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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春夏双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0129 更新:2026-06-09 11:29:35

春夏双生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我替长姐嫁进靖安王府那日,京师难得地下了一场大雪。

黄鹂在我身边,摇头晃脑地啃着地瓜,「姑娘,原来北方的雪是这样的,也不如何嘛。抬头看那雪像漫天飞舞的烧死人的烟灰,脏兮兮的。」

喜帕蒙着我的头,黄鹂将雪放进我的手心,我只感到一片湿漉漉的凉意。

婚期前一日,长姐寻到了我。她问我:「你可想飞黄腾达?」

我答:「不想。」

她再接再厉地问:「你可想一步登天?」

我依旧不冷不热地回她:「不想。」

最后她问我:「你可有意中人?」

我想了想,迟疑道:「大概是……有的,香满楼的纪知礼公子甚合我的心意。」

长姐眸光微闪,不再言语。

当夜她用迷药迷晕了我,顺便卷了我藏在妆奁里为赎纪知礼攒的银子,逃婚了。

我: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1

其实我这年年初才认祖归宗,所以我和长姐蒋明珠并不熟悉。但她十分有名,关于她的事儿,我道听途说了许多。未与她相见之前,我便知道,长姐生来明艳美丽,文采斐然,是个特别的女子。

她的诗篇被书生们奉为圭臬,我曾凑热闹,咬牙花了十两银子,在书市买了一本她的诗集。

诗里提到春意,她写「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提及盛夏,她写「莲子已成荷叶老。青露洗、萍花汀草」;到了晚秋,她又作诗道「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至于寒冬,她明明未曾见过雪,却凭借想象写出了「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我呷了一口浓茶,觉得她确实很厉害,是个记忆力极好的贼。

当然,她不是偷了我的诗作,我与她相比,差不多算半个文盲。

只是前些年,靠阿娘的手艺,我意外得到过一本孤本,长姐的诗我在上面都瞧到过。但我不如她厉害,草草看完,只勉强记下「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2.

再往后,阿娘病逝,我没有习得她为死人画皮的手艺,只潦草地为她擦拭全身,为她梳理了长发,画眉点唇,替她换上一袭新衣,匆匆将她下葬。

自始至终,我无半分伤感。百里镇相熟的姑婆说,怪只怪阿娘赚死人的钱,活该她红颜薄命,还生下一个铁石心肠的我。

可我并不是阿娘亲生的。阿娘临终前拉住我的手,哽咽着呢喃,她说她对不起我,她原是将军府的一名小妾,因怨恨将军夫人毒杀了自己的幺儿,将襁褓中的我偷来与她作伴。我与那京师里将军府的大小姐乃是双生子。

她的脸上出现灰败之色,十几年的相处终究让她对我视如己出,她咬着最后一口气,说:「春夏乖,你听阿娘的,去京师找你的生身父母吧。」

这是阿娘的罪孽,亦是她的报应。

3.

我并未按照阿娘的嘱托上京去寻我的亲生父母,而是耗尽钱财在甘茶渡开了一间茶坊。

说起来有些滑稽,大概是跟着谁生活,面貌便也会随了那人去。我虽不是阿娘亲生的,和阿娘却长得十成十的相像,并不端庄大气,反而妖娆似妖物,尽态极妍。

一时间茶坊门庭若市,只不过,意在喝茶的人少,奔着来看我的人倒是很多。

有登徒子曾抬了一箱黄金到我的茶坊里来,趾高气扬地说:「小娘子,你跟了我,我保你下半辈子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后来,这样意图占我便宜的人渐渐少了,许是被家里人拘起来了吧。

有一天下午,雨后初晴,纪知礼走进了我的茶坊。彼时,他身着一身天蓝色长袍,头发用一枚玉冠束起,神态温和从容,眉目俊朗。我看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好看。

他望向我,眼神清澈,无一丝痴迷,只是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好似熟稔又好似其他,勾得人想要一探究竟。

我笑意盈盈地问他:「客官想要吃什么茶?」

「随便什么茶。」他依然注视着我,唇边同样挂着浅笑,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本意不是来吃茶的,是来瞧姑娘的。」

当真是好稀奇!先前个个都说自己是来吃茶的,那黏腻的视线却时刻粘在我身上,似要将我生吞活剥。

如今来了个单说来看我的,却视线清明,毫无觊觎我的模样。

「我的茶坊不卖随便。」我想了想拿出白瓷盖碗,温杯烫盏,洗茶后替他冲泡了一杯白毫银针,试探道,「可是故人?」

他笑着摆手,又双手执着扇柄对我福了福身,道:「小生纪知礼,慕名而来。」

纪知礼一连来了许多天,照他自己说,不为其他,只为瞧我。天知道,他来茶坊,日夜手执一支狼毫在一本书上书写,那视线竟从未在我身上落下过半分。

时日久了,左邻右舍便传出风言风语来,她们说我挂羊头卖狗肉,茶坊表面上是卖茶的,内里说不定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下作勾当,还说纪知礼是我的恩客。

天可怜见,哪有如此贫穷的恩客?便是他日日喝的茶水,都是我瞧他模样生得好,好心请他的。

后来我带着黄鹂在街上闲逛,正好见到他被人从书局丢出来,他的脸上添了新伤,衣衫褴褛,头发也散着,十分狼狈。

书局的小厮眼神轻蔑,拿鼻孔看人:「你没钱买什么书?好好的读书人如今居然当起了贼,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路人们都围着看笑话,纪知礼却神色平静地拍去自己衣服上的灰尘,颇为无赖地争辩道:「偷书如何算偷呢?知识本来就是供人学习的嘛。」

那小厮听闻,又要伙同书局的其他人上去揍纪知礼,黄鹂贴着我的耳朵道:「姑娘,咱们是不是得上去帮帮纪公子?」

我看了她一眼,说:「你姑娘我向来没有菩萨心肠。」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纪知礼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揍,心里只觉得稀奇,好好的郎君竟有两副面孔呢。

我平生什么时候动过恻隐之心呢?那实在是太久远的事儿了,久得我都记不清了。唯依稀记得那孩子长得比纪知礼还要好看。

翌日,纪知礼前来找我,这次不是专程来看我,反而是特意与我辞行。

「客官要去何处?」我替自己和他各斟了一碗白茶,好奇地问道。

他看我良久,笑着将茶饮尽,说:「去你的去处去。」

读书人就这点儿不好,说起来话来文绉绉的,绕口令似的,我差点没听懂。我笑着摇头,说:「我哪儿都不去。」

纪知礼没再同我争辩。他如同初见那般,对我拱手作揖,然后说:「来日再同姑娘相见,小生说个故事与姑娘听,当抵了在姑娘这里连日的茶水钱。」

纪知礼的话我没当真,只把他当做逗闷子的骗子看待。却不料在他走后,隔日就来了一伙人,他们对我卑躬屈膝,神色戚戚地说寻我良久,如今来带我回家。

4.

