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毁容后,我在鬼屋当NPC
难说再见难说爱
我喜欢的人告诉我:「乔连连,我有女朋友了。」
他女朋友,就是划伤我脸的人。
后来我死了,程阳却在我的葬礼上泣不成声,「乔连连,我要让所有欺负过你的人付出代价!」
1
我很丑。
不仅丑,还吓人。
所以我在鬼屋兼职当 NPC。
但受特殊原因影响,已经歇业大半年了。
就在老板快要扛不住,准备关店找个班上的时候,终于迎来了复业通知。
那天下午,大半年没见活人的『鬼』们,也顾不得规章里的关卡和工作区域,呼啦一下子都涌进了第一关!
准备好好 surprise 一下这位难能可贵的游客。
于是有了这样一副画面:
一个二十出头的帅气小哥哥,站在七八个「鬼」面前,伸出宛若钢琴家一样修长白皙的手指,一个个点过来:
贞子,伽椰子,寂静岭护士,德州电锯男……
轮到我的时候——
「乔连连。」
?!
为啥就我掉马甲?!
四目相接,我认出了他。
是程阳。
下一秒,我提着僵尸袍子转身就跑。
「乔连连!你等一下!」
于是又有了这样一幅画面:
在阴森森的鬼屋里,一个帅气小哥哥,追着穿僵尸道袍的女鬼跑……
我从安全出口跑进防火梯。
老旧的商务楼里,总有一种烟熏尿骚的恶味。
我一口气跑了十六层,才瘫下。
程阳的体力似乎没有我好,他倒在十四楼半的地方,仰着脖子,气喘吁吁地喊。
「乔连连,你还欠我钱呢!」
我一听,站起来继续跑。
弓背起身一旋腿,两只脚前后裹进了又硬又长的清装袍子里。
咚一下。
我整个脸抢在台阶上,摔了个教科书级别的狗吃屎。
「乔连连!」
程阳跑上来,将我抱起。
我挣扎不开,拼命摇头。
鼻血哗哗,粘着乱蓬蓬的假发,糊满我一脸苍白的油彩。
这就是我和程阳三年后的重逢。
我,乔连连,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
这座老旧的办公楼有十七层。
程阳踹开形同虚设的锁,将我背到楼顶露台。
他从包里拿出矿泉水,湿纸巾,帮我清理,卸妆。
第一层血污,第二层油脂,第三层油彩,第四层粉脂。
最后露出我的脸。
我长得很漂亮。巴掌小脸,灵动大眼,鼻梁高挺,鼻尖精巧,下巴尖儿又薄又润,不盈一握的感觉,像芭比娃娃似的。
如果,没有那道拇指长的伤疤……
我有一道疤,横在下巴上。
长约五厘米,与唇平行。
像另一张嘴。
程阳的手微微一顿,眼眸染上夕阳的颜色。
我笑道,你看,我下了班更丑。
「你没去做整形修复?」
程阳问。
我冲着这句「何不食肉糜」,翻了个白眼。
「整形要钱的,少爷。」
脱下袍子,我露出里面的白 T 恤和牛仔热裤。
然后仔仔细细将服装假发和串珠配饰整理好,弄坏要赔钱的。
「我月底发工资,先还你两千行么?」
我对程阳说。
「不是,我……」
「我知道当初那三万块是你给我留的。你还记得钱,比还记得我强。走了!」
我转身下楼,匆匆忙忙。
怕鼻孔里堵的纸巾掉出来,也怕眼泪掉出来。
2
我叫乔连连,今年二十二岁。
毁容之前,我是本市艺校大二的学生。
我三岁多就因为长得漂亮,成为弄堂里的小明星。
那时还没有电商概念。我给几家知名童装店当模特,照片贴满了各大公交车身,地铁广告。
短短半年时间,我就赚了八千多块。
那个年代的八千块,让月薪只有四百多的我妈,嗅到了摇钱树的味道。
她辞了工作,专职成了我的「经纪人」。
我几乎没上过幼儿园,记忆里只有无数闪光灯,背景墙。只有笑到僵硬的脸,站到酸软的腿。只有零下十几度也要穿着公主裙在河边玩水,是三伏天也要裹着新款羽绒服在人造雪堆里摸爬滚打。
我也会抗拒,也会哭闹,有情绪。
于是我一哭,我妈也哭。
当着我的面,她用衣服挂抽打她自己。
她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不要咱们娘俩么?
