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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春归矣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3498 更新:2026-06-09 11:29:34

春归矣

难以捉摸的她,和蜜罐里的故事

「我怀了你的崽,好兴奋。」

新婚夜,我听见夫君心声。

我:这么刺激?

一、

这间接性的读心术又好使了?

看了眼喜床上坐姿端庄的「新娘子」,再回想一下刚才那离谱的心声。

我愣了。

然而,那彪悍的心声还在一路狂飙。

「嗯?他愣在那里作甚,嫌弃我是男子吗?」

「我戴着的栀子花不好看吗?」

「为了嫁给他,我装了十八年的女子,他就不能容忍一下吗,多了几两肉又怎么了?」

「他若不从,我就剁了他!素寡了这些年,再也忍不了了!」

娶进门时不是说好了吗,这周挽画明明是个温婉可人的性子啊。

我无声崩溃。

这孽缘起于十八年前,相府的小姐与帅府的公子抱错了。

于是……

我女扮男装征战沙场,手握二十万大军镇守西北,被大昭子民誉为战神。

周挽画男扮女装待字闺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荣膺天下第一的才女名号。

真相大白后,为保命,我二人只好凑做一对。

可他心中如此嚣张,真的合适吗?

「我懂了,男人爱面子,我主动些,也不是不可以。」

男人?

大家都是反串,他却不知道我原是女子?

「夫君。」

周挽画犹豫片刻,终于出声。

他顶着盖头扶床起来。

佩环轻撞,幽幽栀子香随着他步伐飘来,我闭眼轻嗅,膝上忽然一沉。

他居然扎扎实实坐在了我大腿上,力道之大差点把我撅过去。

「咦?夫君竟是这般羸弱,我……还是不要坐实了吧。」

周挽画迟疑且悄悄地抬起半拉屁股。

我紧紧攥住拳头,心中怒火渐渐燃起。

他怎么敢说我弱!

老子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之时,你还躲在闺阁里绣花呢!

我一把搂住周挽画的腰,将他摁回我腿上。

他不干,我偏要。

推搡之间,盖头掉了。

红纱缓落,芙蓉面露。

望着那张美人脸,我武将贫乏的大脑里,傻愣愣地蹦出来一个词:

小……小仙男!

爷狠狠兴奋了!

下一秒,周挽画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

然后我发现,这仙子比我高了半头不止。

萎了。

方才生出的兴奋火速萎了。

周挽画貌似也很惊讶,但他保持着一脸平静,悄悄拿眼睛俯视我。

「我去,骁勇善战的少帅竟不足八尺,这是如何引得全京城的姑娘掷果盈车的?」

我太阳穴抽了抽,倔强地平视前方。

周挽画继续作。

「他脸色好差,是恼羞成怒了吗?哈哈哈,长这么高,怪我喽。」

「不过从今而后,你要是敢多看别的女子一眼,我立马将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相夫教子,繁衍生息,我什么不会?来呀,造作呀~」

我默默伸手,捂住隐隐发痛的额头。

他好像挺期待。

但我不是变态。

左右思索后,我果断上前。

在周挽画满是期待的目光中,我拉着他的手,干了合卺酒。

「想说的话都在酒里了,我干了,你随意。」

我潇洒地向周挽画仰头,他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向我。

「呵,不解风情的臭男人。」

「我很想问,赵无眠他脑子是不是缺点啥?我裙子都要脱了,他跟我干杯?」

我:「……」

感谢问候,我很好。

只是能力在这里,貌似你想要的咱给不了。

周挽画心里嘀咕,手上动作倒不含糊,也一口将酒闷了。

我酒劲上头,手贱地掐住他下巴。

脱口而出:「好兄弟!从此,你我就……」

周挽画的脸色一点点变红。

他插满金钗的发髻中,弹出来一只雪白的耳朵。

片刻,又冒出来一只。

短短小小,白白软软,状似兔耳。

我大惊。

这……我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居然是只小白兔?

谁料兔子低头,舔了一下我掐着他下巴的手腕,眼神无辜又专注。

「这么带感的吗?哥哥。」

两个字,我炸了。

烛火朦胧,酒劲上头。

美人在怀,很难不莽。

我一不留神就要反客为主。

一言以蔽之,爽。

二、

爽完了,就摊上事了。

看着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白兔,我懵了。

睡一觉就变原形了?

「周挽画。」我夹着小白兔腋下,将他整个提溜起来。

结果这哥们睡得比猪还死,像个没骨头的棉花娃娃似的,耷拉个脑袋往我怀里靠。

「哎哟喂~」

我养父——赵大帅从床底钻出来,嘴角还留着一抹坏笑。

「原形怎么了?你爹我也不是人啊,我一东北虎都没见你怕。赌一两银子他是故意的,而且,我们襄族一直是与你们人类通婚的啊。」

也对。

襄族是神兽后裔,可化人形。

想当年,襄族的朱雀战神横扫四国,助太祖一统大昭,可谓是人人敬仰的神话。

可惜,再大的功绩也抵不过野心的膨胀。

朱雀后来竟叛国通敌,生屠了一城的百姓。

最后被剔骨而死,也算罪有应得。

不然,我又如何能听见周挽画的心声呢?

我心中感慨,觉得新奇,伸手去摸周挽画的白兔耳。

小兔子——周挽画睡得迷迷瞪瞪,本能地往我怀里依偎了一下,两只小爪爪抱住脑袋。

萌得本大汉一脸血。

他口中声音含糊。

「你不要恃宠而骄,耳朵只有鸟鸟可以摸。」

鸟鸟?

啧,耳朵又不是什么私密位置。

而且,鸟鸟这名一听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定是奸夫登徒子之流。

只不过……

他越拒绝,爷越兴奋啊。

翘着兰花指,我欲将周挽画脑袋上的兔耳朵打成蝴蝶结。

「咳咳!」

赵大帅拿着个卷轴敲我。

「陛下圣旨在此,收敛一点——陛下为你赐婚了故安公主。」

这时,方才还叫不醒的周挽画「刷」地支棱起蝴蝶结耳朵。

不过瞬息之间,周挽画落地变人身,抬手就掐住赵大帅的脖子。

他声音冷肃,完全没了昨夜的甜腻。

「你说,你让我男人娶什么?」

我愣了。

就算赵大帅这些年没养他,那也是亲爹,瞧这架势,好像要弑父。

我连忙上前拉架。

结果,脑海里就回荡起周挽画咬牙切齿的心声。

「我是阉了赵无眠,还是杀了公主呢?再杀了这个乱接圣旨的老东西?」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腹部以下,接着目光对准我。

眸子中满是隐晦神色。

「不过怎么也是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杀他之前,我得反攻他,尝尝滋味。」

「这矮子攻不给力,我来!」

三、

我抱头愤怒。

什么矮子攻?

爷是个女的,女的!

「周挽画!」我大喊他的名字。

他却像骤然清醒一般,松开了掐着赵大帅脖子的手,转瞬变了个人。

「夫君,人家不是故意的,呀,爹爹,我方才晃神了,您这是怎么了?」

被他甩在地上的赵大帅:「……」

「也罢。」周挽画眼眶湿润,「我就知道,夫君原是不愿娶我的,有姐姐与我共同侍奉夫君也好,若是坏了夫君的喜事,倒显得我善妒了。」

说着,还不忘挤出两滴眼泪。

「我在这里,夫君定是不快活,唉,自古男人多薄情,我一个女儿家,原也是不好说什么的。」

这番话听得我像吃了苍蝇,噎得上不来下不去的。

呵,不如杀了我,一步到位。

毕竟这公主我也不想娶。

公主与圣上一母同胞,两人容貌极似,但性情端若云泥。

真娶了她,我会被暗杀吧。

我又听见周挽画心中自有打算。

「给我点时间,给我点时间,我这就去找南风馆的小倌学艺。」

「不就是下面吗,就老娘这张脸,这个身材,还不能把这狗男人管教得服服帖帖的?」

「爷就不信爷争不过个女的,她能有我结实抗造吗?」

忽然一顿哔哩啪啦的自动消音涌来。

这家伙究竟想了什么不能播的东西啊。

周挽画状似哀愁地看了我一眼,将我上下一打量。

心中简短评价。

「细狗,也不看看自己啥身体,还敢娶两个!」

细……狗?

