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小红帽
脑洞奇妙环游
我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勇者，我每天都在研究如何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不过即便是我也会有些不大不小的烦恼。
比如因为我这过分出众的美貌，那个跟在王子身后的小姑娘看我的表情很明显不对劲。
当然更不对劲的是她身后晃动的狼尾巴。
别人故事里的小红帽也有狼尾吗？
在线等，急。
1
我是个女扮男装的勇者，目前正在寻找掳走公主的恶龙。
和我同行的这位，是我路上恰巧碰见的王子。
他声称自己收到求助，特地来拯救被恶龙掳走的公主。
至于那位跟在他身后，漂亮到模糊了性别的少女——
「我叫小红帽。」她怯怯地说，声音小到我几乎听不见。
表情很乖。
身后的狼尾巴能藏一下就更好了。
2
很明显，王子眼不盲但心瞎。
他看不见小红帽的狼尾巴。
「我是在那边的森林里遇见她的，当时的她差点被大灰狼吃掉。」王子说。
「我救下她后，她就一直跟着我了。」
我懂了。
仙人跳嘛。
不过看王子那洋洋得意，一脸『全天下女人都该爱我』的表情……
我语重心长对小红帽说，「该出手时就出手。」
小红帽：？
3
猜测失败，小红帽还真不是来仙人跳的。
她羞涩地从兜里掏啊掏，掏出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青蛙。
「呱，小红帽的金球也被那头龙带走了。王子说他要去拯救被恶龙绑架的公主，所以小红帽才跟来。」
青蛙信誓旦旦地替小红帽作保，但沉溺于『全天下女人都爱我』的王子并没有听见。
他在翻看悬赏令上的地图。
突然，王子像是想到了什么，警惕地盯着我，「你也是来救公主的？」
我把兜里的同款悬赏令往里塞了塞，坚定摇头。
「不，我就是一个喜欢挑战恶龙的勇者，我对公主没兴趣。」
王子信了，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一会儿你挑战恶龙，我救出公主，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呵，诡计多端的男人。
4
路上，王子忍不住吹嘘起自己。
「我是白玛国的继承人，我的未婚妻是邻国的公主，听说她的肌肤如雪一般洁白，嘴唇如血般艳丽，因此，大家都叫她——」
「验血公主？」
「不！是白雪公主！」王子翻了我一个白眼。
我好奇问道，「既然你的未婚妻这么好，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救被恶龙绑走的公主呢？」
接了传单的人都知道，救回公主就要娶她。
「兄弟，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他露出一个『都是男人，懂的都懂』的表情。
「我那个未婚妻再好看，我也没见过真人，传言难免有夸大的嫌疑。但这位被掳走的公主，她们王国的财富是实打实的。」
「与其娶一个不知真假的花瓶，当然还是触手可及的黄金来得实在。」
王子还算俊美的脸，此刻因为欲望展露而显得无比油腻。
我给面子地鼓了鼓掌。
爱情诚可贵，金钱价更高——多么人间清醒的发言啊。
5
夜晚。
王子抱着自己镶满宝石，但尚未开封的剑陷入沉睡。
而我在篝火旁盯着小红帽。
准确地说是盯着她手上的青蛙。
「恶龙带走公主和金球时你在现场？」
小红帽一捏青蛙，青蛙僵硬地『呱』了一声。
「是，是的。」
「哦，」我拨弄了一下树枝，「那公主为什么会被抓走呢？」
青蛙绿色的皮肉眼可见的蒙上了一层红晕。
他说，那位公主从小就喜欢收集金球，所以当国王问公主想嫁给怎样的人时，那位公主说。
「谁能给我带来世界上最漂亮的金球，我就嫁给谁。」
青蛙住在森林里，他知道在森林深处有一位——
「有一位可怜的小红帽。」旁边的小红帽突然接过话茬。
她的声音比白日大了些，这样一听倒显得有几分低沉。
「呃，对对，小红帽。」青蛙流着冷汗，继续讲，「我知道世界上最漂亮的金球就在小红帽手里。」
所以他趁小红帽出去买点心，偷走了金球，并将其送给公主。
可是，那可是一位公主啊。
公主很喜欢那个金球，于是她接过金球问青蛙，「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结婚！结婚！」青蛙已经看到了自己亲吻上公主的画面。
但公主嫌恶地撇过了脸，她说，「别开玩笑了。」
「你只是一只青蛙，而我是尊贵的公主。」
「在这个世界，只有王子才能和公主结婚。」
即使拥有了金球，青蛙也不会变成王子。
何况那只是他偷来的一场美梦呢。
6
小红帽的金球足够漂亮。
公主还没来得及把它带回王宫，喜欢一切金灿灿物件的恶龙，就扇动着足以遮天蔽日的翅膀降临了那片森林。
他要带走那颗金球，而十分喜欢金球的公主并不愿意放手。
「于是恶龙拽着金球，公主吊在球下面一起被带走了。」青蛙伤心地说道。
我猜他伤心并不是因为公主被抓走。
毕竟他眼底现在还留有被小红帽打出来的淤青。
「公主好可怜呀。」小红帽用力捏着青蛙，做作地说着。
是啊，多可怜啊。
我扫了眼沉睡的王子，此时的他像一头昏迷的野猪。
「没关系，她会如愿以偿的。」
来之前，我没想过王子会是这样的王子；也没想过被掳走的公主是这般的『可怜』。
倒也凑巧，虽然和我设想的不一样——
「王子和公主果然是天生一对啊。」
7
第二天，小红帽柔柔弱弱地表示自己走不动路了。
王子是个合格的绅士，合格的绅士是不会让淑女伤心的。
于是他温柔说道，「勇者，你来背她。」
我看了看王子。
王子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看我。
我又看了看小红帽。
小红帽不好意思地朝我咧嘴一笑——哦呦，犬牙露出来了。
「要不你待在这，我找到金球给你带出来？」
骚瑞，我实在是不想背着一头小狼爬山。
「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吗？」小红帽突然眼眶红红地看着我，「那个金球真的对我很重要，如果……」
王子见状生气地指责我，「勇者，你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只是背着她走一段路而已，你在推脱什么？」
出现了！道德绑架怪！
虽然肚子里有一箩筐的垃圾话想砸在王子脸上，但我忍住了。
赶紧把公主救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这小红帽看着瘦瘦小小的，估计背起来也不会——
「你吃秤砣长大的？」
