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恶毁坏的我们
爽文女主专治各种不服
那个曾经校园暴力我的人,说要跟我在一起。
他以为过了十年,那些「恶作剧」早已经随着时间烟消云散。
真可笑,我拍拍他的脸:「你现在应该叫我声妈,而不是要我和你在一起,懂吗?」
他面色苍白,颤抖着问我什么意思。
「因为,我快和你爸结婚了。
1
魏泽卫是天生的坏种。
和他认识是在初中,遥遥地见了一面。
他那会还很稚嫩,笑起来甚至有个酒窝。
但他的名头很响,入学的人没一个人不认识他。
后来从同学的只言片语里,我拼凑出了他的大哥身份,只觉得分外幼稚。
但为了明哲保身,还是尽量原远离。
却没想到。这个认识不少混混的大哥会找上我。
理由很简单,单纯看我不爽,说我见他不打招呼不笑,也没表情。
可男生打女生太跌面子了,所以他让兄弟的女朋友——几个小太妹动手。
初中的几年,我就是在他的阴影下度过的,后来成了本能:
看见他就会乖乖笑,会向他问好,他需要喝水或者什么,我都会主动提出给他购买。
因为我希望他放过我,至少在高考前都不要对我太过分。
我从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给我灌输一定要考好大学的想法。
所以初中开始我就有了要上重点高中的目标。
最后我也如愿以偿。
本以为我能就此摆脱魏泽卫,毕竟他的成绩可完全算不上好。
但高一的下学期,老师告诉我们有新来的转校生。
在期待的时候,我看见教室外走开了熟悉的人影。
笑比思考更先展露在脸上,他也慢慢走上讲台,做自我介绍。
魏泽卫。
我在安静的教室里唤他,只见他一笑,反手在黑板上板书,写下自己的大名。
「对,我就叫魏泽卫,和江别柳是初中的同学。」
2
魏泽卫的名头响,重点高中里只知学习的人也听过他名头。
闲暇时聊天,他们告诉我是魏泽卫他爸花钱把他塞进来的——那栋楼。
他们聊天的时候还指着一栋新建的楼房。
「那里据说要当体育馆,就是他爸捐的。」
我深知他家的财力雄厚。
初中时他惹了事儿,把一个男生打进了医院,他也差点进少管所。
拍摄的视频流传了好几处,但他还是毫发无伤地回来,站在我从琴房回家里的必经之路上等我。
然后向我咧嘴一笑,风轻云淡地问我怎么不告诉他开始学钢琴了。
我只能说刚开始学的,还没几天。
其实我小学就开始学了,梦想是有朝一日踏上国际舞台。
爸妈也支持,给的前提是考上好大学——倘若是艺术类的好大学那就是两全其美了。
但我不敢告诉魏泽卫,因为他太擅长破坏我喜欢的东西。
初中时我做的陶艺、给老师画的贺卡、精挑细选送给朋友的水晶球,都被他暴力毁坏。
然后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耸耸肩:「垃圾而已,你要多少,我给你赔钱就是。」
他的人生观里没有对错,在他看来世间只分能用钱摆平的事和不能用钱摆平的事。
所以知道那栋新建的楼层是他爸捐的,我没觉得多意外。
只是有些无望:我可能摆脱不了魏泽卫了。
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当天的下午,他就把我堵在学校的一角。
他很有呼朋唤友的能力,几个常年调皮捣蛋的学生都被他带着,让我无法逃离。
书包里装着的那些东西都被他翻出来,连带着才买的卫生巾——
他一边笑一边翻,问我怎么没情书。
「不是上周有人给你告白吗。江别柳啊江别柳,这是什么?怎么用的?」
他把卫生巾拍我脸上,笑嘻嘻地要我示范。
见我不动,一个男生把卫生巾展开,然后贴在我的身上,问我是不是这样用。
我垂着头掉眼泪,捏紧拳头也想反抗。
但想起那些因为反抗而被魏泽卫弄进医院的人,终究是放松下来。
我害怕也那样躺在床上。
但应和他们的话也不可能,最后我只能狼狈地逃跑。
3
我的逃跑换来了理所当然的报复。
和魏泽卫成为同学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的欺负比高中更加变本加厉。
他在我的课桌上涂涂画画,在我的椅子上黏胶水,有时还会往抽屉里塞青蛙昆虫,然后看我惊怕的模样哈哈大笑。
高中时代唯一能够有一点喘息的地方,就是琴房。
我的文化分上那些有名的艺术类学校是绰绰有余,只剩下专业分了,所以闲暇时我总会去琴房练琴。
也是那时候认识个叫白绍的同龄人,同样从小练琴,但他比我更勤奋也更有天赋。
我时常请教他,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谁没抢到琴房,那就去对方的琴房挤一挤。
都没抢到就去看舞蹈班的跳舞,女孩们被老师压着开背压腿,手脚柔软得像天鹅。
有时候我也会在白绍的拾掇下加入她们,年轻的女孩很乐意教我一些简单的舞蹈姿势。
玩够了出来,魏泽卫就在门口,漆黑的眼睛浓得像墨。
我紧张地看着他,同时下意识后退半步。
白绍也觉来者不善,伸出手臂护我。
他冷冷一笑,什么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
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魏泽卫的最大报复同之前一样的,却没想到周末放学回家,他会带着人去必经之路等我。
白绍已经被打了一顿,没骨头一样挂在一个男生的肩头。
「去那边的巷子里,我有事和你谈谈。」
魏泽卫拿着棒球棒,用球棒指着一边的巷子。
来往的行人不多,我想跑,他看出来了,就用白绍来威胁我。
我只有答应。
他在巷子里背着光,说和我做个游戏。
「你的手或者他的手,二选一。」
我心下一惊,跪在地上求他不要这样。
「白绍比我有天赋太多,你不可以断送他的未来……求求你,拜托了——」
他踢开我,球棒指着我的脸。
「这么说,你选择让我打断你的手?」
我看着白绍,男孩朝着我摇摇头,没力气说话。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我不要答应魏泽卫,让我选择舍弃他。