我回到将军府那日,将军夫人抱着我哭了许久。我被她搂着,昏昏欲睡。

她们带着我去给我准备的院落。庭院很大,已到冬日,院内却仍旧开满绚烂的花。再到房里,奇珍异画,琳琅满目。看得出来,他们是用足了心思迎我回来的。

将军夫人小心翼翼地询问:「珠宝,你可还喜欢?」

「喜欢的,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房子。」我如实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母亲还是唤我春夏吧。」

将军夫人又捂着脸哭起来,我心下忍不住暗忖,她是水做的吗?怎么能有如此多的眼泪!

跟随的仆从脸上皆是愤愤的神色,将军夫人的心腹嬷嬷适时替她说出了心里的话,「李姨娘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果然,她们都觉得阿娘必定虐待我了。

蒋明珠过来挽住我的手,离得近看她,更觉得她美得不可方物。她温声问我:「妹妹可曾读过书?」

「不曾,只浅略学了几个字。」

她的脸上立马浮现出怜惜来,又问:「家里可曾请嬷嬷上门教导过规矩?」

「不曾。」

「那六艺可……」

我截断她的话,淡淡地抢答:「无一精通,未曾学过。」

我每说一句话,将军夫人的啜泣声里就多一丝悲戚。

蒋明珠轻声叹息,最后问道:「你跟着李姨娘定然受了很多苦吧?不过不打紧,回了家,以后再也没人叫你受委屈。」

我看看她,又看看将军夫人,思量了一会儿,悄声道:「阿娘疼惜我,没怎么叫我吃苦。平日里,我跟着她做给死人入殓化妆的活计,并未短过银两。只是这活儿着实无聊乏味,我想,人死了便是死了,将他们收拾得再如何齐整,化得再如何娇俏俊朗,入了棺,钉了盖,时间久了,总免不了同木头一起烂在土里。」

我后来回想,才知将军夫人定然在这时就对阿娘恨之入骨了,以至于她要叫人不远万里地南下,去刨了阿娘的坟,将阿娘的尸身拉出来鞭尸。

她们都觉得阿娘故意把我养歪了。

可阿娘是好人,她尊重每一个逝者。她说,每个人都应该体面地死去,人虽死,但活人犹在,至少不该让活着的人因为回忆起逝者七零八碎的身体而哭泣。

可是我自己,生来就是坏的。

5.

胳膊扭不过大腿,对于蒋明珠的逃婚,谁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应对之法。最后是我李代桃僵,替长姐上了花轿。

一夜之间,将军夫人双鬓生出白发,好似老了十岁。她与蒋将军二人对着我面露愧疚,悲痛地说:「春夏,是母亲对不起你,从今以后,将军府就当没有你长姐这个人。」

她真可怜,找回来一个女儿,又失去一个女儿。

可她说得不对,被抹杀的仍旧是我,毕竟,我是顶着蒋明珠的身份出嫁的。

喜秤将我的盖头轻轻挑起,等不及去看靖安王的脸,我迫不及待地把凤冠从头上拿了下来——这凤冠重得险些把我的头压进脖子里。

「你不是她。」很寻常的声音。

我转过头,与坐在轮椅上的他四目相对,坦言道:「她逃婚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蒋明珠逃婚的事儿,反而问起我来:「你是谁?」

我摸到床上的花生和桂圆,拿到手里,剥了壳边吃边说:「我叫蒋春夏,是多年前将军府丢失的那个孩子。在你的妻子被找回来之前,我需要假扮她。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做我自己。」

他点了点头,用手去揉眉心,显现出疲惫来。尽管他极力假装若无其事,可是郁郁的表情还是流露出几分失落。

我看着他,视线又滑到他的腿上,那双腿瘦削枯瘦,好不了了。

平心而论,管敬之这个异姓王是一个很好看的人,剑眉星目,眼窝深邃,有别于江南男子的俊美秀气,他的好看带着一种狂野的、极富侵略性的英气,像草原上的雄鹰。

只可惜,管敬之的花期很短,他少年时期在马背上拿命搏前程,后来荣华富贵都有了。他在与金人的一场战役中大败,那是他生命里的唯一一场败战,因为自那场战役之后,他再也没能站起来。

「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问我。

我认真地看他,想了想说:「你见过狼哭吗?我这人生来便没有软心肠,幼时碰到一头受伤的狼,我原想杀了它来吃。可它对着我哭起来,我觉得新奇,留下它的命还医治了它。我原以为它会回到它的领地重整旗鼓,会成为那片土地上最强的王,可是它没有,后来它是狼还是狗,我分不清了。」

管敬之目光深深,唇边突然牵起一抹很浅的笑,他好似嘲讽一般说:「倒不是个好脾气。」

我脱去外袍,滚到床的里边,给管敬之留出大半的位子来,平淡地道:「你总归不想第二天就传出将军府大小姐成亲当天独守空房的消息。」

但我的确不能见人,于是第二天,从靖安王府传出的不是我不得夫君喜爱,独守空房的消息,而是我成亲当晚害了急症。

7.

第二日,天色微亮,管敬之已不在我身边。黄鹂来替我打扮,她的脸上带着惊奇,叽叽喳喳地说:「姑娘,外头好大的雪!我趁四下无人,跳到了白雪覆盖的青石阶上,那雪一下子没过了我的膝盖。怪不得京师的雪这样难得,百年一遇!」

我就着她的手穿好衣服,又听她说:「姑娘,王爷好奇怪,我来的时候,在凉亭里瞧见他了。他孤零零地在那里坐着,也不怕冷。姑娘,奴婢多嘴问一句,您和王爷是不是床笫不和谐?」

我慵懒地瞟她一眼,说:「来日长姐回来,这靖安王妃的位子我是要还给她的。我同王爷没有夫妻之实。」

黄鹂听闻立刻怒目圆睁,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姿态,道:「姑娘,您是不是傻?这到手的夫君哪有让出去的道理。虽然……虽然王爷不良于行,但放眼看咱们东吉,他也是最有钱、最好看的残废!」

我的太阳穴隐隐作痛,突然想起来,黄鹂是个尤为爱财的姑娘。她毕生的梦想就是拥有很多很多的钱。

我懒得理她,提了裙摆出去。黄鹂不死心地跟在身后喋喋不休:「姑娘,您可千万不能放弃王爷这棵摇钱树。」

我冷哼:「为了这棵摇钱树,哪怕让我在这府里耗尽一生也可以吗?」

黄鹂不假思索地回答:「也不是不可以啊,姑娘。我刚刚偷偷咬过了,王府连门锁都镶着金边。」

我到湖心亭的时候,管敬之还在那儿。我在他对面坐下,他也不理睬我。我想了想,决定安慰一下他,于是说道:「等你找回了蒋明珠,你得替她还我一笔钱。」

他这才挑眉看向我,仍旧不言语。

我伸手拿了一块碟子里的糕点,继续道:「蒋明珠逃婚前夕,拿了我妆奁里用来赎纪知礼公子的一千两银子。」

「纪知礼?」

「纪知礼公子是香满楼的头牌。」而香满楼是京师最大的男风馆。

管敬之露出嫌弃的表情,冷哼一声,便又转过头看雪去了:「你倒是好福气。」

我见他面色冷漠也不害怕,对于他心情如何,也实在是生不出感同身受的怜惜来。只是觉得作为寻常人,这时该宽慰他几句,于是我再接再厉道:「至少蒋明珠逃婚绝不是因为王爷你是个残疾。」