我伸出去的手僵住,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和手中二十斤的银枪。

沉默了。

这明明就很有料,很结实!

然而,就在我兀自凌乱的工夫,周挽画已经走没影了。

我只得在原地无能狂怒。

「周挽画,有本事回来,老子脱给你看啊!」

这太疯狂了!

迎娶公主的三日忙得昏天暗地,刚把烫手山芋故安公主迎进门拜堂,大门就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一位身量纤长,身穿娇艳红裙,手提鸡毛掸子的女子款款而至。

这……这不是周挽画又是何人!

他竟又穿回女装,一张精致的脸浓妆艳抹,也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头发挽得奇怪,仔细一看,发丝竟弯曲成卷,状似羊毛。

虽不是常见发式,却别有韵味。

周挽画本就是男身女相,没想到好好装扮起来,竟是副颠倒众生的绝世美人样。

我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嗯,这波属实是我赚了。

周挽画瞥了我一眼,神色虽然淡淡的,但内心却嚣张上了。

「原来你好明艳跋扈这口啊,行,爷懂了。」

「小样儿,爷……呸,姑奶奶我迷不死你。」

「啊,对对对,我就喜欢你朝着我流口水的样子。哈哈哈。」

我:「……」

我赶紧擦了把嘴。

周挽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一把将扯我到他身边,直直走向盖着盖头的公主。

「前世,夫君的白月光嫁入家门,我本为正夫人,却惨遭休弃,腹中胎儿亦惨遭毒手。今生重生归来,我不再是曾经柔弱可欺的周挽画,我乃钮祜禄画画,誓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听着他心声,我强忍住笑意。

要不是昨日满月收拾他东西,翻出来了一堆诸如此类的话本子,我怕是真要以为他疯了。

他将故安公主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唇角一勾。

我听他心中无比兴奋道:

「宅斗第一场,纷争开始!」

果然,周挽画对着故安当场发难。

「我才是帅府的少夫人,公主缘何穿正红色?我大胆警告公主,赵无眠他是我的!」

公主顿了一下,一手掀了盖头,另一只手直接拽住我的袖子。

满堂哗然。

我手也抖了。

故安何时长得如此高大了?

「我乃故安公主沈正芸,这婚事乃圣上赐婚。周少帅自小就是我的人,你又敢奈我何?」

我惊了。

本将军何时是他的人了?

周挽画毫不让步,两手叉腰:「他先是我夫君!」

「是我的!都听我的!」故安又扯了我一把,将我拽了一个踉跄。

气氛剑拔弩张,战况一触即发。

我奋力抬头,先看看左边的周挽画,再看看右面的故安。

很好。

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就像个「凹」字,我被他俩一左一右扯着,整个人宛如一个破布袋子似的随风飘零,糟心糟得像碎豆腐。

天理何在?苍天何公?

周挽画身为男子身量长些也就罢了,故安为何也要如此?

敢情我们家就我最矮呗!

这些年的沙场征战与武场操练,终究是错付了。

我仰头看天,心里憋屈欲死。

纷争仍在继续,眼瞅着周挽画的狼牙棒要往故安的脑袋上招呼,故安也掏出匕首要往周挽画的心口上比画。

我吓得心脏突突跳。

伤了哪个,我都得拿命赔啊。

攥住呼呼冒汗的手心,我连忙大喝一声:「都住手!」

两人齐齐看向我,端得都是一脸有屁快放的狠戾神色。

吓得我又是一哆嗦。

「那个。」我想和稀泥,试探着开口,「大家都是姐妹,要不咱们放下东西说话?」

「谁跟她是姐妹!」两人异口同声,均狠狠瞪向我,大声道,「你今天就选一个,到底谁才是你的正妻!」

四、

那一日,帅府鸡飞蛋打,人财两空。

皇家公主打了相府嫡女的耳光,相府嫡女薅了皇室公主的头发。

正所谓是,喜幡与青丝齐飞,巴掌共吵骂同响。

我爹赵大帅——一个千军万马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铁血男人,此刻正缩在桌子底下,颤颤巍巍地自言自语。

「现在的姑娘都这么……放得开吗?」

而我,这个统领西北二十万铁骑的镇北少帅。

因为实在无法正面回答谁是正妻这个问题,被他们两个追着打了七条街。

七条街!

礼教呢?端庄呢?矜贵呢?

蹲在茅坑上,我恍然悟了。

原来,这就是封建社会中相权与皇权激烈斗争的突出例子!

而我们做武将的,注定是权力相争中的牺牲品!

「那您咋办?」

我的副将蒋未明站在另一个坑前嘘嘘,顺带笑话我。

「都说男人怕悍妻,我们少帅一下娶了两个,真有福气。」

我苦哈哈:「这福气给你,你要吗?」

他顿了顿,满脸向往。

「公主殿下英勇无双,七岁就能以一敌四,末将不敢肖想。」

我噎住了。

这一看就是认认真真地肖想过。

但是,我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周挽画那张宛如谪仙的脸。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若真让我将周挽画拱手让人,我竟还舍不得。

我真有罪,男人的劣根性被我学得彻彻底底。

这理不清的心绪让我堵得慌,我只得大吼道:「蒋副将,你是来救我的,怎么什么都敢想?」

这一吼可不得了。

茅厕的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周挽画双手背在身后稳步踱进来。

「哟,在这蹲着呢?」

他挽的发髻已经散了,羊毛卷落了一肩,带着巴掌印的脸上笑得极其可恶。

我缓缓地抬起手,食指竖在嘴边。

——嘘!你别告诉故安哈。

下一秒,一道影子「咻」地从他身后窜出来,故安手里还提着个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笤帚。

她一把扑向我,狠狠揪住我的耳朵。

「赵无眠!你居然躲到男厕来了!本公主的大婚,你也敢跑?」

我被她薅得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茅坑里,整个人都惊呆了。

你也知道这是男厕?

竟然毫不避嫌!

方才还磨磨叽叽的蒋未明立刻如厕完毕,争分夺秒地冲出来,对着周挽画和故安公主一顿点头哈腰。

「嫂嫂们好!嫂嫂们辛苦了,嫂嫂们亲自来抓少帅受累了!」

那双渴望八卦的大眼睛锃亮锃亮的。

呵,哥们不会让我死在战场,但欢迎我死于家暴。

对着两位夫人,我心虚地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周挽画手疾眼快,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一边摇晃,一边加大手劲。

他对着故安公主道:「殿下,你们两个的婚事,我这个正夫人可没同意。」

然后,他又看向我:「是不是嘛,夫君~」

心中还作他想。

「男人会撒娇,夫君魂会飘。」

我心累欲死,谁家的撒娇是要把夫君胳膊卸下来!

