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Reunited

Reunited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一切都变了，一切似乎又都没有变。我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迎着落日动身，准备最后的战役。陪伴我的，只有一个陌生父亲的电子鬼魂和漫天黄沙。

轮回之前，我没有战胜那个戴着银面具的人，轮回之后，我的胜算也并没有因此增加几分。就算我洞悉了他的能力，但那操控时间的本领远在我所能理解的范畴之外，更遑论击败他。毕竟我在真真眼中，只是个有小聪明却不堪大用之人，所谓单纯的力量也许只是她为了安慰我胡扯出来的东西。

可是为了母亲，我做好了一去不返的准备。我突然忍不住想笑，拯救世界的宏伟动机归根结底，也许仅仅是为了弥补自己没能成为一个好儿子的渺小愧疚。

这世上哪有什么英雄啊，有的只是苦苦挣扎在伤痕和欲望之间的凡夫俗人，戴上面具，扮演某个似乎重要的角色，也仅仅是为了将残缺的自我深埋掩盖，而已。

视野中，那颗珍珠大小的蛹逐渐变大，在夜色中沉默发光，过几个小时，它便会被数万人包围、崇拜、颂扬，而它将开始燃烧，释放足以改变数十亿人命运的精神毒素。

我该怎么办？

一阵风沙从背后卷起，我本能转身，似乎有人在跟随而来。是敌人吗？

巨大装置艺术的霓虹光影投在沙风暴上，像一面量子态的屏幕，不断变换着形状。我眯缝起眼睛，不顾脸上被鞭笞般的疼痛，想要认清来者究竟是谁。

从屏幕中渐渐出现了几个身影，从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是莉莎、大黄、二愣和小敏，我松了口气。在他们身后又出现了第五个影子，那不可能是别人，正是真真。可她不应该被伊国掳走作为仪式的祭品绑在神庙中了吗？这错乱的时间线索一时如同乱麻，难以理清。

「纪若离，你走得还挺快，这么着急去送死吗？」是真真没错了。

「你……还好吗？」

她瞪着我看了半天，像是我说出一句蠢到家的话。

「你是希望我感谢你吗？托你的福，好得很！」

「我们是应该谢谢你，要不是你最后暴走的大招，我们可能都挂在伊国的变态梦境里了。」莉莎拍拍我的肩膀，接着她的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像是某种集体仪式般，对我拍肩，点头致意，这也许就是他们表达感谢的方式。

「可不是嘛，差点把我们一起无差别灭了。我们也就不用这么辛苦地去打大 Boss 了。」

我转过身跟上他们，不知为何嘴角扬起笑意，也许只是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了吧。

「怎么不等等我……」

背后突然传来一把久违的声音，我整个身体顿时遭了雷击般僵住，不敢转身回头，生怕那只是我的错觉。

接着一只大手重重落在我的肩上，还是那种熟悉的厚实感。

「你怎么回事啊，若离，欺负残疾人腿脚不利索？」真的是他，老张又回来了。

我看着那张伤痕累累、饱经折磨的脸，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怎么像见了鬼一样？」老张皱了皱眉，露出不解。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大家都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嗤，你现在说话就像那只被阉的公猫，我们还有正事要干呢。」

老张自顾向前走去，汇入队伍，变成一个昏暗却又闪耀光芒的背影。泪水终于模糊了我的眼。

这一次我们不再从地下取道，而是直接闯关，直捣虎穴。

莉莎带着大黄二楞搞定安保人员，小敏找到了总电源，老张研究如何上到神庙内部的架空平台，真真眼带怀疑地看着我，因为我表现出对地形的过分熟悉。一切都如同是一场游戏的不同副本，不同的路线，不同的队伍组合，敌人和任务也会因此而不同吗？

不再需要救真真，母亲依然危在旦夕，可银面人还需要我作为幻觉的转化界面吗？这将决定我们手中是否还有足够的筹码，否则可能面对的只是一场死拼的硬仗。

「你们来啦，欢迎欢迎！」

那是从地表之下穿透木地板飘上来的声音，借助着这个蛹状结构形成怪异的反射与混响，瞬时却如同由天而降的洪钟大吕。那是银面人的声音，他们来了。

地板开始震动，沙砾跳跃形成波纹图案，中央升起一个圆形舱台，那正是迷航员四人组，苏菲、伊德、伊国、银面人，一个不少。看来这场游戏的难度也随着玩家不同而发生相应的调整。

「这出场阵仗，你们是来开演唱会的吗？」老张习惯性地冷笑了一声。

「一会儿还需要请你伴舞呢，老张。」银面人还以颜色。

「大黄，二楞，小敏！」莉莎低声下令，「上！隔离战术！」

「是！」

只听得三人齐声应和，如三道光影般唰地冲上前去，近身逼迫对手散开向不同方向，同时甩出手中的武器，乍看如同一把黑色砂石，落地之后那砂石竟然有了生命般，重新滚动组合，排列成黑色十字，将我们所有人划分为四个象限。我想起来了，那是小敏的黑色磁铁球。

小敏大喝一声「开」，那黑色十字便劈里啪啦地闪起蓝白色的电光，但凡敌人想逾越半步便会遭到电击。

「为了不让他们形成幻觉共振场，只能这样化整为零了。」莉莎解释道，「各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先上了。」

