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棋
手撕剧本:工具人她觉醒了
系统 bug 我意外穿进书里。
作为补偿,系统给了我四个美男,四次机会。
并扬言我的真爱定在其中。
成则享受美好生活,败则惨死重来一世。
于是我接连死了三次。
再度睁眼,看着流连青楼沉湎酒色醉得不省人事的国公府世子。
我眼前一黑。
我真爱?
系统确定这是补偿不是报复?
1
痛。
真的太痛了。
锋利的刀尖流转在我皮肤深处。
那人狰狞的面孔宛若嗜血的魔鬼。
我自梦中惊醒,被凌迟的痛感充斥着身上的每一根神经,经久不散。
被褥已经被汗水浸湿,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贴身丫鬟豆蔻慌张地自门外跑来。
「小姐,不好了,将军回府了,要你去前堂。」
我木讷地起身,双脚甫一落地便觉天旋地转,整个身子软如棉花,连抬胳膊都费劲。
堪堪扶住床沿后,我涣散的意识才渐渐回笼。
我死了,但我又活了。
作为因系统 bug 而被意外拉入书里的炮灰,我成了书中不受宠的将军府庶女。
系统很是惭愧,决定赐我一个圆满人生作为补偿。
于是我眼前凭空出现了四个风格各异的古风美男立绘,就连家世介绍也尤为显赫。
眼花缭乱之际,系统信誓旦旦开口。
「你的真命天子一定在里面。不过……在书中的角色你是炮灰,所以一旦选错人,你的下场会很惨。」
我脸色一变。
系统继续补充道:「别担心,我会给你四次机会,最差也是最后一把,你一定能找到你真命天子。」
普天之下,竟还能有这等好事?
就算真命天子最后出现又如何?不就是惨死三次?
四个美男都谈一遍,也不亏。
于是——
我真的惨死了三次。
并且一次比一次惨。
这一次,我直接被凌迟,旋成了肉片。
2
豆蔻心疼地握住我的手,声泪俱下,「小姐,不然我们就嫁了吧,也算是个好归宿。你这样,薄弱的身子骨怎能吃得消?」
我这才意识到,我又回到了故事的起点。
原主的将军父亲为了攀高枝,欲将原主许配给沈家庶子做妾。
原主不肯,便以绝食为要挟。
今天是她滴水未进的第三天。
我扶额,忍着头晕目眩,指着圆桌上的小茶壶声色喑哑道:「水……豆蔻,快给我水啊!」
甘甜入喉,我渐渐适应了这副虚弱的身子后,才被豆蔻扶着,姗姗来迟地赶到前厅。
我爹威严地坐在高处,嫡母为了维系体贴善良的角色更是苦口婆心劝我。
「沈家家大业大,就算你嫡姐嫁过去都算高攀。我虽待你视若己出,但终究你姨娘身份上不得台面。」
「那沈诀虽是庶子,却饱读诗书,年轻有为,如今又在朝廷新谋了官位,再加上沈太后撑腰,前途自是光明一片,你就算做妾,跟着他也万万不会吃苦的。」
第四次回到这个场景里,嫡母所说的话我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我敷衍听着,漫不经心一笑,「这门亲事被母亲说得天花乱坠,母亲既然这么满意沈诀,便让嫡姐嫁给他好了。母亲出身高贵,想必姐姐定能做个正室。」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一出,我爹勃然大怒。
将手中茶杯重重一摔,四散的瓷片伴随着滚烫的茶水在我脚边溅开。
我面无表情看着我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得到你来叫嚣了?别再耍那些小把戏,你但凡饿不死,绑也得把你绑进沈家门!」
若是我爹真能把我绑进去,就不会三番两次劝我了。
毕竟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不简单?
可笑的便是,这门亲事本就是我爹为攀上沈家,硬求来的。
沈家可是目前京城里头几乎能一手遮天的大户人家,什么样的女人找不来,何故要一个被迫送进来的小妾,落一个强抢的名声。
我爹出身武将,更是穷讲究那些文人的光彩。
我爹颤抖着手指着我道:「徒有虚表,胸无点墨的东西,沈诀为人隐忍做事谨慎,在沈家能掌权是早晚的事,如今朝廷动荡,只有攀上沈家方才能保身。于乔家,于你而言都是最好的归宿,你究竟还在祈求什么?」
原主乔漪深知做妾的心酸与艰难,求的不过是个普通人家一生一世一双人罢了。
但我求的——
是别再死在沈诀手里啊!
3
马上就到了跟沈诀约定的日子了,我迟迟不妥协,我爹这是急眼了。
说的话自然也是肺腑之言。
不过我爹算盘打错了。
因为第一世,我也是这么想的。
先帝猝然驾崩,先皇后离奇去世。年仅十一岁的太子赶鸭子上架般登基,不是傀儡却胜似傀儡。
先贵妃,亦是现下的沈太后,垂帘听政,沈家垄断大权。
朝廷之内更是人心各异,党争不断。
我爹一名武将也被迫卷入其中。
沈诀虽是庶子,能力却在沈家各子之上,很受沈大人重视。
所以第一世的我懵懂无知,坐上了进沈家门的花轿。
虽然是妾,但沈诀并无正妻,也无其他妾室通房,若他是我的真命天子,正妻之位早晚是我的。
有且仅有我。
很显然,他不是。
沈诀看似翩翩君子温润如玉,实则是个玉面兽心的。
我亲眼见识到他是怎样眼都不眨将误入书房的丫鬟掐死的。
再后来我爹不肯将兵权借于沈家,沈家翻脸,不仅我爹被万箭穿心,就连我也被沈诀两把掐死,丢入江河里。
我再度说出已经用了两世的台词:「沈家野心勃勃,沈太后所出的三王爷亦是在先帝未驾崩前便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若是之后沈家起了异心,爹爹是想跟着起兵造反,几世忠良化为后世口中的佞臣,而后等待兔死狗烹的命运,还是再想中立却为时已晚被沈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呢?」
我爹愣住了。
嫡母更是张大嘴巴良久说不出一个字。
毕竟我自小被丢在府内偏院里自生自灭,就连礼节都不太懂,更遑论读书识字了。
从一个文盲口中听到关于朝廷之事的犀利点评,他们的震惊可想而知。
我微一福身,「女儿不孝,还望爹爹三思。」
而后不等我爹发话,我便转身离去了。
因为我知道,我爹已经被我说服了。
不过几炷香的时间,豆蔻便兴奋地小跑过来。
「小姐小姐,前堂的小厮过来传话了,你不用去沈家做妾了!将军还说,你的禁足也被解了,你……」
豆蔻身子一僵,未说完的话转为震惊:「小姐,你这身装束要干嘛?」
对着铜镜,我干净利落地用银簪将长发竖起,再加上一袭男儿装,妥妥的俊俏儿郎。
虽然与沈诀的亲事暂时告一段落,但我没时间摆烂。
按照时间推算,也快到了沈太后给魏祁宴赐婚了。
赐的是沈家女,其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
国公爷一向只为自保,力求明哲保身自然是当朝拒绝了这门亲身。
沈太后勃然大怒。
国公爷在朝廷中在百姓里都有着很强的影响力。
沈太后动不了他,便给了魏祁宴一个远在扬州的闲散官职。
看似有了官位,实则就是将魏祁宴发配。
国公府这块肥肉,沈家叼不起来,别人也别想惦记。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需得快些找到我的命定之人,收获我美满人生。
也就是国公府世子——魏祁宴。
乱世之下,我得在一切都来得及时保全自己,保全国公府,保全魏祁宴。
否则啥都没了,还算什么美满结局。
4
虽然这已经是第四世了,但我对国公府的事还知之甚少,与魏祁宴在前三世更是仅有几面之缘。
只知道,他是个浪子,流连花丛。
这也是为什么前三世我都没考虑过他。
可很显然,我的命定之人只能是他了。
我对着豆蔻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提醒道:「若是有人来,你就说我身子虚弱,睡下了,懂吗?」
豆蔻从小与我相依为命,情同姐妹。
虽然她大为不解,却呆愣愣地点头,并不放心嘱咐道:「小姐你早些回来啊。」
我一提衣摆,翻墙离去,直冲万花楼。
万花楼里,胭脂水粉伴随着浓浓酒气,很是呛人。
甫一进门便有姑娘扭动着腰肢来迎我。
我强忍着不耐叫来老鸨,开门见山问道:「春枝姑娘在哪儿?」
春枝是万花楼的头牌,也是艺妓。
凭借着前几世零散的印象,我依稀记得魏祁宴喜欢听春枝的曲儿。
老鸨捏着帕子陪笑,「哎呦,这位爷,您来的不巧,世子爷在春枝姑娘的房里了。」
果然在这。
我越过老鸨径直上楼,凭借记忆找到了春枝陪客的房间。
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知道我这命定之人到底是怎么个德行,但我还是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红烛暖帐,男人半敞着衣襟,墨色长发柔顺垂地。
亏了有这张艳绝四方的脸,才使得他这般放浪形骸的样子又多了些慵懒洒脱的意味。
颇有众人皆醒我独醉的感觉。
春枝自窗边抚琴,琴声悠扬婉转。
红衣舞妓扭动腰肢,婀娜多姿。
我那颗想着劝浪子回头的心一沉再沉。
我开始疯狂怀疑起了系统,这真的是我命定之人吗?