管敬之的脸却黑得更难看了。

但是我说的这句话是没掺假的,直至现在我也未理解蒋明珠为何要逃婚——她明明很喜欢管敬之。

与蒋明珠相处的半年里,她对我提及最多的人就是管敬之。

她说,她和管敬之自幼相识,那时候的管敬之还是恣意潇洒的少年郎,京师里爱慕他的女子不知几何。

可那些女子恪守礼数,从来不敢逾距,最大胆的行径也不过是在管敬之策马行街的时候,往他身上丢一个荷包。

只有蒋明珠不同,她日日跟在管敬之的身后,恬不知耻地追问:「管敬之,今天你有没有爱上我?」

管敬之巍然不动,蒋明珠不甚在意,依然雷打不动地跟在管敬之的身后,不厌其烦地问他有没有爱上自己,还送给管敬之自己亲手做的填满花椒的荷包。

后来管敬之伤了腿,从此不良于行,京师女子惋惜的有之,同情的有之,冷嘲热讽的亦有之。依旧只有蒋明珠对管敬之的态度一如从前,她仿佛看不见管敬之的狼狈落魄,坚定地待在管敬之的身边,笑眯眯地问:「管敬之,你还没有爱上我吗?」

有一天,她心血来潮,问起管敬之心仪的女子:「管敬之,你想要娶什么样的女子做你的妻子?」

管敬之告诉她:「名门闺秀,知书达理。」

蒋明珠自动忽略后半句,大喜道:「我就是名门闺秀啊!」

「你是名门,不是闺秀。」

蒋明珠气急,推着他的轮椅,将管敬之埋进一棵大香樟树下的土坑里。她捡起地上的铲子,铲起一捧土就朝管敬之盖了过去。

等土盖过管敬之的胸膛,蒋明珠恶狠狠地说:「昨日茶馆听书甚是有趣,说书先生说,得不到就毁掉。你既不愿从了我,便自己想法子从土里出来吧。」

蒋明珠还是太迟钝,若管敬之不心悦她,如何能容忍她的胡闹与亲近?

我站起身打算离开,路过管敬之的身边,抬手为他拂去肩上的积雪,管敬之扭过头来看我,眼里划过一丝迷茫,他的喉结微动,说:「那人不是她。」

「什么?」

「本王觉得,那人不是她。」

8.

接下来的日子,我自是清闲。府里的下人都见过蒋明珠,知我只是暂时替嫁,并不拿王妃的那一套规矩拘束我。

自湖心亭那日一别,管敬之只在晚上来我的住处,两个人默契地睡到床上,一人一被,中间隔着一个人的间隙。

我有时候会故意拿话呛他:「王爷怕是把我这里当成客栈了。」

他瞪我一眼,没有要同我闲聊的意思,闭上眼沉沉睡去。我知道他很忙,却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见幕僚们在他的书房进进出出,每天都有陌生的面孔出现。

日子久了,我知道从自己的住处走到后花园要走五百步左右,后花园里有三百二十一块青玉砖,有二百八十二块紫玉砖。人工湖边围着的玉石柱子中,八根雕着锦鲤,八根雕着荷花,剩下的十二根什么也没雕。

黄鹂很喜欢这项数数的活动,每每眼冒金光,苦苦哀求:「姑娘,您若铁了心真要走,走的时候让奴婢来偷几块砖吧。」

我并不理她,再往后,她陪我到园子里来消食,随身携带一个大布兜和小棒槌,园里边边角角的玉砖都被她敲了个遍,我由着她胡闹,懒得告诉她这敲下来的碎玉是不值钱的。而最值钱的那块黑玉砖,早在之前就被她抱回住处拿去腌咸菜了。

她做贼似的左顾右盼,继而蹲下神情专注地敲起砖来。她的脸红扑扑的,每次将碎玉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兜里时,嘴巴几乎要咧到耳后根,她说:「姑娘,奴婢简直要幸福得冒泡了!」

我光看着她,也觉得这日子有意思极了。

我们俩日日在王府里四处闲逛,有一日闲逛到一处僻静的院子,推门进去,瞧见天寒地冻里有一穿得极为单薄的老妇人站在院中酿酒。

这人,便是管敬之的乳娘了。

她见到我,脸上不掩惊讶,仍旧笑着唤我过去,点了炉子替我温一壶梅子酒。

「王爷的行径倒是委屈了姑娘。」她目光怜爱地看着我,面上流露出羞愧来。

我把瓷碗捧在手里,轻酌一口碗里的酒,酸酸甜甜的味道萦绕在舌尖,心头的高兴快要从嘴里溢出来,遂道:「不委屈,我没有过过这般快活的日子。」

只是不知是我多时未饮酒的缘故,还是这梅子酒的后劲确实大,喝到后来,眼前影影绰绰,黄鹂靠在我的脚边,眼神迷离,抱着自己装满碎玉的布兜笑得欢实,「姑娘,咱们走的时候,奴婢还想带走王府后门的那把锁,那上面镶着金子呢!」

「本王竟不知将军府如此清贫,连门锁都要借我王府的。」我迷迷糊糊地循声望去,皱着眉,想不明白乳娘的脸怎么和管敬之的一模一样。

我还没说什么,黄鹂却气得很了,踉踉跄跄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找管敬之理论。她踩了雪,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脸贴在地上喊:「怎么能是借呢?借了是要还的,我可没打算还!」

管敬之到我身前,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揩掉我眼角的泪。他问我:「为什么哭?」

我茫然地看着他,想了想,认真地告诉他:「我们做妖精的是没有眼泪的。」

他的脸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我,哑声笑起来,笑得胸腔都在震荡:「嗯,确实像妖精。」

我纠正道:「不是像,我就是妖精。」

管敬之拿掉我手里的酒碗,脱了自己的狐皮大氅盖在我身上。我伸手摸他的脸,从眉毛一路描摹到嘴巴,轻声喃喃:「原来小狼长大后长这样啊。」

管敬之脸上的平静因为这句话慢慢消失了,他的手猛地箍住我的肩膀,让我觉得有些痛。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心里怅然地想:什么都是早就注定,什么都不属于我。

9.