可他从未做错过什么,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认识魏泽卫。
如果有一个人必须永坠深渊,没必要是他。
我想着我的梦,颤抖着伸出双手,在心里一遍遍宽慰自己:我成绩很好,我还能去别的重点一本,白绍要是断了手不能弹钢琴就太可惜……
魏泽卫冷笑,手臂传来的猛烈痛意让我几欲晕死过去。
与此同时我抬起头,看见他的棒球棒也挥向了白绍的手臂。
咔吧一声,我分不清断掉的是他的手臂还是我的什么东西。
4
我是在医院里醒来的。
两只手都打了石膏,我尝试动动,只感受到一阵痛意。
床边围着我爸妈,还有个长相很温和的中年男人。
莫名的,我觉着他是魏泽卫的父亲。
他说他代魏泽卫向我道歉,递过来的名片夹着张支票,很多个数字零在灯光下一晃而过,有些刺眼。
爸束手无策,不知是否该接过去,用无措的眼看向我。
学钢琴已经耗费了他们很多的钱,两手被打断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好,家里还有房贷车贷,有彼此的老人需要赡养……
我用沉默回应,闭着眼睛不说话,是默许了父亲的一切反应。
同时我也知道,接受了魏泽卫父亲的钱就宣告着我将永远、永远低他一等。
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讽刺一笑,目送他离开,只觉得认识魏泽卫是我此生最大的惩罚。
再回学校已经是一周后,我的伤势不算严重,医生说愈合后还能再弹琴,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久弹。
我问白绍,他在屏幕那边说没事,还回了我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便真的以为没事,回学校的时候才看见座位上的恶意,满满的垃圾来自白绍的朋友。
他们告诉我,白绍没有他说得那么轻松,断掉的手要做手术、要缝合、打钢钉。
我因为手臂太疼而昏过去的那天,巷子里淌了一地的血。
发生什么,他们没有细说,可我已能猜测到七七八八。
正因为如此,白绍转学,魏泽卫也离开学校暂避风头。
我踉跄了一步,旁边那个一直看我不顺眼的女生将水瓶的水泼向我。
「都怪你!不是你的话,阿绍怎么可能这样!」
我无话可说,带着湿漉漉的发回到座位,沉默良久后俯身哭泣,暗自发誓一定要离开这里,要离魏泽卫远远的。
这时的我暂且还有点渺茫的希望,就是那些有名的学府,总觉得只要去了,就能躲开魏泽卫。
魏泽卫回来的时候,我双臂已经拆了石膏。
拜他所赐,我的座位永远不干净,抽屉里也总塞满垃圾。
孤立反而是最轻的暴力行为,这样至少能让我全身心地投入学习之中。
我想他对我的伤害最深也就这样了,但是高三的时候,有个人向我告白。
其实我也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很干净的脸和衣服,在一堆臭烘烘的男生中显得很突出。
我没接受,也没到处传——他给我告白的时候是在学校的亭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但魏泽卫不知道怎么晓得的,传到他耳里的谣言已经成为我向那个男生告白。
他带着所谓的兄弟站在我面前,像断了我手臂那日一样。
恐惧爬上大脑,本能扯出的笑起不了用,反成羞辱的巴掌。
无数双手伸过来撕扯,又有尖锐的女生笑我穿着的运动背心,笑我内裤上的草莓印花——真老土,真幼稚。
没有实质性的侵犯,但精神上的伤害一点也不少。
他便在我趴到在地的时候用脚尖勾着我的下巴问我:
「你还会勾引别人吗?」
刹那间,我醍醐灌顶,看着他冷冷一笑,眼泪顺着脸庞流淌。
我问他:「你是吃醋了吗,魏泽卫,因为我向别人告白而不是你?」
他露出小兽被踩到尾巴的表情,暴跳如雷地碾我的手,才长好的手臂带着痛,但我毫不在意,用随时可以同归于尽的气势继续刺激他。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因为我向被人告白而如此羞辱我呢?你就是个胆小鬼!」
「闭嘴!你就是个贪财的贱女人,我爸给你的几十万不是收得很开心吗,既然这么开心,当我的出气包又如何!反正又不是不给你钱!」
是啊,钱。
从收了他爸的钱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我永远低他一头。
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闹,要魏哥讲讲发生什么,是睡了我还是怎么的,竟然给了大几十万。
还有人要上来验明所谓的正身,我挣扎、我抗拒,但敌不过好几双手。
夏季粘热的空气闷出一身汗,扒下来的衣服像脱下一层皮。我终于丧失那点勇气,开始低声哀求放过——
但都是徒劳。
他像是想要证明什么,默许所有人的动作。
进来的手指带着痛,通红的血也只换来看客的一声没劲,向着摄像机展示手上的红痕。
要继续下去时,魏泽卫终于叫停了,蹲下来拍拍我满是泪痕的脸。
他咧嘴一笑,让我一辈子都别想逃走。
我昂首看他,不解询问:「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多人,偏偏要盯着我踩,盯着我欺辱?
我可有做错过什么?
什么都没有做错。围观者是恐惧他的的手段,参与者是因为觉着有意思,而他——
魏泽卫歪歪脑袋,风轻云淡。
「可能是因为你被欺负的反应很好玩吧,而且我们还是老朋友。」
5
高三开学,我选择转校,去了教资力量都稍逊一筹的学校。
爸妈都是老实了一辈子的老实人,我不舍叫他们再过多担心我,那天的一字一句从未提及,说起转学也只沉默,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
他们看了眼我受伤的手臂,同意了。
没想到魏泽卫如影随形,像阴魂不散的恶灵。
我绝望了,跪在地上问他如何才能放过我。
那个时刻我还在本能地笑。手臂已经断了重接,对他的恐惧让我日日夜夜梦回——
我究竟应该如何做,他才能放过我?