这是补偿,还是报复?
5
屋里除了魏祁宴还有旁人。
我目光一凛。
冤家路窄,我第二世的孽缘竟被我上赶着碰到了。
曾是太子太傅的陆裘见。
对外一副超然脱俗一尘不染的样子。
实则背后是三王爷的走狗,万分精于权谋之人。
他手执折扇立与塌边,正在苦口婆心地劝导魏祁宴。
「国公爷年事已高,若你不能独挑大梁,届时国公府败落,想必先夫人在天之灵亦会心痛不已。」
他有这么好心劝人回头是岸?
想必是他的好主人看中了国公爷德高望重,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了得,欲让自己的登基之路走得顺畅且光彩吧?
不过魏祁宴皱着眉,一副油盐不进且不耐烦的架势。
我的出现让屋内众人齐齐一愣。
舞妓停了动作,春枝也收了琴。
老鸨扭着肥胖的身子一路小跑跟了过来,气喘吁吁,「哎呀,这位爷,都说春枝姑娘在待客了,你怎么不听呢?您要是想听,旁的时候过来也行啊,别扰了世子爷雅兴。」
然而她动作不够伶俐。
木门已经被我大敞着推开了。
老鸨一脸惶恐,赶忙道歉,「世子爷恕罪,世子爷赎罪,想来是新客,不懂……」
她的声音伴随着魏祁宴挥手的动作戛然而止。
魏祁宴眉梢染醉,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目光随性且略带迷离地落在了我身上。
他唇角勾起,调笑道:「知音难觅啊,既然是为春枝姑娘而来,哪有替春枝驳了客人的道理。」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手,「进来吧。」
「我的雅兴,早就被人扰了。」
6
这是指陆裘见吧?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对魏祁宴的好感多了几分。
老鸨见状,大松一口气退下了。
因着我这个外人踏足此地,很多话陆裘见也不好再多说了。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眸底怨气很足。
但转瞬便换上了那副普爱众生的神色。
陆裘见屈身作揖,「想来裘见今日也是自讨无趣,便不打扰世子爷听曲了。」
他走后,室内的空气都清新多了。
魏祁宴胳膊抵在坐塌扶手处,掌心扶额,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他醉醺醺开口,「既是知音,兄台便不必客气,随便坐。」
我看向身后面面相觑的舞女与春枝,淡声开口问道:「我与世子爷有要事相谈,能否避开?」
春枝一愣,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怯生生看着魏祁宴。
魏祁宴不乐意了,「你莫不是也与那陆姓的一伙,来讲天书与我听的?」
我缓缓摇头,投其所好:「若是世子爷肯听我讲讲,我便将家父藏在梨树下的桂花酿献给世子爷。」
嗜酒如命的魏祁宴果然来了兴致。
一群人退散。
魏祁宴一双眼落在我身上,「美人儿都走了,兄台若不兑现承诺,我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喜欢美人?」
魏祁宴答的不假思索。
「男儿岂有不好色之徒?不过若有美酒的话,美色倒是可以略微向后退退。」
我抬手取下银簪。
三千青丝如瀑布般落下。
我向前,手落在他坐塌扶手处,居高临下地将魏祁宴圈在怀里。
发丝自腰间垂落,轻扫过他精琢般的侧脸。
另一只手勾起魏祁宴的下巴,我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喜欢美人儿?那世子爷看我够不够格。」
流连花丛的浪子,若想博取他的心意,只好先借美色一用。
不过我心里还是膈应。
这种人做我的命定之人,哪怕多年以后他早就浪子回头,心底只有我。
我每每想起这一时刻,怕都是要同他吵大半天的。
魏祁宴不甚在意地勾唇轻笑,「送到手的美人岂有放手之理?」
他滚烫的手掌落在我腰间。
我将他下巴抬得更高了些,低头吻了上去。
那朦胧的醉眼中流淌过异样的神色。
我分明在那一片迷离夹杂着讶然中看到了些许清明。
转瞬即逝。
7
我有些怀疑是否是我眼花抑或是多虑了。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魏祁宴桃花眼染笑。
「欲擒故纵?」
浑然一副享受其中意犹未尽的样子。
然,被刀了三世换来的谨慎再谨慎。
我心跳如擂鼓,已经不敢信我这个放荡不羁的真爱是否表里如一了。
我故作含羞地自他身上起来,「世子爷身上属于别人的香脂气味我可不太喜欢。」
说罢,我将他别再腰间的玉佩取下,「这就当世子爷的赔罪礼了如何?」
这也是我今日来的目的。
一是见识见识我所谓的真命天子,二来我得想尽办法在沈太后赐婚前嫁给他。
避免此后再生波折,我再度被卷入党争皇权之中。
前三世的惨痛教训,我只想携手命定之人好好活着。
然而手堪堪碰到那温润的玉质,手腕便被一股力道不轻不重地钳制住。
虽不痛,却恰好叫我甩不开。
魏祁宴宽厚的掌心摩擦着我手腕处细嫩的皮肤。
语调不甚在意,话锋间却隐隐带了些犀利的意味。
「你拿了本世子的玉佩,届时叫旁人看见,恐说不清,毁了你姑娘家的名声。」
我心下一惊。
魏祁宴流连花丛,出手大方,送给知心人儿的珍珠玛瑙没有一屋子也得有一车子。
何故跟我计较起了这些。
我有些不确定,到底是他在试探我,还是下意识地与女子调情。
想来我的出现确实冒昧,可别无他法。
前三世的婚姻都来的极为顺利,各个前期都与我如胶似漆,给了我嫁对人的错觉。
所以我赌了一手系统光环,贸然前来。
但眼下,我在他眼底大概是没有女主光环的。
那句本打算顺水推舟说出来的「世子爷可愿娶我」被我吞了回去。
我巧笑嫣然,信口胡诌。
「此乃信物,借此提醒小女莫忘了欠下世子爷的佳酿。若是世子爷不介意,被人误解小女倒是甘之如饴。」
手腕处力道渐松。
「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都视我为洪水猛兽,你倒是眼光独特。」
心下各种猜测,我不敢再盘旋于此怕露出端倪。
我将头发重新束好,扯了个理由离去。
脑海中与魏祁宴接吻的画面经久不散。
他的眼神宛如刻进我心底的烙印。
是巧合?还是他因心情波动而露出了一丝马脚?