另一边,故安的手也更加用力。

「陛下圣旨,你周挽画算那根葱?还妄想做大?」

一个掐着我胳膊,一个揪着我耳朵。

唉,我有两个妻子,一个惹不起,另一个还惹不起。

堂堂镇北少帅,被这两女子生生拖出茅厕。

周挽画与故安已经不再争谁大谁小了,他们开始解决现实问题了。

比如,我今夜到底该归属于谁。

望着站在大红婚房里双双对峙的两人,我瑟瑟发抖。

下一秒,周挽画和故安公主争先恐后地压上来。

一个抓住我的腕子举过头顶,一个双手放在了我的腰间解开腰带。

两人谁也不服谁,齐齐道:「谁说也没用,床上实践见真章啊!」

「啥?」

我懵了。

「两个一起?这不行啊!我招架不住!」

五、

招架不住就要反抗。

反抗不过就要逃跑。

故安已然失去了所有耐心,提起长剑就要刺我。

她身手狠辣如虎,我逃跑敏捷如豹。

周挽画立在一边,竟一下一下地拍起手来。

两只雪白的兔耳朵兴奋地来回飘,瞧着我的眼睛满是崇拜。

「瞧瞧我男人这身形,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智勇双全,能文能武。」

「呜呜呜,他真的我哭死,这个男人该是有多爱我,才会为了我不惜违抗公主。」

「不,夫君永远没有错,都怪我美丽迷人惹人爱!这一切都是妾身的错!」

「要杀,就先杀我吧!他若身死,我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又给谁看呢?就算他是个细狗,我也爱他!」

本来前面几句话听得我格外舒畅。

「细狗」两字一出。

我顿时噎了一下,一时气息不稳,被故安寻到了破绽。

故安提剑就刺,我踉跄逃跑。

脚下一滑,我就要跌倒。

故安显然没料到,可剑势已不可阻挡,直奔我胸口。

眼看锋利长剑就要送进我的心口,千钧一发之际,周挽画身形一闪,猛扑过来。他扑得生猛,一下就撞倒了故安,故安带倒了我。

长剑「咣当」落地,我们三个人叽里咕噜摔作一团。

我被压得眼冒金星,忽听故安惊叹了一声。

心跳漏跳了一拍,抬头一看,我暗道不好。

只见故安的手正摁在周挽画的胸膛上!

若是单纯平坦也还好,但周挽画他向来追求效果真实,通常都是往里面塞了馒头的。

此刻经历一番扑滚,一个馒头不知所终,一个馒头坚挺如斯。

故安倒抽一口气,已经吓呆了。

她抬起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该死!」

满地找馒头的周挽画:「嗯?」

「我……我给你摁瘪了?对不起,对不起……」

「等等,你就是这么……平?」

我的心提在嗓子眼里。

就怕她下一秒道破周挽画男儿身的身份。

谁料故安忽然咧嘴乐了。

她一把攥住周挽画的手,不由分说地摁回在自己胸口上。

「你摸。」故安激动万分,「你竟然也!」

六、

周挽画的脸色骤然变红。

他仰天长嗷,原地跳起,两只兔耳朵慌张到打结。

「我……我脏了!」

故安不置可否,转手送了周挽画一箱木瓜。

这个事,不简单。

于是,我质问周挽画。

「凭什么故安送你不送我?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彼时,周挽画正低头,对着自己的胸口发呆。

闻言,心中暴怒咆哮。

「问问问,烦死了,我们女人的事情,你一个大老爷们管那么多做什么?」

「再问,再问我就亲你了。」

「当着故安的面!」

我当即不敢问了。

又过几天,我空闲在家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只能听小动物心声的我,竟也能听见故安的心声了。

据说公主和圣上的母妃是禽类。

但是效果不是很好,总卡壳。

「能接……受那么……平的……是不是……我也……行?」

「还是……故安……替……不行……我……亲……来……」

这结结巴巴的话听得我一头雾水。

同时,故安还有了细微变化。

比如,一直挥刀弄枪的故安不再随身带着刀剑了。

而且脾气也变得好极了,不总跟周挽画起争执了。

她开始喜欢做点心,绣荷包。

那点心可口香软,比买来的还好吃。

针线活虽做得格外粗糙,但神韵皆在。

就是总喜欢绣舞龙腾凤,吓得我不敢接。

穿衣打扮也越来越对我的口味了。

我觉得我要完。

我好像不直了。

我真是冒昧啊。

只是……

我扶着故安的腰,止住她想往我腿上坐的打算。

眯着眼睛对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确定。

「故安,你鞋子是垫厚了吗?怎么感觉你好像又高了呢?」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故安愣了一下。

她拿着一颗葡萄堵住我的嘴。

「少帅的错觉罢了,也或许是我长个了,二十二还窜一窜呢……」

是吗?

那我为啥从十七岁起就没长过个了?

忽地,一道极为清晰的心声传入我耳。

「他又在和故安腻歪,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女子吗?我也喜欢啊!」

「兜兜转转,谁能想到,我投错胎了。」

「杀杀杀,捅死这对狗男女!」

我立即一回头。

周挽画猛地缩了回去,躲在要被薅秃了的树后,假装自己不存在。

想起方才的心声,我心里很是气愤。

我就知道。

他终于藏不住了,还亲口承认了!

这哥们分明是得不到我的爱,开始勾搭故安了。

呵,没门!

七、

我早该想到的。

这个狡猾的死兔子,在得不到我的爱后,转而投入了公主的怀抱。

我为自己忽略了周挽画身为男人的劣根性而心痛。

「好,既然你喜欢这样的故安,那朕就安心了。」

皇上的话让我回神,我连连叩头。

都怪这故安和她胞兄长得太像,我现在看着圣上,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家里那档子破事来。

当真糟心。

回家一看,家里还有更糟心的。

故安没了前些日子的婉约,正拎着长枪追着周挽画跑,非说周挽画辱没了她。

「本公主的抱负乃是上阵杀敌,当个巾帼英雄,不是拘泥在女红上。」

「你居然问我如何绣花,你是何居心?」

周挽画被追得东跑西窜,两只兔耳朵急得打了结,手里捧着的东西掉了一地。

我捡起来一看。

嚯,这的的确确是故安前几天给我绣的舞龙腾凤呀,装什么不知道呢。

看着对周挽画刀剑相向的公主,我又悟了。

女子这般,无非两点:一是脸皮薄,二是不想将自己的本事教给争宠的。

故安如此,该是多么喜欢我呀。

但是她不知道周挽画其实是个男的吧?

若我真心想跟故安过安生日子,那女扮男和男扮女一事,也该说清楚了。

略一思索,我上前一步,以一种抱哥们的姿势勾住周挽画的脖子,将他往下压了压。

「故安,你不要有竞争压力,毕竟我和周挽画……」

忽然,周挽画抬手掐住我下巴,「吧唧」一声往我额头上盖了个章。

「毕竟我和夫君已经深入交流过了哦。」

他凭借高我一头的身高差,一把搂住我的腰,将我抵在墙上。

还朝故安挑衅地挑挑眉,瞧着得意极了。

「死心吧,公主!赵无眠是我的,他是你注定得不到的男人!」

八、

我拼命发动读心术,但往常百试百灵的金手指,今天居然不管用了。

所以,周挽画这是在耍什么欲擒故纵的套路?

茫然之际,故安「呸」了一声转身就走,嘴里骂骂咧咧。

「活久见了,我要找皇兄,告诉他赵无眠压根就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赵无眠他脏了!」

如此家事,叨扰皇上作甚?

我急得不行,将周挽画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来,拔腿就追!

故安的马车越走越快,我追着她大力挥着手。

「故安,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故安,你走几天啊,我去接你啊?」

我心昭昭如明月可见,声势滔滔隔街都能听见。

本来在我身后同我一起追的周挽画一听,立即蔫了。

我连滚带爬吃了一嘴灰。

然后……没辇上。

垂头丧气回府,见周挽画也蔫头耷脑地坐在一边。

他没精打采地拨着案上的古琴,几个琴音泠泠而出。

心中还哼唱着什么小调。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呵,颓废什么?

最坏三个人一起过呗。

眼见周挽画这没出息的玩意就要落下泪来,我几步蹿过去,捧起他的脑袋。

「你说说你!不会追女孩儿,你就别追!你觉得这样做,故安就会吃醋吗?」

周挽画被我吼得一愣。

两只大眼睛里满满当当的迷茫。

我恨铁不成钢,继续道:

「这下好了,我也没得追了!」

「这样,」我拍拍他的肩,决定先礼后兵,「咱俩公平竞争,行吧?」

「你我各凭本事,互不埋怨,这总行吧?」

为了让周挽画信我,更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有依据,我将这些年私藏的好东西都翻出来了。

花红柳绿铺了一桌子,我一个个数给他看。

「这是荆国公沈小姐扔我的帕子,那个是尚书家苏小姐给我打的绺子,哦,还有这个腰带,是郭侍郎的妹妹特意绣的,这个并蒂莲花,多好看。」

「若我的法子没用,怎么会有这么多姑娘小姐送我东西?」

周挽画一件件看着,脸色慢慢涨红,眼角染了几分薄怒。

他心中忽地爆出来一声怒吼。

「赵无眠,你这些年究竟背着我勾搭了多少小姑娘!」

我:「?」

他不是移情别恋了吗?