他歪歪脑袋,一派天真无辜,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来,给你的钱。」
他把不知道哪里取来的钞票丢我身上,都是红花花的钱,够我买新衣,够爸买个按摩仪,可我只想哭。
「三千块,换你安静点不要问些怪问题,做得到吧。」
他找到了新的侮辱方法,走去一边让小太妹往我身上泼尿,说是好好洗去我身上的臭。
回到家时太凄惨太狼狈,我爸这样的老好人也气,拿着菜刀要冲出去,被我一把抱住,告诉他魏泽卫的父亲是本地最有钱的富豪。
告诉他我们在他们面前就是小小的蚂蚁,除了忍耐再无他法。
「只有不到一年了,爸,一年后我就能解脱。」
我是如此期盼一年后的光景,就像抓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爸抽着烟,妈在一边捂着嘴哭,不明白为什么就招惹上了那个祸害。
我也不懂啊。洗干净澡后又哭泣,因为只有哭泣才能缓解千万分之一二的痛苦。
接下来的欺辱还在继续,我看着墙头渐渐减少的数字,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觉得我的苦难就要结束了。
我能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此后的康庄大道。
就在六月初,下着雨的时候。
一切的变故也发生在此刻。
不打算高考的魏泽卫把我带进巷子里,像只湿冷阴暗的蛇。
他身上全是烟味,说话的时候带着沙哑。
「我爸要送我出国留学了,」他阴恻恻地笑着,「是不是如你所愿?」
我没敢回话,低头看着手表留意着时间。
他抓住我脖子的手收紧了些,好像经历过什么思考,最后像做了个决定一般叹息。
「说实话,我不应该这样的,不然我很麻烦……但我更希望你永远记住我,即便我不在这里也不会忘记我。」
我僵住了,意料到有什么不幸将发生,便开始剧烈地挣扎,却反被他摁在墙上。
身高和力气都太悬殊,我挣不脱,只能无助地摇头,求他放我去高考——有什么恩怨高考结束后再说也不迟。
他笑了,问我:「如果我偏不呢?」
脚步声让我开始呼救,却被手掌堵住,扛着的棒球棍让我想到恐怖的过去,手臂也泛起阵阵的痛,陈年的伤口好像又开裂了。
但这次痛的是双腿,魏泽卫打断了我的腿,让我疼了好几天好几个月,疼得连床也下不了,只能等下一年的高考。
疼得我昂首,一边笑一边沁泪,在地上怎么也爬不动。
6
我以为我摆脱魏泽卫会是因为我考上了他用钱也去不了的学校,却没想到最终是以他出国为结束。
他爸当然又来了,这次还特意给我安排在高级病房。
房间只有他和我,闲暇时的男人还在捧着电脑办公,对我的安抚也敷衍,直到看见我的脸。
「噢,我们见过。」
他好像想起来了,脸上带着与魏泽卫截然不同的温和笑意,轻轻拍着我脑袋再度道歉。
我只觉得恨,不懂做尽了恶事的魏泽卫为什么可以出国,什么坏事也没做过的我只能这样凄惨。
恨过了,我又咧开嘴笑,嘴巴已不受自己的控制,开始问起魏泽卫的家庭成员来。
无母,也无兄弟姊妹。
我就抬起眼睛,问他爸以后可不可以常联系。
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单纯觉得我一个小姑娘也不会做什么,他爸同意了。
我又得寸进尺,以受害者的身份询问能不能多看我——父母忙于工作,我一个人也很孤独。
这次他犹豫了一下,只说若是有空自然会来的。
我笑着回答好,等他走了才有实质感,觉着身体是我在操纵,先前的一句句也是真实的。
魏泽卫他爸叫魏仁佑,看起来多温和多儒雅,四十来岁的年纪也不见老。
此后有空我就与他联系,不怎么熟的时候叫魏叔叔,熟了点叫他佑叔叔。
与他保持联系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为了方便探听魏泽卫的动向。
复读前是我的十七岁生日,家里人围在病房,问我想许什么愿。
我看着定做的蛋糕,吹灭蜡烛告诉他们:
「我希望爸爸妈妈能给我生个弟弟妹妹。」
他们有些羞。
父母早些年就有生二胎的想法,但我因为魏泽卫精神不佳,他们便放弃了,转而照顾我。
父亲感慨,说还好我走了出来。
我笑笑,没告诉他们想要个弟弟妹妹是怕以后无人给他们送终。
复读两年,我从过往的阴影里走出来点才有了好成绩,考上了我想去的学校。
大二的时候,魏泽卫短暂地回过国。
我从魏仁佑的朋友圈看见的,他的好儿子仪表堂堂,看着出淤泥而不染。
我把他照片打印下来,贴在墙上当飞镖盘。
飞镖射出,正正中他的眼睛。
他大概还有两年,就会回国着手打理公司了。
大三的时候,我喝醉了酒,给魏仁佑打电话。
好几年的时光让他和我的关系非同一般,说朋友太过,情人也缺点火花。
离魏泽卫回来的时间越来越近,我感到莫名的焦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于是我去买醉,买醉时又莫名想到要给将回来的魏泽卫一份大礼,手比思绪更快拨通了电话。
魏仁佑在那边沉默片刻,还是来接我了。
这时的他发根微微见白,身体却还是很清瘦的,搭着个风衣,看着像杆竹,完全不见中年人的肥胖油腻。
说不清是受什么指引,我吻了他,这夜过后称呼自然而然地从叔叔变成了更亲昵的阿佑。
像叫一条狗。
我在心里如此讽笑过,面上露着娇羞,只希望几年的陪伴能让这份所谓的感情看起来是水到渠成的。
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真的对我动心,魏仁佑对我到真的像对恋人,魏泽卫回来那天还带我去接风洗尘。
我当然答应了,穿上最得体的衣服去见我少年时代的梦魇。
他变得更加英俊挺拔,看人的时候带着很温和的笑,进退有礼,已不再像个混混。
我说不清心里的感受。脸上的肌肉本能地要堆起来,却又被我生生压下,最后变成个要笑不笑的模样。
应该很丑,不然他进来的刹那不会愣住。
那双眼睛有很多情绪翻涌,我没理,垂着眼睛将手搭在魏仁佑的肩头,他摸着我的手背同魏泽卫介绍。
