跑来,快去把门堵上,把爷爷奶奶扶到地下室躲起来!”
闻言,方知轩收起手机,连忙冲过去把大门关好。
我妈见状,忙去搬水缸。
“水缸没用!他会翻墙!快躲到地下室!”我连忙吆喝道。
他们顾不得思考,连忙搀扶着爷爷奶奶躲到地下室,然后把杂物堆在地下室的门口。
随后,院子传来“砰砰”的剁门声。
我妈他们被吓得直打哆嗦。
死了几回的我,更是害怕得浑身颤抖。
“手……手机……”这下我才想起报警。
只是,手机没信号,连 110 也拨打出去。
正因为信号极差,每次回来都似跟外界隔绝,我才不愿意回来乡下的。
我抓着方知轩冰凉的手,郑重道:“你在这保护他们,我出去搬救兵!”
“不!太危险了!尧尧,别乱跑!”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劝我留在这避难,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我知道,那个杀人狂魔,是不会罢休的。
必须找救援!
听见杀人恶魔蹬蹬上楼的声音,我不顾他们的阻拦,独自离开了地下室,叮嘱我弟务必守好门口,等我回来。
我才刚跑出院子,在楼上的他一眼瞥见了我,连忙转身挥刀冲下来。
我紧咬牙根,向往跑去。
村子本来比较偏僻,我家又独在山坡上,与村子其他乡民相去甚远。
因为惊慌,我几乎是滚下山坡的,眼看他就要追上来,我匍匐在鲜红的泥泞里爬了几步,骤然看见一只染血的胳膊,差点吐了出来。
咬咬牙,我又强撑着飞奔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大壮杀人啦!”
入村那一刻,简直傻了眼。
这哪里还有后援,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原来,他不是杀了我一家,而是屠了整条村子!
忽然一个影子从背后罩落下来,阴森恐怖的气息从后面袭来,瞬间凉了脊梁骨。
我猛然回过身,迎面一染血菜刀劈来。
“啊!”
5
狰狞的嗜血瞳孔,在我脑海来回飘荡,鲜血染红了画面,如长嘴的巨蟒朝我吞噬而来。
“……”
再次重生,我扶着沉沉的脑袋,心里忍不住咒骂:特喵的,次次都砍脑袋,不能往别处砍一刀?
这个恶魔,竟屠了整个村子!
但是,他杀那么多人,哪怕我们家再偏远,惨叫声也该能传过来呀。
为何一定动静都没有?
缓过神来,转头才发现窗外乌漆一片。
天,还没亮?
似乎每次重生,醒来的时间都会往前推移。
而且,我躲避死亡的时间越长,醒来推移的时间也越久。
我下意识看了下手机,时间是凌晨 5 点 10 分。
尝试拨打 110,还是连接不到信号。
我赶紧跑到方知轩的房间,把他拽醒。
“方知尧,你发什么神经呀,大半夜不给人睡觉!”
方知轩的起床气,比我还大。
我扶着他肩膀,郑重说道:“有人在屠村,兵分两路,你去把爷爷奶奶叫醒,我喊妈妈和小玲。咱们得赶紧逃离!”
他睡眼蒙眬,朝我冷冷一笑,戏谑:“二姐,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在做梦,没睡醒?”
“想不想活命?”我怒吼一声,直接一个巴掌甩他脸上,现在容不得我与他多废话。
源于血脉的压制,他不敢不听从我的话。
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这个时间早就醒了,正在厨房里收拾。
倒是我妈和小玲那里费了点工夫。
冬日,凌晨五点,山里的路仍伸手不见五指。
我带着他们仓皇逃离,想着大壮现在应该在村里大开杀戒,我特意选了另一条小路下山离村。
“尧尧,你说有人屠村,究竟是谁呀?”
我妈抱着小玲一边小跑一边问,她现在还是蒙逼的状态,觉得我还没睡醒。
毕竟,一路走来,没有听到半点动静,只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村头那大壮。”
我搀扶着奶奶,随口应了声。
闻言,奶奶顿时停下脚步,不以为意摆摆手说:“不可能。大壮老实,杀只猫都不敢,怎么敢杀人,更何况是屠村?而且,他马上就要娶媳妇了呀?为什么要屠村?不可能!不可能!”
为什么要屠村?
谁知道了?
难道是他未过门的媳妇,给他戴绿帽子了?
因此迁怒村里的人?
今日回村的时候,路过榕树头,就听见有人嚼舌根。
说大壮那未过门的媳妇,嫁过人。
她因为偷汉子,被前夫赶了出来,净身出户,且名声极差,这才不得不选了大壮这个孤寡老汉。
“奶奶,快走,否则来不及了!”我拽着奶奶的手腕,逼迫她继续往前走。
“尧尧,你这是哪来的消息?”我妈也跟着停下来追问,“大半夜的,把一家人折腾得够呛。”
“啊!啊!”