生什么气……

「那个……」我莫名心虚。

「闭嘴!」周挽画猛地吼了一嗓子,两只兔耳朵一下支棱了起来。

这一嗓子震得我耳朵嗡嗡。

我后退一步,他欺身上前,嘴角紧绷。

推搡之间,我扯坏了他的衣服。

周挽画露出大半个平坦的胸膛。

他作势用被扯坏的衣服捆住我的手,将我压在墙上。

胸膛剧烈起伏,恼怒让白皙的皮肤染了粉红。

那粉红顺着他脖子蔓延,似乎染上眼角。

我迷茫地眨了眨眼。

然而我还没纳闷完,周挽画就哽咽了。

吭哧半天,他终于出声:「赵无眠,我其实喜欢的是……」

「咣」一声,房门被踹开。

房门外站着故安,她嘻嘻哈哈地探头一看,猛地闭眼,又向后退了一大步。

我与周挽画对视一眼,急忙分开。

「没想到,没想到。」她绕着我们走了一圈,简短评价,「6!」

我与周挽画齐齐惶恐。

却见故安嘴角露出一丝邪笑。

她伸出四根手指,弯了弯,说了句番邦语。

「Wonderful?」

九、

弯你奶奶个球!

爷是女的,爷是女的!

我连忙扑过去,抓住故安的衣裙:「安安,你……」

故安一把扯走裙子,长叹道:「我竟不知,自己是同妻。」

周挽画不知从哪拿了个小毯子裹着自己,满脸止不住的笑意。

瘫坐在地上,我仿佛失去灵魂。

究竟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失去了最佳选择权,你以为你就好了吗?

她现在分明是对我们两个死心了!

故安像是被我整烦了,敲了敲桌子。

她抬手,似是指了下自己,又飞快放下了,犹豫着。

「或许,大概……你都可以接受男人,为何不可以接受别人?」

已经熄灭的希望忽然死灰复燃。

这,难道言外之意是她还是对我有情?

我不敢辜负,模棱两可地回答:「大概是可以的吧,如果那个人像你一样好看贤惠的话。」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故安眼中忽地迸出来一道光。

她欣喜道:「那太好啦!贤惠可是特长呢!你且等着!」

我大喜,冲过去要熊抱故安。

故安灵巧一躲,我摔了个狗啃式。

然后,故安欢欢喜喜地连夜走了,乐颠颠地好像完成了什么任务。

我:「……」

我伤心欲绝,在树下舞了一夜的剑。

周挽画坐在树下秋千,吹了一首又一首的箫曲。

天破晓,大门被从外面破开。

禁军气势汹汹地冲进我府门,兵分两队列在我府内庭院,太监头头魏公公进来宣旨。

「宰相之女周挽画,男扮女装,欺君之罪,关进大牢!」

「不可!」

故安提着衣裙从后面匆匆赶回来,急得不行,最后脱口而出:

「不可,此乃子虚乌有之事!周挽画他已经怀了!」

我:「?」

大昭有律,刑不上孕者。

但周挽画他分明是个男的,这脱罪之话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可谁料周挽画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现惊恐。

他挣开禁卫的禁锢,失声质问故安:「你怎么知道?」

十、

周挽画,真能怀?

我原地转了三圈,努力回想成亲那夜。

没错啊!

看见了!

男的啊!

而且,我是个女子啊!

四个感叹号都不足以表达我的惊悚!

我扯住周挽画,想问个明白。

可周挽画只管惊慌失措地指着故安,结结巴巴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的?」

故安不解:「啊?」

「也罢!」周挽画一声长叹,对着故安道,「今天我就让你对赵无眠彻底死心!」

说罢,他在胸口摸了一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个蛋。

故安嘴都哆嗦了。

「缓兵之计,你懂不懂,你还真拿得出来啊?」她后退一步,继续哆嗦,「所以,你真是女的?」

故安不可置信,努力回想了一下,嘴角抽抽,「那日我看到的……你……只是单纯平?」

似乎这是一件不可置信的事情,故安精神恍惚地喃喃自语。

看着那颗蛋,我也精神恍惚了。

就算是怀,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可以怀,那也应该是一只小奶兔啊!

他怎么可能掏出一只鸟蛋来?

再等等。

公主和陛下的母妃,是百灵鸟吧?

破案了。

隔代遗传了。

我对周挽画怒目而视。

好啊,我还在这教他怎么追故安呢,两人蛋都抱了。

我……我现在……

我现在的脑袋瓜子跟我打下的突厥草原一个颜色!

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罢了,本少帅乏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个不行就拉倒!

太生气了,我拔腿就走。

结果又一道圣旨来了。

宣旨的公公面带惊恐,连滚带爬过来。

我一瞧,就知道这事要完蛋。

据说,一向平和的皇上雷霆大怒,当场砸了玉玺。

他传下圣旨。

[给朕都滚进宫来!]

十一、

滚就滚。

我们一行人进宫。

故安坐在轿辇上抠手。

周挽画在她旁边抱着蛋。

我看着他们俩身上所穿的同款衣裙,有点痛苦。

买这料子的钱还是我的月俸呢。

你看他们俩是姐妹,其实人家是一对!

堂下,我和周挽画连排跪着。

皇上的眼神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打转,最终停在周挽画身上。

我一时竟不知他是在看那张脸,还是在看那个蛋。

但很显然,他越看越生气。

故安在一旁小声嘀咕:「是你叫我监视他们两个的,人家是正经夫夫,还不能生个蛋?这么生气干吗?」

我:「?」

为何要监视我们两个?

我把视线慢慢转回周挽画的脸上,然后懂了。

周挽画未出阁之前,可有京城第一美人的头衔,这皇上不会也……

我以退为进。

「陛下若是喜欢臣的内子,臣甘愿双手奉上!」

「臣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若陛下愿意……」

话音未落,我就被皇上拽了起来。

我堂堂手握二十万的大将军,就被他这么拎着,抵在了墙上。

嘴里被塞进来一个东西。

我一咬,嘿,这不是故安给我做的小点心吗?

「少帅,你觉得这个味道熟悉吗?」

皇上眸中隐隐赤红,面色微红。

我听见熟悉的磕绊心声。

「既然……可以接受……男人,为何……不可……接受我?」

「我给……的荷包你也接了,做的点……心你也吃了。」

啊?

那段时间的人,其实是皇上假扮的?

我正要开口,亲卫来报。

「突厥大军进犯我边境了!」

十二、

突厥势如破竹,连下我西北三城。

我这镇北大帅还能忍?

当即请求上战场!