「江别柳,你应该还记得的同学,以后可能会是一家人。」
我抬起眼睛含笑看他,正正地望进双含怒的眼。
7
七年了,我发现我的恨没有减少一分一毫,反而更浓烈。
我用手指轻轻捂着嘴,笑着向他问好。
「好久不见了,魏泽卫,我是江别柳。」
我坐在魏仁佑身边给他布菜,夹出他不爱吃的蒜瓣。
眼角余光落在魏泽卫的身上,我看见他咬着牙,竭力忍了好几次。
席间我起身去洗手间,他也如我所料地跟上来,问我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你只是想报复我,没必要如此。」
我眨眨眼睛,看着红色的甲油,问他:「你对你爸爸的魅力这么没自信?」
他的眼睛很黑,头发也黑,像他的心肝。
半天等不来回复,我撞开他回去,魏仁佑握着我的手安抚。
「小泽有欺负你吗?」
「欸,他出去了?」
同魏仁佑在一起两年,我深知他儒雅外表下的深深猜忌之心,也知道他的独占欲与嫉妒有多么浓烈。
我拍着他的手背安抚,散席后要走,听见他突然开口。
「你以后搬进我们家吧,刚好小泽也回来了。我知道你们以前可能有什么误会,趁此机会再重新认识,以后也是一家人。」
我笑着回答好,我先去出租屋收拾一下东西。
等到上出租车、完全看不见他们后,我才敢捂着嘴哭,却也不知为何落泪。
三天后,我带着所有的家当搬进魏家。
开门的是保姆,之前魏仁佑生了场重病,我来照顾几天,她也认识我。
一进门,气氛就有些不对,魏泽卫的脸很臭。
魏仁佑看着不太开心,在发现我后还是露出点笑,示意我坐过去。
我把行李箱交给保姆,从善如流地坐在了魏仁佑的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着,魏泽卫搭话我也会回复,不会故意厚此薄彼。
几天之后,他又找上我,像只困兽。
我问他怎么了,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问我八年前的那个问题现在还能回答吗。
「什么问题?」
「我是不是喜欢你……」
「魏泽卫,我是你爸的女人欸。」
我露出惊恐的表情,扭头就要走,却被他抓住手臂。
魏仁佑已经去公司,不在家,保姆也出去丢垃圾了。
他把额头抵在我的肩头,我做出一副要被侵犯的模样,大喊大叫地将他推开。
可能是因为出国的几年确实磨练了他的心性,使他不再像曾经那样暴虐,我很简单地挣脱他的束缚,往房间里躲。
背靠着房门,我慢慢滑坐下来,低着头,用长发遮住了表情,忍了又忍,才没笑出声来。
我们刚才纠缠的地方有摄像头,魏仁佑偷偷安装的。
8
魏仁佑疑心病重,因此家里是不适合同魏泽卫做出任何亲密举措。
我同他提议,说想去他那里上班。
年近半百的男人不相信什么真爱,在一起的这两年我便表现得另有所图,但又会恰到好处地给予他感情需求,像个有点虚荣心,但也很喜欢他的小姑娘。
他答应得很爽快,给我安排了个清闲的职位,是文员。
离魏泽卫负责的部门有十万八千里远。
我猜想他是看了监控,所以做了如此安排
这样也好,我不能主动出击。
魏泽卫在我入职一周后等不住了,来了我在的部门。
他两手插兜里,眼睛巡视一圈。
有员工问他要什么,他没答,笔直地朝我走过来,让我把客户的资料打印一份给他。
资料递给他的时候,他说了个地点,又给了个时间,说想和我在那里谈谈。
我故意把他说的话都发给魏仁佑,满足男人的掌控欲的同时问他我该不该去。
我主动说比他后来发现要好。
他同意我去,说什么不放心,叫我带个保镖。
其实就是监视我的。
同魏泽卫的见面谈不上多愉悦,他在我对面说出国的风景,我喝着咖啡想我复读的两年。
低一届的学弟学妹也听过我的事,对我避而远之,偶尔还有人凑过来问我多少钱——是看见魏泽卫往我身上丢钱了。
第二年的复读才好点,没几个人认识我,我才得以稳定精神安心备考。
我点了支女士烟,站起来趴在护栏上眺望,抽到一半问他要不要。
他站在我身边,接过去了。
他往我的位置走近半步,我假装没发现。
我借此机会微微侧头,用闪着红光的烟头轻轻地碰他的烟,像个吻,他的烟闪烁着被点燃。
「当初是太年轻太幼稚,不懂怎么喜欢一个人,总觉得要欺负你才能表达我的喜欢,和我爸一样,所以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情,对不起……」
风轻轻地从远方飞火来,我咬着烟,忍了又忍,才没让冷笑溢出来。
「那么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问出困扰我好几年的问题。
「……你是第一个对着我笑的人。后来的那段时间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越陷越深,觉得你就应该只对我笑。」
是吗。我回忆过去,刚开学的时候谁都不熟,所以总是笑,希望给彼此留下好的印象。
后来晓得魏泽卫不是好学生,我就敬而远之,没有再多接触。
可不是所有伤害都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揭过。
但我还是垂着眼睛送上原谅,装出一副万分豁达的模样。
「反正都过去了,往昔不可追。」
「……说得也是。」
他垂下头,发出声笑。
他告诉我,在外头漂泊被别人抱团歧视欺负后,他才晓得自己当时的行为有多过分。
他也告诉我,在国外的几年一直想同我道歉的,但是因为没有我的联系方式,所以才没能说出来。
最后,他问我:「浪子回头金不换,是真的吗。」
「是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只要能知悔改,那么什么时候都不晚。」
魏泽卫笑了,叼着烟,大概是觉得曾经应该翻篇,我也确实原谅了他。
我也笑了,用手将头发抓至脑后。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现在很擅长。
9
回去以后,魏仁佑不出意外地让我去书房。