我囿于梦境。

梦里,我仰着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城门下的石雕,少年将军端坐在战马之上,瞭望远方,神情肃穆。

他好像一尊神祇,或者说,他曾经在百姓心中是一尊神。

成为神,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年纪轻轻,只身一人奔赴沙场,无数个日夜,在刀光剑影中谋求一线生机。

他成功了,带领父辈留下来的将士打赢了一场又一场战役,夺下敌国的一座又一座城池。

可惜,把神从神坛上拉下来又实在太轻而易举。潼关之战,由他率领的铁甲军大败,三十万铁甲军将士全军覆没,少年将军管敬之不知所踪。

九江镇与潼关毗邻,潼关失守,九江镇也变得岌岌可危起来。恐慌在百姓的心中日益发酵,所有人都急于为这份快要压死人的绝望找一个宣泄的出口,显而易见,不见踪影的管敬之便是这最佳人选。

谣言四起,很多人都说,这场战役是不战而败的,三十万铁甲军的性命便是管敬之给金人的投名状。

我轻轻吸了吸鼻子,抬脚踢开雕像脚边的烂菜叶,心想,这空穴来风着实好笑,忍不住勾起嘴角道:「幸好,我本就厌恶神明。」

南方多雨,似丝线的细雨淅淅沥沥,连绵数日,下起来没完没了。

我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趁守城军打哈欠的空隙,溜出城外。

凉家的小公子就在郊外山脚下的那片竹林里,他的手脚都被绳索束缚,跑不了,动不了,每回见我,只会呜呜地哭。

可是就在不久前,他还趾高气扬地站在我面前,指使他的小厮将我绑去凉府做他的禁脔。

我笑眯眯地走近他,他抖得如同筛糠一般,想必是怕极了。

他口齿不清地问我:「你想干什么?」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笑着道:「原先是绑你来吃的,未承想你看着细皮嫩肉,闻起来却如此酸臭。」

说罢,我蹲下身,一脸惋惜地把手伸向他的脖子,稍一拧,他修长的脖颈就在我手里断掉了:「如此,我只好送阿娘一桩生意了。」

10.

转身之际,透过沙沙的雨声,有微弱的喘息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我缓慢地踱步过去,伸手拨开一丛灌木,在矮小的洞穴里,一个少年护着另一个少年戒备地看着我。

原来,消失的神躲在这里!

彼时,他实在是狼狈,身上没一处完好的地方,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脸上也不见一丝血色。可他仍旧丝毫不退让地望着我,眉目坚毅,眼里迸发出杀气来。

我却内心欣喜得忍不住要笑出来——小将军闻起来如此香甜,定然是好吃的。为了降低他的戒备,我指了指他身边昏睡的少年,信口胡诌道:「我能救他。」

他看起来还是不信,可当下除了信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将那少年从他身边拖了过来。

我与他说:「我可以救他,但需得用你来换,你可愿意?」

他黯然的眼里唯剩死寂,只平静地回道:「你要什么拿去便是。」

然而,我没能救下那个少年,他看起来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仔,皮肤黝黑,面貌平凡,闻起来不香也不臭。但他身上都是由箭矢戳出来的洞,箭头连带箭杆没入肉里,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弄坏了。

我转过身,对上管敬之竭力藏着希翼的眼睛,头一次觉得难堪。我讪讪道:「他死了。」

他死死地凝视着我,突然把脸埋进土地,低声呜咽起来。

老实说,我从未听过这样的哭泣声,孤独绝望,充满悲戚,像野兽在困兽之斗中做最后的挣扎,发出动人心魄的悲鸣声。

我突然就不想吃他了,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温声说道:「我虽救不了他,但是可以救你。」

他的呜咽声戛然而止,有什么事能比让自己活下去更值得欢愉的呢?

原来神也不例外。

我嘲讽地扯了一下嘴角,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他的身子翻转过来,嘴角溢着血迹,竟是急火攻心,昏死过去了。

11.

我将凉家小公子随意地丢在了凉府的后门,又一手提着一个,把管敬之和另一个死去的少年捡回了家。

阿娘没过问我是从何处捡的人,却看着浑身窟窿,已经僵死的少年,捂着嘴哭起来。

她将帕子打湿,动作温和地用帕子将少年脸上的血迹和污渍擦去,失神般喃喃道:「他还是个孩子呀。」

我没有阿娘的多愁善感,提水灌满浴桶,把管敬之剥干净,提起昏迷不醒的他随手丢了进去。

我是真心实意要救他的,因而掰了一半内丹分给他吃,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肉也丰满、充盈起来。

只可怜了我,整个人缩小了一圈,手背上的皮也变得皱巴巴的。

阿娘第二日起来见到我,抓着我来回打量,自言自语:「阿娘近来怕是累狠了,竟瞧着你越长越小了。」

我打着哈哈溜到房里,管敬之已经醒了,跌坐在地上,衣衫凌乱。

他抬眸看我,眼里仿佛划过无助,问道:「我的腿……」

「会好的。」我从旁边推来轮椅,扶着他坐上去,笑意盈盈,「认识一下吧,我叫蒋春夏,公子尊姓大名?」

他骗我说:「陶慕。」

我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陶慕,是管敬之的小字。

救下管敬之后,我才发觉这人没什么意思。明明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老气横秋,不苟言笑。

他不爱说话,脸上也时常没有表情,每天天不亮,就摸索着起来,练习走路,大多时候会摔得鼻青脸肿。

我优哉游哉从他面前走过,嬉笑着问他:「陶慕哥哥为何行如此大礼?」

管敬之的脸便立马黑得能掐出水来。

他不能现于人前,我却能出去,遂心安理得地留他一人在院里,自己跑去听书。说书先生有一张巧嘴,古往今来的情情爱爱被他讲得让人心生向往。

于是,我一口饮尽茶碗里的茶,跑回家中。庭院里,管敬之端坐在轮椅上,手中拿着斧头在劈柴。

我跑到他面前,双手支撑在他轮椅的扶手上,笑着问:「陶慕哥哥,你要不要考虑喜欢我?」

他手里的斧头抡下来,削去我的一截头发,声音十分冷淡地说:「抱歉。」

我并不在意,左右我也不喜欢他,不过是岁月无趣,一时兴起,想试着把神彻底拽下神坛来。

那阵子九江镇流行女子给心仪的男子缝制荷包,我闲来无事也跟风,在绣着虎头蛇尾的荷包里填满花椒送给他。

他面无表情地由着我把荷包系到他的腰间,语气却难掩嫌弃,「好丑的荷包。」

我冷哼,把荷包系带打成死结,「想来陶慕哥哥不太清楚,花椒在我们九江镇寓意着与自己的心上人共结连理,多子多福。」

管敬之白皙的脸上升起红霞,偏他还嘴硬,说我不害臊。

管敬之拄着拐杖已经能走许多路了,我想,很快他就要回去了,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走之后,就没有人夜里为我吹熄烛台上的烛火了,也没有人会不厌其烦地来往于两个房间为我盖一整晚被子。

一日,管敬之在树荫下看书,我故意抓了蚱蜢放到他的肩头。

他向我看来,我问他:「陶慕哥哥,你以后想要娶什么样的女子?」

他薄唇轻启,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凉意:「名门闺秀,知书达理。」

我笑着望他:「我就是名门闺秀啊!」

他斜睨我,眼里并无情意:「你算哪门子名门,又有哪点知书达理?」

我想起来,我的身世仍是个秘密。

我气急败坏地把管敬之埋到香樟树下,留他肩膀以上的部位在坑外,恶狠狠道:「昨日茶馆听书甚是有趣,说书先生说,得不到就毁掉。你既不愿从了我,便自己想法子从土里出来吧。」

12.