由于此战凶险,披甲上阵之前,我向皇上求了一个免死金牌。

周挽画男扮女装是真,我女扮男装也是隐患。

我有卓越战功傍身,周挽画可什么都没有。

临行前,周挽画攥住我的手,拍了拍他抱着的蛋,认认真真道:「不论你信或是不信,这颗蛋都是你的宝宝。」

我看着那颗与我八竿子打不着边的蛋,陷入沉默。

呵,惯犯了不是。

成亲夜,他还说自己怀了呢。

男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我就算是信鬼,也不会信这兔子的嘴。

可是他的眼神又太过悲伤,让我没法拒绝。

我打了个哈哈,接过他递给我的小坠子。

那是大昭特有的神木,质地比钢铁还坚硬。

但却被人雕磨成了小鸟儿的样子。

我不以为然:「你个小兔子,怎么这么喜欢鸟儿?也想飞吗?」

周挽画却认认真真地说那是朱雀,是他最重要的保护神。

还盯着我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我又趁他不注意,揪了他耳朵上的两撮毛。

周挽画疼得龇牙咧嘴,扑过来,狠狠地亲了我一口。

我捂住脸,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移情别恋回来了?」

周挽画羞出来的粉嫩爪垫一下收了回去。

他很有教养,没有揍我。

只是轻轻道:「这次,你也一定要回来。」

启程之际,皇上站在城墙上,一身玄色像是要融入夜色。

故安进了青因寺,说要为我祈福。

大军开拔,告别儿女情长,我还是三军主帅,国之柱石。

此战必须得胜。

我身后,是大昭的子民。

战事吃紧,消息阻隔。

我以摧枯拉朽之势,接连收回失去的城池。

就在攻陷最后一座城池时,敌寇像是忽然知道了我的行踪。

一支金头箭破云而来,狠狠刺入我的心口。

我翻身坠落城墙,剧痛随之传来。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见一个极似周挽画的女子。

她满身血迹,不知在冲谁疯狂大喊。

「你们谁敢剔我夫君的骨,我要你们偿命!」

十三、

赵少帅「战死」的消息传回大昭时,我正在突厥的帐内。

那日箭入心口,周挽画的小朱雀为我挡了一下。

也让我捡回一条命来。

我将这个手工雕刻的小朱雀藏在衣袖中,翩翩起舞。

将计就计下,我假死潜入敌营,假扮舞姬,暗查叛徒。

座上正中间的是大汗。

右边的是我的麾下参将,顾恩。

——我万万没想到会是他。

顾恩,大昭朝的老将军,当年朱雀战神的亲随。

大汗撕着肉,说道:「多亏了顾将军,若不是传信给我们,我们还不能一箭射杀了赵无眠那个毛头小儿。」他兀自感慨,「赵无眠有当年朱雀的样子,可惜了,一样的短命啊……」

「大汗!」顾恩生硬地截断了他的话,「沈敛赐死我主子,赵琼夺我主子的位子,可怜我主一生赤胆忠心,最后却惨遭剔骨,连个孩子都未能留下。」

我目光一深。

沈敛是先帝的名讳。

而那赵琼,是我养父赵大帅。

顾恩的旧主是朱雀。

「请大汗告诉我,当年沈敛、赵琼陷害我旧主之事!」

顾恩叩首,眸中含泪。

「当然!」大汗露出邪笑,「不过现在不可以,除非,你将赵无眠收复的城池重新夺回来!」

顾恩面皮紧绷,咬牙半晌,道:「一言为定。」

我不由得诧异。

他不惜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也要知道当年真相

莫非,当年朱雀谋逆剔骨的事,另有隐情?

我一惊,舞步出错,失足跌倒。

大汗大怒:「哪里来的贱人,拉出去砍了!」

匆忙之间,我与顾恩对视一眼。

只一瞬,他眼神微震。

头上冷汗微微渗出,他认出我了。

我面上依旧惶恐,暗中将手放到身后,握住腰间软刃。

顾恩忽地一笑,做出一副谄媚的样子。

「大汗,这不算什么事,美人犯错,且宽恕些。」

全尾全须地走出营中,我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吸上来,就见外面吵吵嚷嚷,说大昭派了公主来和亲。

公主?

我万分诧异。

大昭唯一的公主故安,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啊。

走近一看,我心口突突。

这人不是周挽画吗?

十四、

是周挽画,但又不像周挽画。

这家伙明明男扮女装上了瘾,来和亲却一身白色戎装。

他不再收敛男儿气质。

剑眉星目,长身玉立,气质出尘。

我看呆了。

这哥们好好收拾一下,不也挺俊的吗?

不过,咋瞅着这么奇怪呢?

或许是没见过这样别致的美人,突厥的王子嬉笑,对周挽画上下打量。

「怎么?欺负我们分不清男人女人吗?来和亲还一身素寡?」

周挽画睫毛低垂:「你们求娶和亲公主,陛下封我为公主,公主来和亲,有何不可?你管我是男的女的?谁规定公主必须是女的了?」

「还有,我夫君死了,我寡些怎么了?」

无辜被点到的我一愣。

我说呢,他咋一身深仇大恨的寡妇味儿呢?

原来是我「死」了啊。

夫君尸骨未寒,你就急着改嫁,还改嫁到敌营里来了。

你多冒昧啊?

王子听罢却不恼,朗声大笑:「美人够劲儿,我们草原不拘泥这些。」

他几步凑上前来,掐住周挽画的下巴,作势要亲。

我:「……」

我忍!

忽然,周挽画袖口处钻出来一只刚长毛的小鸟。

它灵巧跳跃,朝王子脸上抓了一把。

周挽画趁机后退,一把接住小鸟,收回袖口。

「什么玩意儿?」王子顶着被挠了五个指印的脸大喊。

周挽画淡淡道:「我女儿罢了。」

一语惊众人。

没见过世面的突厥人纷纷倒抽一口气。

「中原人玩得真花,竟然管宠物叫闺女?」

然后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众人退去,我打算找时机再与周挽画相认。

那个小东西却从周挽画袖口里飞出来。

它飞扑上来抱住我,嘴里碎碎念。

「爹地,鸟鸟许久不见你啦!」

我:「?」

十五、

爹?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着的衣裙,又看了眼那只毛都没长齐的鸟。

爷现在穿的是女装啊!

爷是女的!女的!

等下,它叫我爹?

「赵无眠,是你吗?」

我回头,是满眼不可置信的周挽画。

只一瞬间,他清冷的眸中涌上一层水雾,声音几经哽咽,尾音颤抖得好像要融入空气中。

「我就知道,你……你不会死的……」

眼泪似珍珠滚落,将他肩上白色晕染深沉。

我的心忽然涌起不可言说的滚烫。

见他落泪,怎么这样痛?

「娘亲不哭不哭~」小鸟支棱起翅膀,给周挽画擦眼泪,又转向我,恨铁不成钢道,「爹爹,你哄哄娘亲呀!」

啊?

哦哦哦。

四下无人,我展开双臂:「来吧画画,我们抱抱。」

周挽画抽了一下鼻子,两只兔耳朵一前一后冒了出来。

他一把将我扯进怀里,使劲拍了拍。

我刚想安慰他,却听见他鼻涕一把泪一把道:「果然是你,细狗,呜呜呜呜,一摸你,我就知道真的是你,呜呜呜。」

我:「……」细狗沉默。

「你没死就没死,穿什么女装啊,还跑敌营里来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你。呜呜呜。」

周挽画哭得很投入。

我就着快被勒死的姿势,生无可恋地被他搂在怀里。

「呜呜呜,这么一摸还没瘦,胸脯上都有肉了,让我捏捏……你!」

周挽画大叫一声,一跳三尺高。

「你……你前面怎么……有那么大一坨……肉?」

空气停滞两秒,我抬头一脸无语地看向他。

周挽画恍然大悟。

他举着自己因为受到惊吓变回兔爪垫的手,整张脸红得要滴血。

「赵无眠,你这个骗子,你居然是女、孩、子!」

十六、

瞧给孩子吓得,发音都不标准了。

我两手一摊:「开局大家都是反串,我甚至以为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车都开了,谁承想你这么愚钝?」

周挽画压根就没听我说什么,低头自言自语。

「大意了,重开一局换配置了,我就说,不能我俩全是男的啊!」

他那只爪子一会儿变成爪垫,一会儿变成人类的手。

显然,这哥们处于世界观崩塌中。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不忘要我做婢女。

面对朱雀旧案,我俩打算徐徐图之。

白天,周挽画对着突厥大汗、王子等众人虚与委蛇。

晚上,周挽画邪魅一笑,对我说:「女人,我眼里只有你。」

我捂住脑袋,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杀的,快把我的呆萌小兔还给我!