就因为那个死狐狸精给他生了个儿子!
乔连连,咱们要争气你知道么!咱们要挣大钱,让他们看看,不用靠他们,咱们也能过得好!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懈怠过一次。
不到七岁时,就已经为我妈赚了二十多万。
然后她以要给我一个完整的家的名义,找了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帅男友。三个月后,二十万被人家骗光了。
我妈说没关系,反正我还能再赚。
可渐渐的,我的邀约通告越来越少,价格也被压的喘不过气。
我已经九岁了。五官发育的过于精致,再加上多年商拍,麻木机械的消耗。眼里早已没了洋娃娃时的天真通澈。又因为我妈担心我长胖,长期控制我的饮食,导致我纤瘦到近乎病态,实在不符合这个年龄童装模特的主流审美。
这时有人给我妈出主意,说让我学舞蹈,搞文艺,将来往娱乐圈发展。
这么好的胚子,等女大十八变的时候,又是一棵金灿灿的摇钱树。
我成绩很好,梦想是当一个医生。
但我妈坚持让我考艺校。
她偷改了我的志愿,用修眉刀压着手腕对我以死相逼。
就这样,我以当年理科 607 分的成绩,去了一所三本艺校表演专业。
我妈说,学习好有什么用?
将来还不是个打工搬砖的?
女孩子要好好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美貌,将来当个出人头地的大明星,嫁个腰缠万贯的大老板。
我妈头发就那么长,见识也就那么短。
……
艺校的生活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我与同学们格格不入的根本在于,我成绩好,爱读书的优点,在她们看来——
一个聪明读书好的漂亮女生,却选择当艺术生,不就是为了傍男人赚快钱么?
相比之下,我好像比那些脑子不聪明而想靠男人走捷径的女人,更低了一等。
我没什么朋友。闲暇时候,就喜欢泡图书馆。
艺校图书馆能有多少好书?即使有,你借了去看,也难免会遭遇管理员老师看外星人一样的眼光。
于是我去隔壁的 A 大,全国排名前二十的 985 综合院校。
也就是在 A 大的图书馆,我认识了程阳。
雨后的傍晚,空气中都是相遇的味道。
我在楼梯口那扇敞开的窗子前,碰到一个正在背雅思单词的男生。
夕阳落上他胖乎乎的侧脸,看不到脖子。唯有白的透明的皮肤上,清澈的汗毛清晰可见。
我走过去,走到他宽大的身影里。
他很专注,即使用余光看到了我,也没有半点动容。
那时候的程阳,是个身高 182,体重两百斤的胖子。
但他胖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油腻。
头发胡须都打理得很整洁,衣品也干净得体。
听人说,他高考前生了一场重病,因为打激素才变成这样。
生病牵扯了不少精力体力,他休学小半年后,发挥如此失常考到了 A 大。
否则,应该是妥妥清北的苗子。
我喜欢这个胖子。
我喜欢他读书时专注的气质,我喜欢他说英文时纯正磁性的嗓音。
更喜欢他身上那种干干净净的踏实感。跟他交流的每一个字,都赏心悦目。
但问题是,没有人相信我这样一个艺校美女会真心喜欢一个胖子。
他们只会觉得,我要么是在玩弄他,要么是在图他的钱。
就连程阳也这么认为……
3
回到老旧的出租屋,我扒拉掉沙发上一堆垃圾外面盒,从里面挖出我妈。
我妈睡迷糊了,也可能是嗑迷糊了。
她从垃圾堆里坐起来,然后轻车熟路地从沙发缝里掏出打火机和锡纸片。
我当时就火了,一把抢过来。
「你疯了吧!还弄!你不是说已经戒了么!」
三年来,我送我妈去了六次戒断所。
三次社区所,三次强制所。
自从我毁容后,她的富贵梦碎了。
只能依靠这醉生梦死的毒药来麻痹自己。
卖了房子,卖了家用,卖了一切可卖的。
我一个人打四份兼职都填不上这份窟窿。
我想,我扮的鬼哪里算可怕?