倒是方知轩忽然惊恐疾呼。
我们触电般顺着他惊恐的目光瞧去,只见黑夜中有一个人影。
透着手机模糊的亮光,能看见眼前那粗汉子,左手拖着一条东西,右手拿着菜刀。
那东西是……人腿!
砍下来的人腿!
菜刀上还挂着肉骨头。
血,一滴,一滴,滑落。
“啊!”
阿妈吓得,抱着小侄女慌忙乱窜。
方知轩直接瘫软在地,脸色异常惨白。
爷爷奶奶也被吓得,走不动道了。
“轩轩!”
我妈惊呼一声。
那恶魔手起刀落,羽绒乱絮,染血飞舞。
我弟没了。
我慌忙拖着惊吓过度的奶奶前行,没走几步,背后剧痛,骨头裂开,只听得有汩汩的流血声音。
6
第五次惊醒,我缓过神来后,连忙打开手机,仍是凌晨 5 点 10 分。
带着他们离开不可能,动静太大。
必须寻找救援!
我冲到方知轩的房间,直接把他拽醒,没等他发话,一把巴掌甩他脸上,厉声道:“想活命别废话!现在有人屠村,赶紧妈妈他们带到地下室隐藏起来。”
源于血脉的压制,和瞧见我苍白的脸色,方知轩不敢耽误,连忙去喊人。
躲进地下室后,我再次叮嘱方知轩:“无论如何,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开门!不要吭声!”
“二姐……”方知轩从未遇到这样的事,有些惶恐,他抓住我的手,泛红的眼眶有点泪星,哽咽道,“我是男孩子,应该保卫家园,你留在这,我去搬救兵!”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摇头道:“你回来的次数,比我还少,哪里认得路?明年就高考了,你还得上大学。放心,二姐机灵,没事的。”
爷爷奶奶吓得呜呜咽咽,说不上话来。
妈妈一把搂住我,泪眼汪汪道:“尧尧,咱们都不要出去,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会扛过去!”
事实上,我也有想过,若是我们一直躲在地下室,能不能躲过一劫。
但那个恶魔杀红了眼,他又知晓我们今天进了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村里距离县城差不多三十公里,若无求救信号,恐怕我们的尸体腐烂了,才被发现。
他现在乡间小道那边杀人,若我避开他,顺利摸到村口,拿到车出去搬救兵,兴许能救他们一命。
被杀了那么多次,我比谁都更恐惧死亡。
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妈,我没事。”我拭了拭泪水,轻拍我妈的手,又转向方知轩郑重道,“爸爸还没回来,现在你就是一家之主,务必务必,守好他们!”
我也不知,上一次他们躲进地下室,到底扛了多久。
出了院子,我把所有照明的灯都灭了,地上撒了钉子,碎玻璃。
这才顶着蒙蒙亮的夜色出门。
7
四下寂静的吓人,偶有虫鸣唧唧作响,每一点细碎的动静,都极限拉锯着我敏感的心弦。
入了村,浓浓的血腥味灌入鼻腔,险些没吐了出来。
地面是流淌的鲜血,偶尔还有掉落的人体组织。
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被杀在路边,死状恐怖,脑浆半溢。
胸口压抑欲吐,我使劲捂住嘴巴,快步前行。
路过榕树下的小卖部,我跑过去尝试拨打座机电话,试了好几次,才发现电话线已经被砍断了。
“嘣!”突然一声巨响。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冷风拂来,吓得整个人瘫软在地。
良久,再无动静,我才悻悻睁开眼,这才发现是店家瘫在椅子上的尸体掉在了地上。
这会,我才察觉,一路走来,村里的人死状虽恐怖,但似乎并无挣扎的痕迹。
换而言之,极有可能是大壮那恶魔先下了药,才挥刀行凶。
下药?
水!
村子偏僻,还没通自来水,日常烧饭做菜,只靠西边和南边的两口水井。
我们家旁边恰好有条小溪,因为两口井距离我家比较远,挑水比较费劲,所以打扫卫生时用溪水,煮饭就用自带的矿泉水。
所以,我们没有被药晕?
因此,那恶魔一夜间屠杀了村里几百口人,却没有大的动静!
我从货架上拿了瓶水,一饮而尽,恢复了力气,连忙继续赶路。
转过拐角,眼前的一幕,差点惊出了呼声,胸中压抑不住的呕吐物从指缝流出。
只见一尸体血肉横飞,支离破碎,那头颅被砍成两半,脑浆流溢,可眼珠子却惊恐地睁着,像还没死透一般。
地上有凌乱的拖拽和打斗痕迹。
他……是被活活砍死的。
我认得他,但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但今日回村时见过。
就是他调侃大壮的未过门的媳妇,说她喜欢背夫偷汉子,还嘲讽着提醒大壮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屠村的起因,是他?
我一边吐一边跑,大冬天,寒风刺骨,却湿了衣裳。
好不容易看到了停在村口的车,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止不住滑落下来。
活着的希望,就在眼前!