若真是后者,魏祁宴顶着这副放荡形骸的样子蛰伏多年,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很显然他与沈家不是一伙。
我突然想起上一世在江上画舫上看到他的情景。
我心底思绪万分,然而更烦的是甫一出万花楼的门,便看到了未离去的陆裘见。
他坐于马车之上,折扇轻挑帘子,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想必是特地在等我。
我深觉晦气,目不斜视地越过,陆裘见却在身后悠悠开口:
「不愧是将军府小姐,不拘小节,竟连此地都要探寻一番。」
我手握成拳,忍住挥在他脸上的冲动。
第二世,我本以为他是孱弱书生,目无下尘,是属于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染世事那一卦的。
吃了第一世的亏,面对他的求娶我毫不犹豫答应了。
本想与他做一对不参与纷争的闲散夫妻。
哪知他实则是三王爷的狗。
后来我爹不肯遂三王爷愿,起兵造反,陆裘见眼都不眨地将我献出,想要挟我爹。
我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哪儿有这么大的分量?
三王爷震怒,陆裘见更是将这股憋屈释放在我身上。
临死前还听了他好一顿羞辱。
看着他虚伪谦然的脸,我忍着恶心盈盈一笑,「劳烦陆先生替我保密了。」
沈家在下一盘大棋,三王爷对皇位伺机而动,作为三王爷身边忠心耿耿的家犬,陆裘见自然是将朝中大臣的家底摸了个干净。
从方才在春枝屋里他看我目光复杂的那一眼我便猜到了。
如今我刚拒了做沈诀的妾,紧接着又出现在魏祁宴眼前,很难不被陆裘见怀疑我爹是看中了国公府的靠山。
这也是陆裘见等我的目的吧。
8
试探我?
想得美。
我扯了一个令人听不出端倪的谎。
「前些时日我的闺中好友险些嫁给世子爷,直到她割腕这场婚事才作罢。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人害我姐妹差点丢了性命。一时脑热,冲动做事,请陆先生保全我的名声。」
原主确实与柳家小姐有些交情。
柳家小姐也确实差点被许配给魏祁宴。
不过魏祁宴在京城名声实在太差了,哪怕身世显赫,也没几个人家愿意把掌上明珠嫁给他。
这都是明眼人皆知的,陆裘见挑不出理。
他将扇子抖落开来,缓缓煽动。
一双眼温柔地望向我,语调低沉。
「乔小姐都发话了,陆某哪儿能拒绝?」
勾引!
纯属勾引!
犯得着一句话说得跟调情一样吗?
一个坑我可不会摔进去两次。
我感激一笑,转身之际,狠狠翻了个白眼。
虽长得确实不错,但比起魏祁宴,差远了。
也不照照镜子。
9
我拿着魏祁宴的玉佩火速回家挖起了我爹埋在树下的桂花酿。
这是我姨娘生前所酿的,我爹当年也是为了这口酒娶了我姨娘。
将军府的桂花酿素来在爱酒的各大臣之间闻名,但凡魏祁宴肯多花一丝心思,都能知晓我的身份。
届时拿着这酒再加之魏祁宴腰间玉佩登上国公府的门,定会有关于我俩的流言蜚语传至坊间。
然而——
我没想到竟是魏祁宴先行找上了我。
府门外,国公府的聘礼堆成了半截山。
嫡母看得眼睛都放光了,我爹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毕竟我在他眼里,从来都是一个攀附权贵的工具。
如今攀上了国公府这样的高枝,只怕他做梦都会笑醒。
魏祁宴今日未饮酒,难得神智清醒,一袭月色长袍衬得人身姿卓越,气质清冷。
不过脸上依旧是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他站于府门前,也不在意旁人异样的目光。
「魏某想来想去,一壶桂花酿可不够。既然玉佩都叫姑娘拿了去,我不如贪的再多一些,抱得美人归。」
这风流浪荡的理由让过往路人都不由嗤笑。
甚至有女子给我投来了怜悯的目光。
这很魏祁宴。
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在沈太后赐婚之前嫁给魏祁宴。
也许,就能避开扬州这一遭了。
天价彩礼往府里一抬,我嫡母迫不及待,第二日便将我送上了抬进国公府门的花轿。
红帐暖塌,烛光摇曳。
我一身喜服端坐于塌前。
这场婚礼虽然来得突然,我的身份在各大家族面前也显得低微,但国公府却很重视。
来往宾客,觥筹交错,喧闹声不断。
直至深夜,宾客宴饮声渐渐零星稀碎了下来,门外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那人伴着酒气步步向我走来。
倏地,我眼前探入了玉如意的一端,伴随着他骨节分明手上挑起的弧度,红盖头飘然落地。
我眼前清明。
瞳孔里映照着的是摇曳的红烛以及魏祁宴那张因醉酒而染上红晕的脸。
那双染醉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静如深海,目光灼灼。
我心跳一漏,下意识轻敛眉眼。
下巴被他指尖抬起,魏祁宴话语含笑,尽是醉意。
「如今认真打量一番,娘子模样生的当真俊俏。」
再对上他的眉眼,那抹灼人的情意不见了,仿佛只是烛影交错带来的错觉。
魏祁宴弯身,唇角擦过我侧脸。
酒意伴着他身上携的清冽气息传来,我下意识收了呼吸。
然而一吻并未落下,魏祁宴整个人栽到床上,呼吸均匀,面色酡红。
已然睡过去。
当真是喝醉了。
也好,本来也没想好该如何面对。
我将他鞋袜脱好,便坐在床边松怔地看着他睡眼。
毋庸置疑,魏祁宴这张脸当真的饱受偏爱。
可我想不通,系统为何会安排这样的人做我的真命天子。
眼下看他既无大志,亦算不得洁身自好。
朝堂大乱下,也许他这般糊涂也是好的。
我会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
这看似重复循环的四世,走起来却千差万别。
那一开始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早已不在了,我走得步步谨慎,只想给自己换一个圆满结局。
可国公府家大业大,各势力虎视眈眈,我又该如何保得他远离这漩涡?
我食指轻轻抚摸上他因醉酒不适而皱起的眉眼,呢喃轻叹。
「魏祁宴,从此以后,你我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来路凶险坎坷,还望我们夫妻一体。」
话音刚落,我手指被他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
我受力身子猛然前倾,长发扫落在他脖颈。
魏祁宴气息温热洒在我耳边。
声色喑哑,话语含糊。
「阿漪,我听不清你说什么,你凑近点说。」
10
魏祁宴生母乃是先皇的亲妹妹,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御赐的安平夫人。
安平夫人早逝,国公爷此后一直未续弦。
先皇怜悯,时常召魏祁宴入宫,与各皇子同时学习三书六艺。
魏祁宴算是从皇宫里长大的。
与先皇后乃至当今小皇帝都感情深厚。
只可惜,先帝驾崩,先皇后去世,许是接二连三的打击太大,又或是他终于没了羁绊做回自己。
魏祁宴开始流连花丛、沉湎酒色、不务正业。
虽说除了国公爷,至亲都已去世,但我与他大婚,按照礼制,还应当进宫给沈太后敬茶。
眼下,我已经在沈太后宫殿里高举热茶,跪了一炷香的功夫了。
胳膊酸痛,掌心更是滚烫一片。
沈太后姿态端庄,雍容华贵地坐在高位上正在小口抿茶。
她犀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份刁难是我早上进宫前就该想到的。
沈太后欲将沈家女赐给魏祁宴肯定不是临时起意,就这样被我捷足先登,她定然看不惯我。
再加上我爹尚未归于沈家。
很难不让沈太后怀疑我与魏祁宴的婚事背后酝酿着其他计划。
我身子摇摇晃晃,体力不支之际,眼前走来一道娉婷的身影。
她话语婉转,「姨母,再不喝世子妃的茶可就要凉了。」
我这才得知,原来一开始在旁边站着的就不是沈太后的贴身婢女,而是沈家女。
她早就进宫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传来。
身旁人跪了一片。
「皇上驾到——」
是他偕小皇帝一同过来了。
魏祁宴声色朗朗,「舅母至今还未喝我这新妇递的茶,可是对她颇有不满?」
沈太后说话滴水不漏:「瞧瞧承周说的什么话,方才一直同你的新夫人讲话,这会儿方才想起来敬茶,没想到你同皇上一块儿过来,倒显得本宫难为人了。」
说着她给沈家女使了个眼色,沈家女这才接过我手中的茶。
「世子妃,请起来吧。」
我掌心已是通红一片。
魏祁宴目光轻扫而过。
沈太后不咸不淡地抿了一口茶,「看承周这紧张的样子,到底是娶了个宝贝儿回来。你倒是春风得意了,可惜了你妹妹。」
魏祁宴挑眉,顺着话往下问道:「沈妹妹可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你沈妹妹心悦于你,如今进宫也是恳我将她许配给你。我本想择个好日子当朝宣布此事,没想到承周这婚成的当真令人措手不及。」
承周,他的字。
沈家女也应景地抽泣起来。
「可能是与宴哥哥有缘无份。」
我指尖轻轻抖动。
早就该知道,她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
这是要将沈家女强配给魏祁宴的意思了。
果不其然,沈太后下一句便是:
「古来哪有男人不三妻四妾的?你新妇这身份做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本就令人诟病,如今你沈妹妹也不嫌弃,不妨你把你沈妹妹娶了,做个平妻也好。这丫头自小我就喜欢,宝贝的紧呢。」
听起来像是一切好商量,可那双眼宛如吐着信子的蛇,犀利地看着魏祁宴。
这跟硬逼有什么区别?
