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次循环
红色警报:我的世界坍塌了
结婚前一天,我好像有了读心术。
对方面无表情,但我的脑袋里冒出哼哼唧唧的抱怨声。
我以为是神经出了问题,慌张出门,结果被车撞飞。
醒来时,我发现回到签订联姻合约的那一刻。
我还听到对方的委屈的心声:
【第五次了,到底因为什么?】
1.
结婚前一天,我有了读心术。
此时,我正坐在仅见了三面就要准备结婚的联姻对象面前。
「顾小姐,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林遥拿出已经准备好的婚前财产协议,放在面前的方桌上。
我随意地翻了翻那几张纸,看了内容却有几分意外。
这份协议大多都是偏向我的利益,甚至标明,若林遥作为过错方导致离婚,我可以获得近九成财产。
我有点发愣,原本联姻不过是一场合作,他何须这样。
【还是不愿意吗?】
一个委屈巴巴的声音忽然凭空出现在脑子里。
我吓得手里的笔差点掉出来,环顾一周,谁在说话?
眼前的林遥还保持着矜贵的姿态,浅笑着向我致意
「顾小姐?有需要更改的地方吗?」
我回过神迅速落笔,顾晴晴的名字紧贴着林遥写在纸上。
【签了签了!】声音又凭空冒出来,这次带了几分欣喜。
「合作愉快。」林遥起身,伸出手,声线平缓,神情冷漠。
我有些敷衍的握了下,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好敷衍,这是第四次忘了我。】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有点恼怒。
「林先生?我们以前认识吗?」我颤颤巍巍地问,脑子里的声音也太诡异了。
「嗯?似乎没有,我们以后相处的时间会很多。」
林遥保持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回答得像个高程序机器人。
【有察觉了吗?难道她想起一点了?这没完没了过不完的一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僵硬地环顾四周。
很好,这地方只有我和林遥两个人。
现已知林遥没说话,我没说话,我大概应该差不多好像没有精神分裂。
所以,脑子里这哼哼唧唧的声音是林遥?
【她怎么了?好像见鬼了一样。】
可不见鬼了!二十四年纯纯粹粹唯物主义至上者,现在三观吓得个稀碎。
「我先去趟医院。」我哭丧着脸看向林遥,脚底抹油般往外跑。
我不会真精神分裂了吧救命,没听说家里人有这毛病啊。
「等等!我送你去……」
林遥的声音已经被我甩在后面了。
笑话,我哪敢让你送,你现在是人是鬼还不能确定呢。
我回头瞥了他一眼,跑得更快了。
快递小哥的摩托车冲上步行道。
尖锐的刹车声后,我感觉身体轻盈,仿佛飞了起来,然后又重重落下。
意识模糊前,小哥的摩托上还在放着歌。
「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
2.
「顾小姐?顾小姐?」
林遥探究地看着我,眼里隐隐有一些关切。
【第五次了,到底因为什么?】
我猛地睁开眼,咖啡厅、林遥、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声音婚前财产协议……
真 TM 见了鬼了!我刚刚不是被撞了吗?
「我要飞得更高……」刚刚脑子里循环的歌被我下意识哼了出来。
「你记得?」林遥听到我的声音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记得什么?」
林遥看起来有些紧张,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那张脸有了一点激动,但还端着富家公子的姿态。
但是,我脑子里的声音响个不停……
【怎么办怎么办……从哪说起?她会不会以为我是个神经病?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这件事听起来可能有一些匪夷所思。」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份协议,刚刚签过了。」他点了点桌面上仅仅签了林遥一个名字的空白协议。
【有吧有吧有吧,说你记得,不会又忘了吧呜呜呜……】哭哭唧唧的声音又开始响起。
「别吵!啊不是,抱歉,不是说你……」
我忍不住冲脑子里的声音吼了一句,颤抖的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压惊。
「我记得,而且我刚刚好像还被撞了。」
「太好了!呃不是说你被撞这事,是说你记得。」林遥仿佛松了一口气。
「到底发生什么了?」
「说来话长,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我们结婚三年后的生活。」
「结婚三年后?」
我有点惊讶,毕竟按照我原本的打算,这场合作形式的联姻一年半就要结束。
3.
「对。三年后,咱们的生活还算相敬如宾。只是在三年后的今天,好像发生了一些事情,但我完全记不清,就猛地醒了」
【肉麻得要命,梦里那个男的真的是我吗?怎么会还梦到那种场面,也太羞耻了。不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什么场面?仔细说说啊?