我颤抖的手摸到口袋里,越紧张越拖后腿,明明摸到了钥匙,拉扯了好几回才把车钥匙拽了出来。
正要打开车门时,突然一个黑影映在了车门处。
无边无际的恐惧瞬间充斥心头。
“啊!”
他把刀砸过来时,我仓惶躲避,连扑带滚摔到地上。
菜刀砸破了车窗,摔了进去。
我慌忙爬行逃跑,却被他一手掐住了脚踝,“啊!”浑身鸡皮疙瘩蹿升。
他徒手砸了玻璃,拿下一大块玻璃,刺我大腿。
在我挣扎中,他刺了好几回,才划破了我的裤子,剜我血肉。
我使劲蹬他,匍匐爬起来,却又被他拽住了头发。
他狠狠一脚踹向我的腹部,“咯!”骨头断裂的声音,我痛得浑身痉挛,蜷缩在地。
只见他举起块大石头,朝我砸来,我猛地包住脑袋,手折,痛得已无知觉,脑袋嗡嗡回响。
浓浓的血腥味,不受控制从喉咙溢出。
他仍不肯罢休,抄起玻璃碎片,划破我的羽绒服,一刀,两刀,像割猪肉,捅向我的腹部。
“啊!救命啊!救命啊!大壮!我与你无冤无仇!救你放了我!”
惊慌失措的我,语无伦次,鲜血堵了我的嘴,咕噜咕噜,言语不清了。
在这场灾难里,我与我的家人却是无辜。
他不顾我的哀求,沉默如山,如嗜血魔鬼,往死里捅我的腹部。
我几欲昏死,却又强撑着一口气。
挣扎中,我也摸了一块玻璃,反手割了他的脖子。
他捂着脖子踉跄倒退两步。
我趁机爬了起来,拖着鲜血横流的腿,慌忙逃窜。
剧烈的疼痛啃食我心扉,却也支撑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竭力用手堵住被捅了数次的腹部,把溢出的肠子强行塞了回去。
活着!必须活着!
哪怕再活久一点,让时间,回到进村子之前!
在噩梦开始之前,逃离这个恶魔!
逃亡间,我躲进了一户人家的衣柜里。
浓浓的血腥臭味从伤口处溢出,我的力气一点一点消耗殆尽,体内的血液似乎快流尽了,无穷无尽的绝望在这方柜子里,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
不知妈妈他们,是否能躲过这一劫?
爸爸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衣柜被拉开了,透进来一缕明媚的阳光。
天亮了。
迎着阳光,瞧见一张布满鲜血狰狞的脸。
殷红的菜刀劈落,除了恐惧,我却再也没有力气躲避。
8
鲜血翻涌,无数人体组织在血海里漂荡,我在血海里浮浮沉沉,浓浓的腥臭味灌入鼻腔,堵住了我的呼吸。
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使劲把我往下拽。
我拼命挣扎,往上游,努力抓到一根竹竿。
仔细一瞧,竟是一条断手!
“二姐,到了!醒醒,快下车!”
有个声音在呼唤我,不停地呼唤我。
“啊!”我猛地从噩梦中挣扎出来,苍白的脸上是豆大的汗珠。
方知轩瞧见我这个模样,吃了一惊,讶然道:“二姐,你这做的是什么噩梦?竟被吓成这个模样。”
我缓缓吸了口气,这才发现此刻自己在车内。
“快点了!别耽搁,还要搞卫生!”
随后传来我妈的催促声。
透过车窗玻璃,瞧见了不远处的大榕树。
村口!
我这是回到了刚进村口的时候,一切还来得及!
“妈,妈……”我推开挡道的方知轩,慌忙拽着要往老家走的妈妈,心急如焚道,“妈,我们回家!我们回家过年吧!”
我妈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理所当然道:“现在不就是回家过年吗?”
说着,她拖着行李前行。
“妈……”我使劲拽住她,不让她走,迫切道,“回城里的家!回城里的家!我们不要在这!妈听我的,不要在这里!”
方知轩瞧我像个小孩耍脾气般的模样,嘴角抽抽,揶揄道:“二姐,你怕不是睡傻了吧?”
“尧尧,你这是怎么回事?”我妈停下来,狐疑问道。
“我……”我眼角余光瞥见了在榕树下贩卖蔬菜的大壮,鸡皮疙瘩席卷全身。
可眼下,榕树下一派祥和的景象。
小孩子绕着榕树追逐玩耍,嘻嘻哈哈。
老人们围在棋盘边,指点江山。
几个妇女坐在榕树下的石阶上,一边编制箩筐,一边聊着不知哪家的八卦,小声说大声笑。
而那杀人恶魔,笑容可掬在旁边摆摊,见谁路过,都笑呵呵的模样。
没有半点异样。
我该如何说服他们离开?
我妈见我许久不说话,拿开我的手,继续前行。
“妈……”我再次拉住她的手腕,脑海里快速过了几遍可行的理由,连忙道,“姐!姐!我爸不是去姐姐家修炉灶了吗?亲家说是要宰头牛犒劳一下我爸,我们……我们一起过去吧!住一晚!就过去住一晚!”