他叫我一字一句地说出同魏泽卫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我毫无保留,只隐瞒了烟吻。
我确信保镖是没看见的,因为那时候已经是晚上,我同他站在阴影里。
魏仁佑点点头,露出欣慰的表情。
「你如果能和小泽好好相处,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很爱他的儿子,我一直是如此觉得的。
尤其是发现魏泽卫当初真正的出国原因之后,更是相信他心里最重要的就是他的儿子。
搬进魏家小半年后,魏仁佑要出差,家里只剩我和魏泽卫。
我这段时间都在魏仁佑的眼皮底下,所以一直同他相敬如宾,没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他不在,魏泽卫心思活络起来,时常来找我,或带我兜风,或带我去游乐场里,像很多小情侣那样。
我都会一一同魏仁佑汇报。
这是在一起后,魏仁佑叫我做的事。
他说我年轻,不懂得分别好坏人,要说了每日认识谁、做了什么,让他把关。
其实只是满足他的掌控欲罢了。
我能成为那么多女人里最得他心的,除了恰到好处的索取与给予之外,就是足够乖顺足够听话,受了痛也不哭不闹。
他那为数不多的信任名单里有我的一份,也算是用半条命换来的。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魏仁佑提前结束出差,飞了回来。
我乖顺地站在他面前,噙着泪,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把过去的伤疤翻出来,告诉他虽然为了他能够接受魏泽卫,但我还是害怕他的,所以才会答应他的邀约。
于是我提议,要不让他搬出去。
他深思熟虑一整晚,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给魏泽卫买了房。
于是魏泽卫搬了出去,走的时候还万分不舍,我也露出不舍得的眼睛,回去后又在魏仁佑的面前笑,说这样轻松好多。
他点点头,让保姆提前下班。
10
魏仁佑喜欢伤害情人的身体,在一起的那晚我就晓得的。
那时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没有任何退缩,在他面前并将这份勇气冠以爱的名义。
看看,一个无知少女被你吸引了——男人都受不住这样的诱惑。
事后我对身上的伤口进行拍照,照片存进一张存储卡里,然后将存储卡藏在鞋底中——这张小小的卡片有我两年来所受的所有的伤。
所以有时我也在想,魏泽卫幼时的暴虐可能就是遗传自他的父亲。
不在一个屋檐下,我们就在手机上聊天。
他出国后有过几任女朋友,均以分手告终,这我是知道的。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但别的、在他班里被他霸凌过的人有。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联系他们。
魏泽卫最大的威胁其实是他的父亲,是他父亲创造的商业帝国,大笔大笔的钱是他的垫脚石,让他从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而作为纵容者,他的父亲也并不无辜。
所以我首先该做的是让他们父子不在一条线上。
魏仁佑的掌控欲很强,偶尔还会翻我的手机看,我准备了两部。
一部是我的,另一部是被魏泽卫霸凌过的同学买的,并且用他的身份证注册了电话卡,这样不会查到我的头上。
平时联系他们也是用的这一部。
我用这部手机发消息,告诉他们魏泽卫回国,让他们将我曾经的噩梦发出去。
有人劝我不要这样,会毁了自己。
「我一辈子都走不出他的阴影,早就被毁了。」
群里沉默了。
第二日,我就看见网上传播的剪影,草莓花纹的底裤和沾满红痕的手指在镜头里摇晃,偶尔有很稚嫩的魏泽卫入镜。
我选择在这种时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是因为魏仁佑正好和另一家公司在竞标。
而且还是这种视频,所以完全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公司即刻陷入舆论之中,魏仁佑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我。
他发申明、发公告,可群众不信。
我白天缩在房间里装哭,晚上给群里的人发消息,让他们答应魏仁佑那边的出价,卖了视频并删除原动态,尽量装得像图钱的人。
搬出去住的魏泽卫也回来了,受了重重的一巴掌。
他半张脸发红,魏仁佑也气得浑身发颤,不知道心疼公司还是心疼我。
估计是前者。
可都是陈年旧事了,再责怪也没有用,毕竟当初谁能想到今日呢。
所以魏仁佑只让魏泽卫滚蛋,等风头过了再回公司。
他一时成了无业游民。
要走的时候,他看见我,嘴唇颤抖许久,才挤出三个字:「……不是我。」
我懂他的意思,不是他把视频发出来的。
但视频里的事是你做的啊。
我假装难过,只说不想谈这件事,希望他消失在我的身边。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夜里我将受伤的照片发给了群里一个叫沈蓉的女孩,并捏造几张聊天记录,弄得像闺蜜倾诉。
然后让她以第三人的身份发给魏泽卫。叫她嘱咐魏泽卫不要随意和我谈这件事,因为我已经展示出了自杀倾向,不该刺激我。
照片是精挑细选的,有我「不经意」露出的脸来证明照片的真实性。
做完一切,我躺在床上,给父母去了电话。
妈生二胎的时候差不多四十了,很危险,我也一度想过不报仇,就这样陪在家人身边。
但她还是平安地生下来了,是个弟弟。
现在也上了小学,在电话那头抢着和我聊天。
我笑着聊几句,话到嘴边,只让他们保重身体。
他们说好,叫我过年记得回去。
「毕业后就没回来了,都快四年了咧」
我沉默了会,还是回了一句好。
11