此时，小红帽的两只脚仍踩在地上，我几乎是拽着她的双臂把她拖在地上走。
看起来瘦弱的少女，真的趴到我背上后，竟然比我还要高一点。
小红帽凑到我耳边呵气如兰：「勇者，你好矮啊。」
矮个屁，我这身高可以俯视所有女孩子。
哦，除了背上的小红帽。
「小姐，麻烦你屈尊降贵，抬一下你那两条还没残废的腿。」我拍了拍她的大腿。
小红帽轻哼一声，猛地一蹦。
我双臂赶紧勾住了她的腿，「抱好了，摔下去我可不管。」
小红帽没理我，不过双臂乖乖地环住了我的脖颈。
她身后的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我手背，我忍了又忍。
最后还是没忍住。
「收收尾巴，怪刺挠的。」我抓住尾巴，趁机猛 rua 了一把。
小红帽一僵，尾巴上的毛全都立了起来。
她炸着毛，震惊地问我，「你看得见？」
我也震惊了。
「在你眼里，我们都是瞎子吗？」
8
不知道别人是不是瞎子，但王子一定是。
起码小红帽指着身后的那条尾巴时，王子纵容地揉了揉她的头，故作温柔地说道，「要是无聊的话，让勇者给你讲故事。」
你好会哦。
去尼玛的。
小红帽一脸『我就说别人看不见』的表情爬回了我背上。
「既然有力气就自己走啊。」我无奈地继续背起她。
小红帽一把揪住我的脸，丝毫不见初见时的羞涩可爱。
「敢不背我，我就吃了你。」她阴恻恻地在我耳边低声威胁，「这里没有别人能看到我的尾巴哦，不会有人救你的。」
我一巴掌拍上了她的屁股，「就你这个连路都走不动的废柴，还想吃谁。」
小红帽再次炸毛，她往上飞蹿了一下，又因为自身的体重缓缓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男女有别，你在做什么！」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诶呀，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现在女扮男装的身份。
我赶忙补救道，「你在我眼里不算女孩子，最多算是小动物。」
小动物沉默了。
小动物说，「勇者，你这个白痴。」
嗐，还骂人。
9
经过漫长的跋涉，王子总算带我们走到了恶龙的洞窟前。
我松了口气。
拍了拍还环着我脖颈的手臂，我无奈道，「小姐，现在可以从我背上下来了吗？」
小红帽大度地松开手，允许我蹲下身将她安稳放回地面。
好不容易直起腰，我却发现王子正站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
我疑惑回望：「？」
王子礼貌地侧开半边身子，示意我先进去探路。
有点礼貌，但不多。
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扶着腰间的长剑，率先踏进了洞窟。
出乎意料的，小红帽倒是一步不差地紧跟着我。
「小姐，离远点，万一恶龙在这守株待兔，我可来不及保护你。」我故意恐吓道。
小红帽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以龙族的武力值，想赶走我们还需要埋伏吗？他张张嘴，我们就会被龙炎化为灰烬。」
这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尴尬地抓了把头发，「我以为他只是体型庞大……」
原来龙还会魔法吗？
也对哦。
狼都能变成人的样子，龙会魔法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10
洞窟里并不是想象中的黑黢黢。
恰恰相反，恶龙的住所堪称金碧辉煌。
「龙族喜欢一切金灿灿的东西。」
此刻我才彻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王子小心地缀在我们身后，比起他的鬼祟和我的紧张，小红帽倒显得有几分安之若素。
这胆子是用体力换的吗？
洞穴很高，但不算深。
没有走很久，更耀眼的金光就晃进了我眼底。
恶龙终于出现在眼前，但想象中的战斗却并未发生。
他从金币堆中悠哉地趴着，听到我们走路的声音也只是不紧不慢地掀开了一只眼皮。
「哪里跑进来的小老鼠，找我有事吗？」
没等我开口表明来意，他突然支起脖子，愤怒地朝洞窟更深处吼了一嗓子。
「你能不能别乱动别人家的东西！」
他这么一动弹，之前被挡住的后半截洞穴也暴露在我们面前。
一个棕发的美丽女孩正抓着几串红宝石项链，呆呆地看向我们。
作为洞窟里唯一的人类女性，她的身份显而易见。
公主没理会恶龙的抱怨，径直走向了我，「您是前来拯救我的王子吗？」
看来我穿得还是不够朴素。
我微笑摇头，让出了后面被恶龙吓得一脸惨白的真·王子。
「我只是个路过的无名勇者罢了。」
11
公主已经不在意我是谁了，她眼含热泪，一边把手上的红宝石项链塞进自己的口袋，一边哭着扑向了王子。
「您终于来救我了，这个可怕的地方，哦，我在这里是多么的无助。」
王子心疼地抱住了可怜的公主，「美丽的公主，让您受惊了，虽然我日夜兼程，但这不是让您苦等的理由。」
两人拥抱良久后，王子带着芳心暗许的公主离开了这里。
我和小红帽对眼前的场景啧啧称奇。
「她无助，但她敢拿龙的红宝石。」小红帽大为不解。
「他日夜兼程，但他昨晚睡得像头昏死的猪。」我感动地鼓掌。
恶龙被膈应得够呛，「反正是红色的石头，她想拿就拿吧。」
二人离开时，他丝毫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看得出来，恶龙很怕公主还想要更多的宝物。
「你不是说他一口龙炎可以喷死人吗，怎么看起来对公主这么客气。」我小声问小红帽。
小红帽也趴到我耳边小声说，「龙可以绑走公主，但哪种命运里，龙都不会杀了公主。」
但龙会杀勇者。
我沉默了片刻，对恶龙露出了讨好的笑。
所幸恶龙不是什么弑杀的恶魔，他只对自己的金灿灿们感兴趣。
而我和小红帽明显不属于金灿灿的范畴。
「你俩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滚？」他没好气地冲我和小红帽喷了个鼻息。
对哦，公主被成功救走，我的任务已经完成。
我可以走了。
这时，小红帽拽了拽我的衣袖，似是想说什么。
一头素不相识的小狼罢了。
还是一头让我背着爬山的秤砣小狼。
我心里冷哼一声，身体却诚实地站到了小红帽身前，将她严实地挡住了。
「公主来的时候，听说手上有一颗金球，您知道吗？」
12
小红帽拽着我袖子的手僵住了。
不知道是害怕恶龙发难，还是因为我的挺身而出产生了一点点感动。
我猜是前者。
呵，小秤砣。
13
恶龙这下是真的不高兴了。
公主被救走时他动都没动一下的眼睛，一听到金球二字，立刻瞪得溜圆。
「小老鼠，不要不识好歹，龙的金子也是你可以觊觎的？」
