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充军

充军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当天，陈文昭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将武松的死刑改成了免死。但是刺配两千里，充军孟州牢城。而且，绝口不提武大郎的事。

写完后，陈文昭扔下手中笔，桌案上墨汁四溅。陈文昭沉默好一会，仰面叹息，「人情两尽，唉！」

这个判决以公文形式报送东京的省院，入了大人物们的眼中。

几天后，朝廷明降（裁决）下来，批准了陈文昭的判罚。陈文昭命人自牢中提出武松，当堂宣读朝廷明降。

武松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当他耐不住性子，抬头望了陈文昭一眼，目光凌厉。陈文昭察觉到了，依旧故作面容肃穆，脸上却火辣辣的。

没人打陈文昭，他心里有一个巴掌在抽自己。

几天前，口口声声骂知县「任情卖法」的是他（见原著），如今悄不声玩「人情两尽」的还是他。这就好比，一个男人当街大骂，「嫖娼的都是畜生！」几天后，还是这个男人，走进妓院，左边搂着蔡老鸨，右边亲着杨头牌。

啪啪打脸啊！

陈文昭读完明降，依朝廷律法，要将武松脊杖四十。这个脊杖跟之前打屁股的杖刑（臀杖）不一样。它后劲大。

屁股里面是肉，脊梁下面是五脏六腑。打上去效果能一样吗？所以《三国演义》里，黄盖挨了五十脊杖，事后，昏厥几次。

明朝皇帝或官员如果想当堂弄死一个人，往往会选择脊杖（杖毙）。

李达天曾盼望通过不断累积的刑罚（七十臀杖，长枷苦刑，囚牢的恶劣伙食，东平府尹的刑讯），慢慢熬死武松。万没想到，武松跑东平养伤来了。

也幸亏如此，武松扛下了四十脊杖。不得不说，武松的体质绝非平常男子。难怪当初西门庆在酒楼二楼观看打虎英雄，曾惊叹地咬着手指，对应伯爵和谢希大道，「这等人物，若没有千百斤水牛般的力气，怎能够动他一动。」

打完脊杖，衙役取一具七斤半铁叶团头枷，给武松戴了。这种枷是圆形的，也叫盘头枷，只套脖子，不束缚双手。想来也是，犯人充军，路遥千里，吃喝拉撒全靠手。总不能说「烦扰差官为俺擦个腚」，押解官成免费保姆啦。

两行金字刺在武松脸上，随后知府陈文昭发放了公文，派两个防送公人押解，带武松赴孟州交割。

直到武松离开，他没再多瞧陈文昭一眼，他不屑看。他心里燃起的希望之火，再次被陈文昭扑灭。扑灭得如此突然，如此无情，如此令人寒心。

这也不能完全怪陈文昭，朝廷省院里全是蔡京、杨戬的人，死刑的案子都得过省院。这个当口，换谁也翻不了案。

东平府有个陈文昭，是东平百姓的福气，这是事实。

但陈文昭的用心错了，他判罚武松，不完全是为了保护武松，也不仅是为了留官在任，继续造福百姓。

他还为了还蔡京的人情。（见原文）

好比一个人得了绝症，离开爱人。如果他只是考虑爱人的未来幸福，不得不离开。这起码是一份爱。

倘若动机里还夹杂着对情敌的妥协。这就不纯了。有点脏。

事是同一个事，心是两样心。那人，就是两样人。自此，那个一片丹心，无愧苍生的陈青天，死了。

可回头一看，站在那个位置，有多少人能胜过陈文昭？烛火在感叹星光黯淡时，别忘了，它连一阵风都顶不住。

武松出了东平府，走不多远，回首看向清河县。那里还有侄女迎儿。这个刚满十三岁的女孩，孤零零一人过活，偏又懦弱老实。别说地痞流氓会欺负她，就是不欺负，她又靠什么活下去呢？