在微信时,我姐提到他家婆准备宰头牛过年,方知轩还没见过杀牛的场景,兴致勃勃得紧。
如今我提到要去姐姐家凑热闹,他也蠢蠢欲动。
横竖不过一脚油门的事情。
“方知轩!快!劝劝妈!”我连忙吆喝道。
方知轩反应过来,咧嘴笑道:“妈,我们就去凑凑热闹呗!不然大姐的婆家老是念叨,说我们嫌弃他家穷,从不去他家玩。到时候,跟爸爸一起回来,多个壮丁搞卫生。”
我妈沉思的模样,像是被说服了,我这才缓了一口气。
“爷爷和奶奶,带着小玲往老家去了。我去喊他们回来!”
方知轩说了句,一米八高的大男孩,连蹦带跳跑了。
在天黑之前,在晚饭之前,能离开就好。
我握紧拳头,心中的惶恐稍稍卸下,不经意抬眸,正好对上大壮的目光。
他冲我憨憨一笑,我觉得格外狰狞恐怖。
莫名的恐惧瞬间冲上脑袋,抽空了我浑身的力气,手不由自主开始颤抖发软,脚跟发软,踉跄往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憨厚的他,突然化身屠村魔鬼?
9
“大壮,过两天就要娶媳妇啦!”
这时走来一个穿蓝色条纹衣服的男人,叼着烟,有点趾高气扬的模样。
我认得他,死状恐怖,活活被分尸的人。
他算是村里的小富户,人称大葱哥。
爷爷奶奶聊八卦的时候,总会谈到他。
传闻靠做一些阴私生意,挣了不少钱,但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才躲回村里。
他没什么文化,说话嚣张自大常常得罪人,却给村里修了一条绕山的水泥路。
如今能开车进村口,全赖他。
村里的人极讨厌他嚣张霸道,又恭维着他财多豪爽。
他蹲在石阶上,弹了弹烟灰,再瞧向卖菜的大壮,揶揄道:“大壮,听说你那媳妇阿淳,因为偷汉子被前夫一家赶出家门。是不是真的?”
大壮只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他又兴致勃勃往大壮的伤口上撒盐,道:“瞧你一穷二怕,谁家好女人敢嫁你?现在白漂一人家媳妇,不怕人财两空?”
我微咬下唇,狠狠盯着他,真是一人嘴臭,全村遭殃!
大壮并无生气,只是憨憨傻笑。
嗯,他父母早亡,还有点轻度智障,才孤身到现在。
“嘴臭!人家大壮娶媳妇,吃你家大米啦?”倒是一六十岁左右的老妇驳了那小富户的话。
“傻大壮娶媳妇啦!娶个淫荡的小媳妇!”
在榕树下追逐打闹的小孩子,忽然嚷嚷着脏话跑来大壮这边,他们一边唱,一边捡起小石子砸他的头。
“傻大壮娶媳妇啦!娶个淫荡的小媳妇!以后不仅穷,还得偷!大家关好门啦!大壮有个淫荡的小媳妇啦!”
见大壮只是躲闪,这些小孩子跑过去,抢了他菜,乱丢乱扔。
“别捣乱……”大壮这才追着他们跑。
“……”我震惊了,三观有些摇摇欲坠。
这些恶毒的话,竟然出自几岁孩童的嘴里?
不,孩子的背后,定是家长不知对大壮嘲讽了多少次,才有了这番歌谣。
他们肆无忌惮地欺负大壮,榕树下的老人妇孺没有阻拦,甚至还跟着哈哈大笑。
刺骨的凉意骤然席卷全身,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无法忍受,更何况他是当事人。
当他举起屠刀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什么?
是邻里的嘲讽?
是孩童的肆无忌惮?
是老人们旁观的冷漠?
我想,我该做点什么,我能做点什么?
才刚迈出半步,一个褐衣男人从我身边路过。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人民币,走到大壮旁边,直接把钱撒在他前面,笑道:“大壮,娶媳妇的钱来了!”
钱如散花一般,飘落在地。
“哇!有钱!”小孩们争相抢夺。
“不要抢,不要抢!给阿淳的!给阿淳的!”
大壮急切喊着,着急忙慌抢回孩子手里的钱。
几个顽皮的,拽着钱不肯放。
大壮连扑带滚,绕着榕树追了好几轮,才把钱要了回来。
而那些散落的蔬菜,早就被踩烂了。
那些围观的大人们,笑得前俯后仰,合不拢嘴。
仿佛别人的痛苦,是他最大的糖分来源。
大壮兜着钱,舔了舔手指,数了几遍,然后露出个憨憨的笑容,看向褐衣男子说:“东哥,工钱不是两千三吗?怎么只有一千八?”