龙吟响彻洞窟。
大脑被吼得嗡嗡作响，我鼻下流出两道血色。
「误会误会！」我捂着鼻子大喊，「没有觊觎您的金子，咱们有话好说！」
小红帽开始大力拉扯我的袖子，我拍了拍她的手，紧盯着恶龙的动作没敢回头。
「别害怕。」我轻声安抚她。
「什么误会，有话快说别浪费我的时间。」恶龙再次趴回了自己的金币堆上，不过嘴巴却精准地对着我的方向。
「那个金球其实属于我的朋友，但一个小偷偷走了它，试图用金球讨好刚才那位公主。」
恶龙很明显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他没好气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龙不相信故事，想要什么就用同等的代价来交换。」
「当然，这是应该的。」我俯身行礼，「在您心里，我需要付出什么才可以换回这颗金球呢？」
龙搅弄着身下的金币，「这颗金球足够漂亮，是比金币还要纯粹的金色。」
「想要交换？」他咧开大嘴，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用更为纯粹的金色来交换吧。」
14
我将手伸进为遮挡身形而绑在胸前的包袱。
我掏出了一本书。
「哈？一本灰扑扑的书？你想用这个交换？」恶龙嘲笑道，「你起码刷一层金粉。」
灰扑扑的书突然自己飞了起来，书页愤怒地翻动着，它说，「你这个没礼貌的长生种，只知道金子的古老种族！」
恶龙惊讶了一瞬，「原来是魔法道具？你是女巫？」
我拉回了愤愤不平的书，摇头道，「我只是个勇者，这本书是我母亲送给我的礼物。」
「它知道这世间一切的真实，是全知之书。」
我拍了拍手上的书，温声问道，「阿境，这世上最纯粹的金色在哪里？」
书页开始翻动。
恶龙无语道，「还能在哪，当然是在我的宝库，我活得够久，最纯粹的金色一定已经被我……」
「在远方的高塔之上。」阿境停止翻动，书页上出现了用涂鸦笔画就的高塔。
「勘破笼罩高塔的迷雾，长生种，你将在那里寻找到世间最纯粹的金色。」
15
交易达成，恶龙将金球还给了小红帽。
作为交换，我和小红帽要陪他前往迷雾中的高塔。
没人敢欺骗龙，要我们陪同也并非是因为不信任。
他只是需要阿境指路。
走出洞窟，即将踏上龙背时，我掏出了压在兜底的，已经皱巴的悬赏令。
我笑着将它折成纸飞机，轻飘飘地扔下了山崖。
「悬赏令不是只有一张？你手里的是哪来的？」小红帽探头看着我的动作，好奇问道。
我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你应该问，王子手里复刻的悬赏令，是哪位好心的勇者给他送上门的。」
为了让王子顺利迎娶公主，勇者要绕多远的路啊——
「幸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卸下心头的包袱，轻快地跳到了龙背上。
小红帽傻傻地站在那儿，垂着眸一声不吭。
我这才想起来这位小秤砣是个战五渣，赶忙伸手拽她。
「来来来，你往上蹦，我把你拉上来。」
恶龙见此嗤笑道，「一头狼，体力还不如一个人类。」
小红帽被恶龙看见了狼尾，不过这次他倒不怎么惊讶。
被我拉上龙背后，他无精打采地解释道，「龙族的眼睛可以堪破世间一切虚妄。」
因为龙具有赤诚的心。
他们忠诚于自己的欲望——对金灿灿的欲望。
「我倒是想不通。龙忠诚于欲望，你又忠诚于什么，你连……」小红帽话说到一半，又咽了下去。
龙振翅高飞，朝着阿境指引的方向飞去。
我看着脚下无边的世界，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
「我忠诚于自己呀。」
16
恶龙降落在森林的边缘处。
出于对金灿灿的尊重，他没有选择用龙炎烧掉整片森林，而是变成了人形。
「燎伤纯粹的金色就不好了。」他说。
我看了眼恶龙隆起的肌肉，默默捏了下自己的双臂。
虽然薄薄一层，但起码聊胜于无。
总比小秤砣好。
我瞄了眼小红帽，恰好和她莫名投来的视线对上。
我轻蔑一笑。
小红帽气得脸红，一边碎碎念「四肢发达的家伙」，一边挡在了我和恶龙中间。
恶龙的外形高大英俊，我感叹幸好没让公主看见他的人形，不然王子能不能俘获公主芳心就难说了。
恶龙闻言不屑地冷笑，「芳心？龙不需要那种东西。」
「何况是人类虚伪的爱意。」
恶龙在前面开路，他魁梧的身躯将缠绕着的荆棘撕扯开。
「人类相信的不是爱情，他们相信的是权柄与黄金，人是少有的比龙族还要贪婪的存在。」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人族，我觉得我该反驳他，但我的确无话可说。
说什么呢？说人类喜欢的并不是黄金。
他们喜欢的是黄金背后所代表的压迫与奴役，是对同类的摧残与践踏。
他们将此推脱到命运身上，说每个人生来就该如此。
爱意？
人类从不相信无用的爱意。
17
穿过森林后，迷雾笼罩的高塔近在咫尺。
恶龙的目光穿过重重迷雾，径直望向最深处的高塔。
他开怀大笑，为自己唾手可得的宝藏。
「我活了太久，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如此的喜悦，」他双臂舒展，怀念道，「上一次如此开心的时候，我还遇见了传说中为爱而生的种族。」
「不过没什么好说的，那不过是拒绝了恶龙馈赠的蠢货。」
恶龙重新化作原型，示意我和小红帽动作快点，他迫不及待要飞去高塔，取得自己的宝藏。
小红帽这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四肢发达的家伙』一跃而上了。
「聪明的小秤砣啊，快动用你智慧的大脑爬上来吧。」
终于抓到机会让我嘲讽回去，可话一出口我自己却先一步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18
在我思考自己的优秀品质为何不翼而飞时，恶龙已经停靠在高塔唯一的窗口。
我拉着小红帽从窗口跳进高塔，身后的恶龙也转瞬化作人形，手撑着窗台翻了进来。
而后，在场的四个人形生物面面相觑。
大意了。
出于对恶龙武力值得信任，我甚至没考虑过这个『全世界最纯粹的金色』会不会有看守者。
眼前拎着平底锅的金发姑娘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恶意，甚至比战五渣小红帽还要文弱。
但隐藏在迷雾深处的宝藏看守者——这种身份怎么想也不会真的文弱吧。
恶龙也对这个姑娘的存在感到诧异，不过很快便恢复了耀武扬威的本性。
「听说你这里有世界上最纯粹的金色？老子要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换。」
姑娘没理会恶龙。
她目光先看向了我。