耳畔传来一慢四快的打更声,梦中的画面迅速被白雾卷着散去。

我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撑着身子坐起来,恰逢黄鹂推门进来,她抖去外衣上的雪,进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

「姑娘醒了?」她疾步走到我的床前,看着我欲言又止,「姑娘,这碗粥……」

胃中还泛着恶心,我想也没想便摇头示意她将粥放到一边,望着桌上溢出灯盏的蜡油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听墙外的更夫刚敲过梆子,该是寅时了,外头天还黑得很。」黄鹂不大情愿地放下粥碗,舀动碗里的调羹想要再劝我,「姑娘喝了酒,还是喝点热粥暖暖胃吧?」

黄鹂的年纪比我还要小些,与正经奴婢不一样,她一根脑筋通大肠,向来懒得花费心思自作主张为我思量,我说一便是一,说二便是二,若说我要上吊,她一准替我寻一处好讹人的地界,替我将上吊的绳索系上去。

如今为了一碗不值当的粥再三劝我,我狐疑地问她:「这粥大有来头?」

她点点头,倒是实话实说:「奴婢听厨房的人说这只碗是个旧宝贝,顶顶值钱。姑娘您把粥喝了,奴婢趁没人把它洗干净,偷偷藏起来,等咱们离府那日带走。」

这话叫我哭笑不得,索性与她说:「那不然你喝了它?」

她难得有骨气一回,回道:「奴婢才不与姑娘抢食。」

我的太阳穴又突突地痛起来,心想等明日见到管敬之,得托他替我寻个嬷嬷来教教黄鹂说话。

我这样想着,才发现管敬之今日未与我同睡。人家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倒好,我不过宿醉一回,他连我一夜的酒气都忍不了。

但话说回来,我与他也算不上夫妻。

继而我隐隐约约想起昨天白日里好像见过管敬之,还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13.

我重新躺下,合上眼很快又重新睡去。

我再次醒来时,黄鹂不在身边,桌上放着那碗凉掉的红豆圆子粥。

我推门出去,雪已经停了,黄鹂同别的婢子在院子里扫雪。她瞧见我,立马丢了笤帚向我跑来,一面把我往房里推,一面絮叨:「姑娘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也不怕着凉。」

好不容易帮我穿戴整齐,她兴致勃勃地提议:「姑娘,咱们出去堆雪人吧?」

我们到院子里,拾起被扫到一边的积雪,在手心里团出一个小雪球,我瞥见黄鹂撅着屁股,绕着树把雪球滚大,坏笑着把雪球砸到她的屁股上。

她立时跳起来,嘟着嘴嗔怪:「小姐。」旁边的丫鬟、小厮也都笑起来。

我眼角的余光里,瞥见廊下出现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我想也没想重新团了雪球扔过去,那人的身影微微一晃,避开了。

我笑着喊他:「王爷,您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堆雪人?」

丫鬟、小厮们好像特别怕他,全部低垂着眉眼,立到一旁,敛了笑意。

我本也只是客气,未承想他听了我的话真的示意仆从推着他朝我们徐徐走来,表情冷漠,不像是要与我堆雪人,倒像是要过来打我。

我又想刚刚的雪球没砸到他,他不至于那般小气吧。

他到我面前,微微仰起脸端详我的脸,语气透着嘲讽:「听说你在乳娘那里喝了一碗梅子酒醉了一宿,当真没出息得很。」

我原见他表情如寻常般疏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再听到他说这话,只觉兴味索然。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我仍旧不甘心,执拗地盯住他的眼睛,笑吟吟地说:「怎么是听说?分明是王爷亲自去乳娘那里抱我回来的。」

他侧身拉开与我的距离,说话一贯地清冷:「这两日我并未归家。」

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淡去,说:「是我记错了。」

破天荒的,管敬之竟然纡尊降贵地陪我堆了一个雪人。雪人高大,能挡住整个我,我拿了丫鬟手里的两把笤帚插到它的身上,管敬之的眉心又轻轻蹙起,不太满意的样子。

我们隔着雪人面对面地站着,我想起曾经也是同管敬之一起堆过雪人的。我先推了雪人,在雪人的怀里塞了一个人头喊他来看,他看了恨不得把那雪人连同我一起扔出去。

管敬之沉着脸把那人头从雪人怀里挖出来交给阿娘,那人头本就是我偷偷从阿娘那里偷来的,自是被阿娘好一顿骂。

彼时,管敬之就站在一边扯着嘴角冷眼旁观,我恨得咬牙切齿,在心底暗暗发誓,定要在半夜把自己给他的那半颗内丹从他心里挖出来。

当然最后我也没挖成。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退出去,我挨完训出去,就见我堆的雪人旁边依偎着另一个稍大些的雪人,烛光摇曳,两个雪人站在一起,显出陪伴的姿态。

干冷的风吹到脸上,我回过神来,想起夜里做的梦,踮着脚从雪人的身后探出头,好奇地问管敬之:「王爷如今可是心有所属了?」

他看着我,目光深深,大概是想到了蒋明珠,刚毅的轮廓霎时多出几分柔和,轻声应我:「嗯。」

我把头缩回去,隔着硕大的雪人,管敬之突然没头没尾地与我说:「宫里的静贵妃今日殒了。」

14.

入王府后,众人都把我当成客来看待,我无须料理家务,又对外称病,不用应酬。便也时常与府上的婢子混在一处,听她们讲京师里贵人的事儿。

因此,静贵妃我并不陌生,婢子说,静贵妃入宫为妃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没有人知晓她来自哪里,但她人长得极美,是东吉皇帝最宠爱的女人。

有人说她是天上月宫里的仙娥,像皑皑白雪中的一点红梅,鲜艳又清冷。皇帝给了她最好的一切,甚至为她在后宫里搭建观星阁。

可她死了,如同我的阿娘一样,红颜薄命。

管敬之的声音里充满萧索,我下意识地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红了眼睛。

近来宫里不太平,皇帝年事已高,皇子们各个已然成年,太子之位空悬,立储之争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展露苗头。

我听说,前阵子因为搭桥修坝死了好多人,与此事有关的三皇子、十四皇子一党全部落马。大皇子联合二皇子在边关修建皇宫的事也东窗事发,两位皇子和相关之人被斩首。其他皇子在夺储前便已被自家兄弟算计,死的死,伤的伤,无缘皇位。