“你个傻大壮……”这个被称作东哥的人,拿手上的钱包,一下一下敲打在大壮的脑袋上,龇牙笑道,“钱都给你了,你自己没抢回来,还质疑我坑你的钱吗?”
“可是……”大壮苦着脸,有点委屈,却是小声嘀咕,“我与阿淳说好……是有两千三的。”
东哥用钱包一下一下戳着大壮的脑袋,戏谑道:“你那媳妇就是个贪财的,还偷汉子,不是个好东西!”
“东哥,别这样说她了,好吗?”大壮赔笑道。
“大壮,你年纪大,又没文化,啥也不会干,难得东哥愿意带你到城里干活挣钱,见好就收啊,别苦叨叨的!”
榕树那边正在下棋的一个老人扬声道。
说着,他又与旁边的人交头接耳:“阿东这孩子心肠也够黑,大壮帮他干活,一千多一个月,结果骗他半年两千,现在还扣几百。”
“哎,傻大壮拿了钱也没地方花费,最后还不便宜了那个偷汉子的女人。你以为她为什么嫁给傻大壮,图他傻?图他年纪大?不过是图他有低保,饿不死。”
10
此时一条黄狗叼着一个铁兜小跑而来,蹲在大壮跟前,欢快地摇尾巴。
这条狗,我见过了。
很多年了,每次回乡,都见它四处晃荡。
“小壮今天乖不乖?”大壮旋即露出欢喜的笑容,拿下它衔在嘴里的饭兜,满带宠溺揉了揉它的脑袋。
“大壮,有了媳妇就不一样,天天有热饭菜!还有肉哩!”树下的老妇揶揄道。
大壮捧着暖暖的饭兜,一个五十岁的粗汉子,笑得似含苞待放的小姑娘。
哦?天天有热饭菜,相对而言,大壮未过门的媳妇,对他应该不差吧?
瞧他春风满脸的模样,也是十分欢喜那个叫阿淳的女人。
大壮收好了钱,盘坐在地上,乐滋滋地吃饭。
狗狗小壮绕着他转了几圈,然后用嘴巴把四处掉落的蔬菜,一一叼回来菜摊上。
围绕在榕树下那群嬉笑怒骂的人,却不如一条狗有良心。
“妈……”我回头的时候,才发现我妈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应是回了老屋。
我正准备回老屋催促他们离开,却听见一声凌厉的吆喝。
“死狗!”
我回头看去,只见那捡菜的狗狗小壮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屋檐下,往屋檐下晾晒的皮鞋撒尿。
说时迟,那时快。
叼着烟的大葱哥怒喝一声,从石阶上跳下来,随手抄起地上一块砖头,朝狗狗小壮砸去。
正好砸中了狗狗小壮的腹部,它撞到墙角“呜呜”直叫。
“小壮!”
见状,大壮连忙放下手中的饭兜冲过去。
四周的人,下意识仰长脖子探看。
“天天来我家门口撒尿,忍你好久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大葱哥丢了烟,神色凶狠,抓过一根堆放在墙根的木柴,就往狗狗小壮身上打去。
“大葱哥!小壮错了!饶了它!饶了它!”
大壮扑过去,将受伤的狗狗小壮揽入怀中。
那大葱哥丝毫没有手软的意思,见到大壮过来维护,表情越发狰狞恐怖,叱呵:“人养狗,你养狗,养的狗一样傻!果然都是有爹生,没娘养的狗东西!”
叫骂着,他铆足了劲,发狠一棍一棍打在大壮的身上。
这下,人叫,狗也叫,呜呜的,十分可怜。
邻里乡亲看了,想要阻拦,却也怕那个叫大葱哥的。
“别打了!”我忍不住吆喝一声,快步跑过去。
“汪!”狗狗小壮见主人被欺负,突然从大壮怀里挣脱开来,一口咬上大葱哥的手肘。
我猛然止住脚步。
只见大葱哥惊慌失措,丢了棍子,恶狠狠踹向狗狗小壮的腹部,却被狗狗小壮扑倒在地。
“小壮,回来!”大壮心急如焚吆喊。
狗狗小壮回头看了眼大壮,大葱哥趁机挣脱逃回屋里去。
“小壮,小壮……”大壮踉跄爬过去,恨铁不成钢拍了拍狗狗小壮的脑袋,责备,“叫你别顽皮!叫你别惹事!”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却见大葱哥猩红了眸,拿着菜刀从屋里跑出来。
“快逃!”
话音未落,大葱哥一手推开大壮,手起刀落,砍了狗狗小壮的脖子。
鲜血瞬间模糊了大壮的眼。
狗狗小壮哀嚎两声,就倒地不起了,鲜血流了一地。
“……”围观的人跟着吸了口寒气。
11
傻愣了许久,大壮才缓过气来,他手心颤抖地摇了摇死掉的狗狗小壮。
“小壮……小壮……”
四下沉默,如死寂了一般。
只有大壮呜呜的哭咽声。
“我杀了你!你个混蛋给小壮偿命!”