我妈这个活生生的人,才可怕。
「走!」
我拎着我妈就要往外冲,「跟我去派出所!」
我说过,你复吸一次,我就送你进去一次。
你吸到死,我就把你关到死。
「我不去!」
我妈撒泼打赖,「我能戒!连连你相信我,我就在家戒。我不去那种地方!你让我再来一口,就一口,我保证最后一次!」
相信我妈的嘴,不如相信我这个鬼。
「够了!你每次都保证,每次都食言。我现在还能管你,等我不在了谁管你!」
我拽着她的两条胳膊,奋力将她拖起来。
那一刻,我挣扎对抗的并不仅仅是这个不争气的母亲,更是我二十二年人生的深渊巨口。
我背对着门。一步一拽,一拽一退。撞到一个人。
是程阳跟着我回来了。
我妈扑上去:「你就是程阳吧!你一定是回来找连连的!连连!」
我妈抓着我的胳膊,将我整个推到程阳跟前。
「连连这些年一直在等你!你们好好说说,出去说说!」
我妈迫不及待将我赶走,随后连滚带爬地去找被我揉扔在地的「解药」。
我麻木地看着她,程阳站在我身后,问我要不要出去坐坐。
我说,先报警。
又一次喜提拘留十五日,强制戒断套餐。
我轻车熟路交了两千元的罚款,然后很抱歉地对程阳说:「看来又要等下个月再还你了。如果……我妈之后不闹幺蛾子的话。」
不过,谁知道呢?
我妈这会鼻涕眼泪,赌咒发誓,回头没两个月又重操旧业。
「她说的话,没一个字可信。」
我苦笑。
「我信。」
程阳说。
我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同情。
他以前胖,但精明聪慧。你看我对他那么好,他都不相信我是真的。
如今人瘦了,变帅了,脑子却不好了。
「你信我妈说的话?」
我站在派出所门前,笑出猪叫声。
「她说你一直在等我,我信这句。」
程阳说着,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我推了推,他的胸肌真结实,比胖乎乎的时候手感好多了。
可是我却觉得陌生,只想逃离。
我说,我没有一直在等你,我只是站在原地的坑里,没机会爬得出去。
我要是没毁容,早就出去傍大款了。鬼在这儿等你?
呵呵。
眼睛酸酸的,鼻子痒痒的。
我用手一抹,又流鼻血了。
可能是因为程阳的身材真的很好吧。
4
每次我妈被带走后,我都难免要来一次家务大扫除。
她把她的人生彻底过成了泥淖,成为我不可逃离的原生诅咒。
此时此刻,我头上压着冰袋,鼻子里堵着棉花球。
坐在终于能看出底色的沙发上,我瞧着程阳的身影在屋子里周旋忙碌。
从厨房到洗手间,从天花板到地板缝。
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山。
从爱,到不敢爱……
我说:「田螺先生,差不多得了。租的房子。」
我想。如果程阳敢说「房子是租来的,生活是自己的」这种毒鸡汤,我绝壁一脚把他踹门外面去。
然而,他没说这话,也还是被我赶走了。
因为他举着一个粉红色的笔记本问我:「这是什么?放哪?」
「还我!」
在他打开内页的一瞬间,我扑上去抢下来,然后将他赶出门。
我说,你走。
我的人生,我的记忆,你都不应该再介入。
「乔连连,当初我……」
他在外面狂敲,我靠着门,震得五脏六腑都疼。
「当初什么!都过去了程阳!」
「我本来就是骗你的,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我一个艺校校花,凭什么喜欢你啊!」
「之前是我眼瞎了,还以为你是货真价实的富二代呢。原来不过是因为你妈嫁给了你那个有钱的继父!真当自己名副其实的公子哥儿?」
「我乔连连就是嫌贫爱富怎么了?我就是当小三傍大款了,我的脸就是被原配叫人上门毁的。我错了,我活该,我有今天是我自作自受。」
「你要是还不满意我的下场,不如今晚去我打工的会所看看热闹?程阳,你该不会是觉得,事到如今,我还能跟你在一起——」
我抱着日记本,吼到歇斯底里。
眼泪就像眼睛里的海绵,任你再坚强,挤一挤总是有的。
别问,问就是鲁迅先生说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程阳的缓缓开口:「乔连连,我不是要来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想看看自己还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我……我有女朋友了。」
我吹了口气,冷静了许久。
终于没有动静了。
我推开门,看到地上整齐码放一叠牛皮纸信封。
看厚度差不多两万块。
程阳处处留钱的性子一点没变。
还不如处处留情。
……
除了去鬼屋,我还有个兼职在夜会所。
卖酒,不卖别的。
我这张脸,想卖也卖不了别的。
我是唯一一个戴口罩上岗的卖酒女。
我以为我会让客人觉得我好像是从食品厂出来,真的是为了卖酒的。
但我忘了一个细节,我很漂亮,只是下巴毁了。
所以一旦戴上口罩,就会让我重回颜值的巅峰。
不过这样也好。
每次我进到包房里,客人们总会提条件说,你把口罩摘了,我买一打。
于是我摘了,客人吓到了,但钱还是要付的。
我的业绩,竟出奇的好。且不用以脱衣服为代价,摘口罩就行了。
我没想到今晚竟真的会在这里碰上程阳。
我原以为他是有多闲,还真去打听我在哪个会所兼职,然后来看笑话?