气氛僵持间,小皇帝开口了。
「母后,今日是新世子妃第一次来敬茶,说这些有违礼制。何况表兄与表嫂新婚燕尔,何故显得我们棒打鸳鸯?」
魏祁宴也不甚在意地笑道:「我这样的人,怎能折辱沈妹妹?舅母既然宝贝她,就该给她许个好人家。哪怕承周至今未婚,也是万万不敢肖想的。」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沈太后一时无言以对。
只是脸色僵硬地笑了笑。
「是,这种日子确实不该提这种事,皇上提醒的对。」
沈太后话锋一转,再看向魏祁宴,「你娶了新妇,可曾告知给你母亲和先皇后?」
魏祁宴难得的恭敬规矩,「事出突然,还未曾。」
「去吧。这种喜事也该让她们热闹热闹。」
11
马车摇晃着出了宫门。
魏祁宴的贴身护卫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
是个叫疾风的男人,据说武功了得,与魏祁宴自小相伴。
他双手抱拳,「世子爷,现在回府?」
魏祁宴摆了摆手,颇为头疼似的,「去给舅母上香。」
先皇后虽与先皇同陵,可牌位却立在城郊处道观里。
这个决定是沈太后做的,美名其曰:先皇后端庄贤淑,是为了给万民祈福。
马车怕是要走好些个功夫。
疾风得令,翻身上马。
魏祁宴目光落在我掌心处,神色担忧地看我:「阿漪,痛吗?」
他这般细心,让我不由多想,他对着外面那些娇娇儿也是这般吗?
手上的痛是一定的。
不过看到沈家女的那一刻,我也明白,这份痛在所难免。
沈太后预谋好的计划被我的出现凭空打乱,再加上我敏感的身份,可想而知她有多恨我。
我摇摇头,握住魏祁宴的手。
想趁着魏祁宴难得未饮酒,意识清明说说知心话。
「魏祁宴,你我成婚之事虽然来的突然,并未有感情基础,但——还望你在婚姻里可以洁身自好,别再留恋那些花柳巷了,可好?以后的路,你我一同走。」
他自嘲似的叹了口气,「城中女子视我为洪水猛兽,我爹怒骂我草包不争气。我日日饮酒,不胜武力,扪心自问,除了这看似光鲜的身世没有哪一处是配得上娘子的。就连今日也未能护住娘子,沈太后大抵是欺负我没有能力……」
「不——」我打断魏祁宴,想同他分析形势。
「你不必妄自菲薄,与能力无关,是我们阻了……」
然而我话未说完,前面传来马匹的嘶吼声,伴随着刀剑出鞘,马车内一阵摇晃。
我大着胆子撩开帘子,只看到我们被层层黑衣人包围。
袭杀。
疾风很快与他们厮杀到一起。
可他寡不敌众,很快便有黑衣人靠近了马车。
我重生四世,又承载了原主先前的记忆,是有些武力功底的。
魏祁宴方才说他不胜武力。
如今我宛如惊弓之鸟般死死盯着马车门口处,将魏祁宴护在身后。
有黑衣人执剑袭来,我随手拿起马车上的木匣子,狠掷了过去。
他吃痛,手腕一松,我抓住时机一脚将人踹出车外。
然而对面人太多,疾风有心无力,越来越多黑衣人靠近马车。
我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逼退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
凌厉的剑风袭来,我胳膊处一痛,血洇红了外衣。
眼见已经无力回天。
看了一眼身后惊慌失措的人,我紧闭双眼,下意识护住了魏祁宴。
若系统不骗我,魏祁宴是我命定之人,我最多受重伤吃点皮肉苦,不会惨死。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马车外一柄长剑刺来,杀手的身子软倒在我脚下。
马车早已残破不堪。
只需抬眼便能看到外面也换了一幅光景。
黑衣人个个倒地,马车周围围了一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护卫。
12
我气笑了。
再看魏祁宴,姿态优雅,哪有半分方才瑟瑟发抖的样子。
装的真像。
如今再在他是否表里如一里纠结,我就太蠢了。
他若真如表现一般,就不会随行都在四周蛰伏着这么多护卫,想必从出宫那会儿就预测到了会有这一遭。
那这些侍卫迟迟不肯出现的原因是什么?
无非是借此机会试探我。
看看我面对生死危机,对魏祁宴的态度。
是真心护住他还是转身给他一剑,另寻其他自保的办法。
顺手试探一下我究竟是将军府做事不过脑的庶女,还是我爹甚至是旁人布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
我一开始接近他就引起他的怀疑了。
他不动声色,甚至还求娶了我。
被戏耍的愤怒感充斥胸腔。
「魏祁宴,冷眼旁观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拼尽全力的样子是否格外可笑?」
他抿了抿唇,伸手欲要触碰我,「先处理伤口,剑上恐怕有毒。」
我将发间的银簪拔下,在他掌心伸过来的瞬间滑了过去。
血珠沁了出来。
他眉心都未皱一下。
倒是疾风果然忠心耿耿,一把长剑赫然抵在了我脖颈处。
「大胆!」
血珠流淌而下,魏祁宴极为顺畅地抽走我腰间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掌心。
话语低沉却颇有威严。「疾风,不得对世子妃无礼。」
「世子爷,她伤了您……」
疾风犹豫着松了手上的力道。
我冷笑,「世子爷这会儿倒装起了好人。」
其实方才我压根儿就没用多少力道。
只是一时生气,想让他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方才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颤抖着身子想着的也是护他周全。
如今想想也是好笑。
魏祁宴不由分说地将长衫撕破,扯下一块布来缠绕在我伤口处。
「方才多亏了娘子,否则我这条命可就保不住了。」
「你装什么装?!事到如今你还要同我装?!」
我声调猛然拔高了起来,没出息到眼前也模糊一片。
「世子爷面对同床共枕之人也如此面孔虚伪不累吗?」
我还在想难道是系统光环吗?我才会如此顺利的在赐婚之前嫁给魏祁宴。
如今想来,怕是魏祁宴早就得知沈家女进宫的消息,提前知晓沈太后的算盘,恰好我这个刚刚拒做妾的将军府庶女又送上门来,魏祁宴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的娶了我罢了。
异世界里,我几乎孤立无援。
三世阴影,我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我用了三次生命才选对了答案。
但遇到命定之人的生活似乎也不会平静如意。
他先前装疯卖傻,为的又是什么呢?
兜兜转转,又要回到党争漩涡吗?
我绝不要再做任何一方势力的工具。
我推开魏祁宴,「世子爷不肯信任于我,有自己的盘算。还是择个机会,休了我吧。」
「阿漪——乱世之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国公府,若想独立于漩涡之外,你是想要我崭露锋芒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愣住。
原来他同我一般,费尽心力求的也是远离皇权朝堂执政。
魏祁宴目光灼灼盯着我,「我娶你,本身就是认定你。阿漪,我们是一路人。你拒做沈诀的妾,我也不愿娶沈家女。」
我眼眶一热。
突然后悔没有好好同他说话了。
我气他瞒我试探我,可我何尝全盘托出了?