大壮从地上爬起来,徒手朝大葱哥扑去。
“喂!”东哥吆喝了声,赶紧冲上去拽住大壮的手。
见事情闹大了,其他人纷纷围上去,帮忙拦住杀气腾腾的大壮。
大葱哥没有半点愧疚,举着染血的菜刀,怼向大壮,挑衅道:“你来呀!你过来呀!看我砍不砍死你个大傻子!”
“赔我小壮!赔我小壮!”
大壮怒吼着,却被众人生生拽回地上。
“小壮……它是阿妈留给我的,阿妈唯一留给我的,陪了我二十多年……”
大壮摸着狗狗小壮的尸体哭哭噎噎,泣不成声。
“不就一条没人性的畜牲。”大葱哥用手摸到脖子处粗大的金项链,稍微用手一扯,将金项链扯下来丢在狗狗小壮的尸体上,不屑冷哼,“赔给你,够你买二十条死狗!”
围观的邻里七嘴八舌劝道。
“大壮,小壮死也死了,你别哭,再养一条狗就是了。”
“狗而已,没人性,到处都是,再买,再养就是,别在这哭哭啼啼!”
“你别怪大葱哥啊,怪只怪你自己的狗到处撒尿,前天那狗踩烂我的花盆,我都没有与你计较。你也别这么小气了!”
“对,收了金链子,值好多钱啦!你家阿淳看见了,肯定比看见这条死狗更高兴。”
“拿着钱,给阿淳办个热热闹闹的婚礼,再买条狗,好好过日子。”
“死都死了,那就把它煮了!养了几十年,该它贡献了,有肉下锅,过个肥年,哈哈哈……”
……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地劝慰,如寒刀利刃。
我站在群人里,看着大壮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阴暗的眼神透出凉凉的杀气。
脑海晃过被他挥刀砍脸的画面,我指尖发寒,背后透凉透凉,四肢骤软,霎时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要杀人了!
围观的人瞧见我这般惊恐模样,七嘴八舌关心我怎么了。
我脑袋空洞洞,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他们不关心死了狗的主人,却关心我这个因围观被吓倒的人。
我不希望他们围着我转,我希望他们看看大壮,睁大眼睛看看此时陷入绝望的大壮。
可我,被恐惧支配了言语,提不上声。
眼睁睁地看着大壮一言不发,抱着狗狗小壮的尸体离开。
一滴,两滴,三滴……
狗狗小壮的血滴了一路。
却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狗血不吉利,谁沾谁倒霉,傻大壮心肠怎那么黑?抱着个死狗到处走!真晦气!”
我看着大壮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狗狗,陪伴了二十余年,等于他的另一个亲人啊。
骆驼死了。
不是一朝一夕突然死的。
肆无忌惮的欺凌凝成巨石,铁石心肠的冷漠垒成刀刃。
死去的狗狗小壮,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雪崩了,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12
我爬起来,连忙往老屋跑,得催促他们赶紧离开。
在日落之前,必须离开!
走了几步,我下意识停下脚步,环顾来往的村民。
真的不顾他们的生死了吗?
虽可恶,但也是几百条性命。
可我跟他们说大壮要屠村?
估计他们会把我当傻子看,在他们眼里,傻子大壮,怎么可能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查看了下手机,还是没有连接到信号。
以往偶尔还能接一下信号,今天却是完全与外界断了联系。
我快步来到了小卖部,用村里唯一的座机拨打 110。
“你好,我是方知尧,我要报案。这里是 X
村,我发现了三个在逃杀人犯出现在附近,他们准备往村里的井水投毒,然后屠杀村民,掠夺钱财。请你们派武警来支援!求求你们,务必,务必在日落之前赶来,否则我们全村几百口人的性命将不保!”
“好!我们马上出警,请你与我们保持密切联系,在我们来到之前,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得了回应,我才挂了电话,抬眸正对上小卖部老板震惊的眼神。
“娃子,你说的是真是假?”老板忐忑不安问道。
我郑重点点头,应声道:“实名报案,不能再真的了。老板,你看能否带人去守住井水?莫让人有机可乘,通知各家各户,做好防备。”
希望,这样能缓一缓大壮愤懑的情绪。
也许,冷静过后,他清醒了。
说罢,我才回过身,就看见大壮染了血的脸,眼神寒戾而阴森。
“啊……”我的心仿佛被抽离,灵魂冲出脑壳,惊得再次跌靠在背后的柜台处,本能抬手护住嗡嗡作响的脑袋。
“傻大壮,哪来的血弄得满脸的都是,脸脏了也不知道洗一洗!看把小姑娘吓的!”老板略带责备道。
大壮没有说话,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浑身发麻。
老板随后从柜台下边搬出来一黑色袋子,递给大壮,道:“呐,你要的东西。”
大壮放下二十块钱,拿了东西,再看了我一眼,便走了。
那一晚,让我想起了被他不停捅腹部的恐惧,冷汗渐渐湿了额头。
“娃子,被傻大壮吓到了?他人傻,心不坏,别怕!”老板见我神色不对,安慰了句,又试探问道,“你说的杀人犯在哪?我喊人去逮。”
“躲起来,不知跑哪去。”我魂不守舍回了句,猛地想起那袋黑色东西,迫切问道,“老板,刚才那个人,拿着什么东西?”