如今再看,整个皇城竟再没有能够继位的人。

好在靖安王府一直都在漩涡之外,管敬之自身残疾不说,也是孑然一人,祖祖辈辈留下来的铁甲军更是在与金人那一战后就没了姓名。

靖安王府没落是迟早的事。

之后的许多天,我都未能见到管敬之,连晚上他都不来了。

临近年关,黄鹂说,京师出现了雪灾,那些住在郊外的穷苦人在睡梦里纷纷被冻死。

朝廷还不知道如何抗衡雪灾,西郊又起了瘟疫,到处都在死人。

府上的仆人各个没精打采的,我便带着黄鹂窝在屋里安分起来,但内心始终事不关己,对那些死在灾难里的人没有怜悯,亦无唏嘘。

人,总归是要死的。

黄鹂趴在窗台上,望着又被大雪覆盖的青石阶长吁短叹,皱着鼻子抱怨:「姑娘,皇帝是怎么想的,咱们王爷腿脚不便,也不通医术,为何非要派他去平雪患?」

是啊,为什么呢?没有人可以猜到帝王的心思。

我想了想,替王府捐了好多粮食和银两,大抵因为不是花自己的钱,这一次黄鹂并未阻拦我。

我不知道的是,很快,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郊外的疫区出现了一个女神医,她蒙着面纱,在疫情最严重的西郊住下。她的医术极高,妙手回春,好些染了病症的难民都开始好起来,最重要的是,她医治了发热的管敬之。

有一日,一顽劣孩童伸手扯下女神医的面纱,屋里屋外哗啦啦跪了一众受了恩惠的人,世人才知施医舍药的女菩萨竟是称病已久的靖安王妃蒋明珠。

15.

管敬之回府那日正好是除夕,这一年,天灾人祸不少,新年并不热闹。

我在回廊里挂灯笼,一转身就见他在转角处看着我。

想来他在外头分外辛苦,瘦得身上的衣服都不合身了。我走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揶揄道:「王爷,您都瘦脱相了。」

我们对视着,都是心怀鬼胎的人。

我将最后一盏灯笼塞到他的怀里,走到他身后替他推轮椅,说:「听说昨日府里进了一批恩施玉露。」

「你想喝?」

我笑了笑,说:「王爷不知道吗?我没回将军府前就是个卖茶的。」

我将他推到湖心亭,唤人拿来恩施玉露和两只琉璃杯盏。

琉璃杯盏晶莹剔透,用来泡恩施玉露最好不过。

我捻了少许茶叶置于杯中,随后将沸水沿着杯壁缓缓倒入。水漫上来,茶叶舒展开来,起初只亭亭悬在杯中,不一会儿便如翠玉落下,沉于杯底。

我小酌一口,分外惊喜地道:「好香的茶!」

管敬之被我夸张的表情取悦,嘴角微微上扬,我趁热打铁地说:「王爷是时候还我那一千两银子了。」

他的笑意淡去,分明是有备而来,从怀里摸索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估摸着有几万两。

「过了年再走吧。」

「好。」我把银票揣进怀里。

他又问我:「回将军府?」

我摇头,不假思索地道:「想赎了纪知礼公子回九江镇的甘茶渡,我的茶坊还开在那里。」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起其他。

其实,昨日跟着恩施玉露送进来的还有蒋明珠。

蒋明珠来见我,面露愧意。我不知道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她成熟了许多,眼睛却不复从前那般清澈明亮。

她与我说对不起,还说了许多奇怪的话。

她说:「我以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必然与旁人不同,我不该囿于后宅,守着不良于行的男子。我的确有天然的好运气,在外经历奇遇,也收获了许多男子的爱意,可对上他们灼灼的目光,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敬之,原来他不仅是我年少的欢喜。」

最后,她干巴巴地向我乞求:「春夏,我知你一直在等我回来,与敬之也并无夫妻之实。这件事终究是我对不起你,可我爱他,如今我学成归来,还想试一试医治他的腿。」

原来她是怕我与她争抢管敬之。

16.

几个人冷冷清清地吃了年夜饭,黄鹂搬来炭火,叫我们好围着守岁。

旁边的炉子上温着乳娘带来的酒,闻着香甜,可我不敢喝。

乳娘不大好意思地拿出几个红包,分别递给我们,她笑得慈祥,说:「老奴今日斗胆托大,给王爷和姑娘们当半个长辈,喜钱不多,但盼来年有个好彩头,祝王爷、王妃、春夏姑娘万事如意,平安顺遂。」

我们都笑着收下,就连管敬之都显出几分平易近人来。

乳娘说完便要回去休息,黄鹂搀扶着她与我说:「姑娘,奴婢今年也不守岁了。」

我想起以前同阿娘两个人过年,阿娘是个认真过日子的,纵然只有我和她二人,每年的年夜饭她也精心准备,小八碗,大八碗满满当当地摆上一桌。

后来捡了黄鹂回来,过年也热闹了许多,但她人小,总是熬不到后半夜。我不愿她比我先睡,诓她:「你若是不守夜,就比别人少过了一年,我们都长了一岁,唯独你还是八岁。」

她信以为真,大半夜在呼啸的冷风里绕着院子里的老香樟一圈圈跑着,第二天发了热,嘴里依旧念念有词:「我如今当是九岁了。」

往后的许多年,我们都是这样闹哄哄地过来的,但黄鹂再也没有提过要先睡的请求,她总害怕时光的年轮轰轰地把我们碾过,唯独趁她睡觉的空当把她落下。

如今她哪里是不愿守岁呢,只是小姑娘脸上藏不住心事,看到长姐就替我委屈罢了。

我挥了挥手,让她跟着乳娘走了。

一时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我的身份才真真正正尴尬起来。

我暗忖:要不然我也先走吧。

蒋明珠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厚重的红包,笑着望我,脸颊绯红,看起来像是喝醉了。她说:「我小时候都是收红包的,今日第一回当长辈给红包。春夏,你回来了,长姐真高兴。」

我收了钱,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真切。一晃而过便是大半年,不知道我年后去赎纪知礼,他的身价长了几何。

外头响起了第一声烟花爆炸声,从屋里看靠近皇城的天,那边升起一片又一片绚烂的烟火。

屋外响起仆人们的欢声笑语,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蒋明珠端起酒杯说了一堆的吉祥话,管敬之就那样看着她,红烛的灯火映在他的眼里,我倒觉得比外头的烟花还要璀璨。

「春夏,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蒋明珠突然问我,她与管敬之都看向我。

「希望你们心想事成。」

我说完蒋明珠用手指戳在我的额头上,撅着嘴十分不满意地说:「哪有你这样的新年愿望?重说,重说。」

我自己也笑起来,也是,不管我希不希望,他们总会心想事成的。

我弯下腰,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想了想,看着他们说:「如果许愿真的有用的话,我希望我能留在十七岁那年。」

蒋明珠似才想起来,哀叹:「对哦,过了年,我们俩都十八岁了。」

蒋明珠最后还是喝醉了,但她很安静,脸红扑扑的,依偎着管敬之熟睡过去。

我歪着头,笑看着一脸沉静的管敬之,俏皮地问他:「王爷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他的视线太深沉,我看不透他的神情,因而不等他回答,我站起身,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与他对视,两个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我勾了一下嘴角,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两个自己。

「我送王爷一个新年愿望吧。」

隔着炭火,我轻轻吻上了管敬之冰凉的嘴唇。

这有什么关系呢?他只会记得,亲吻他的人,是蒋明珠。

17.