在认真打量过后，她皱眉移开了视线——是嫌弃吧，这个眼神绝对是嫌弃的意思吧？！
她又看向了小红帽。
这一次她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不过在看到小红帽仍被我扣住的手腕后，她再次移开了视线——这会是失望的表情。
最后，她万般不情愿地看向了恶龙。
嫌弃的神情在看到恶龙充满力量感的肌肉后略有收敛。
像是看到面包房的临期面包附赠餐刀。
恶龙只是四肢发达，又不是真的头脑简单。
他恼怒地质问姑娘，「你这是什么眼神？」
姑娘没回答他的问题。
她丧气地把自己摔进摆在大厅中央的摇椅。
「你会爱上我吗？」她问恶龙。
恶龙：？
恶龙大惊失色，「你有病吧！」
19
金发姑娘失望地看着我们。
「我以为这一次来了三个人，总会有一个会爱上我。」
她长叹一口气，「书上说的那种一见钟情的愣头青到底在哪？没有这种蠢货，还有谁能带我离开高塔。」
我忽觉大事不妙，闪身就往小红帽身后躲。
可是来不及了。
她指着我，无语道，「为什么会有女扮男装的勇者？」
恶龙震惊地顺着她的指尖看向我。
我尴尬地朝他一笑。
小红帽听到这话连头都没回。
但我能感觉到，在我掌心下，她的肩膀绷紧了。
毕竟一路行来，我们已经算是伙伴了，可我却隐瞒了小秤砣这么久。
我有些愧疚，正想和她好好解释，就见金发姑娘手指下滑，指向了小红帽。
「又为什么会有男扮女装的狼人？」她语气中满是对世界的质疑。
恶龙看向我们的目光从疑惑转向了恍然。
像是在看两个变态。
「原来如此，玩得真花。」他嫌弃地说。
20
怪不得龙的眼睛是黄色的；
因为他看什么都是黄色的。
21
既然小红帽也欺骗了我，我的愧疚顿时消散。
「你想离开高塔？」我刻意忽略那两人的目光，走到了金发姑娘面前。
姑娘蔫蔫地晃着椅子。
走近后我才发现，她的头发因为太长已经交叠着织成繁复的辫子。
辫子的体积要比她的头颅庞大得多，垂在她身后，像是囚禁她的枷锁。
「当然想，但这不只是离开塔的问题。」她无精打采地说，「我是被关在这里的。」
金发姑娘说，自己是被女巫买来的孩子。
之前也有过年轻人误闯入高塔，可他们都不愿意冒着触怒女巫的危险带她离开。
女巫带给她的童话书已经被翻烂，可她从未等到过愿意带她离开的勇者。
「我被女巫养大，可我毕竟不是一朵没有思想的花。书中的世界那么精彩，我想亲自踏足这个世界。」
恶龙冷笑一声，「这有何难？我的骨翅足以遮天蔽日。这个世界没有龙到达不了的土地。」
他上前一脚踩住了姑娘的摇椅，把金发姑娘挖了出来。
「把『世间最纯粹的金色』交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带你去世上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金发姑娘狡黠一笑。
「成交。」
22
她唱了一首歌，身后的金发随着歌声逐渐发出耀眼的金光。
比太阳还要温暖，比黄金还要璀璨。
那是世界上最纯粹的金色。
「我体内与生俱来拥有着永生花的魔力，这也是女巫买下我的原因。」
原来她不是宝藏的看守者。
她就是宝藏本身。
恶龙痴痴地看着满室的金光，像是看到了自己龙生的巅峰。
但他捂着耳朵的手片刻未松。
金发姑娘不满地瞪着捂耳朵的恶龙，「你捂耳朵干什么？！」
恶龙支吾着，不太敢得罪自己的宝藏。
小红帽没什么好顾忌的，他小声嘀咕，「好难听的歌声。」
我捂着耳朵问，「你说什么？」
金发姑娘：「……」
23
幸好姑娘说，学会唱这首歌的人都可以催生永生花的魔力。
恶龙痛定思痛，决定自食其力。
毕竟唱唱歌总比耳朵瞎了好。
介于姑娘的头发离开本体就会失去魔力，恶龙被迫和姑娘绑定在了一起。
在找到比姑娘的金发更璀璨的金色之前，他将一直陪着姑娘游历人间。
「算了，这么多年也睡够了。」恶龙揉揉鼻子，说服了自己。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今天就出发。
姑娘飞奔着从卧室取来了厚厚的一本书，「我想先去海里，看看传说中的美人鱼！」
恶龙撇撇嘴，却没反驳什么，只是顺从地跳出窗外化作了龙形。
姑娘兴奋地爬上龙背，紧紧抱住了龙的脖子。
在龙振翅而起后，风送来了她的余音。
「美人鱼啊，听说那是为爱而生的种族……」
24
我和小红帽在窗边驻足远眺。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问彼此，为何要隐瞒性别。
因为我们后知后觉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恶龙带着金发姑娘走了，而我和小红帽被遗忘在了高塔上。
「你会飞吗？」小红帽不抱期望地看向我。
我冷笑，「你的尾巴快速旋转能变成螺旋桨吗？」
互送对方一个白眼后，我俩席地而坐开始商讨对策。
屋子里我们已经翻遍了，找出来的布料根本不够编一条足够长的绳子。
我自己是能靠着两把短匕攀爬下去的，但小红帽这个战五渣连把匕首扎进墙体都做不到。
背着他往下爬？
那还不如从窗口跳下去来得直接。
自诩足智多谋的小红帽也没辙了，他瘫倒在地直接摆烂。
「你自己下去吧，不用管我了。」他闭眼朝我摆了摆手。
真能不管他的话，在龙的洞窟里我就会直接走掉。
「没力气了，下不去，一起等死吧。」我没好气地坐到他对面踹了他一脚。
小红帽挣扎着爬了起来，「女巫又不一定是杀人如麻的黑女巫。你先走，出去了再找人回来救我呗。」
出去了再回来？
以我的脚程，回来时小红帽的尸体都该臭了。
「你就安静祈祷这位女巫和你一样，是一个只靠脑子的战五渣吧。」
我抽出长剑横放膝上。
乐观点想，我们这边起码有两个人。
在对方战力未知的情况下，也并非没有胜算。
「你真的不能变成一头狼吗？狼是食肉动物吧。」
一个神奇的想法出现了。
「不能，我是狼人，不是野狼。」小红帽冷酷无情地毙掉了我的奇计。
啧，野狼还会 disco 呢，这狼人不行啊。
25
夜晚来临时，女巫终于回来了。
悬着的另一只鞋终于砸在了地板上，我竟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持剑而起，与刚翻过窗户的女巫四目相对——哦，没有对上。
她的斗篷把脸全遮住了。
女巫呆立窗下。怔愣片刻后，漆黑的斗篷下传来的怯懦的女声。
「你们是谁？我的小莴苣……呢？」她的声音听起来并无恶意。
小莴苣？是说金发姑娘吗？
还没等我组织好语言，面前的女巫直接掀开了斗篷。
随之一起掉在地上的，还有一本新的童话书。
女巫直接捂脸哭泣出声。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她长大了，我不该一直把她困在高塔。」
斗篷下的面容看起来也没比金发姑娘大上几岁。
见她哭得泪眼婆娑，我慌忙道歉。
女巫一边擦眼泪，一边连声道不怪你。