且说，清河县内，武大郎家中。

迎儿已独自生活十多天。武松被抓后，迎儿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晚上没有油灯，白天没有饭，身边没有爹，没有妈，没有恶毒的淫妇潘金莲。

原来狮子街酒楼一事，大出王婆意料，老东西吓破了胆，不敢留迎儿住在她茶坊。迎儿没有钱，家中吃用没几天就空了。虽说姚二郎、胡正卿、赵仲铭等街坊也热心接济过，可毕竟不是日夜相处的亲人，日子长了，难免遗忘。

这一忘，迎儿可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心里的自卑懦弱总是在作祟，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响，比求人讨饭更安全些。严重的一次迎儿饿得腿软，走路扶着墙。这些天，她最开心的事是从橱柜底下扫出七文钱。她拿到街上买炊饼，发现钱不够，八文一个。那卖炊饼的行了善心，还是卖与她一个。

回家的路上，迎儿却是有些想不开，她爹在的时候，一个只卖六文钱呢。

街坊们看见这孩子，多起恻隐之心，只是她一个女孩子，无公文手续，不便收留，以免招人闲话（明朝女子十四岁便可结婚）。

现在，她是武家的一家之主，也是一个孤魂野鬼。

这天早晨，迎儿扒着门口向外观看。清晨的阳光撒进门里，秋日时节，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迎儿眯着眼感受着世界的清静。

没人记得她，她也不挂念任何人，这对饱受苦难的她，不亚于一道安全的墙。

突然，迎儿睁大了眼睛，尽管日光逐渐强烈，也无法阻挡她想看清对面的决心。一片片光束下，武松走来了。

迎儿揉揉眼睛，仔细再看，那身影已走到近前。不错，是叔叔（那时，嫂子和侄女都喊叔叔）。身边还有两个押解的公人。

原来在行走江湖方面，武松是高级玩家。当年他在柴家庄，终日与逃狱罪犯、汪洋大盗为伍，深谙此中门道。因此出东平不久，武松便提出要回家去行李。顺便变卖家中财物，给两位公人做些路上盘费。

两个公人自是乐意。这个乐意里面有贪财的因素，有他们对武松一案的同情，更多的是他们对武松的顾忌，打虎英雄、杀人犯，体壮如牛，性情执傲。后面还有两千里地要走，押着这么个爷爷，关系弄得好些，他俩才会有安全感。