是了。
当今圣上都如同提线木偶,世代忠良功绩累累的国公爷想来亦是举步维艰。
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又何止是背靠沈家的三王爷呢。
还有我那第三世的孽缘,如今正在扬州韬光养晦的四王爷林寻青。
皇权摇摇欲坠,朝堂更是拉帮结派。
若魏祁宴再表现卓尔不群,恐怕国公府早就风起云涌了。
我放软了态度。
「魏祁宴,我说过的,你我在一条船。此后,我来护你周全。夫妻同心,必定能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中,滴血不沾衣。」
他没答话,只是关切地看着我伤口,问道:
「娘子,疼吗?」
13
车外传来护卫的惊呼。
「世子爷,他们咬舌自尽了。」
魏祁宴目光淡然,「没什么好留活口的。」
也是。
敢在京城脚下官道之上雇佣杀手的,除了那权势滔天的沈太后,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眼下事情败露,他们办事不利,自然不好交差。
哪怕回去了,沈太后也不会留活口的。
我跟魏祁宴很显然给她造成了威胁。
既然不能为她所用,当然是要毁了的。
那……
我眸光闪动。
那前几世呢?国公爷拒了沈家的婚事,魏祁宴被流放扬州,一路上是否也是走得提心吊胆?
当今命运的轨迹已经被我们改变了。
没有扬州之旅,也会有未知的危险。
像这种刺杀,也许只是个开始。
眉间一点温热传来。
是魏祁宴的指腹轻轻抚摸。
「娘子何须愁眉苦脸?关关难过关关过。她杀不了我们一次,就杀不了第二次。」
话虽如此。
但总不能回回抱有侥幸心理。
靠人不如靠己。
我决心带着魏祁宴多学点功夫傍身。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接连三世都梦寐以求的岁月静好。
他表面放浪形骸,实则是个十足十温润的人。
相互摊牌后,他更是待我相敬如宾。
得知我姨娘早逝,在将军府野蛮生长数年,胸无点墨。
他便带我读书识字。
虽然这些都是原主乔漪的经历,可系统的事我无法向他解释,便顺应着。
现代生活里,我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毕业却被拉入系统中。
哪还有跟他品书的兴致?
看到书不吐都是我最大的尊重了。
可到底是我命定之人的一片心意,我不好驳了他,便忍着内心的抵触,随手拿起了一本《女德》。
出于好奇,我倒要看看这封建的糟粕有多离谱。
然而手刚刚摸向泛黄的书页,手腕处却被他握住。
魏祁宴敛眉,嗓音清润,看我的目光极为认真。
「阿漪,不必看这种教女人卑躬屈膝的书。你既嫁给了我,便只需要做你自己。」
「你从不,低人一等。」
说罢,他将我掌心的书抽走。
火盆里炭火燃的正旺,魏祁宴目光淡淡地将书丢了进去。
明火燃烧,滋滋作响。
火光映得他瞳孔越发明亮。
我心跳宛如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
与我袒露心声后,魏祁宴当真不去留恋花柳巷了。
万花楼的老鸨派人来请了几次,说是春枝姑娘想他想到日日流泪。
魏祁宴慵懒地倚靠在门口处,目光轻巧地落在我身上,意有所指。
「你当着我娘子的面说这些,是不把我娘子放在眼里?」
老鸨脸色一僵,灰溜溜走了。
我与魏祁宴成婚太突然,看热闹的大有人在。
都在赌我这个攀附权贵嫁过来的庶女能够被一时兴起的魏祁宴捧在手心多久。
也难怪老鸨直接登门,不把我放在眼里。
老鸨走后,我看热闹般打趣魏祁宴,「夫君这般决绝,就不怕有朝一日后悔吗?」
他缓步向我走来,惩戒性地掐了一把我的腰。
「我那些虚与委蛇,逢场作戏的手段娘子再清楚不过来,还来取笑我?」
没几天后,关于我手段了得,竟能让饮酒作乐的国公府世子浪子回头的传言便在坊间传开了。
甚至还进了戏本子。
府中,我与魏祁宴的生活岁月静好。
然而府外,却变了天。
14
这段时间天下很不太平。
南处不少地方洪水大发、为祈福所建的神庙在完工之日坍塌,假币盛行。
扬州突然爆发瘟疫,来势汹汹,民不聊生。
瘟疫传播之快,使得京中百姓都人心惶惶。
这一桩桩一件件连在一起,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声,竟传出了当今圣上镇不住国运,上天大怒的流言。
沈太后借着官力不足的由头,竟然指派了魏祁宴去扬州协助四王爷林寻青彻查疫情之案。
该来的终归躲不掉。
两个同样被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人,沈太后这个算盘打得太响亮了。
若是届时二人交不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怕是要让沈太后一网打尽了。
再者扬州路途遥远、又值瘟疫爆发,我与魏祁宴就算死在路上也没人会多说些什么。
到那儿杀人灭口,可比在京城里容易得多。
何况魏祁宴一直以来都是一副嗜酒的草包模样,他查不出扬州瘟疫就得在扬州自生自灭难以回京,若是查出,那不就变相证明了先前种种都是他在装疯卖傻?
好一个一箭三雕。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林寻青。
我横躲竖躲,终究是躲不过。
记忆又被拉回上一世。
他身份低微,生母乃是掌灯宫女,至死都未得到任何封号。
林寻青自然在皇宫中也不受重视。
可他野心勃勃,不甘愿这辈子就这样屈居人下。
新帝登基,沈家揽权,林寻青自请前往扬州发展当地商业,看似是远离朝政,实则是韬光养晦。
后来满朝文武大臣携家眷祭奠先帝,他曾回京一趟。
那时我正为四处躲着陆裘见烦忧,一路上死死垂头。
跪拜完先帝后,起身抬眸之间,却见他笑眼盈盈看我。
就这样,我赌了一把他是我的命定之人,跟随他回了扬州。
谁知他表面不争不抢,实则在下一盘大棋。
我不过是颗他最终用不到的棋子。
所以这个残忍变态才会眯着笑,刀刀在我身上游走。
宛若噩梦。
林寻青想仗着扬州天高皇帝远,诸多小动作很难被人注意。
不过沈太后素来多疑。
肯定不会放任林寻青圈地为王的。
如今扬州在他手里经济发展迅速,偏偏疫情就从扬州起源。
普天之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场瘟疫本就是有心之人为针对他而引入的。
是沈太后给林寻青的下马威。
引入瘟疫这个馊主意还是陆裘见给三王爷出的。
而将我与魏祁宴发配至此,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15
这个结论我说的轻巧,上一世林寻青为了彻查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可是费尽心血才摸到三王爷头上的,尽管知道他是始作俑者,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却不能轻易说出真相。
林寻青回京复命,还是将这场瘟疫以一句边境流民带过来的给一笔揭过了。
可我知道这场疫情人为又能怎样?
没有实证,更无处探寻三王爷究竟是怎么将瘟疫带过来的。
难道要学林寻青,把帽子扣在边境流民身上吗?