小红帽：？
他把我拉到一边，「你道什么歉？」
「不知道啊，但她一哭我下意识就道歉了？」
小红帽不懂。
但看得出来他大为震撼。
26
情绪稍微平复的女巫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微红着脸，捡起童话书挡住了自己。
「对不起，刚刚是我失态了。」
很难想象囚禁了莴苣姑娘的，是这样一个内向的女巫。
女巫小声问道，「二位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小红帽深沉开口，「是命运。」
我一把捂住他招摇撞骗的嘴，「是头龙。」
将事情的起因详细讲给了女巫后，女巫总算放下了心。
「这样很好，她会喜欢自由的生活的。」
说着，她又开始落泪。
小红帽这次不等我上前安慰，立刻问道，「你为什么哭泣，是舍不得莴苣吗？」
女巫摇头，她哽咽道，「小莴苣走了，我的王国再也无法醒来了。」
女巫说，她本是一国公主，但因为体弱多病，一直寄养在森林女巫身边。
女巫天赋不错，虽然年纪尚小，但也通过了试炼。
「通过试炼才会成为正式的女巫，没有通过试炼的巫师是不可以滥用巫术的。」她解释道。
成为了正式的女巫，她想自己总算可以承担起一个公主的职责了。
她会用在森林女巫那里学到的巫术，帮助自己的国家——本该是这样。
可女巫有个绣花枕头的哥哥。
这位王子没别的本事，就喜欢仗着自己有一张好看的脸，到处招摇撞骗。
他权势滔天，自然没人敢对他的行为多加置喙。
直到王子某次遇到了海难，他被大海的宠儿救上了岸。
美人鱼为了王子放弃鱼尾，喝下魔药走上了大陆。
但王子却爱上了邻国的公主。
为爱而生的人鱼，在王子大婚当日降下诅咒——这个王国将陷入沉睡，除非有人愿意破开荆棘献出真爱之吻。
那之后，美人鱼了无踪迹，而身为女巫的小公主侥幸逃脱。
这一躲，就是多年。
直到她在某个村落找到了天生和永生花魔力融为一体的女婴，她用金币换来了女婴。
也换来了王国暂时的苏醒。
每一天，她都奔波于两地，用永生花的魔力暂时让王国苏醒。
虽然王国的时间永远停滞在了诅咒降下的那天，可女巫还是对这虚妄的美梦甘之如饴。
她唯一愧对的，就是高塔之上被她藏起的莴苣。
现在莴苣逃走了，她的梦也该醒了。
「时间停留在那一天，我也被困在了那一天。」
27
我试探地问道，「或许你哥哥是认错了救命恩人呢？」
虽然这种『谁救了我，我就爱谁』的情况很离谱，但也不是毫无可能。
女巫摇头，「他知道美人鱼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并非对美丽的人鱼毫无爱意。」
「只是比起深海的人鱼，他认为富有的公主更适合成为王子妃。」
行吧，女巫的哥哥和白玛国的王子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不过因为一个渣男，就拉着人家整个王国陪葬，这人鱼的恋爱脑也得治啊。
女巫说，人鱼的诅咒除了真爱之吻，就只有人鱼自己可以解开。
可侥幸逃脱诅咒的女巫不敢去求人鱼解开诅咒。
如果她也被恼怒的人鱼诅咒，那她的王国就彻底完了。
女巫看着我。
女巫眨着泪眼，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我试探性地问道，「那，我去找美人鱼问问？」
女巫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大声道，「谢谢你！善良的勇者！」
小红帽双眼失去高光，他喃喃自语道，「我就知道。」
28
在女巫的帮助下，我和小红帽顺利离开高塔。
告别喜极而泣的女巫后，小红帽悄声说，「就算你现在逃跑，她也不会知道的。」
女巫只会傻傻地等在高塔，期待一个不会到来的回答。
她甚至不会怀疑自己遭到了哄骗。
可也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欺骗她。
在这个世界，信任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珍宝了。
「单纯点不是挺好的吗？如果当时误拿走你金球的是她，我们也许都不用跑这一遭。」
小红帽不再吭声。
询问过阿境有关美人鱼的下落后，我犹豫片刻，还是笑着问小红帽。
「要不要我先把你送回家？你家在哪片森林？」
探访美人鱼只是我给女巫的承诺，与小红帽无关。
他无需为此跟我一起冒险，这段奇妙的缘分也许该到此为止了。
谁知小红帽闻言尾巴狠狠一甩，大步往前走去。
他愤愤道，「你能帮我拿回金球，我就不能陪你冒险吗？」
「白痴勇者。」
嗐，又骂人。
我摸摸鼻子，笑着跟了上去。
29
阿境说，无法回到大海的人鱼，现在居住在海边的小木屋中。
但当我和小红帽跋山涉水，到达地处偏远的小木屋时，人鱼却并不在家。
我和小红帽在木屋门口枯坐半日，可美人鱼迟迟未归。
良久，就在我怀疑美人鱼是不是已经搬家了的时候，她总算回来了。
还扛着一筐野菜。
在我和小红帽不解的注视下，她平淡地解释自己白日都要去旁边的山里挖野菜。
离家出走的人鱼身无分文，不吃野菜会饿死街头。
原来恋爱脑真的要吃十八年野菜，古人诚不欺我。
30
道明我们的来意后，美人鱼并未偏激地让我们滚蛋。
她给我们倒了两碗野菜汤，平静地说，「解开诅咒可以，作为交换，你们要帮我找到变回鱼尾的解药。」
曾经为爱而活的人鱼，已经失去了偏执的爱意。
她吃了太久的野菜，堵住脑子的水早被野菜吸干了。
她冷笑着自嘲，「得不到心上人的爱意，人鱼会化成大海的泡沫。」
可笑的是，恰恰因为王子的三心二意，她得以苟活。
哪怕王子迎娶公主后人鱼会化为泡沫，那她也算死得其所，如愿以偿。
可偏偏她没有。
王子在教堂对公主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亲耳听到的人鱼却依然没有化成泡沫。
人鱼终于明白过来——
王子谁都爱，也谁都不爱。
「人鱼所渴求的真爱，就是这么可笑的东西。」
「那个国家的小公主是个女巫吧，她应该一直醒着，」人鱼喝了口菜汤，眼角被热气熏出了泪水，「可这么多年，她也没有找到真爱之吻。」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幸福与快乐的结局，可这里偏偏没有真爱。
活着的人永远只相信，只有黄金才会给他们带来幸福。
31
人鱼说，将鱼尾化成双腿的药水，是恶龙交易给她的。
恶龙看上了她尾巴上的金鳞，而人鱼想要可以行走在陆地的双腿。
这场交易曾让彼此都很满意。
那天的恶龙似乎很高兴，出离的好说话。
从不做亏本买卖的龙甚至愿意附赠人鱼一瓶解药，可人鱼拒绝了。
「好像接受了那瓶解药，就是承认王子永远不会爱上我一样。」
曾经的人鱼不愿给自己留回头路，那时她觉得破釜沉舟的爱情才是真爱。