莉莎走向伊国，奇怪地是，当她穿越电光屏障时，那光却像认出她般，自动裂开一道口子，让她得以毫发无损地穿过。

「我要为梦里的羞辱一雪前耻。」莉莎冷冷地说。

伊国似乎早有预料，露出阳光的笑容，头顶上如起雾般浮起梦的织体，他轻轻吟起了诗句：「我偶然在一把小刀上，/发现了异国的一粒微尘——/世界顿时又变得奇异万状，/缭绕着五彩缤纷的氤氲……

「我要把这把刀，一层又一层地剖开你的梦，直到你恐惧的最深处。」莉莎冲了上去。

老张拧着自己的胳膊，发出喀哒喀哒的关节复位声，他走向伊德，那个杀猫犯，此刻竟然脱下了自己的上衣，露出那令人惊骇的真身。

他那经过改造的皮肤上一片金光闪闪，随着他的动作牵动肌肉皮肤，泛起褐色的涟漪，那是无数仙人掌针刺，边缘锋利，如同一台人肉刑具。这让原本丑陋的他显得更加惊悚，看来他的能力不光可以转移动物身上的伤害，也可以转移植物的。

老张也脱下上衣，露出伤痕累累的一身肌肉，最让我讶异的是那从双肩到后背再汇聚到前胸的黑色纹身，不正是佩佩身上的骷髅头羽毛蛇神图案吗？也许在这一条时间线上，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不同的故事吧。

这两个以转移伤害为攻击手段的男人之间，将会爆发一场何等惨烈的战役。

真真站在了苏菲面前，这是两人的第三次交锋，前两次都以真真的惨败告终。她的眼中燃烧着烈焰，苏菲的欲望之舞能够对她产生作用吗？

苏菲开始舒展肢体，如蜕皮的沙漠蜥蜴般起舞、旋转、跃动……她身体的轮廓在运动中变得模糊，幻化出一圈一圈光的波纹，波纹的节奏竟然与伊国头上梦织体呼吸的频率，伊德皮肤上针刺的涟漪同步。看来就算是被电场隔离开，这几个迷航员依然在努力建立起同步的共振，似乎在某个无法为科学所测量的位面上，他们已经连结合一，成为共生体。而我们所看到的，只是那个共生体在这一低维的几个离散的投影，就像是巨大星体在湖面投下的倒影，而我们是水底不知深浅的鱼儿。

只有站在我面前的银面人，一动不动，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像一个黑洞。

莉莎把她的队员都留给了我，她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大黄首先发起正面强攻，他掏枪连射，一边快速逼近银面人，与此同时，二楞和小敏从左右两侧包抄，手里握着拘束带，这是常规战术，对付一般的犯罪分子不在话下。可这并不是一般人。

银面人如入无人之境，先是几个幅度极小的摆身，躲过神经中枢麻醉弹。我知道在他眼中，这些子弹就像是空中的飞猪，缓慢而笨拙。他又一个轻盈退步，让出一个空挡，二楞和小敏像是在完全不同速率的另一条时间线上，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们即将撞上对方。而大黄更是不合常理地加快了步伐，朝他俩吃了狠劲地冲了过去。

他们三个都堕入了时间的幻觉陷阱之中。

我束手无策，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惨遭屠戮。

神庙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似乎银面人想让我充分体会这种无能的痛苦。

第一象限：我看见伊德将身上的刺深深扎入老张体内，那种痛苦沿着神经末梢呼啸传递，在老张脸上炸成扭曲的表情，连同血沫与汗水，在空中闪闪发光，如战斗机般划出尾痕。

第二象限：我看见莉莎被伊国藤蔓般疯长的梦织体勒住咽喉，吊上半空，她在梦境中奋力挣扎，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此刻因为窒息而变为不祥的红紫色，有一些极美的意象如花瓣般从她身上绽开又复凋零，那是来自伊国吟诵的华丽诗句。

第四象限：我看见真真正被卷入一场她并不擅长的双人舞。苏菲高速旋转如同陀螺，连通能够赐予她无尽力量与勇气的神灵，勾起人类基因中原初的本能，那是生存与繁衍的欲望。真真心中那种根深蒂固的憎恶如同镣铐，禁锢着她的欲望，却又滋养了这头猛兽，她撕扯着自己，像是要把某一部分的自己剥离开来，可在一片血污之中她却发现，自始至终，她在憎恶的只是自己构造出来的幻影。

回到我所身处的第三象限，一场失控的猛烈撞击正在进行。

三名队员的身体在空中互相纠缠，迟缓却不可逆转地扭曲、弯折、彼此嵌入对方，像是设计精妙的榫卯结构，你甚至看不清楚那些指头是如何扣合，他们如此努力地进入彼此，以至于完全无视皮肤与肌肉所形成的阻碍，很快成为了一尊充满挑战主客体二元论意味的人体装置艺术。

我快要吐出来了，双膝瘫软，身体却依然悬浮在半空，不肯跪下，这种违抗地心引力的感觉过分奇特了。

「若离，你以为重新来过就可以改变结局吗？」银面人的声音以正常速率传入我的耳膜，激起一串怪异的身体反应。「短暂的重逢并不代表着温馨，也可能是永别的序幕。」

「你究竟想要什么？」

「别急，你很快就会看到了。」

银面人双手缓慢升起，随着他的动作我望向空中，木质蛹的内部次第亮起，层层叠叠的龙骨如同生物的肋骨，围合成通往无垠星空的巨大腔体，而在腔体中，有飞蛾状的机械发光装置，还有悬在飞蛾心脏部分的一颗金属虫卵，流动着不安的冷光。

那里面浓缩了足以毁灭整个旧世界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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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2: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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