等看清他身边坐着一个热情亲密的女生时,我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才是个笑话。
他是来给女友庆生的,组了这里最豪华的包间。
经理派了我们三个酒水师过来服务。
程阳的女友,是冯薇。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抱些幻想。灯光这么暗,她有没有一种可能不会认出我呢?
毕竟,我的脸是她亲手划的。
5
我和两个女孩进去的时候,程阳他们正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程阳输了,被要求跟现场任何一个非女朋友的女生隔牌亲一下嘴,否则就要喝完面前的一排红酒。
程阳酒量不好,但还是坚持认了罚。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冯薇心疼了。
说,玩就玩嘛,我们又不是玩不起。
「就你,戴口罩那个。不用隔牌了,隔口罩就行。」
她指着我。
估计以为我戴口罩,一定长得不好看。又是夜场里的女生,回头谁也不认识谁,也没什么好尴尬。
然而,凭什么你要亲我,我就非得同意呢?
我白天扮鬼,职业习惯难改。
于是我笑眯眯地摘下口罩,将自己下颌上的裂口大方展现出来。
场面一阵惊乱,几个男男女女都叫出声来了。
我体会着鬼屋里成功吓人时的极大满足感。
只有程阳,全程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他早就认出我了。我扮僵尸他都能一眼认出我,戴个口罩算什么?
有个胆大猎奇又嘴贱的男生在旁边起哄,说,程哥,你可注意着点,别亲错嘴了。人姑娘可不止长了一张,哈哈哈!
正笑得欢时,程阳突然像疯子一样扑上去,揪着那男生就是一顿暴打!
拳拳到肉,招招见血那种。
「别打了程哥!」
「都是朋友开个玩笑!」
「别打了!快住手啊!」
冯薇也冲进去拉扯。
可是程阳就像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把将冯薇推开。
哗啦一声,她整个人摔进了后面一人多高的庆生蛋糕里!
程阳这才仿佛清醒过来——
「阿薇!」
他冲过去,将冯薇从奶油堆里拉出来。
我看到冯薇跪坐在地,手捂着腮边,满头满脸的奶油,一抹鲜红色从她指缝间挤出来。
我还以为是果酱呢,周围其他人似乎也这么以为。
直到有谁突然高叫了一声:「糟了!流血了!」
「快快快!快拿毛巾!伤哪了这是!」
冯薇一脸懵逼,背手摸了一把眼睛上糊涂的奶油。正手心又抹了抹刺痛灼热的脸颊,这才开始发出土拨鼠一样的尖叫!