魏泽卫被开除后,网上的舆论才小了点。
但魏仁佑还是没能竞标成功,于是选择夜里伤害我。
魏泽卫正好回来,开门就看见了父亲的暴行。
该如何形容他的表情呢,恐惧、慌张、害怕。
但魏泽卫最后还是走进来,义正言辞地告诉父亲他不应该如此,像小狗指责大狗。
我默默穿上衣服,听他们对峙。
魏泽卫拉着我就要走,魏仁佑站在原地让我自己选择。
我当然选择挣脱魏泽卫的手,面对他的时候是万分的恐惧不舍的表情,转过头又堆着笑,贴着魏仁佑。
这一次,魏泽卫没选择放弃,而是执着地来拉我,说不管我选择什么,他都会把我带出去。
「你已经打死了妈,难道不够吗!」
「我给你擦多少次屁股,你记不住了?现在为个女人跟我嚷嚷,你长本事了?」
在他们剑拔弩张的时候,我敏锐地捕捉到一则讯息,又立马垂着眼睛,瑟瑟发抖。
魏泽卫还是拉着我离开了,离开前我叫着魏仁佑的名字,尽量装得不愿离开的模样。
他黑着脸坐在原位。
最终,我挣脱了魏泽卫的手,回到了魏仁佑的身边,用眼泪诉说我的忠诚。
他的目光和善了点,用没什么波澜的声音对魏泽卫开口:
「你也看见了吧,小柳不愿意跟你走。」
魏泽卫露出很受伤的样子,问我是不是更情愿被他爸打死。
「小泽,我纵容你不代表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
魏仁佑的声音冷了下来,能忍到现在也是因为魏泽卫是他的儿子。
换做我,早就没了。
魏泽卫还是有所忌惮,终于是甩门离去。
而魏仁佑抬着我的下巴问我:「小泽怎么会突然回来呢,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我瑟缩一下,心脏跳得飞快,嘴却比脑子转得更快。
「是我告诉他的。」
「为什么呢,这么期待我们父子反目成仇?」
他捏紧了手指,我吐出口气,深知一切小手段在他这个老狐狸眼里都是班门弄斧,于是半真半假开口:「我想报复魏泽卫,让他知道以前欺负人不好……」
我在公司没实权,家里又全是摄像头,想报复他儿子似乎只有仰仗他了。
沉默像无形刻刀,我听见他露出声笑,指的力道渐渐放松。
「还算诚实。」
而我背后已大汗淋漓,差点被吓得晕过去。
还好,我还算了解他。
接下来的几天倒没什么大动作了,我只让群里的人帮忙调查一下魏泽卫他妈的事儿。
有人请侦探,有人自己就是警察。
童年的记忆很难忘却,短暂几年的伤害会是一辈子的阴影。
我最后看着陈年旧报,杀妻的真相被突来恶疾覆盖。
还没来得及收集相关证据,我就接到通电话,说魏泽卫打架斗殴被拘留了。
我走过去,他就被鼻青脸肿地关在里面。
见我来,他凑过来,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把他保释出来,无意知晓为何斗殴,他却自己说了出来。
说是为了我,因为那个被他打的人正在看之前的那个视频,嘴里不干不净地和朋友吹嘘。
我没说话,只觉得好可笑。
你给的伤害比言语上的意淫多的多,为何还觉得自己是正义使者呢?
见我不说话,他就在下车后原形毕露,如当初那样恶狠狠盯我。
「回我话,江别柳!还有你那天为什么要选择他?」
「不然呢,选择你?没了你爸你还有什么呢。你爸随便就能掏出几十万的支票,你随便就能甩几千的现金?」
我看着他,头发扰乱了视线。
「你如果选择我,我能带你走,我在国外还有朋友,也有门路,你还是能过得舒舒服服……」
「我在那边谈过恋爱,也和好多女人接触过,感觉她们都很像你,又都不是你,跟我走吧,好吗,我看着你的伤整夜整夜睡不着。」
校园暴力我的人说要跟我在一起,在他以为过去都已经过去的十年后。
我笑了,拍拍他的脸。
「你现在应该叫我一声妈而不是要我和你在一起,懂吗?」
他面色苍白,问我什么意思。
「我快和你爸结婚了——估计明年他就会和我求婚,也可能是我向他求婚,他说会给我未来。」
他松开手,沉默着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表情,努力挤出几滴泪,做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换来他的心疼和擦拭眼泪的手——而我立刻撇过头,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或者你也可以和我说说,你妈怎么死的,就当给我一个警示。」
12
魏泽卫他妈死于家暴,被魏仁佑在魏泽卫面前打死的。
那时有关的人都已消失于人海,我也假装只当个故事听,听完了随意安慰几句,转头将消息发送,等他们调查。
「所以小时候的我以为喜欢谁就要殴打、欺负谁,只有如此才能表达爱意,越是喜欢越要如此。」
「后来出国了认识了别人,我爸鞭长莫及,一切只能靠自己,才知道这样不对,被殴打、孤立也很难受。」
因为已经提前和魏仁佑说过,所以不用担心魏仁佑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回来后他也只冷淡地望了魏泽卫一眼。
魏仁佑从不和我谈公司的事,多少还是提防着我,相关事宜都是群里的人同我说的。
被欺负过的人里有人就是他的员工。
我们就像一群啃食魏仁佑这座宫殿的蛀虫,等他一朝倾塌,露出毫无庇护的魏泽卫。
夜里我照旧去魏仁佑的房间,他戴着眼镜看文件,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叫我别太过火。
到底是他的儿子,他还是护着的。
我乖顺地说不会,只是稍微吓吓魏泽卫,让他知道我以前多难受。
「他之前闯太多祸,所以把他送去国外磨练,现在稍微收敛点。你如果能让他改改脾气不再那么蠢也是好的,我不可能保护他一辈子。」
霸凌在他看来只是儿子调皮,闯了祸。
大概也是出于这个考量,魏仁佑在纵容我。
我也得以以一种极度落魄的模样出现在魏泽卫面前,让他救救我。
他把我带进房里,不懂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把保存的所有受伤的照片都给他看,告诉他我受不住了,听了他母亲的死因后日夜都在怕——