现在的人鱼吃光了碗里的野菜，抹了把嘴。
「去他妈的真爱。」她说。
离开时人鱼告诉我，只要她能回到大海，沉睡的诅咒会自动解开。
我站在海边长叹一口气。
小红帽捡着贝壳抬头看我，「年纪轻轻叹什么气？叹一口气老十岁。」
这小秤砣还挺迷信。
「我只是无语。走了这么久的路，最后竟然还得走回去。」
早知道当初就学巫术了——漂浮术虽然飞得慢，但起码不像走路这么累呀。
事已至此，我只能一脸沧桑地拉着小红帽再次重返恶龙的洞窟。
32
这一次再爬到半山腰时，不用小红帽开口，我已经主动把他背了起来。
小秤砣很满意，他下巴垫在我肩膀上，状若无意地和我闲聊。
「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跑出来当一个勇者？」
是啊，为什么呢？
放弃了原本富足优越的生活，孑然一身地跑出来做个不算优秀的勇者。
现在这场充满飞尘与梦幻的探险，与过去那座光鲜亮丽的宫殿，哪个才是正确的人生？
「因为我总得知道，我自己是谁吧。」
我抬头看了看自己离山顶的距离，忽觉终点原来早已近在咫尺。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朝小红帽龇牙一笑，「其实我以前是个超级合格的公主。」
合格的公主应该是什么样的？
美丽善良，还要天真乖巧。
我是最合格的公主，在传闻中七岁的我已经是最美丽的女孩。
即使那时的我根本不理解，为什么要为了梳妆打扮早起那么久？
我的母亲是最强大的女巫，但她告诉我公主就该有公主的样子。
我只需要等待，总有一天王子会来寻找我。
到时我将嫁给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夫，以此来使我公主的使命圆满。
母亲说，这就是我最好的结局了。
嫁给王子，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这就是公主的使命与命运。
「狗屁的命运。」我笑嘻嘻地说。
所以，在大婚的前一年，在命运即将严丝合缝地咬上齿轮之前，我逃跑了。
我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这个世界，去寻找那个阿境也无法给我的答案。
我是谁？
如果我不是公主，那么我是谁？
33
我成为了一个不算优秀的勇者。
我无法打败恶龙，也无法成为英雄。
但我曾从恶霸手中救下少女，也帮女孩捡回坠入水中的篮子。
合格的公主无法让这个糟糕的世界变得更好。
但不优秀的勇者可以。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我而言也已足够。
「毕竟我不是神，无法拯救全世界。但起码我可以帮一个战五渣的小狼要回他的金球？」
小红帽攥紧了我肩膀处的衣料，「所以之前那个白玛国的王子？」
「宾果！就是我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夫哦。」
看到悬赏令的那一刻，我甚至真的相信世界上有命运这一说了。
我想甩掉那个不靠谱的婚约，就有恶龙打瞌睡递枕头般掳走了公主。
「不过在此之前我倒真的以为对方是个帅气忠诚的良人——毕竟我周围的所有人都是这么吹嘘的啊。」
也是因此，我才会想撮合王子和被掳走的公主。
说完，我直起腰打算休息一下。
结果之前小红帽揣在兜里的金球就这么滚了出来——『啪嚓』摔在了地上。
金球在我面前缓缓裂开。
「……」
「你是不是被骗了，金子为什么会被摔裂？」
没人回答我。
小红帽整个狼都僵住了。
他堪称惊悚地瞪着裂开的金球，冲我大喊道，「快跑！」
34
虽然不明白小红帽为什么如此害怕，但我身体快过大脑，立刻飞奔起来。
沿着上山的方向。
「你还往上面跑干什么？！」小红帽恨不能摇我的头，看看里面有没有水。
「来都来了！」我继续往山上跑着，「所以到底怎么了？」
就算金球裂开了，那也不是个炸弹吧？
……
跑了一路，身后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爆炸声，也没有什么怪兽和追兵。
我甚至怀疑小红帽是在恶搞我。
将他稳稳地放到一块儿比较大的石头上，我不解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小红帽低垂着头。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但撕扯着裙边的手将主人的紧张暴露无遗。
「对不起，」他说，「我骗了你，其实我不叫小红帽。」
「我叫沙尔曼。」
我看着他，十分不解。
「就这？我当然知道不会有人真的叫小红帽啊。」
沙尔曼没接茬，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换上了若无其事的语气。
只是他依旧不敢抬头看我。
他说，勇者对不起，我是你母亲的学生。
「我是一个还未通过试炼的巫师。我的老师给我颁布的试炼任务是找到你——让你重回正确的命运轨道。」
35
狼人其实并非都如沙尔曼一样弱小。
不如说，沙尔曼是个异类。
他没有狼人锋利的爪牙，没有狼人健壮的身躯。
他瘦小，他虚弱，他甚至活不过成年。
可一个强大的女巫救了他的命，并收他为徒。
瘦小的身躯换来的是强大的魔法天赋，沙尔曼甚至可以在学生时期就看到他人的命运轨迹——那是别的巫师穷其一生也无法参透的命理。
年幼的狼人也曾躲在石柱后，偷偷见过老师美丽的小女儿。
王国最动人的公主殿下。
她有着沙尔曼艳羡的一切——优渥的出身，动人的外貌，和善的亲友。
可沙尔曼第一次在一个年幼的少女身上看到了如此复杂可怕的命运轨迹。
在未来的某一种可能里，公主曾被恶龙掳走不见天日，也曾成为屠龙的勇者，被恶龙的龙炎烧死。
她可能奔赴高塔，又从高塔坠亡；也可能误入沉睡的王国，陷入一场不会醒来的美梦。
她在未来一次次地死去，而这些糟糕的命轨所缠绕着的，看似唯一光辉的通途——成为一个合格的公主，最后嫁给王子。
那是他所能在这位年幼的公主身上，看到最好的结局了。
幸福又快乐地生活在温暖的宫殿，有何不可？
他将公主的命轨告诉了老师。
于是那天起，他再也没见过从花园玩耍的公主。
老师叹息着说，想要成为合格的公主，那些无意义的快乐就该抹去。
哪怕公主曾对母亲的巫术产生过兴趣，老师也将这些牢牢地隔绝在了公主的世界之外。
「公主不需要学会巫术，拥有了抗争的能力，她就会抗争命运。」
而抗争，对于小公主来讲，无异于死亡。
36
再次听到有关小公主的事情，已经是多年后了。
那时的沙尔曼即将进行巫师试炼。
通过老师布置的试炼任务，他将成为合格的巫师。