「啊啊啊啊!我的脸!我的脸!」
「是蛋糕叉台划的吧?快叫救护车!」
我站在满是蛋糕香腻的现场,看他们手忙脚乱,高低呼喝。
等所有人都走差不多了,我走到还算完整的那半面,用手指挑了一点奶油,尝尝。
真好吃。
原来蛋糕这么好吃啊。
我从小就被我妈严格控制饮食,蛋糕糖果巧克力这种,一律不能碰。
长大后考艺校,同样也要实施严格的身材管理。
所以我的人生,到底为什么不配拥有甜甜的味道,不配拥有甜甜的爱情?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赶紧舔舔嘴唇,回过头。
是程阳。
「你不送冯薇去医院么?」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纤长优雅的手指,关节清晰突兀。
可是不再洁白了,从染了血的地方开始,氧化成黑色。
即使再怎么清洗,指缝里依然残留着洗不净的腥气。
我又仰起头,两个指头捏住鼻子。
长得那么精巧细致,不能帮我出气,整天出血,真晦气。
「乔连连!」
程阳扑上来,将我一把拥在怀里。
我的眼前一片色彩斑斓,但终究归于黑暗……
6
整个表演学院都在传一个劲爆的八卦,说那个叫乔连连的校花正在追求隔壁 A 大法学院的一个胖子。
每天带着自己亲手做的便当,到人家图书馆去围追堵截。
早就听说这个乔连连高考成绩特别高,明明可以靠才华,偏要靠脸?
「你们懂什么,这叫下沉猎场!潜力股。一米八多两百斤也不算特别胖了,而且听说那小子以前高中时候颜值巅峰,帅的不要不要的。」
「我觉得乔连连是聪明的。那些不学无术的富二代,虽然有钱,但玩得也花。不如用点手段,去傍一个死心塌地的胖子。」
「但我听说那个胖子其实也不是富二代,主要他妈有手段,找了个特别有钱的继父。继父没儿子,对他还挺上心的。」
「这就是乔连连的高明之处,你以为那胖子是什么?那是垫脚石好么!踩着他一脚进到富人圈里,那些平时够都够不到的优质男,还不是任她挑选?到时候,一脚再把胖子给踹了!」
「哈哈哈,乔连连也是够拼的了。咱们学不来!」
……
「乔连连,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要专心考雅思,下半年申请了国外 K 大的全奖。我不想分心。」
程阳第一次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真的是三观尽惊的。
凭他的智商,高考前休养了那么长时间,只突击两个多月就能轻松上 A 大的人,考个雅思居然要专注到不想谈恋爱?
「程阳,你是……不喜欢我么?」
「是。很奇怪么?难道你长得漂亮,就得人人喜欢你么?乔连连,你要是觉得寂寞,爱找谁找谁,我不是你的猎物。」
你想像不到一个两百斤的胖子说出这么霸总的台词时,那会是怎样一番场面。
反正我是笑了。
我是真心喜欢程阳,与外表无关。
所以他怎样我都喜欢。
我冲着他硕大的背影喊,你要是觉得自卑,减减肥也行!我可以陪你啊!你胖着瘦着我都喜欢!
……
然而程阳终于还是走了,他寝室室友告诉我是今天的航班,我带着自己那本粉色的日记本,呼哧呼哧往机场跑。
可最后,还是只能堵在路上眼睁睁看着国际航班消失天际。
「哟,我们的乔大校花这是失恋了?」
「可以理解,口味重的人,能找到那么个尤物不容易啊。至少咱们艺校的小鲜肉们,摞起来也没有那个体型的。哈哈哈。」
「明明就是冲着人家钱去的,偏偏要做出一副真爱样,你恶不恶心?」
「人家胖,又不是傻。都说他妈就是不择手段的小三上位,你这点伎俩,人家看得出来的!」
面对冯薇和其他几个女生的冷嘲热讽,我实在忍无可忍。
骂我可以,侮辱程阳就是不行。
我冲进冯薇的寝室,跟她扭打一起。
最终寡不敌众,被她们几个仰面按在地上。
冯薇用一把修眉刀在我的下巴上开了一道口,说给我做个双下巴,这样跟胖子更配。
那时候的我,还秉着年轻气盛的冲动和对这个世界道德法理的信任。
我以为,她不敢动手。
我以为,我只要多读书,一直保持头脑充实清醒,人生总不会过得太差。
我以为,有钱人其实没有那么为所欲为的。
然而我错了。