老板一边收摊一边回我:“哦,说是杀老鼠的,他媳妇托人带的。我得赶紧去喊人准备了。”
我咽了口唾沫,连忙往老屋跑。
回到老屋时,他们正在打扫卫生。
“不是说大姐家吗?你们在干啥?”我心急如焚问道。
方知轩拿着笤扫,略带埋怨地往奶奶那边瞧了眼,郁闷道:“奶奶非说,等过完年,再去大姐家。”
“尧尧,你脸色怎那么青,病了吗?”我妈瞧出异样,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拉着妈的手,心急如焚道:“我刚刚在村口听到,村里进了杀人犯,打算今晚屠村,妈,咱们快逃吧!”
“二姐……”方知轩喊了声,冲我竖了个拇指。
我妈以为我在演戏,恶狠狠瞪了我一眼,戳我脑壳,责备道:“戏真多,说了留在这过年,快,打扫卫生!”
“我真没撒谎!大壮的狗,就是被杀人杀死的!现在村里的人都在着急忙慌找杀人犯!”我心急如焚解释。
正在擦杯子的奶奶惊讶道:“大壮的狗死了呀?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怪可怜的,他一定伤心极了。”
“现在的重点是杀人犯!”我急得快哭了。
“大壮……”
奶奶忽然看着门口的方向,笑喊了声。
惶恐的鸡皮疙瘩麻了我的头皮,浑身冷得颤抖,我怔怔回过身,骤见神色冷漠的大壮站在院子门口。
他左手放在背后,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双眼凹陷无神,幽深的瞳孔,萦绕刺骨的寒意,透着若有若无的杀气。
“逃……”我惊惧得提不上声来,声音小得险些连自己也听不见。
“快逃!”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整片恐惧,歇斯底里吆喝。
随后看见大壮扬起菜刀冲进来,“啊!”家人们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我踉跄往后退,正好撞到了跑过来的小侄女,我与她一起摔到地上。
在大壮冲过来的一刻,我忙翻过身,将受惊的小侄女护在身下。
“啊!”
背后脊骨被砍断的声音,清晰入耳。
一下,两下,疼痛淹没了我的意识,我甚至来不及想他为什么要杀我。
“尧尧、二姐……”
我妈和方知轩冲过来,大壮反手就是一刀。
13
雪崩了,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可我分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还要死在他的屠刀之下?
我……什么都没做。
我站在村口,看见了,什么都没做。
我以为,我只是路过看了一眼,没有参与欺负他,便与我没有关系。
原来我也是,冷漠的屠刀。
“二姐,到了!醒醒,快下车!”
听到方知轩反复的呼喊声,我猛然挣扎醒来,腰酸背疼,如骨头撕裂了一般。
我又在入村的时候,醒来了,几次醒来的记忆如潮水般在我脑海涌现。
“快点了!别耽搁,还要搞卫生!”
随后传来我妈的催促声。
“二姐,你干吗了?傻了?喂……喂……给个反应……”
我触电般回过神,推开挡道的方知轩,下车往榕树头的方向看去。
“大壮,有了媳妇就不一样,天天有热饭菜!还有肉哩!”
树下的老妇揶揄。
大壮藏了钱,含羞吃饭。
狗狗小壮绕着大壮,把散落在四处的菜捡回菜摊。
“死狗!”
大葱哥一声吆喝,抽动了我敏感的神经。
我抄起地上的一块砖头冲过去。
“二姐,你干吗……”
大葱哥捡起地上的砖头,把狗狗小壮砸到了地上,随后抡起棍子打。
“小壮!”大壮扑过去维护。
我直接把手里的砖头砸了过去,大葱哥吓得连退两步,恶狠狠盯着我。
“狗狗撒了泡尿,你砸伤了它,扯平了,为何还要咄咄逼人?”我厉声责问。
大葱哥用棍子指着我,红着耳帮腮,怒声斥责:“哪来的野丫头,敢管我的事?你知道我的皮鞋有多贵吗?滚开,信不信我把你一起揍了?”
“大葱哥!大葱哥息怒,息怒!”那个叫东哥的走过来拦着大葱哥,看向我说,“这是大冬的二闺女,咱们村里头一个大学生。”
“嗬!”大葱哥并不买账,推开东哥的手,冷哼道,“大学生又怎么样?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就了不起了?”