当老鼠足够强大了，猫也会有拜把子的冲动。

武松与迎儿撞了个对面，武松不待迎儿开口，说道：「孩儿，你听叔叔安排。」

于是，迎儿眼见着武松搬出屋中勉强值点钱的物件，变卖给当铺，当然，这其中也有武松自己的财物。

武大郎这个家本就底子薄，从潘金莲偷情起，武大郎就开始花钱。后来葬礼又花了一波，潘金莲坐吃山空再糟践一波。最后，潘金莲离开之前，将家里仅剩的一点金银来了个卷包会。

轮到武松变卖完家财，屋里只剩墙了。

武松如约将得来的银两送与两个公人，随即带迎儿去了左邻姚二郎家。进得屋内，武松见姚二郎躬身下拜，慌得姚二郎上前拦阻，口中连呼，「使不得，使不得。」

武松指着迎儿道：「家中遭难，孩儿没出去，还望二叔收留。」姚二郎见迎儿衣衫破旧，又为武松义气所感，痛快道：「好说，你只管安心去。」

武松临出门，拱手抱拳，「倘遇朝廷恩典，赦免还家，大恩不敢忘，必有重报！」

迎儿在姚二郎身后站着，想要与叔叔道别，迟迟张不开口，只是心中有些酸楚。

武松出了门，见外面聚满了人，却是县西街的街坊邻舍。若是让这些人协助武松报仇，他们不敢。在没有危险的前提下，表达心中敬意，凡有一丝良心者皆愿为之。

人群中，有几个是街上的大户，各自将手中钱袋、荷包递与武松，里面尽是银两，还有些贫寒的奉上酒食菜米、穿成串的铜钱。（见原文：都资助他银两）

两位公人心中暗喜，这趟来着了。

古人云，君子如风，小人如草。君子在你遇到麻烦时，敢牺牲个人利益，舍身帮你，因为他心里有他的道。普通民众做不到，他们心里有利害牵绊，畏手畏脚。

没有利害的时候，大家还是愿意为人情大义出一把力的。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

那么网上支持你的人，现实中也会吗？小人如草。看现实的风往哪刮了。

武松收了银两酒食，恭恭敬敬拜谢乡亲父老。又到以前的住处，让曾经的贴身土兵取出行李包裹。土兵一直沉默，直到行李递给武松，道声「都头」。武松嗯了一声，顺手在土兵肩头拍了一下，自此离了清河县。

在武松到达孟州牢城前，我们来看下，晚明时，充军是个什么样的刑罚？他脸上的字写的啥？

充军，免死的代用刑，犯人到边远地区服劳役或充当士兵。明朝前期，并非如此，那时军人属于一种阶层。

比如前面咱们说了，奴仆、官妓、乐籍属于「贱籍」（奴户），低于农民，无权参加科考，无权享受一部分国家优惠政策。

军人则属于「军户」。朱元璋那会，军户不丢人，一个士兵十五亩地，衣食无忧，后来有些地方还增加到五十亩。若有了后代，子承父业，还是当兵。这就保证了军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如果军中有人犯事，军队内部消化，比如犯事者打一百板子，发放到贫苦军区任职，甚至在军队里当苦役。这些人是当时「充军罪」的主体。

然后，时光冉冉，岁月变迁，嘉靖皇帝向我们走来了。

前边已经说了，各色人等都在比谁更烂，地方军官们自然不甘落后。抢钱、抢地，逼得士兵逮着机会就脱离军户。

没有机会呢？逃跑。

最严重的时候，一个卫所（驻军单位，标准情况下一个卫所五千六百人），十个人里跑八个。（《明经世文编》）

那个时候，朝廷上对军户管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历史上有这样的军户报告。

陕西高台卫所：本卫所，有 4253 户，总共 3456 人。

他娘的连造假都懒得做！估计写数据的人随口一个三四五六，就写上了。

没人打仗，朝廷慌了。他们想的不是解决贪腐（由于整体、深层面的文明崩溃，这种贪腐也很难改变），而是琢磨怎么凑人数，凑出一个军队来。

这就好比店员欺负顾客，店长想的不是惩治店员，而是换一批好欺负的顾客。

于是，主意打到了犯人身上。嘉靖年，判罚充军的罪名暴增了近十倍。以前主要是军人犯罪充军，现在不管是文官、书生还是卖菜的，只要犯法了，都有可能成为一名光荣的大明军人。

这些人上战场，甭说战斗，他光剩战栗了。

武松是被发配到孟州牢城营，做苦役。

犯人脸上的刺字，一行是写刺配地区，一行写罪行，比如「因编故事骗流量，装逼未遂，充军发配」。

话说武松得了乡亲所赠钱财，一路上有吃有喝，有酒有肉。两个公人并不为难他，加之，他的身材相貌往出一站，人就怕了，这一路充军倒像是出外旅游。三人走走停停，这一日来到孟州牢城。(注意：以下情节为《金瓶梅》内容，不同于《水浒传》)

如果是一般人，会在牢城营里终其一生，活活累死。

武松不是一般人，他是个有仇必报的爽利汉子。偏偏命运让他背负了丧亲的痛苦，上司朋友的背叛，心狠手毒的诬陷。

他可以死，但不可以将这些肮脏阴暗的屈辱存在心里。无论以怎样的形式！无论能成功与否！他都要报仇雪耻！

匹夫一怒，血溅五尺。

三年后的一个深夜，孟州城，突发灭门惨案，武松成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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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3 20: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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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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