我被毁伤了脸。
学校的处理结果是,因为我先动手,所以要负主要责任。
我被勒令退学,至于伤情鉴定,怎么走赔偿流程,这是司法的事。学校不管。
我从医院昏迷醒来,枕边有三万块钱。
我以为,这是冯家人给我的赔偿。
当然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是程阳给我的。
他不想我总是去骚扰他,于是让他室友骗我说他已经走了。
其实他的航班在下周。
我受伤昏迷的时候,他在我的病房外守了一夜。
然而也没什么关系了,我终究还是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只是偶尔匿名偷看他的社交动态,才知道他瘦了好多,帅了好多。
冯薇家有钱有势,始终没有给我一个说法。
我妈遭此重击,本就浑浑噩噩的生活更加变本加厉地染上恶习。
她根本不知道我的脸到底是怎么毁的。
因为那之后学校里封锁了消息,到处都有人在传谣言,说我是因为当小三,被人家原配找人毁了容……
后来,冯薇出国了,在各种奢饰品店里买买买,各种豪车游艇上秀秀秀。
而我和我妈,光是活着都已经竭尽了全力……
现在,我真的已经竭尽了。
我醒来,人在医院。
程阳坐在我的病房前,阳光打在他脸上,一大半都陷在阴影里。
他摆弄着指甲,似乎想要清理那里面的血迹。
然而我知道,永远也不可能了。
头上的盐水袋滴滴答答,我眯着眼,想要去看上面的药剂名称。
他挡着不让我看,说,乔连连,你没事的,只是有点低血糖,打点营养液就好。
我笑了笑:「傻瓜,你在我家打扫卫生找出来的诊断书,我自己会没看到过么?」
程阳没说话,转头过去时,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鬼屋打工么?」
我问。
他沉默,于是我自顾回答:「我想知道,人死后变成鬼……鬼,是怎么生活的。结果我发现他们以吓人为生,哈哈哈——」
我笑得眼泪直飙,咳呛连连。
紧接着胸骨像是要被撕裂一样,我忍不住蜷成一团。
「乔连连!」
程阳攥着我的手,眼泪滴下来。
我说你先别哭,我还想跟你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为什么去会所打工么?」
「乔连连你别说了……」
我捧着程阳的脸,我叫他别哭,但我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在会所那种地方。人即使不用死,也会变成鬼……」
比如我的程阳,曾经白白胖胖,干干净净,像个伙食很好的天使。
可如今,他为了帮我报仇,硬生生地折出恶魔的翅膀。
我看着他的脸,英俊镌美,棱角分明,却只有我才能看得到罪恶的印记。
「程阳,冯薇的脸,是你划的吧?」
7
冯薇被程阳推进了一人高的蛋糕塔里。
被里面的一枚用来固定蛋糕层的金属叉子刺伤了左脸,五公分的长度,不多不少。
但警方出具的伤情鉴定,让冯家人怎么都不能理解,这金属叉子到底是怎么划在脸上的呢?
冯薇毁容后的心态可比我差多了,又哭又叫,寻死觅活。
她说一定是我干的。
当时包厢昏暗,她一时没有认出我,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巧合!
怎么我人在现场,她就被叉子划伤了脸?
一定是乔连连!是她设计的!
可是警方经过了多轮调查,实在没有任何证据。
首先出事前我根本就没有靠近他们任何人,包房的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我总没本事隔空打牛吧?
而且乔连连摔进蛋糕里以后,是程阳第一个过去把她抱起来的,蛋糕也是程阳从外面订的,根本不是我们会所提供的。
至于最最重要的一点,冯薇的脸到底是怎么划的——
从她摔到,整个脸被奶油糊住,到程阳俯身去拉她的整个全过程,都被程阳的后背挡住了,监控里拍不到任何受伤时的细节。
所以,这件事只能被定性为意外。
一定要明责的话,作为冯薇的男朋友,程阳的责任仿佛要更大一些的。
那么冯薇会责怪程阳么?