上一世只因他这一句,让数以万计的边境流民一夜消失。
这等残忍的事,我万万做不出来。
想必魏祁宴,也不会接受。
我跟魏祁宴还是无法顺理成章的回到京城。
一路颠簸半月,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抵达扬州。
昔日商客往来的街道,如今门可罗雀。
官府士兵来来往往地拉着尸体,准备集中在荒郊野岭焚化。
我与魏祁宴下了马车,用厚重的丝帕掩住口鼻。
想必是没有正经下文书,官兵并不识得我与魏祁宴的身份,只是看我俩衣着不似平民,便友好提示:
「若无要紧之事别在大街上溜达!这车板之上尽是感染瘟疫而死的,若是染上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魏祁宴将象征身份的令牌悄无声息地摘下,而后问道:
「官爷可否让我看一下。我自小饱读医书,又师从名医,或许有解救方法。」
或许是这场瘟疫来的猝不及防,上面压得紧。
官兵犹豫片刻后,将木板上的白布掀开。
几名死者的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
面色浮肿、血管青紫、暴露在外的皮肤上起满了疹子。
我皱眉,这乍一看倒像是中毒。
且这症状有些眼熟。
魏祁宴神色更为沉重,不知从何处,他摸出一把匕首,在官兵没注意间划下了尸体长衫上的一处布料。
官兵怒目圆睁,当即拔剑。
「哪里来的不怀好意之人?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医学之士,靠近这尸体有何原因?」
疾风去应对官府了,如今只有我与魏祁宴二人。
眼见那柄剑就要抵在魏祁宴脖颈处,我捏住官兵的手腕,他吃痛,将剑甩了出去。
其他官兵见状愤愤拔剑。
魏祁宴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令牌。
官兵瞬间扑簌簌跪了一地。
16
一路无言。
直到辗转至临时住所,是一座不大的老宅,很不起眼。
所幸里面陈设倒是干净整洁。
疾风环绕一圈,确定没有贼人潜入后,才关了门。
「阿漪,你方才面色凝重,可是察觉到什么了?」
魏祁宴轻声唤我,我思绪回笼。
脑海中再度浮现尸体的死状。
我绝对见过。
我迟疑开口:「这场瘟疫,蹊跷。」
虽带着背后是三王爷的手笔这个答案来的,但我依旧震惊。
震惊的是他们的死相似曾相识,不像瘟疫。
所以当初三王爷沈后一党究竟用的什么办法?
我目光落在魏祁宴手心处的布料上。
「你从一开始便捏着它,可有问题?」
魏祁宴将布料递给我,「娘子可能从这布料上看出什么异样?」
我左右查看,细细摩挲。
「就寻常麻布。」
魏祁宴点头。
「不错。可本朝律法严明,自先帝以来为区别工农士商,便从衣着上考究。按照律法,商人只能穿麻布、平民穿粗布。」
我恍然惊醒,「方才那一车上的尸体,尽是衣着麻布的?」
瘟疫闹得人心惶惶,百姓恨不得居家不出,士兵更是避之不及。
哪还有功夫给尸体按照身份分类?
除非,在这场所谓的瘟疫中,死者从商的居多。
商人往返全国各地,扬州城是个中枢,来往商客大多皆要在这儿歇脚。
所以,三王爷是看中了这点,才从商人中下手的。
途径是什么呢?
魏祁宴淡然握着茶杯,轻抿一口。
「其实只要查一查他们衣食住行中的共同之处,便能摸到苗头。」
「是人为引入还是突然爆发就清晰明了了。」
我心下一惊。
没想到魏祁宴聪明至此。
「不可——」
我阻止。
我带着记忆重生四世,深知这场瘟疫是出自于谁的手笔。
沈太后既然敢把魏祁宴发配到扬州,定是笃定他无法带着真相回去。
一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
「挨个排查的话很容易打草惊蛇。需得谨慎。」
正说着,门口士兵来报——
「世子爷,四王爷请您江上船舫一叙。」
17
眼下的场景极为眼熟。
上一世也是这般,江上船舫,微风徐徐。
舞女扭动着腰肢曼妙起舞,林寻青坐至高位,派婢女给魏祁宴倒酒。
不过这一世,我不再靠在林寻青的怀里,而是坐在魏祁宴身侧。
婢女毕恭毕敬地端着琉璃酒壶走来。
冲着魏祁宴盈盈一礼。
然而酒水自壶嘴倾倒而出时,我却发现了异样。
形成的水流比壶嘴要细许多,且只从一侧倒出。
她手哪有这么稳?
这是阴阳壶!
阴阳壶本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我承载着原主的记忆。
我姨娘祖上便是酿酒出身,姨娘更是将祖父的酿酒手艺学的炉火纯青。
小时候她便时常同我讲她跟我祖父酿酒卖酒时发生的奇闻轶事。
阴阳壶本是为了卖酒所产,小贩拿这个当噱头,将两种不同的酒置于壶中,只需按压壶柄处便可饮到两种口味的酒。
这样一来,酒价翻了一倍不止。
后来被有心人利用,成了毒杀人的利器。
酒辛辣无比,寻常毒药置于其中很难被人尝出异样。
但我祖母从苗疆而来。
苗疆之人最善蛊、毒之术。
祖母告诉我姨娘,我姨娘又告诉了我。
酒的辛辣可以隐藏毒药的气味,却也能将毒药暴露无遗。
任何毒药与酒水相融,都会使得酒水底部升起密密麻麻的小气泡。
不少人会以为这是酒水中常见的现象。
可我姨娘带我辨认过,加过毒的酒冒出的气泡与寻常所见是不同的。
也正因如此,当年嫡母费尽心机,也没能将我从我姨娘的肚子里除去。
我目光沉沉望着那酒杯,不经意间抬头却与魏祁宴目光交接。
他也发现了异样?
所幸,这杯酒并无什么不妥。
料林寻青也不是胆大至此,当众给魏祁宴下毒。
林寻青眯眼打量我与魏祁宴。
「听说世子爷喜酒,林某特地寻了这阴阳壶,可是吓到世子,令世子起疑了?」
卑鄙无耻小人林寻青,借着这唬人的东西故弄玄虚,试探我家夫君呢!
也是,他一个韬光养晦的人自然是谁都要怀疑上几分的。
不过我家夫君家世显赫,难道也会成为沈太后的狗腿儿?
真是好笑。
魏祁宴到底还是要维系着自己不理朝政的草包酒鬼人设。
我装疯卖傻,躲进魏祁宴怀里含糊其辞。
「夫君~阴阳壶是什么东西呀?人家都要好奇死了,你也不给句解释?」
魏祁宴很上道,我一个眼神他便知我意思。
他举着酒杯轻抿一口,看我的目光灼人又缠绵。
宛若魂儿都被我勾了去。
虽然知道他是演的,可我还是措不及防被他目光烫了一下。
「四王爷见笑,我家娘子久居深闺,没见过这稀罕物什,也就多瞧了两眼。」
这等说辞,无论林寻青信不信,都说不出半点挑刺的话。
林寻青开始有一搭没一搭配的与魏祁宴寒暄。
这种宴会,本就是做给外人看的,是相互试探和无谓寒暄罢了。
我托腮,一边吃着甜腻的桂花糕,一边陷入沉思。
扬州商客居多,所以这边酒肆如春花一般遍地开。
这场瘟疫最开始表现症状的也是商人。
再联想他们的死状。
我手一抖,桂花糕自掌心滑落。
我醍醐灌顶。
这场所谓的瘟疫极有可能是一场酒中的投毒案!
并非所有毒都能靠银针测出。
沈太后又下令,为了限制瘟疫传播,所有死人必须立马被官兵带至荒野焚烧。
所以连验尸都变得困难重重。
若这个假设真的成立,想必遍地的酒肆中一定隐藏着答案。
我迫不及待想把这件事告诉魏祁宴。
可他与林寻青虚情假意寒暄,为了维系自己在外的嗜酒的名声,早就不知喝了多少杯。
如今人已经有些迷离了。
18
夜幕降临。
圆月高悬于空,倾斜一地清冷银辉。
我将魏祁宴扶上马车。
他是真醉了。
与初见他时故作浪荡的姿态不同,魏祁宴靠在我肩膀处,呼吸平缓,睫毛轻颤。
昏暗的视线下,他脸部轮廓伴随着马车摇晃的弧度若隐若现。
车行至府前。
疾风将魏祁宴扶了下去。
「世子爷今日醉了酒,夫人早些歇息。」
我并未多想。
成婚以来,我跟魏祁宴大多时间都是分房睡。
只是夜间辗转反侧,瘟疫一事一直在脑海中回荡。
好不容易有了些许困意,却在半梦半醒之间,那尸体的模样赫然又映入脑海。
我一身冷汗惊醒,脑海中慢慢浮现了一张陌生的脸。
是个婢女。
那是第一世,我还是沈诀的妾。
我亲眼目睹了他将那误入房间的婢女杀死。
后来府中马车搬运尸体时,我分明看到那婢女手上暴起的青紫色血管与胳膊处点点的红斑!