终有一日,周挽画和我出席了重要宴会。

我假死前布置好了一切,蒋未明接替我统领军队。

西北三座城池又被攻陷,顾恩再次请求知晓当年旧事。

得到了切切实实的好处,这次突厥大汗没有推脱。

他甚至没有屏退众人,只带着一种自以为然的恶笑看向周挽画。

「和亲的中原人,你们有一句话,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朱雀,就是那条狗啊。」

周挽画猛地抬眼,双眸似兔子般血红。

我暗觉不对,连忙拧了他一把。

周挽画一动不动地僵硬着,脊背以一种近乎孤挺的态度矗立着。

过了良久,我才听见他冷到带冰碴的声音。

「朱雀,不是。」

满帐笑声炸开,大汗笑得拍手:「怎么不是?朱雀战神无双,他若在,我一族早就被灭了!」

「可惜啊,」王子接话,「你们中原的皇帝惧怕他功高盖主,居然主动联系我们陷害他,那些通敌的书信啊,全都出自你们先帝——沈敛之手!因为只有他,只有与朱雀共同长大的他,得到朱雀全部信任与忠诚的他,可以最好地模仿出朱雀的笔迹!」

「至于被屠的一城百姓,那是沈敛怕通敌之罪压不住他,让赵琼冒充朱雀军屠的城啊。」

大汗又笑,拍案而起。

「可怜啊,朱雀到死都以为那些百姓的死是他的错!」

「天底下绝无仅有的神鸟,就死在他一生相护的百姓手里啊,那匕首一刀一刀剜着他的骨时,不知道他心里是何种酸楚?」

「听说,」大汗用手撕下一条肉,笑容暧昧,「他那捧在心肝上的女人,为了活命,居然亲手剜了他的心脏,啧啧啧……」

「你胡说!」周挽画猛地站起,衣袖将桌上茶盏全都扫落。

他像是忽然发狂一般,怒道:「没有!没有!」

周挽画已然失态,胸膛剧烈起伏着,眼里涌上泪花。

「哦?我还以为大昭百姓已经恨他入骨,」大汗擦了擦手,玩味一笑,「没想到,天底下还有景仰他的人呢?」

「你们中原还有一句老话,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可怜的中原人。哈哈哈!」

周挽画跌坐在地,我不顾周围嘈杂,向前将他揽在怀里。

双手紧握间,我清晰地感受到他因情绪极度不稳定,手心快速变回爪垫。

而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胸口的一个部位。

——那是临行前,他赠给我的小朱雀。

我们重逢后,他又要了回去。

满堂拍案哄笑。

顾恩握拳垂泪。

我仰头,营帐之上碧空万里,雄鹰盘旋,忠魂无故里。

太平本是将军定。

不承想,将军真的见不到太平。

十七、

日暮沉沉,草原一望无际。

结了籽的穗子在风中飘荡,孤苦无依。

周挽画坐在地上,两只雪白的兔耳朵软绵绵地耷拉着。

他静静地看着远方,语气平静。

「他们说得不对,当年朱雀察觉到了异样。」

「朱雀军有明确的管理,所有异动他都知道,当年的屠城不是部下所为,他也清楚。只是求助箭一响,时间紧迫,只要慈溪城有万分之一被攻陷的可能,他也要去。」

「谁能想到,那日打开城门,昔日同僚正戴着朱雀军的面具向百姓挥刀。赤胆忠心如他,又怎会想到,这是他忠的君,信的友,亲手为他炮制的坟墓。」

「要他的命还不够……幸存的百姓又如何知道真相呢?他们只知道感谢——感谢沈敛这个狗皇帝给他们亲手报仇的机会。

「一人一刀朱雀骨,将军至死不瞑目。他们哪是要他的命啊,他们是要他,生生世世永不安宁啊。」

他望着一望无际的碧空,轻声呢喃。

「可是不剜了心,他又要怎么活呢?」

「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春天马上就来了,说好了要去看栀子花,说好了春天成亲……他已打算上交兵符,他就要见到他的妻子了,就差那么一点,他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

是啊,谁能想到?

说好春天成亲,可他死在了冬日。

于是大雁北飞,春不曾归。

周挽画仰头,两行眼泪缓缓流下。

良久之后,余晖淡去。

周挽画望向我,眸中清澈得有些愚蠢。

他抬手,粉嫩的兔爪垫在暮色四合中向我伸来。

周挽画轻声道:「阿眠,你会一直相信我的,对吗?」

十八、

对吧。

沙场百炼成金烁,我亦为将名难守。

那次铁箭当心射,我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永远地失去了读心术。

我猜不透周挽画在想什么。

现在,我甚至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或许我知道——

看着他手心里紧攥的朱雀吊坠,我思绪恍然。

襄族为神兽后裔,灵魂永生不灭。

谁又清楚,真正的朱雀到底有没有重回人间呢?

若是回了,会不会藏在一张兔皮之下呢?

我只知道,同为将者,我武可定国安邦,却不敌身边的暗箭。

我也知道,看他失魂落魄,我心如刀割。

大概这就是红颜……呸,蓝颜祸水罢。

我们两个坐在草地上,静静地吹着风。

快了,我马上就可以带他回家了。

他曾经没有得到的信任和忠诚。

赵无眠都可以给他。

——如果,没有后面那些事情的话。

十九、

是夜,大风。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哨兵碰歪了帐前炭火,风吹火盛。

其余兵士速来救火,却发现井水不知何故枯竭。

营帐被大火点燃,不过片刻,浓烟滚滚,熊熊烈火连成一道线。

突厥乱作一团,大汗梦中惊起,却发现最近驻守的军队已全部被割喉。

无一例外的是,那破裂的喉管上,插着一枚朱雀羽。

「朱雀!是朱雀回来了!」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所有兵士顿时乱作一团。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神话。

不管他还在不在,只要名号一出,就能威慑一方。

大汗惊恐地后退两步,又勉强镇定下来:「不可能,他永远不可能回来!」

「快!快去调兵!快去!」

「你还有能用的兵吗?」

半人高的草丛自两边拨开,我骑着高头大马率将士而出。

「报!」

大汗身后蹿出一个人。

他单膝跪地,握拳行礼。

「禀告少帅,突厥的战狼营已被我军将士全部绞杀!」

沉稳的声音掷地有声,那人自夜色中抬头。

——顾恩。

面对突厥贼子不可置信的眼神,顾恩放肆大笑。

他眸色一震,坚定道:「我主一生赤胆忠心,身为一直追随他的副将,又怎么会为了私欲背叛国家?」

「大汗,最后这样称呼你——刚才第一眼看见我主的羽刃,你怕死了吧?」

自顾恩发现我后,他就一直暗中助我。

还偷来了突厥的战营分布图。

周挽画亲自描摹,传回了大昭西北边境。

自我假死起,蒋未明就替我掌管军务。

两厢配合,才将突厥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勒住缰绳,马鞭直指大汗鼻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呵。」败局已定,大汗却不见颓色。

他大声喝道:「黄毛小儿,好一手忍辱负重,知道我们草原,最后的杀器是什么吗?」

我挑挑眉,不屑一顾道:「不就是你的诛雀营吗?」

诛雀,诛的是战神朱雀。

遇上朱雀,突厥节节败退,于是培养了专克飞禽的将士,以诛杀朱雀为毕生任务。

「你说,一直与我在一块的那只兔子,他领了几万的兵,又去了哪里呢?」

我望着大汗的鹰眼,一直有底的心开始悸动。

不,不必担忧。

重来一世,周挽画已与从前不同,那些死士克制不了他。

况且,这是他万分恳求来的。

大汗眼睛一眯,嘴角缓缓勾起。

大汗猛地向后一退。

「孤狼的嗅觉总是最灵敏的,赵无眠,你的名字就是个笑话!」

我的心忽地漏跳一拍。

营帐被从两边猛地掀起,狂风灌入,一团已经点燃的黑包自里面扔出,朝我奔来。

大汗火速后退:「我们草原的杀器,自然是你们一直觊觎的火药!」

身后是万千将士,我避无可避。

就在我要以血肉之躯接下这枚炸药的时候,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蹿出。

他抱住火药,后背忽地生出两只雪白羽翼,拼命飞向大汗。

天鹅展翅,向死而生。

「顾恩!」我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声音。

顾恩回头,第一次朝我绽开笑容。

以至于我才发现,这个饱经半世风霜的老将,也是如此光芒万丈。

「顾恩,始终顾的是朱雀的恩。」

他朝着我的方向,最后一次张嘴:「主上……」

爆炸声震天,血肉横飞。

二十、

我身后是御马扬鞭的周挽画。

纵使顾恩用自己的身体阻挡了火药爆炸,强烈的气流还是冲击到了大昭将士。

位于前列的我首当其冲。

我只来得及护住胸口的小鸟崽,就被一股热浪猛地冲得向后倒去。

一瞬间,五感近乎丧失。

只感受得到有人揽住我的腰,在我额上轻轻落下了一吻。

有什么小东西,被人硬塞进了我手中。

「鸟鸟,你要是一直这么乖,该有多好?」

又是鸟鸟?