当然不会。
她出国后才认识的程阳,在程阳套路式的追求下,很快坠入情网。
程阳高大帅气,难得的青年才俊。
所以她就是打死也想不到,他就是当年 A 大那个被我苦苦追求的胖子。
「乔连连,我要让所有欺负过你的人付出代价!」
程阳攥着我满是青紫的手,泣不成声。
我无奈笑了笑:「那,他们欺负我要付出代价。你欺负我,怎么算?」
程阳说,乔连连,你别放弃好不好?我们好好治病,一定能康复的。
我笑得无奈:说得好像我不想活下去似的。
「你别问我啊,你问白细胞啊!」
大半年前,我断断续续发了一个月的低烧,去医院查了血,医生平静地告诉我是急性髓系白血病。
我把诊断书夹在我的日记本里。然后,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去过接下来的每一天。
我赚钱给我妈投保险,养老医疗,样样俱全。
我从三岁就开始养她,养习惯了。
可惜我养不到三十岁了……
程阳说,乔连连我带你出国,国外有很好的血液科专家,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
我摇头说,不用的,国内也有,国内有一等一的茅山道士,收鬼服服帖帖的。
程阳说,乔连连我带你去整容,我咨询过整容医生的,他说你的脸是能恢复的。
我摇头说,你还是带冯薇去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把她脸整整好,说不定以后还能少判几年。
程阳说,乔连连我送你妈去最好的戒断所,你不要再为她操心了。
我摇头说,程阳,你说这么多累不累。
你不用想着为我做这么多事,你说句你喜欢我,能死么?
不能。对吧?
但你不说,我可是能死的。
程阳把我揉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说,乔连连我说,我说我喜欢你,你能不死么……我喜欢你,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你从我身边经过时,穿的是紫色的连衣裙,背着白色的双肩包,头发挽得很高,脖子特别长。我以为是天鹅飞过去了,吓得不敢转头,只能假装淡定在看书。其实我心里早就小鹿乱撞——不是,是两百斤的麋鹿乱撞。我就盼着你能主动过来跟我说一句话!」
我被他抱得浑身疼,接着又被一句「麋鹿乱撞」生生笑裂了。
蓦地呛出一口血,热乎乎地喷在他的肩膀上。
我不想吓坏他的,可谁叫我扮鬼扮习惯了呢?
8
我进入急病期,医生说已经没有化疗的意义了。
距离万圣节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我妈再一次从戒断所里出来了。
她被程阳接到我的病房,赤淋淋地向她展示着,什么才是生活最残忍的样子。
我已经瘦到脱相,几乎不能下床来。
我妈倒是圆润了不少,每次她出来都像个洗心革面的大馒头。
没多久就又变成不知悔改的老油条。
我强撑着笑意,向她伸手说,妈,这次我真的顾不了你了,你得学着好好照顾自己了。
我以为我妈会哭得像个五十岁的孩子。
然而没有。
她说,你要换的衣服吧,我回去给你拿点。
原来她不是不行,她就是懒。
她就是恨。
她就是怨。
怨我爸的背叛,怨自己心气高又没能力得到最好的。
所以变本加厉的,把所有的压力和希望都堆在我身上。
可是人被刀,就会死。
这是常识。
我为什么会得白血病,其实医生也没办法给出答案。
或许是基因突变,或许是长时间用廉价有毒害成分的油彩和化妆品,或许就是概率。
我命不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删号重来。
病榻之上,我能做的事太少。
于是程阳陪我打游戏。
他说从小他妈就为了让他好好读书,出人头地,将来有能力接继父的班,所以他不敢懈怠,慢慢活成了压力锅。
他说他根本没有那么聪明,也不像人家传说的休学大半年还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
那是因为旁人根本不知道,在病床上的那几个月,他也从来没敢有过一刻的放松。
他从来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自信,因此从来没敢相信过爱情。
长得好看,就一定不是好女人。
胖子,就一定得不到真爱。
不好好读书,就一定没出息。
打游戏,就一定会毁了你。
这世上哪有鬼,有的只是人心里的邪祟,不甘的怨念,刻板的印象,无形的内耗,把我们所有人都诅咒了进去……
我妈练就了一手好厨艺,每天变着法给我做饭。
人家抖音上都是挑战一百天给幼儿园女儿不重样的便当。
我觉得我妈可以开个账号,挑战倒计时一百天白血病女儿的病房餐。
我想她能有点事做,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然而我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于是程阳吃给我看。
一不小心,又把脸吃圆了几分。
那天我昏昏沉沉地连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正摸在程阳的脸颊上。
全是湿乎乎的泪水。
我笑了笑,说,脸上长点肉也好,摸起来软软的,舒服。
他哭着说,凭什么?乔连连你凭什么要得这样的病!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
我说,程阳,这只是概率而已。
我得了,你就不会得了。这样想想是不是也不是什么坏事?