“尧尧,怎么回事呀?”我妈追了上来,把我拉到她身后护着。
方知轩也跟了过来,护在我的右侧。
“汪……”狗狗小壮吆喊了声,跑了。
“大葱哥,对不起!对不起!”大壮弯腰道了两句,连忙追着受伤的狗狗小壮也跑了。
“跑!让你跑!下次见着,看我打不打死你!”大葱哥仍在怒吼。
此人在村里有权有势,我也不好直接与他刚,待大壮跑远了,我才耷拉了脸,露出抱歉的笑容,道:“叔叔,对不起。我刚才一时急了。这样吧,鞋子多少钱,我赔,可好?”
见我低头认错,大葱哥似乎找到了下台的台阶,他郁闷扔掉棍子,摆摆手道:“是那畜生尿了我的鞋,我与你小娃娃计较什么?大学生是吧?别动不动多管闲事。那鞋也不值什么钱,罢了罢了,老子我多的是鞋子。”
我妈又拉着我道了几句歉,这才匆匆拉着我离开,还不忘与我说教。
“下次别多管闲事,差点惹祸上身!帮人之前,想想自己,别一股脑往前冲。”
14
“尧尧,吃早饭啦!”
听见妈妈的吆喊声,我猛然惊醒。
顾不得穿鞋子,蹬蹬跑到阳台外,往楼下院子看去。
爷爷和奶奶在庭院里,一边闲聊着过年的事,一边晾晒菜干。
妈妈正端着碗,追着喂两岁小侄女吃早饭,嘴里还不忘吆喝着我和弟弟吃早饭。
我下意识往远处山坡远眺,良久,没有看到提刀的粗汉子。
空气清新甘甜,没有古怪的腥臭味。
事情……过去了?
大壮,不屠村了。
“尧尧,磨蹭什么?快下来吃早饭!”
我妈再次吆喊。
“哎!来了!”
我应了声,转身回房,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山坳。
雨过天晴,我却没有半点兴奋,心情依旧压抑得很。
事情,真的过去了吗?
他们对大壮的欺凌从未停止,对大壮的媳妇也是满怀恶意。
这次没有害死狗狗小壮,下一次了?
我还要做点什么?
我还能做点什么?
我必须做点什么!
15
“从前,在一个偏远的山村有个 60
岁单身老汉,因年轻时生了一场病,智力比平常人稍低。他养了一只猫,猫咪叫善良,他与善良相依为命。村里人欺他辱他,他不恼不闹,仍笑脸相待。
“村民没有因为他的退让适可而止,反而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有一天,他们合力害死了猫咪善良,老汉再也忍不住了,压抑六十年情绪猛然爆发,一夜间,他屠了整条村的人……”
在村里的日子,我每天都跑到榕树底下给小孩子讲《老汉与猫》的故事。
我与小孩子们说,谁把故事完整地讲述给家长或其他人听,我奖励他一根棒棒糖和牛奶。
之后,每天都有小孩子跑来我跟前,背这个《老汉与猫》的故事。
“到我!到我!”
小孩子们争先恐后在榕树下排队背古诗,笑容天真无邪。
“今天说说,在这个故事里,我们都学习了什么东西?”
“要与人为善,不要随意欺负别人!”
“要互帮互助,关爱弱势群体!”
“小孩子要……好好读书……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
我派了棒棒糖和牛奶,转头瞬间, 大壮憨憨的笑脸放大在我的瞳孔里, 我惊得头皮紧张发麻。
时过境迁, 但我看见他, 还是无法压抑心中无边无际的惶恐。
“你的故事里, 说的是我吗?”
大壮冲我憨憨笑道,凹陷的双眸,眸色澄澈,并无半分恶意。
我还是紧了紧藏在口袋的手, 缓了情绪, 才咧起嘴角笑道:“怎么会是你了?故事里是单身老汉,你不是有媳妇了吗?来, 给你媳妇。”
说着, 我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他,笑道:“祝你们明年生个大胖娃娃!”
大壮接过棒棒糖, 格外珍惜的模样,又是冲我憨憨一笑,道:“城里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说话好听。”
低头间, 却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鼓鼓的, 我猛然想起他装毒药的袋子, 刺骨的冰凉瞬间席卷全身。
不料, 他从鼓鼓的黑袋子里, 掏出一小袋喜饼, 用简陋的红色塑料袋装着, 他递给我,满脸春风道:“娃子, 这是我与阿淳的喜饼, 尝尝。”
而后, 他又碎碎念念道:“东哥与我说, 那日算错了工钱, 补了我两千块钱。阿淳高兴, 说买些喜饼给大家伙都尝尝。”
“谢谢啊!”我双手接过喜饼, 沉甸甸的。
我再指了指他的黑色袋子,笑道:“喜事, 换个红袋子, 喜庆些。”
“好好好,这就去换。”
说着,大壮往不远处的狗狗小壮吆喝一声, 迈着轻快的步子,与狗狗小壮离开,逢人皆派一袋喜饼。
“恭喜啊, 大壮,有媳妇啦!”
路过的邻里热情打招呼。
我独站在榕树下,远眺。
那一人一狗走在乡野道上,步子轻快, 五十岁的粗汉子仿佛年轻了许多,画面唯美。
“恭喜啊,大壮!”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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