虽然蒋将军和将军夫人再三挽留,但我仍旧执拗地带着纪知礼和黄鹂一起回了甘茶渡。

纪知礼依然如初见那日一般,清朗干净,脸上时常挂着和煦的笑。但到底不同了,他看着我,眼神怜悯。

他什么都知道。

黄鹂成了茶坊的老板娘,我心安理得地做着甩手掌柜,日日与纪知礼黏在一起。我问他:「上次公子与我说了前半个故事,现在与我说完后半个故事吧。」

可他对我摇头,说故事未写完,他也看不到结局。

纪知礼这般说,我也就不再为难他,隔着珠帘看黄鹂忙碌的身影,我想了想与他讨价还价:「黄鹂是无关紧要的人,你总能将她写上一写。她从小孤苦无依,是个可怜人。待我走后,我希望她能忘记我,往后一生无风无浪,万事如意。」

这件事,纪知礼答应了我。

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刚开始症状不显,但随着时日推移,我开始嗜睡,脸和手臂都生出皱纹。

黄鹂以为我得了怪病,起初闹着要带我回京师,后来拗不过我,每日强颜欢笑地经营着茶坊,说要赚钱给我治病。

她为我请了好多大夫,怕银钱不够,还背着我将自己攒的所有宝贝都拿去典当了。她总在我面前强装镇定,温声软语地安慰我:「姑娘别怕,奴婢一定能找人治好您的。」

我瞧她笑得实在难看,故意问她:「倘若为看我这病,把我们的家底都掏空了该如何?」

她反倒教训起我来:「姑娘怎如此死心眼?钱没了再赚就是了。」

我却不知她是真财迷还是假财迷了。

黄鹂不知道,我其实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成了精的双生花。

双生花,一蒂双花,形似栀子。我与蒋明珠在同一梗子上竞相开放,被人误食。我们一朵化为人,一朵化成精;一朵妖艳夺人,一朵枯败凋零,这是既定的命运。

我如今过了十八岁,花期已尽,该走向腐烂衰败了,可我到底心有不甘,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又犯困了,再醒来时,眼前黑茫茫的一片,竟是看不见了。

纪知礼陪在我的身边,说京师传来消息,靖安王妃蒋明珠治好了靖安王管敬之的腿。

我问他:「你的故事里也是这般写的?」

纪知礼大抵是觉得残忍,轻声应我:「故事生,文字显。」

我点了点头,心里一片茫然,说不清有何情绪。

犹记得我第一次救管敬之,失了我半颗内丹。他没出息,回去又叫人伤了腿。除夕夜的一吻,我将剩下的内丹也给了他。

我总归是要死了,我这样想。

可功劳被人占尽,我连姓名都没有。

双生花呀,在无边黑暗里肆意开出的洁白花朵,一朵与另一朵争抢,吞噬着另一朵,终于,杀死了另一朵。

「你喜欢他吗?」纪知礼问我。

我觉得他问得好笑,朝着他说话的方向扯出一个笑脸:「我们做妖精的是没有心的。」

我没告诉纪知礼,在我们九江镇有个习俗,有人家中产女,当在院中手植香樟。待女出嫁,伐木为箱,盛满丝绸,以期两厢厮守。

而我十二岁时,将一匹身着丝绸的小狼埋在了我的香樟树下。

再后来,我很快就要死了,纪知礼来到我身边,问我想不想听故事的结局。

我幼时救下的那头小狼,成了乱臣贼子,但幸好他赢了,如今是东吉至高无上的王。

「那我呢?」

过了很久,纪知礼才把书上的话读给我听:「蒋春夏,死于长春一年。」

「这便是公子先前与我说的配角吧?」

寥寥数语写尽我的一生。

番外一:纪知礼篇

1.

这个叫蒋春夏的女子死了,我俯视着她,她的脸上出现一寸寸的灰败,最终了无生机。她的小丫鬟跪在她的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我想起来我答应过她一件事,遂缓步上前,手掌轻轻覆在小丫鬟的肩头,她便昏睡过去——从此,这一切与她再无干系,她再醒来,只会记得自己是甘茶渡的老板娘。

「如此安排,你可满意?」我兀自喃喃,却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在问蒋春夏了。

「我叫纪知礼。」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蒋春夏时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她不同于别的姑娘,总爱连名带姓地称呼我。

「纪知礼公子。」

「纪知礼公子,你是写书的先生吗?」

「纪知礼公子,尝尝我们家新到的贡眉吧。」

她在我面前言笑晏晏,我不由自主地停了手里的笔,道:「姑娘若不嫌弃,唤小生知礼即可。」

蒋春夏正襟危坐,蹙着眉并不赞同我,她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便是姓名了。」

直到她死,我也没告诉她,我们御笔之人向来是没有姓名的。我们超脱在凡尘之外,万千世界都在我们笔下。所谓姓名,于御笔之人而言,不过是我们随手赐予的符号。

蒋春夏弥留之际曾问我:「纪知礼公子,我算不算你笔下的人物?」

我想,如果我说算,她定然要怨恨我。于是摇了摇头,温和地回答她:「不算,我只给了你名字。」

事实上,我是在配角那一栏里写下了她的名字,故事还未衍生,可有太多的事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只是我未曾料到,故事自由发展,她会长成一只花妖,在故事的结尾,她会死去。

我觉得遗憾,至少我赐予她姓名之初,是想要她有个好结果的,纵使她是配角,也能生如春花,长于盛夏,明媚灿烂,可惜……

可惜,事与愿违。

2.

我叫纪知礼,是一名御笔之人。我创造过许多世界,也写过很多故事,我的灵感逐渐枯竭,而我,也着实厌倦了孜孜不倦的日子。于是我在书上写下几个名字,自己也堕进了书里。

我不知道最先与我相见的为何是故事里的配角,好在我记得她,她叫蒋春夏,是将军府遗失在外的二小姐。性格讨喜,天真烂漫是我给她的设定。

蒋春夏神色悠闲,步伐从容,看起来已经想好了去处。有几个身着华衣锦袍的男子悄然跟在她的身后,模样鬼祟。我原想出声提醒,她却蓦然回头,她的脸上挂着妖冶娇俏的笑,可她的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她轻轻用右手捋直自己左袖口的褶皱,笑着对面前来不及躲藏,因而面露惊愕的男子们说:「若是吃茶,须得劳驾几位公子去春夏的茶坊,公子们跟着我,是没有茶吃的。」

男子们相视一笑。有人上前伸出扇柄去抬蒋春夏的下巴:「小娘子,何苦劳心劳力地卖茶水,今儿你和哥几个回去,一一把我们伺候好了,以后尽是你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我藏身在巷角,并不能十分清楚地看见发生了什么。只见电光火石之间,蒋春夏披散在肩上的乌黑秀发陡然变作缠绕的花枝,紧紧锁住男子的脖颈,或是幻作利刃扎进男子们的心脏。

她敛去脸上的笑意,用天真娇憨的语气嗔怪面前早已没有生气的男子们,「我前日刚吃了人,这几日原是不想吃的,你们这群憨货何苦自找上门?可惜了我昨日才仔细洗干净的头发。」

她吃人倒是斯文,先摘了人头放到脚边,再用发梢划开人皮,拨出血肉,剔除骨头筋脉,从人的手指头开始吃。

我捂着贴在胸前隐隐发烫的天命之书,一时半晌说不出话。

见蒋春夏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整个人,我才勉强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与它说:「我倒不知你有这般大才,把我的故事改成了杂谈怪志,却浪费了我给她取的好名字。」

天命之书大抵不满意我如此说它,晃了晃,没了动静。

3.