我挣扎着,却怎么也醒不来。

最后眼睛只勉强睁开一线。

我看见,周挽画身穿铠甲,腰佩长剑。

而他身后,竟站着黑压压的突厥兵!

突厥的可用兵力已被我围剿干净,这些,只能是那个诛雀营!

周挽画到底想做什么?

我拼命挣动,似乎又惹得周挽画注意。

他低下头,微凉的手指触碰着我的脸颊。

「好想和你去看漫山遍野的栀子花啊,好想和你就这么一直待下去。」

「可惜我这一生,都在生不逢时。」

此事后,又何难?

我的心也不由得忐忑。

又听周挽画柔声嘱咐着。

「小雀儿,你也是朱雀,要听你爹爹——不,现在应该叫娘亲,听你娘亲的话。」

一丝诡异感涌上我心头。

周挽画,你别走!

身体僵硬不能动,我努力伸出手,却只来得及触碰他冰冷盔甲的一角。

我听见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所有将士听令,大昭杀我大汗,我们屠大昭一城,出发!」

二十一、

到处都是尸体。

哀鸿遍野,血腥扑鼻。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被血染透的一城。

心中忽然被一种悲凉击中。

晚了一步,就晚了一辈子吗?

城如空城,街角全是诛雀营的突厥兵。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硝烟尽头,高高的尸山上,一个近乎孤挺的人站立着。

长剑撑地,摇摇欲坠。

我听见自己茫然的声音。

「朱雀——周挽——」

那人猛地回头。

忽然,高处传来破空声,一支穿云箭自城墙而来,直直射入周挽画的胸口。

他猛地一震,像一个破布袋子一般,一头栽下尸山。

一切变幻太快,快到我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就冲了过去。

我想:朱雀不是会飞的吗?周挽画他怎么躲不过?

欢呼声忽然此起彼伏起来。

「贼子伏诛!贼子死了!杀了慈溪城三十户百姓,他终于——」

「咦?又来一个——赵少帅!嗷嗷嗷!少帅你没死!」

然而,我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周挽画重重摔入我怀中那刻,我的世界忽地安静了。

只听见他低低的痛呼。

「解释,我要听你的解释。」

我低沉着声音,双眼已经被眼泪模糊。

「只要你愿意说,我都信的。」

周挽画张了张嘴,数不清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远处有人匆匆赶来。

蒋未明——我留下驻守慈溪城的主将,他冲着我大喊。

「少帅,快闪开,此人是突厥人啊,你……你看不清他的盔甲吗!抱个腿啊?」

「靠,赵无眠你他妈的傻了吗?」是故安的声音。

我低下头,去看周挽画的盔甲。

突厥的战甲,长剑也不是中原形制。

与此同时,周挽画一直白净的脸颊满是污渍,向来柔软的兔耳朵被斩断了一角,就连他最珍视的那个小朱雀小吊坠,也沾上了血污。

我忽然有些发懵。

我娶进门的妻,明明是个软软糯糯身娇体弱的小白兔。

是个会与别的女人争风吃醋的小坏包。

是个会洞房后依旧无比坚信我是个男的,然后想自己为何不是个女子的神经病。

是个见我第一面就爱我爱到疯狂的多情种。

他怎么会伤害我保护的百姓?

怎么会做出屠城这种罔顾人伦,死后要下八百层地狱的事情?

袖口挣动,探出来一只小鸟头。

小鸟崽早就长出了红色羽翼,她看见周挽画,吓了一跳。

她一下扑到周挽画身上,用小鸟喙疯狂啄周挽画。

「娘亲,娘亲,娘亲……」

我猛地抬头,抓住小鸟:「你叫他,他一个男人,娘亲?」

小鸟被我吓了一跳,点头如啄米。

「小雀儿睡了好多年,很久之前,娘亲就是娘亲……」

一个可怕的想法自我脑中升起。

周挽画不是朱雀,我……我是谁?

我摸着周挽画的脸,拿过他手中的小吊坠。

忽然——

金光暴涨,一个极小的东西从小吊坠中滚落下来,进入我掌中,快速消失。

似乎有什么东西自我后背长出,金光更盛,竟然生出一股超前力,将率先赶来的蒋未明和故安弹飞!

光芒稍歇,不知何故,城墙角涌来一片黑压压的军队。

诛雀营,突厥兵!

他们机械地挥刀,向坚守的城池发起进攻。

「他们来了,这些傀儡又来了!上重炮!」

「可是只有一门了,这些人神志不清,我们没有太多武器了!」

身后数百米处,大昭将士枕戈待旦,但刻进血脉里的动作让我无法拒绝。

初生的羽翼更加锋利,我用之作兵刃,个个见血封喉。

原来,这就是让顾恩念念不忘的朱雀羽刃。

金光强盛到极致变成祥瑞的红光,神鸟再度降世,诛杀敌寇。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放下刀剑,齐齐跪拜。

「朱雀,朱雀回来了,是战神!是我们少帅!」

「朱雀来救我们了!」

「是朱雀,朱雀杀了这些我们打不倒的人!他怎么可能叛国!」

我于金雾中睁眼。

万众臣服,敌寇伏诛。

这,就是周挽画想要的结果吗?

我低语轻言:「我是谁?」

「你……」周挽画缓缓抬手,试图摸我的脸,「你当然是,朱雀啊。」

他看着我笑,泪如泉涌。

「我说过,这天底下遍布着景仰你的人呐。」

我的读心术,在最后一刻恢复如初。

我听见他的心声。

「知道错了,别说我了,就这……一次了。」

紧接着,他突然拽住我长出鸟爪的手,狠狠掏向自己的腹部。

「周挽画!」

我目眦欲裂,崩溃大喊。

但金光笼罩下,其他人只能看见我手刃贼子。

看不见我的泪眼蒙胧。

所有人欢呼雀跃,以至于我才发现,我大昭伤亡几乎没有。

而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就像很多年前,那些百姓一刀一刀剜了我的骨的样子。

我亲手杀了周挽画,一爪掏心。

就像当年他给了我最后致命一击一样。

我想起来了——

二十二、

万众叩拜时,周挽画在我怀中消散。

先是破破烂烂的兔耳朵,再是俊美却沾满血污的脸庞,最后是粉嫩的兔爪垫。

我的小兔子,在彻底消散之前。

依旧睁着眼睛看着我。

「春归否,君还否?」

记忆中美丽娴静的女子写下娟秀的文字。

怀抱里,周挽画执拗地看着我。

「春天来了,我们去看栀子花。」

「春天的时候,你会回来娶我的吧?」

「为什么赵无眠是男人呢?这狗男人还不来吻我!」

我低头,在他的额上落下一吻。

好像下雨了,水滴落在小兔子的发丝里。

我轻声说:「好。」

可惜,我的小兔子,最先消散的是耳朵。

照无眠,不应有恨。

或许,这真的不是一个好名字。

二十三、

他消散在我怀中时。

我看见了他一生的记忆。

周挽画,挽留的是朱泽桦。

人人都叫我战神朱雀。

只有我未过门的妻子,会叫我阿桦,叫我鸟鸟。

她说,她希望我是这天地间最自由的小鸟儿。

二十四、

「要有多爱一个人,才会愿意为他粉身碎骨,重塑魂魄呢?」

赵琼问我这句话时,我还是一个人类女子。

直到数年后,我挫骨削皮,洗魂涤魄成为一只小白兔。

我有了新的名字,新的性别,新的身份。

但我还是不知道,我有多爱。

谈爱多冒昧啊,阿桦从未说过爱我。

那时大昭尚未一统,我们聚少离多。

西北的冬日苦寒,江南正烟雨朦胧,我将院子里的栀子花讲给他听,告诉他春天快来了。

每次书信,他问得最多的是春归否?妻安否?