我大脑飞速运转,呼之欲出的真相令我浑身血液倒流。
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第一世,沈诀府上隔一段时间就会少几个仆人根本不是意外!
这场瘟疫他们蓄谋已久,所以为了制造扬州动乱,陆裘见想了个瘟疫的法子,沈诀先拿府里地位低下的仆人做实验,直到确保毒发到万无一失后才将此毒神不知鬼不觉地投递至酒中。
扬州商客往来,探讨生意也罢歇脚寒暄也好,自然少不了酒。
这也是为什么,瘟疫症状率先在商人身上体现,为何一场瘟疫死的多为经商之人。
我手脚冰冷。
街道外,更声响起。
算算时间,魏祁宴酒醒得也差不多了。
我迫不及待要将这些讲给他听,深夜扬州湿冷,我却顾不上了,只随手用一根簪子将长发盘起,又披了一件外衣便匆匆往魏祁宴房间赶。
正是深夜,他屋里并未点灯。
清冷月光下,我透过纸窗看到了晃动的人影。
有刺客?
我心下一惊,将发间长簪取下紧紧握在掌心。
我天生耳力惊人,隐隐听到屋内的声音。
「真的要与四王爷合作?世子爷三思啊,他蛰伏多年,绝非善茬。」
「权宜之计罢了,我不便出面,倒也不用说得太直白,你就只传「酒肆」二字,林寻青是个聪明人,他会知道的。」
「可……」疾风的声音有些犹豫,「世子爷给了四王爷跳台,让他抓到了三王爷的把柄,只怕又要给自己树敌。」
主仆二人的对话清晰落入我耳中。
我面如死灰,如坠冰窖。
19
魏祁宴又骗了我。
他做这一切本就不是为了自保。
他亦是为了党争。
识人不清的亏,我接连吃了四辈子。
为什么?明明那么费心去躲了,还是逃脱不开皇权党争的漩涡?
到底是系统 bug,还是我生来就要做他们夺权的炮灰?
魏祁宴什么都知道了。
我辗转半宿想出来的话,也就没必要同他讲了。
然而还未再有别的动作,一阵凛冽的风吹来。
我被一股强劲扯住脖颈拽入屋中。
月光自未关好的木门外照映进来。
衬得魏祁宴那双眼寒若冰霜。
他眸间杀气凛冽,手上青筋暴起。
脖颈处的力道几乎要夺走我所有的呼吸。
在看清我眉眼后,他怔住了。
掌心处微微颤抖,扼住我脖颈的力道显然松了。
我冷笑,一滴泪猝不及防下落,坠在他手背处。
他好似被烫到,轻喃道:「阿漪,怎么是你?」
疾风在一旁焦急万分。
「世子爷,杀了她!这个女人留不得了!她知道的太多会毁了我们的大计的!」
大计?
我破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沙哑,「世子爷,您究竟是哪帮哪派的啊?」
他不愿娶沈家女,又与林寻青虚与委蛇。
我无声笑道:「原来最为野心勃勃的是你啊魏祁宴,你蛰伏多年,是想推翻帝位,自称为王吗?你倒……」
「一派胡言!」疾风怒喝打断我,再度看向魏祁宴,「世子爷!杀了她!只有死人的嘴巴撬不开。」
我坦然看他,心情竟意外的冷静下来。
「世子爷,没听到您忠心耿耿的侍卫发话了吗?杀了我?否则,明日我便让你身败名裂。」
魏祁宴指尖颤抖,无意识勾了勾我垂落他手背处的长发。
他说的极为笃定。
「你不会。阿漪,你不会这么做,你说过的,你我夫妻同船共渡。」
「我要下船!」
「迟了。」
20
疾风见魏祁宴没有要杀我的意思,他低吼一声,长剑出鞘,猛然向我刺了过来。
月光下泛着阵阵寒光。
然而那刀刃并未落在我身上。
魏祁宴速度极快,仅用双指便稳稳夹住,疾风再不能前进半分。
锋利的剑刃划破了他指尖皮肤。
血顺流而下,滴落在我素色的中衣上,点点晕成一朵艳红血花。
疾风吓得松了手。
魏祁宴眸光冰冷,「退下。」
极为简短的两个字,却很有威慑力。
疾风咬牙,心不甘情不愿地自窗户处一跃而出。
室内只余了我与魏祁宴。
我淡然地看着他指尖伤口。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不胜武力啊。
他颤抖着擦拭我眼角的泪。
然而指尖的血却溢出,划过我脸颊。
魏祁宴神色痛苦,「阿漪,你听我解释。」
我心如死灰,「解释什么?同我分享你的皇权霸业吗?」
「我若为了那个位置,就不会把酒肆之事告知林寻青了。阿漪这么聪明,不妨想想,为何先皇后偏偏在新帝登基时离奇去世?为何她的牌位始终迁不到皇陵!?」
先皇宠爱沈太后已久,沈太后骄纵,连先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沈家最开始本是从偏地升官而至京城,根基不稳,无人问津。
却在沈太后受宠这些年勃然生长起来。
暗手穿插在了朝中后宫的各个角落。
先皇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
他缠绵病榻,早已无力回天。
那时候的沈太后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魏祁宴捧起我的脸,一字一句道:「我自小跟着先皇后长大,与先皇感情深厚,先皇后更是视我如己出。阿文也如我亲弟弟一般。先帝弥留之际,将阿文托付给我,阿文聪明博学,又有一颗仁德之心,迟早会是一位好皇帝。你说这担子,我应承不应承?」
我说不出话。
魏祁宴怜爱地拨动我额前碎发。
「抛开这些不谈,阿文登基后民间天灾人祸不断。先是洪水大发、假币盛行,如今神庙坍塌、扬州瘟疫桩桩件件你全都信这是意外吗?」
「他费尽心机,不惜触犯律法铸造假币,将建筑神庙的木桩换为朽木,又在酒肆大肆下毒营造瘟疫假象。他这样霍乱民间无非是让自己的登基之路走起来更为顺当。可他确定,届时他接手这残破的江山,千疮百孔的社稷,他补得过来吗?」
是了。
三王爷做了这么多,不过是想借着民怨逼小皇帝自动退位,方才不会在史臣笔下,遭受后世人的唾骂。
可前三世,三王爷筹划了这么多,最终还是走上了起兵造反之路。
只能说明在这期间不停有人在捣毁他的计划。
方才听魏祁宴说了那么多,三王爷的罪孽桩桩件件罗列。
原来魏祁宴背负的,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那些被我忽略的记忆如飞沙走石般在脑海中卷席而来。
所以上一世,他与林寻青同船饮酒亦并非作乐,也非谁的共党,而是想借着四王爷的手将扬州瘟疫曝光于世。
可惜上一世林寻青谨慎万分,还是拿了边境流民当幌子。
我落泪,「魏祁宴你太高估林寻青了,他蛰伏多年,怎会轻易暴露自己?你将酒肆之事告诉他也没用,你觉得他敢在沈太后面前,众臣面前将三王爷的罪名罗列吗?」
「不重要。」
「阿漪,这叫声东击西,抛砖引玉。」
21
一语道破梦中人。
无论如何,林寻青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京复命,就算他不以流民为借口扯到其他理由,三王爷都要思衬一番的。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场瘟疫背后的真相。
林寻青草草了事,一定会被沈太后怀疑他是否得知真相。
一旦三王爷的注意力被转移,魏祁宴便有机会将他先前的丑迹条条列出了。
我突然有些心疼。
这一世,他的命运轨迹堪堪改变,守护新帝之事还走的这般艰难。
然前三世,他因拒婚被贬扬州,处处受限,却又能三番两次地捣毁三王爷的计划捏住他的把柄,魏祁宴该是多么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这些年他暗自成长培养心腹又是废了多少心力。
我颤抖着手握住他掌心。
他垂眸,一双眸子缠绵看我,魏祁宴声音压得很低,很轻柔。
接近祈求。
「阿漪,这一次,真的全盘托出了。」
「别下船。」
我眼前朦胧一片。
既然选了他做我命定之人,我又怎能将前三世受的伤算在他头上。