只有成为合格的巫师才可以正大光明地使用巫术，沙尔曼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所以哪怕他的任务是抓回那个逃婚的公主，他也觉得无所谓。
老老实实地作为公主嫁人有什么不好？
他将试炼中唯一一次使用巫术的机会用来寻找公主——这个不合格的小公主竟然假冒勇者站在了龙的家门口。
沙尔曼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自己的任务目标如他当年所看到的那样成为飞灰。
幸好他遇到了同样打算去救人的王子。
同族配合他演了一场戏，于是那个蠢货想也不想地带上了他。
再之后，就是他和小公主多年后的第一次重逢了。
他本以为，自己扮成柔弱的少女跟在王子身边可以刺激到这位公主，结果一路上照顾他的竟然是公主自己。
当公主背着他爬山的时候，他终于恍惚意识到，这不是一位公主。
这是真正的勇者。
是一位能看透狼人伪装，拥有赤诚之心的勇者。
即便如此，沙尔曼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初衷。
成为勇者实在是太危险了，他承认勇者是个很好的人，所以好人更该得到善终不是吗？
嫁给王子，遵循自己的命运吧。他心想。
可当勇者在洞窟中将他挡在身后，冒着触怒恶龙的危险，只为讨要那枚金球时，他难得有些后悔了。
那枚金球不过是联系老师的道具，当他的任务完成后，砸裂金球就可以联系上老师。
他拽着勇者的衣袖，想说算了，那个东西我不要了。
我们走吧。
可他没能来得及说出口。
于是命运的滚轮再也拉不住前行的趋势，他和勇者一同前去迷雾中的高塔，又从高塔一路奔赴遥远的海边。
勇者对他伸出的手，像是一把拉扯着他良心的钝刀。
他无数次想说出真相，可他不敢了。
忠诚于自己的勇者，当她得知自己一直被欺骗时会做出何种反应？
小红帽永远也得不到原谅。
毕竟连小红帽本身，都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37
我麻木地听沙尔曼将『真相』讲述。
「所以如果不是刚才金球被摔裂，你永远都不会告诉我真相对吗？」
小红帽，不，是沙尔曼。
沙尔曼仰起头故作无谓地说，「你不是没有遵照命运吗？你看，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没……」
我打断了他的话。
直到这一刻，他仍然觉得欺骗是无所谓的吗？
腰间的长剑被猛然拔出，我剑尖直指着沙尔曼的喉结。
我平静地看着他，「旅途结束。」
「下山的路很轻松，你一个人也可以走，不要再跟着我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朝洞窟的方向走去。
这本就该是我一个人的旅程。
无所谓的。
欺骗也好，背叛也好，这些早在我还是一个公主的时候就都经历过了。
没有人愿意陪着一个不懂事的公主胡闹——哪怕她现在成为了一个勇者。
这次帮美人鱼找到解药后，找个小镇休息一段时间吧。这次的冒险足够精彩，也足够让人疲惫。
兴许是上山的路途太过遥远，我总感觉胸口闷闷的。
我不明白，不用再背着一个秤砣，上山的路本该更轻松啊？
为什么脚步反而更沉重了？
38
原来金球并非没有引来追兵。
此刻坐在恶龙金色的宝座上的，正是守株待兔的王后——我的母亲。
「白雪，你还是不愿意回家吗？」她温柔地看着我，像是看一个调皮的小孩子。
她说，你这次闹得实在是有些过了，你怎么能撮合王子和别国的公主呢？
我后退一步，看着曾经我最孺慕的母亲，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想嫁给他，我不想成为一个傀儡公主。我不能成为我自己吗？」
母亲摇摇头，她叹息着，「白雪，你还是太幼稚了。如果他真的娶了那位公主，你的未来将一片黑暗。」
「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欺骗与危险，我只是想保护你，也只有我才有能力保护你。」
她站起身，慢慢朝我走来。
我却不敢再退半步——她左手上拿着的金色药剂，无疑是美人鱼的解药。
身为母亲，她从来都知道该如何压制我。
果然，她用商量的语气跟我说，「王子的婚事还可以争取。你和我回家，我会解药送到美人鱼手里。」
她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就连威胁也可以说得如此委婉。
其实——
「我不和你回去，美人鱼就永远别想回家，你这么说不就得了。」
心烦意乱。
祸不单行还真是至理名言，偏偏所有的事情都要赶在一起。
没有人会对威胁自己的人有好感，可我甚至不能大声地呵斥她。
因为无论在我眼中她的行为是多么过分，可归根结底，她不过是一个害怕女儿早夭的母亲。
我难道要责怪她关心我吗？
即便是在我莽撞的少年时期，因为生气她不愿意教我巫术，从而失手打翻了她的魔药，她也只是无奈地送给了我一本毫无攻击性的魔法道具。
「你不需要学巫术。如果实在想知道什么，就去问这本书吧。」
一直都是这样。
她的爱意令我窒息。
也让我觉得连抗争都是错误的——我不能不识好歹。
即便是现在，她也没有用自己的巫术强行绑走我，即便她是无人能敌的强大女巫。
她只是贴心地给我出了一道选择题，一道我没有办法做出第二个选择的选择题。
她将右手的金色苹果递给了我——那是和白玛国的订婚信物。
接受苹果就是接受命运。
她微笑着看我。
接受吗，白雪。
其实你从来没有别的路可走。
39
苹果并不是纯金打造的，捏着像是刷了一层金粉的普通苹果，我天马行空地想着。
放弃挣扎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我又可以穿上华丽的衣装，再不用为生计发愁。
我成为没有思想的傀儡，而所有人都会得到幸福。
母亲会放心，沙尔曼会成为正式的巫师，白玛王子得到强大的助力，美人鱼可以重归海底，沉睡的魔咒将被解开。
所有人都将过上幸福而快乐的生活。
我握住了苹果，正当我想对母亲露出一个微笑时，一阵狂风刮过。
母亲左手上的药剂突然消失。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挡在了我面前——本该下山离去的沙尔曼。
我呆愣地看着眼前单薄的身影，因为习惯了将他护在身后，以至于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沙尔曼其实要比我想象中的略高一些。
他的肩膀刚好能挡住我眼中一闪而过的泪意。
沙尔曼仍然穿着那身可笑的裙装，只是他握着解药的手是如此坚定。
他说，「威胁到此为止。既然这命运她不想要，那么谁都不该强迫她。我不能，老师你也不能。」
母亲不解地质问道，「沙尔曼，你这是做什么？试炼还未结束就贸然使用巫术，你想成为被通缉的黑巫师吗？」