傻瓜,还年轻呢,以后还要成家立业找老婆。
别弄得自己像丧偶了似的。
说完我就又睡着了。
而我也不知道下一次清醒会是什么时候,或者,还有没有下一次。
我开始频繁做梦,梦里有我妈给我织的兔子毛衣。
在我没开始去当童模的时候,我妈还会给我织毛衣,后来我的衣服就都由厂家赞助了,穿都穿不过来。
花花绿绿,设计万千。但我一件都记不住,只有那个兔子毛衣在脑海里扎了根似的。
我半夜醒来,突然特别口渴。
我说我想吃冰激凌。
我妈说她去给我买,只留下程阳陪着我。
「乔连连,要喝水么?哪里不舒服么?」
我摇头。
相反,我非但没有不舒服,而且似乎是多日以来难能可贵的清醒。
我看了一眼外面,街上的某个店铺里挂起了南瓜灯。
「万圣节快到了。」
「后天。」
程阳点点头。
我笑着说,你会扮成什么鬼?
他愣了一下:「你喜欢什么,我就穿什么?」
「我要是喜欢你什么都不穿呢?」
程阳想了想,说:「我是什么鬼还不一定,你肯定是色鬼。」
我笑了一会儿,然后问程阳,我是不是回光返照了。
他攥着我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用指腹摩挲他的手背,是依依不舍的温度。
「真后悔,在我最美的时候,我们连一个吻都没接过……」
我哭了。
我哭着说,「程阳,我是这么好的女孩,我死以后一定会上天堂。对么……」
「嗯。」
他也哭了,收着紧紧的喉结,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呢……那你呢……」
我连续问了两声,就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冰激凌……
9
乔连连的葬礼在两天后。
按照她的心愿,整个礼堂都被布置成了浓重万圣节气氛的主题。
她没有太多朋友。
于是我联系了她以前的几个同学,还有鬼屋打工的同事们。
很讽刺的是,他们看到躺在水晶棺里的乔连连时,都震惊了。
原来她长得那么好看!
平时都穿工作装,披头散发血淋淋,他们几乎没见过乔连连的样子。
我安排了最好的敛师,将她毁容的下颌重新做了整砌。
她是完美来到这世上的天使,也应该以最完美的姿态回去。
我给她穿了白雪公主造型的衣裙,夸张的颜色和童话设计感,在她身上却不会显现出任何违和。
我则扮成她的王子,夸张的妆造,中二的服饰,骑了从马场租借来的一匹白马。
或在所有人看来,我应该是被刺激疯了。
可又有谁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名正言顺地吻到我的公主?
我该怎么去逆流时间,才应该让所有的悲剧都停滞在最初的那一刻?
我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肤浅和自卑。
原来害死白雪公主的,从来都不是那颗毒苹果。
原来即使我成为王子,也不会再吻醒我的公主了。
……
葬礼结束后,我去自首。
以我当初筹谋一切的缜密,其实是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和线索。
但我依然决定自首。
冯薇当庭哭喊着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
只是因为公园里有很多花,但最美的那朵,一定会最容易被摘下践踏。
我舍不得那花,所以变成蜜蜂狠狠蛰你一下。
哪怕为此,肠穿肚烂。
其实,我是因为害怕。
因为乔连连说她能上天堂,所以我不可以背着罪孽下地狱。
下辈子,我要第一个找到她……
我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两年半,因为表现良好,减刑不到两年就出来了。
很多人都以为,我有了前科,不太可能去外面应聘或者考公职,理所应当会去继父的公司做事。
但我没有。
我去了一个三线小城市,开了一家小店。靠修补玩偶谋生。
我看过乔连连的日记,看过她写给我的爱,看过她真实美好又短暂的一生,看过她纯洁如冰的心灵。
我知道她想当个医生,可我实在不擅长学医。
所以,就用玩偶代替吧。
那些形形色色的客人们,带着各种心情和故事走进我的店。
玩偶们多多少少带着各种瑕疵和伤痕。
有的在脸上,有的在下巴上。
每一只过在我手掌里,都好像是乔连连眨着眼睛在跟我说话——
「同学,你考雅思啊。你的书好像拿反了哎!」
那年那时,她一笑,我为什么偏偏要逃?
(完结)
署名:沈栀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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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7 16: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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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不得孩子套不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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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说再见难说爱
顾妍一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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