我赌系统不会骗我。
也赌这颗心,没有作假。
我故作轻松,「不就是还新帝一个清明的天下吗?我陪你就是。」
「前路凶险坎坷,阿漪怕吗?」
我摇头。
我怕的只有魏祁宴的心愿,不得实现。
只是懊恼。
前三世选错了人,统统被负被虐。
惨死就罢了,还没能活到这盘棋的最后。
所以魏祁宴能不能替小皇帝守住龙椅,三王爷下一步如何起兵尚未可知。
唯独确信的是——
我爹虽是负心汉也不重视我,倒是有颗大将之心的。
看清朝堂局势后,接连三世,他都未选择与三王爷同流合污。
22
果不其然,林寻青回京复命,并不敢将实情托出,只扯了一个边境流民走入扬州携带病毒的幌子。
三王爷一时间把心思放在了扬州疫情上。
朝堂之中,反沈太后派将铜矿失踪之事上报,接连除了几家私人炼铜处。
又顺藤摸瓜,查到了三王爷头上。
他私自铸币之事被公之于众。
一时间弹劾三王爷的折子不停断。
沈太后忍痛禁了三王爷的足。
这一番操作下来,许多三王爷党的大臣坐不住了,惶惶寻求其他靠山。
反沈太后派趁虚而入,借机又将三王爷暗地将筑建神庙的优质云杉木换为经年朽木刻意制造神庙坍塌之事抖出。
此事传出宫外,民怨载道。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民心荡然无存。
三王爷想靠民众支持上位的计划摇摇欲坠。
疾风收到飞鸽传书时,我正与魏祁宴坐在回京的马车上。
距离京城不过还余十几里地。
一路上,看到了不少难民。
直至京城脚下,盘桓的难民越来越多。
听守卫说,还闹了几次动乱。
许多难民进了京,偷抢之事不断。
不过所幸很快被镇压。
一路摇晃。
得到三王爷被禁足,失去民心的消息后,我一路的疲惫瞬间荡然无存。
我满怀欣喜地与魏祁宴谈论起了国事。
「如今三王爷权力被迫削弱,沈太后定是心痛不已的。这可是新帝掌权的好机会,虽不一定改变沈太后垂帘听政的现状,但终归决定权快要握回掌心了。」
三王爷劣迹斑斑,很多镇国大臣定然也会弹劾沈太后的。
这时候新帝只要在任意一处做出点英明决断的成绩,一定会被百姓歌颂的。
毕竟,全靠三王爷衬托。
魏祁宴勾唇,「左右,不是他们一手遮天了。」
我不理解。
「三王爷民心已失,劣迹败露后多年的根基也毁了,他还能再蛰伏多年苦心经营吗?」
「阿漪,你不要忘记,狗急跳墙。」
「怎么跳?」
魏祁宴淡声道:「逼宫、造反。」
「阿文没有兵权。」
是了,历来开辟新朝都是得兵权者得天下。
先皇驾崩前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便是将兵权分得四分五裂。
不管是镇国将军还是镇守边疆的将军,又或是像我爹这般武将世家,都得到了兵权。
唯独皇家没有。
这样便避免了沈太后独揽兵权。
可也有个坏处。
沈太后得不到,新帝也得不到。
是啊,他们都没有兵权,三王爷就算想要狗急跳墙也没有兵力。
这也是前三世,他们觊觎我爹手握重兵的原因。
可我爹拒绝了。
我缓声分析:「我爹断然不会造反的。其他手握兵权的将军都不在京城,若是要起兵谋反的话必定要带着军队驻扎在京城脚下。可这附近并无驻军痕迹。他若想谋反,还得在京城中有兵力……」
我声音越说越小,猛然惊醒。
「还有禁军!」
魏祁宴与我同时想到这一点,四目相对,我俩几乎同时开口道:
「难民!」
所以这群突然出现在京城里的难民根本就不是来扰乱城中秩序的,只是一个三王爷拿到兵权的幌子。
进京之时便听到门口护卫称已经镇压过几波难民了。
所以——
他们已经拿到禁军令了!
但三王爷怎会轻易放过我爹手中的兵力?
若是我爹不与他为伍,就可能成为他谋反的绊脚石。
他断然不会留下我爹。
我抓住魏祁宴的手,神色慌张:「去将军府!快!」
23
如果我爹没了命,京城中再无人能抵得过禁军了。
魏祁宴下了这么久的一盘棋,就毁于一旦了。
甚至我与魏祁宴都要死于非命。
他顾不得其他,将马车卸下,翻身上马,怀抱着我快马加鞭赶至将军府方向。
我与魏祁宴赶到将军府时候,我爹携带着我那盛装打扮的嫡母正要参加所谓宫宴。
「不能去——」
我爹身子一僵,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开门见山道:「这分明是场鸿门宴!阿爹若是参加了,要么交出兵权亲眼看沈太后与三王爷是怎样夺权的,要么就在乱箭之中死于非命。」
我爹吓得脸色惨白,赶忙来捂住我的嘴,「你疯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
「这场宫宴有何道理?三王爷如今被禁足,沈太后阴晴不定哪有什么心力举办宴会?突如其来的流民、满京城出现的禁军阿爹都不想想吗?」
我爹颤抖着唇久久说不出话。
可从他后怕的眸光中我看得出。
他被我说服了。
魏祁宴目光沉沉看他,「是否能延续江山,眼下,要看岳丈大人的了。」
……
三王爷果然携手沈太后逼了宫。
蒙在鼓里赶去赴宫宴的文武大臣皆被困于朝堂之上,外面禁军林立,室内沈太后与三王爷笑得猖狂。
新帝无力地坐在龙椅上。
「若是识相的,就擦亮眼睛瞧瞧,谁才是你们明日该追随的明君。」
他逼着新帝写退位书,又要逼老臣认他这个皇帝。
有宁死不屈的,当场血溅三尺。
眼见那把刀抵在新帝脖子上了。
三王爷阴恻恻道:「阿文,这个位置你让是不让。」
话音刚落,魏祁宴推门而入,一柄断刃脱手而出精准地插在了他手背上。
三王爷痛呼,刀应声落地。
门外已经乱作一团。
我爹携大军入宫。
禁军本就是先皇所培养,不过迫于禁军令落在三王爷手中不得不从而已。
眼见三王爷大势已失,纷纷缴械投降。
三王爷不甘落败,拿着刀发疯一般的在朝堂之上无差别杀人。
可惜,他谁都没能再伤到。
魏祁宴一把剑将他送至了阎罗殿。
沈太后当场撞柱身亡。
尘埃落定。
24
新帝掌权之后,整顿朝纲,大赦天下,重建民心。
我爹护驾有功不仅官升一品还得黄金千两。
那日但凡未叛变的统统重赏,叛变之人也情有可原戴罪立功。
唯独魏祁宴,最大的功臣,他什么都没要。
新帝不肯。
「兄长,若是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官位爵位金银珠宝,你定要选。」
在众多选择中,魏祁宴什么都没选。
他缓缓握住我的手。
「若陛下真心想给,便赐给阿漪一个长安夫人当当吧,这一切功劳都是她的,该被百姓歌颂的也该是她。」
我愣住。
魏祁宴轻笑,「就让我做长安夫人的夫君,沾一沾娘子的荣光吧。」
新帝又看向了我。
「那你呢?你有想要什么?」
我余光望向魏祁宴的侧脸,握住他掌心的手紧了又紧。
「那就斗胆请皇上,务必做一个明君。」
这样才算对得起魏祁宴蛰伏多年,努力了这么久。
新帝看着我俩突然笑了。
「兄长和嫂子当真是同船共渡,情谊相通啊。」
25
之后我与魏祁宴远离朝堂,游山玩水。
系统诚不欺我。
携手命定之人共度余生简直太幸福!太圆满了!
26 魏祁宴:
第一次她说她护着我。
第二次她说她陪着我。
她说夫妻本是同船渡。
我想,这条船我今生今世都下不去了。
(全文完)
作者:西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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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0 16: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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