沙尔曼耸了下肩膀，他无所谓道，「巫师的规则又是由谁制定？」
通过试炼的巫师就可以在高塔囚禁少女，可以因为自己的恋爱失败而拉着整个王国沉睡？
「如果命运不合理，就去抗争命运。如果规则不合理，就去抗争规则。」
他向眼前的强大女巫鞠了一躬，「老师，感谢您的教导。但今天我选择保护勇者。」
「是的，哪怕我将因此成为被通缉的黑巫师。」他微笑着说。
美救英雄是很帅啦，看起来母亲也的确被唬住了。
但只有挨在他身后的我才能发现，沙尔曼的后背一直紧绷着。
果然战五渣不会因为放了狠话就变成巫师大牛，能抢到解药完全是趁我母亲分心吧。
不过仅凭这个可无法说服强大的女巫啊——
「沙尔曼，即便如此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母亲摇头笑道，「我可以原谅你的冒犯，当做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你依然可以成为正式的巫师。」
耳熟能详的母亲式威胁。
我越过沙尔曼的肩膀，朝母亲挥了挥手。
「嗯？白雪，你想说什么？」母亲好脾气地看向我，情绪丝毫不受影响。
「明明我才是主角，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我举起手中的金苹果，突然想起在某种神话体系中，金苹果曾带来灾难与不详。
无语，白玛国为什么拿这种东西出来做订婚信物？
我举着苹果，『咔嚓』一口咬了上去。
别说，还挺甜。
「这狗屁的命运，谁爱要谁要。」我大口嚼着嘴里的苹果。
信物被破坏，这婚永远都结不成了——早知道还有这么个东西，当初我又何苦大老远跑来撮合王子和公主？
结果我得意又猖狂的笑声还没冲出口，眼前突然一黑。
在晕倒前的一刻，我听见母亲万年不变的温柔语调终于破了音，她惊恐地大喊道。
「那个金粉是不可食用的魔药材料！」
草（一种植物），白玛国害我。
40
再次醒来时，入目皆是绿色。
准确地说，我出现在了森林中的一座树屋里。
我扭头看去，一个耳朵尖尖的小矮人正站在魔药坩埚前碎碎念着什么。
而踩着高凳，正在搅拌坩埚中药材的人正是沙尔曼。
他若有所感地回头望来，与刚刚苏醒的我四目相对。
时间在一瞬间静止了。
下一刻，他摇着狼尾一个飞扑朝我床边奔来，但他忽略了自己差到离谱的体质。
一个脚滑，他直接摔跪在了我床边。
不过他没急着起身，直接就着这个姿势呆呆地仰头看我。
我无语片刻，装作没看见他飞快拍击着地板的尾巴，问道，「这里是哪？」
「这里是我的森林。」他又指向那个小矮人，「他是森林最有名的药剂大师矮人七格。」
还没等我再次开口，沙尔曼飞速解释了现在的情况，像是生怕我要说什么。
他说这个金粉是一种昂贵的魔药材料，带着剧毒的那种。
攻击属性的母亲和占卜属性的沙尔曼都无法解毒——偏科真的要人命。
毒性发作得极快，千钧一发之际，恶龙带着莴苣回来了。
莴苣没有阿境指路，所以慢了我们一步才找到美人鱼。在得知美人鱼的诉求后，她也拽着恶龙回来寻找解药了。
谁也不知道，她之前对自由迫切的渴望是否也有想帮助女巫的缘由。
恶龙对擅闯他洞窟的王后没什么好感，不过看在曾同行过的情分上，他还是扇动着自己的骨翼将我送往森林。
龙在速度上有着先天的优势——起码七格给我灌药的时候，我的呼吸还没停。
后面的故事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莴苣为美人鱼送去了解药，美人鱼拖着自己沉重的，黯淡的鱼尾重归大海；沉睡的诅咒随之破解，高塔之上的女巫回到了自己的王国；莴苣和女巫认真道别后，在恶龙的陪同下前往了不知名的远方。
至于母亲。
在确认我脱离生命危险后，她独自回到了王国。
41
「老师不久前传来消息，白玛王子和金国公主已经成婚。」
「她说她不再干涉你的决定。」
即便这个决定会导致我的死亡。
这是我一直期待的结果，但母亲真的放手后，我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欣喜若狂。
我知道无论如何避免，我终归还是伤害到了母亲。
但对于控制欲极强的她来说，这已经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清楚，沙尔曼能打哈哈的台词全都讲完。
我看着他不发一语。
沉默，良久的沉默。
直到七格从自己的实验中脱身而出，发现我这个病人醒来时，沙尔曼终于开口了。
在七格震惊的目光中，他别扭却大声地说出了一句。
「对不起。」
「无论如何，欺骗了你都是事实。我道歉。」
狼人的尾巴已经因为尴尬和紧张绷直了，但他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我。
像一条害怕被丢弃的灰色狗狗。
我以为他会坚持不道歉的，毕竟是那么傲娇的一头小狼。
可能是他的眼神太像小狗，我还是没憋住自己的笑声。
「好吧，沙尔曼先生。」
「我原谅你了。」
42
早春。
谢绝了七格先生采药师的邀请，我还是开始了新的探险。
森林很好，即便在那里安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我还是拒绝了。
正如莴苣选择了自由，我也想成为一名更合格的勇者。
春天到来了，新的故事也该开始。
勇者将踏上属于自己的征途。
……
我拽住乱扯我头发的双手，长叹一口气，扭头对趴在我背上的沙尔曼询问道，「你完全不想试着锻炼一下身体吗？」
就算是巫师也不能爬个山都要人一直背着吧？
是的，巫师。
不知道母亲最后是怎么想的，她通过了沙尔曼的试炼。
该巫师成功帮助任务对象选择了自身的命运——她是这么说的。
但即便是成了正式巫师，这位擅长占卜学的狼巫师还是没什么长进。
他依旧是那个战五渣。
沙尔曼绕着我的头发在指间打圈，冷哼道，「敢不背我，我就吃了你。」
沙尔曼巫师的威胁永远都只有这一句话。
我手向上一扯，逮住他的尾巴就是一顿猛 rua。
「小动物毛病。」我笑道。
被扯住尾巴的沙尔曼一脸通红，他猛地向下一扑，叼住了我的后颈，但小狼咬人没用半点力道。
他说，「白痴勇者。」
全文完
作者：经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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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3 19: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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