他信了,信得很,搂着我安抚,说不会让他的父亲伤害我,让我安心在他那里住着。
魏仁佑这几天很忙,在四处做慈善以挽回公司的形象,让消费者不再抵触公司。
我趁此机会,又放出很多曾经被他霸凌过的人的视频,都有他的出境。
这样一来,魏佑仁更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陈年旧事,魏泽卫母亲的死也得以调查下去。
还有最重磅的消息,我一直捏在手里,没发。
在魏泽卫那里住着的时候,我尽量放平心态,好像真的一切都过去了,甚至能为他弹钢琴。
琴音在一半断开,手臂的隐痛在提醒我过去,他却笑着问我是不是累了,给我倒水。
我喝下,送还他一双含泪的眼,告诉他我快撑不下去。
「只要你的父亲不在,我就可以……」
我将这几年各取所需的关系描述成一方对另一方的压迫,伏在琴上哭。
他心疼地抱住我,说一定会尽快取代父亲。
魏仁佑快回来的时候,我就离开了,回了一趟老家。
那会儿离过年还有段时间,但也能看见点年味。
我哄着妈开了张新卡,把钱都转进去后又给了弟弟。
弟弟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接过卡。
我告诉他,这是他此后的学杂费和父母的赡养费,密码是他的生日。
然后,我又和群里的那些同病相怜的朋友见了一面,一起吃了饭。
再回魏家的时候,魏仁佑不出意外地暴跳如雷,因为我接连几天留宿在魏泽卫那里。
独占欲和嫉妒让他的面孔扭曲,最后成一声冷笑。
「报复到床上去,真厉害。」
我第一次没有顺着他,而是露出不驯服的表情。
「你也只是利用我磨砺魏泽卫的心性,而不是真心爱我。」
他的本性与温和、与儒雅丝毫不沾边,更像学会了伪装的魏泽卫。
我护着头倒在地上,等待魏泽卫的出现。
他果不其然来了,抓住魏仁佑的手,把我护在怀里。
「你还想再杀死一个我们爱的女人吗?!」
魏泽卫朝着他爸怒吼,我抓着他的衣领,回想起他说的话——
「妈死的那天,就抓着我的衣服对着我笑。」
然后我就慢慢地、慢慢地向他露出一个笑,如经过漫长岁月、回到被欺凌的时候。
他的暴力让我培养起见他便笑的习惯。
魏泽卫即可推开魏仁佑,把我打横抱起,带了出去。
我想,可以了。
13
我握住了魏泽卫的手,问他我们会不会死,我会不会死。
他安抚我,说不会的。
黑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
我又问,你想不想替你妈妈翻案?
「这样你爸爸也会离开公司,然后就是你继承了……关几年,等出来就尘埃落定。」
说完后我先自我否定,缩在角落里默默掉眼泪。
此后的几天我都不再提及此事,只是沉默,只是像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那样突然大哭,抱着头说对不起。
这很好伪装。复读的时候,我就恐惧于任何形似棒球棍的物体,见到有酒窝的男人就会缩着,挤出一个笑来。
他被我也折磨得快要疯掉,流下来的眼泪濡湿我的肩头,最后答应我的建议。
于是我和他着手开始收集证据——一切证据都像排好队似的,当初的证人、尸检报告等等都那样轻而易举地出现在眼前。
那都是我和当年的受害人苦苦寻找到的蛛丝马迹,用来呈到魏泽卫面前,让他好好上演一场父子相残的戏码。
他还在我面前愧疚。
「原来只要我愿意,我妈她早就能……」
我拍着他的肩头宽慰,心里却觉得好笑。
原来他也会有愧疚的时候啊。
最后我们带着所有的证据告了上去,魏仁佑被带来的时候还是有恃无恐的,觉着是陈年旧案,翻不起什么风浪。
但当证据出现的时候,他慌乱了。
原告出来,他的表情可以用震惊和愤怒形容——尤其是看见我。
我向着他笑,招招手。
最后的审判自然是锒铛入狱。
公司空着的位置自然归魏泽卫。
出法院的时候,他很茫然,不太相信自己将父亲送进了监狱。
但他的心是黑的,很快就接受了,觉着关几年而已——我日日说夜夜说,加上他以前也在少管所待过,所以觉得关几年也没关系,很快就能出来,又不是生离死别。
他相信我爱他,也相信我是被强迫的。
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以前我都不敢反抗他,怎么可能胆大包天做这种事。
我笑笑,没说话。
而他上任后,我也终于能接触公司更内部,看见更多的东西。
儿子状告父亲弑母,放出去很能博人眼球,所以许多人都在盯着魏泽卫。
更何况这位儿子前段日子才被扒出来高中时期校园霸凌,现在魏佑仁不在,所以时常有警察上门进行询问调查,他的精神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没有过多久,那位父亲又被告了,我干的。
告他偷税漏税。
他在狱里几个月就已经长了很多白发,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沧桑。
同时还上交了我之前拍的照片告他故意伤人,他辩护,但还是败给我请的律师。
于是数罪并罚,罚了款,他又加了好几年刑。
走出这里之后,我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觉得一阵恍惚。曾经觉得好高好高的山,现在就成了两鬓发白的男人。
14
魏泽卫来接我回去,车上他问我为什么这样做。
我想着给他的大戏,露出非常无辜的表情。
「我恨你的父亲,所以多踩了几脚。多几年而已,又不是不出来。」
只是出来后都五六十岁,外头也变了天,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透过后视镜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而我开始报复他了。
我先和他如胶似漆地粘着,与他一起进出,在烟花下接吻,然后肩并肩去看日出。
他同我说,这是他这生最幸福的日子。
「我本以为你会永远恨我。」