人总是要有点希冀,战场有多残酷,我是知道的。

当年他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抱起我时,我便下定决心。

他死,我为他殉情,他生,我同他归隐。

但我没想到,一生忠君爱国的他,最后的结局竟是以叛国通敌的罪名,被处以剔骨之刑。

而执刀之人,是被他所屠之城——慈溪城所有的幸存百姓。

他恨不得以身护百姓,又怎么会做出屠城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不信!

其中定有隐情。

等我赶到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我丰神俊朗的大将军,被几指宽的铁链束缚在城门前。

他一身露着骨头的刑伤,满面血污,呼吸微弱,曾经坚定的眼眸已经疼到涣散。

而那些百姓,还口中不断咒骂着,在他疼得颤抖的身体上剜下一刀又一刀。

这是战神朱雀啊。

这是镇守边境,智勇无双的神鸟朱雀啊。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因为,我还看到,那些百姓身后隐隐漫着黑烟——这是经历家破人亡后最纯粹的怨念。

这些怨念好像无数只有力的触手,一点点缠住阿桦。

神族后裔,灵魂不灭。

若用万民怨念封之,永世不得好死矣。

只要这些人有后代传承,那么,这份封印就会永不失效。

我恍然大悟,这哪里是要他的命,这分明是要他生生世世永无安宁啊。

朱泽桦缓缓抬头了,他睁着迷离的眼,望向我。

「卿卿……不要怕,我……我能挺过去的……」

我泪如泉涌。

我的大将军,只知道忠君爱国,九死不悔。

却不知道鸟尽弓藏,人心险恶。

根本没有人想要他活着。

除了我,他可以永远恨我,但我要他活着。

「然后……我再也不打仗了……」

鲜血自口中滑落,又是一刀落在臂上,青筋暴起,朱泽桦勉强露出一个笑脸。

「……我们去……江南等春天来,我娶……嗯!」

大口鲜血自他口中涌出,所有人都呆住。

朱泽桦缓缓低头,他看见,我的手插进了他的胸膛。

「别怨我,」我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你通敌叛国,罪不容诛,这是你应得的下场!」

忍着心间剧痛,我眼前逐渐模糊。

手指用力,抽出他的心脏。

只有这样,只有得到他完好无缺的心,我才有可能救他。

但他不知道。

守护的百姓剜他的肉,信任的妻掏他的心。

但朱泽桦笑了。

他奋力伸手,用沾满鲜血的手指,点了点我的耳朵。

「这样……也好……」

后来的几十年,忍受挫骨削皮的几十年里。

我一直在想。

「这样也好」是什么意思。

战神叛国,作为他未过门的妻子也会受牵连。

而我的掏心之举,证明了立场,所以他放心了吗?

我还在想。

在我的手掏进他心口的时候,他又想说什么。

是等春天来,他要娶我吗?

可惜我没有听到。

「春归否,春归否。」

我小声呢喃,日复一日忍受着洗魂涤魄的痛苦。

只有这样,我才能成为襄族,成为与他一样的人。

——若是寻常人类,必定不能如此。

但我不同,我腹中有了他的骨肉,我可以。

有时候太疼了,疼到我手指刻动神木。

时间长了,我雕刻成了一只小朱雀吊坠。

这样就好像他陪着我一样。

漫长的等待后,我成了襄族人。

我欣喜若狂——哪怕只是一只无能的小白兔呢。

我将心脏炼化,藏在吊坠里,带着小小的朱泽桦,进了轮回井。

谁想到呢,阴差阳错,我一个女子成了男人,而他变成了女子。

不过无所谓,变成了谁都无所谓。

只要他活着,我就心满意足。

能和他度过短短的幸福几年,就是我这前世今生所求。

可这傻子,到了最后都不记得我是谁。

也不知道我为何要屠城——

那些人曾一刀一刀砍在他身上,我又如何会放过他们?

那些人的怨念会困住他的灵魂,我又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数十年里,我见过了地狱酷刑,所以,不愿他生生世世永受禁锢。

只是好可惜。

为什么这次,也不让我听见他说娶我呢?

爱人的怀抱,原来这么暖。

鸟鸟啊,以后没有兔兔的耳朵给你摸了。

鸟鸟啊,你要做天地间最自由自在的鸟儿,替我去看那么好的春天。

二十五、

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替我取这个名字的人——赵琼。

前世陷害我,今生抚养我的人死了。

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没有任何别的欲望。

比如,他为何要陷害我,为何要帮周挽画塑兔身,为何要如亲父一般抚养我。

而沈敛早已入土,恩仇无处报。

都不重要了。

赵无眠,真的不应恨吗?

「恨,作甚不恨?」故安拉起我的手,「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要是朱雀,陷害我的那一刻,我就反了。」

我笑笑,不说话。

不反,死我一个。

反,兴亡都是百姓苦。

进退间辜负的,只有一个周挽画。

我没有力气恨,我只是好累。

累到不想去纠结,周挽画那数十年经历了什么,居然可以操控突厥兵的神智。

也不想去知道,朱雀重归于世后,那些人为求我原谅,在我府门前跪了多久。

周挽画筹谋了多久,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场戏,用求死的方式还我前世的身后名。

但我好矫情。

比起什么名声,地位,我更想要他。

我拍拍故安的手,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后,对着她满脸宠溺的蒋未明。

「安安交给你,你能对她好吗?」

蒋未明的脸猛地涨红:「末将……末将会掏心掏肺对公主。」

听不得掏心这种词的我,提刀就走。

告老还乡的那种走。

皇上——当今圣上来挽留我。

「朕不喜欢你了,还不行吗?就必须走?你留下,朕绝对倚重你!」

「实在不行。」

我想起,前几日翻过的,周挽画留下的话本子。

那里面有一句话。

「蓝兔既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解释。」

就这样吧。

我遵着前世的记忆,带着已经长出尾羽的小雀儿,回了江南周挽画上辈子住的小屋子。

栀子花全都枯死了。

树藤也泛黄变色。

自他去后,我心里的春天也枯死了。

我住了下来,学习他曾在这里等我的模样,种树浇花。

第一年,栀子重新生根了。

神族后裔有不灭的灵魂,我也曾想,周挽画会有吗?

故安与蒋未明成婚了,他们给了我请帖。

但老子很酷,没有去。

婚后,他们去了朱雀曾经镇守的边境,并肩风霜。

我的小公主,终于实现自己的抱负了。

第三年,栀子才吐绿叶。

我果然不适合种花。

当今圣上将国家治理得很好。

童谣满小巷,不唱前朝忧。

街口小巷,卖着慈溪城特有的小饼儿。

慈溪城还有人活着吗?

「怎么没有呢?」挑担子的小伙儿一笑,「三年前那场战争,有人把我们这些人迁出去了,剩下的人死了也活该——谁让他们当年那么对朱雀?」

原来,那年周挽画杀的,都是曾经伤害我的人啊。

我去了顾恩坟前,将这件事情说给他听。

「你看,那个傻孩子和你一样,这君子骨……唉……」

多说无益,泉下人懂。

第四年春,我欣喜地发现,枝头打了一个小花苞。

嫩嫩的,小小的。

可惜,我最想告诉的那个人,不在了。

我看着栀子花,眼前想起第一次见周挽画的样子,禁不住轻声呢喃。

「春归否?春归否?」

恍惚间,墙头冒出来一双雪白耳朵。

清冷的声音传过来。

「春归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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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4: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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