雨后初晴的下午,我走进蒋春夏的茶坊。她正拨弄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笑意盈盈地问我:「客官想要吃什么茶?」

我注视着她,眼前又浮现出她神色餍足埋在男子颈肩吸食血液的画面,面上仍旧扯出笑脸,说:「随便什么茶,我本意不是来吃茶的,是来瞧姑娘的。」

「我的茶坊不卖随便。」

她将算盘随意地丢在一边,并不回避我的视线,拧眉想了片刻,她转过身从架子上拿来白瓷盖碗,温杯烫盏,替我泡了一杯白毫银针。

随后,不知她因何缘由试探着问我:「可是故人来?」

我回她:「小生纪知礼,慕名而来。」

我无处可去,之后数日便都到蒋春夏的茶坊待着。我仍旧继续写书,但写的都不是完整的故事。我写的或是开头,或是结尾,或是一些零星片段。

她有时得闲会坐到我的对面,佯装天真,如同寻常的少女一般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问我:「纪知礼公子,你是写书的先生吗?」

「你们写书的人赚钱吗?」

「纪知礼公子你都写什么故事?我最爱看富家小姐和穷书生私奔的故事,你可写过这一类的?」

我实在不擅长同人打交道,很多时候并不愿理她。她照旧拿出上好的茶叶招待我,笑着与我商量:「纪知礼公子,你讲故事与我听,我不收你茶钱。」

我见她眼里狡黠,呷一口杯中滚烫的茶水,环顾满墙的壁橱,谈论起别的事:「姑娘的茶坊还卖什么茶?」

「我的茶坊里什么茶都有。」她替我续上茶水,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才慢吞吞地继续说,「可是我只卖白茶。」

「这是为何?」

她笑得风情万种,没有直接回答我,反而同我讨价还价:「你先给我讲个故事,我才替你解惑,我赔上茶水,已是亏本买卖。」

我想了想,把天命之书翻到故事的上半卷,信口编了一个名字替换掉蒋明珠的姓名,把故事舍去一些细枝末节说给她听。

她啧啧称奇,道:「21 世纪确实比我们东吉好,纪知礼公子真是好文采!只是听完你的故事,倒叫人心里憋闷,纵然水仙小姐秉性不好,可当真就这样被人替了吗?公子真是好狠的心肠!」

蒋春夏负气而去,也忘了与我说为何她只卖白茶。

4.

「客官何处去?」

我凝视着蒋春夏光洁姣好的脸庞,饮尽杯盏中的茶水,笑着答道:「去你的去处去。」

她显然不信,只笑着摇头,说:「我哪儿都不去。」

临行前,我想起前一日未讲完的话题,继而追问她:「今日姑娘可否告诉小生,为何姑娘只卖白茶?」

「在我们九江镇有个习俗,女子若是有心仪的男子,就替他斟一杯红茶,倘若他们最终没有修成正果,就在分别时,给那男子斟一杯绿茶。」

蒋春夏说,她的那杯红茶许多年前就送出去了。

番外二:管敬之篇

1.

逼宫的这天,月明星稀,夜晚很安静。

老皇帝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端坐在皇位之上,用浑浊的眼睛俯视着提着剑破门而入的我。

他凝视我许久,突然笑起来,脸上带着怀念,大抵是透过我的脸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说:「你果真像极了你的母妃……可惜,朕的儿子们各个都不如你。」

我懒得与他废话,执起长剑刺穿他的心脏。他死了,至死也没有闭上自己那双充满贪婪和算计的眼睛。所以,我又挖出了他的眼睛,把它们踩烂在脚底。

宫人们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我转身走出去。台阶之下,文武百官匍匐在地,恍惚间有人恭贺我:「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蒋明珠从人群里走出来,来到我面前,用颤抖的双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她声音哽咽地说:「敬之,你终于大仇得报!」

是了,我终于大仇得报,可我只觉得荒谬。

老皇帝为了夺臣妻不惜与外敌勾结,取我父兄性命,叫我那数十万铁甲将士埋骨沙场。可他还觉得不够,他赐母妃「静」字,用我作饵,迫使母妃甘愿在这深宫里做一个哑巴。

我是看着母妃从观星台上一跃而下的。厚厚的白雪铺满青石阶,母妃却穿得单薄,身形瘦削。

她远远地望我一眼,纵身而下,跌落在地上,鲜红的血浸染了白雪。

午夜梦回,我臆想出母妃最后与我道别的场景,她说:「陶慕,你要好好活着。」

我将年号改为「长春」,蒋明珠祥和平静的脸庞出现异色。她神情困惑,似有许多事想不明白,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敬之,我好像会突然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我不动声色扯了扯嘴角。她一向擅长演戏,但我仍旧回答她:「我的皇后,只会是你。」抑或我的皇后,只能是她。

那个叫纪知礼的男子在蒋春夏走后曾来找过我,他果真生得好看,温文尔雅,但我觉得他仍旧不如我,蒋春夏的眼光实在是差劲。

「你爱上蒋春夏了。」他斩钉截铁,「你不能爱她。」

「若我非要为之……」我用剑尖抵着他的胸口,我想杀了他,从蒋春夏第一次与我说起纪知礼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想杀了他。

他神色悲悯地说:「你若让蒋春夏做你的皇后,这个世界将不复存在,蒋春夏也活不了。」

这话很荒谬不是吗?可我不得不信,不敢不信。

我早就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怪诞之处。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蓦然与叫蒋明珠的女子紧紧相连,她与旁的女子不同,可我依旧不大喜欢。

她是突然爱上我的,跟在我身后,像夏日里的蝉,喋喋不休,聒噪得很。

而我爱的那只小妖,偏生很没出息,明明杀人不眨眼,但被人夺了功劳,也只在醉酒后,才敢窝在我的怀里哭:「什么都是早就注定的,什么都不属于我。」

2.

我与蒋明珠皆心知肚明,蒋春夏的爱似空穴来风。

我犹记得回京后再次被老皇帝算计,双腿残废。她随蒋将军夫妇参加宫宴,站在台阶上遥遥地望着我,最后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如京城的其他贵女一样不可一世。

她问:「管敬之,你今天爱上我了吗?」

我示意仆从推着轮椅与她擦身而过。我说:「本王只知北方种不活南方的香樟。」

那时,宫殿里歌舞升平,茶水滚烫,热气腾腾,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双含着笑的眼睛,怔忪间,眼睛仿佛会说话。

「陶慕哥哥,在我们九江镇有个传统,你既喝了我的思明茶,来日可是要娶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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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5 15: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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