我沉默地贴着他的肩头,烟花带起阵阵欢呼。
受害人的群里,有一个常年不发言的人,是我硬拉进去的。
我叫他来这里,他来了,掌心和手臂都有长长的疤。
是白绍,他已经成了高中的音乐老师,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摸一摸琴。
我看着他就鼻头发酸。
他是那个群里为数不多会劝我放下仇恨的人,但又在得知我之后的遭遇后同我说:「有需要就找我吧。」
他问我,需要做些什么。
我伸出手牵住他,告诉他什么也不需要做。
魏泽卫可能是擅长经营的,但公司接二连三地传出问题,还是遭受重创,加上我送出去的那些机密文件……
大概也是撑不久了。
我摩挲着白绍掌心的疤痕,带他走到小区的附近,遇上才下班的魏泽卫。
他买了花,大束的红玫瑰里夹着满天星,又艳又俗。
看见白绍,他沉着脸,问我这是谁。
我握着白绍的手,把伤疤露出来。
长长的伤疤像蜈蚣,他的掌心里也盘踞了一条,那葬送了他此后的人生。
他的脸白了白,很可怜地看着我,伸手想抓。
「我们先回家吧,好不好……」
我躲过了他的手,带着笑看他。
「那是你爸给你买的房子,和我没关系。」
说完我就牵着白绍离开,在他担忧的目光里仰起头,询问怎么了。
他的手拭上来,说我哭了。
「大仇得报,激动地哭了。」
我笑笑,离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去,不回头。
家里的公司也如我所想那样,因为机密文件外露、资金运转不过来,再加上外人夺权,已经和倒闭无二。
魏泽卫的父亲、他的公司,都不会再是他的靠山了。
我也在群里发送最后一条消息,是他的位置。
15
位置在烂尾楼里,修了好几年也没修起来。
魏泽卫给我发了好几天消息,我才回他一条,把他约在了这里。
他来了,即便落魄也要穿得很好,带着束很漂亮的玫瑰。
我没接,夏天粘腻的热汗沾了满身,而他固执地递着玫瑰,不达目的不罢休。
群里的人,来了好几个,或拿着武器或赤胳膊上阵,个别还红了眼眶。
「需要我介绍吗?」
我问魏泽卫。
「如果能让你不恨我……」
我没说话,去一边抽烟。
白绍也来了,跟我说这样就完全回不了头了啊。
「不做这些也回不了了呀。不是所有人都能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即便是你也恨过吧。」
「是恨过的,可又觉得恨着没意思,我的人生都会因为恨而毁灭。」
「可是不恨也已经毁灭了。」
他劝不了我,也没想着劝,低着头好久好久,问我带什么尖锐东西没。
「你还是恨的。」
「不然我也不会来了。」
魏泽卫也算是有种,怎么殴打也没出声。
白绍进去又出来,最后换成我。
天边的夕阳一点点落下,他买的玫瑰散落在地上,被践踏好多脚,鲜红的血和鲜红的花瓣纠缠。
他抬起鼻青脸肿的脸,朝我露出个笑,然后用右手——只剩几根手指的右手抓着花,另一只手似乎是断了,动不了,只能用膝盖蹭,像只蠕虫。
「给你,小柳……」
他把花往我面前送了送,我踩住了,想了好多恶毒的话,最后只有一句。
「你真恶心,包括你的爱,在你怀里我很想吐。」
我俯视我初高中时期最大的梦魇,没了后台也就如此,谁都能来踩一脚。
他露出很落寞的表情,告诉我:「没人告诉我怎么应该爱人,我以为伤害就是爱。」
可能是太痛了,魏泽卫终于掉下眼泪,爬过来用脸蹭我脚,像条要被抛弃的狗。
「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所以陪你算计爸,帮你隐瞒爸……他除了钱什么都没给过我,只有妈在乎我,而我在乎的只有你,小柳……妈妈……我的爱不恶心……对不起……」
他似乎精神崩溃,开始乱叫我和他妈,流泪的眼睛让我觉得万分畅快。
他在国外有没有被如此对待过呢。
我看着他,没有怜悯。
我怜悯他,何人怜悯我与剩余的受害人呢。
我看着他的下半身,手起刀落。
他发出一声痛呼,晕死过去。
出去了,我解散群,拨打电话叫来救护车。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痛苦,而他的一生也差不多毁了,如我,如白绍。
天地还是闷热得很,和很多年前没什么区别,脱下来衣服像是撕下一层皮。
我呼出一口气,背对着白绍挥手。
他问我去哪里,我说做我该做的事。
我去自首了,罪名是故意伤人和泄露公司机密,所有的责任都由我一个人担。
戴着雪白的手铐,走上我为自己找到的最终的路之前,我将一直握着的、魏泽卫当年出国的原因也发布了出来。
是过失杀了人,死者是当年同我表白的那个白净男孩,后来才晓得谣言是他传的,为了点虚荣心。
魏泽卫就带人过去,可能本意是恐吓,没想到一失手,变成谋杀。
当时就被送出了国,出国前他来见我,夺我最后的一点希望。
他说,是想叫我记住他,想我永远等着他——这是在他的房间里,他贴着我的背告诉我的,是学他的父亲,在那过去的回忆里,他的母亲就是如此被对待的。
而父亲告诉他,因为爱他母亲所以才如此。
岁月又蹉跎好几年,期间白绍来看过我,告诉我魏泽卫也被关了。没了靠山,他过去做的是都够他吃一壶,也有可能死刑。
而且他身上还落下残疾,就算能出来也没用了。
「一换二还双杀,不亏。」
我企图缓解一下气氛,开开玩笑。
他隔着玻璃看我,同我说夏天过去了,热意也退走,现在是晓晓枫叶,过几个月会落雪。
落雪啊,天地一间白,纯洁又无垢,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什么污垢都被埋在下面,等来年又是万物复苏的春。
欣欣向荣、万象更新,也有新的未来。
那样再好不过了。
作者:六月三伏
备案号:YXX13onp4OdSzn3a5GHkGrJ
编辑于 2023-04-03 14: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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