「我醒过来之后,是早上八点,和你见面约在了十点,其实这件事之前已经发生过了四次。第一次见面是你提出来要签协议的。」
我听到这挑了挑眉。
确实,原本来之前我就考虑过,如果他没有签订财产协议的打算,那就我来。
「但是我刚刚写完名字就晕倒了。然后又回到今天早上八点,我当时很慌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故意待在家里不出门,结果刚过了十点我就又一次晕倒了,开始了第三次……」
【她怎么一句话不说?她不会以为我在骗人吧?】
「我相信,你继续说。」
「第三次我直接提前准备好了一份协议,并在家里就尝试签上名字,并没有晕倒。但是你似乎认为我另有所图,非常犹豫,我提出可以根据你的需求更改条款。结果在讨论时咖啡杯被打翻,沾湿了纸,就又重新开始了。」
「等等,那版协议是什么样子的?」
按照我最初的想法,我不应该拒绝才是。
「是一份最平常的协议书,因为时间紧张,我只是随便拿了一版。我记得只是包含了财产公证以及若离婚后平均分割之类的。」
「怪不得,因为我手上有我母亲离世前留给我的一栋小房子,我想保存下来。并非担心你另有所图,不好意思啊。」我大概理解了林遥口中我的所作所为,忙着解释清楚。
「没关系。」
林遥弯起了眼睛,笑得很轻松,甚至带了几分温柔。
「当时是我考虑不周。所以第四次,也就是刚刚,我把你担心的一些情况就都加了进去。但没想到你貌似很害怕,飞快跑出去,我才跟上你,就看到你被撞倒,今天就又重新开始了。」
4.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我们被困在了今天?」
我强装镇定地开始分析:「就像电影演的那样,主角在哪天被谋杀,就开始无限循环拯救自己,难道咱们也是被杀死了,所以才开始的?」
「没错!刚才我就是被撞了才循环的!所以我们保证自己活下去应该就可以解除了。」
我感觉自己仿佛福尔摩斯上身,一下勘破了盲点。
然而「华生」一点都不配合,他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说法。
「应该不是,你看,前三次循环只有我有记忆,而这三次都是因为婚前协议。你自己准备的、我没签或者协议书损坏都会重新开始循环。」
他点了点桌面上的协议书。
「不知道你有没有玩过剧情类的关卡游戏,玩家必须按照设定走剧情,如果剧情偏离就会读档重来。我猜测,签下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协议书,就是第一部分剧情,也就是第一关。」
「那我上一次已经签下了,为什么又重启了呢?」
「这可能和你慌张跑出被撞有关,就像游戏里的主角选择错误的剧情走向就会直接引发死亡结局,然后再次读档重启。」
能感觉到,林遥在尽力用我可以理解的方式,传达他的想法。
对于并不了解他的我来说,当共同遇到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没有自乱阵脚、思维缜密真的很让人佩服。
如果他的心里话没有被我听见,好感度可能会再提升一点。
【怎么会有人不看路就瞎跑呢?一个跑着的人,和一个速度一般快的摩托在人行路上撞上了,还能被撞飞,也太离谱了。这设定是反智商还是反重力啊?】
喂!很大声诶!别骂了!
5.
「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先签好协议,上一次经验来看签协议这部分是没问题的。之后咱们两个还是一起行动吧,摸索下一部分的剧情应该是什么。」
好家伙,这就是真人秀版游戏吗?
听完他讲,我迅速在协议书上签好名字,拿包起身。
「那我们先出去吧,一直坐在这也不是办法,原本你打算见完面去做什么?」
「回公司。」
「那好,那我们就先去你公司转一圈,看看能不能触发什么新剧情。之后再按照我的计划去逛逛。」
可能是被林遥带的,我居然很快接受了真人版游戏的这种想法。
也许是我的生活实在是像一潭死水,以至于对这样未知乃至恐怖的经历隐隐有些期待。
6.
林遥似乎是有些意外我的转变,但也马上起身跟我出去。
林遥快步走到停在门口的雷克萨斯前,拉开副驾驶的门,做出邀请的手势。
「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我坐在车上回想刚刚的对话,猛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点,「你刚刚说,你的循环重启是从早上八点开始,但我是被撞那一瞬间就回来了。」
「没错,我也想到了。」林遥握着方向盘,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索。
「这一次我还是从八点开始的,重新打印好协议书,十点到咖啡厅与你见面,十点到十点零五这五分钟,你的行为与之前几次没有区别,但在十点零五,你整个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之后的事情你也就知道了。」
【好好的人,说这话忽然跟被定住了一样,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有什么时间停滞的技能呢。】
「也就是说……」我没顾及他心底的吐槽,继续往下想,「你的循环是从早上八点开始,而我是十点零五。为什么我们不同步呢?」
「可能我们的触发条件不同?我是因为那个莫名的梦,到了八点仿佛被人一下子推醒了。而你是我拿出协议书开始触发的?」
他歪头冲我笑了笑,安慰道:
「总之,别有那么大心理负担,走一步是一步。」
7.
早春的阳光暖而不晒,原本光秃秃的树枝也慢慢泛出新绿,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我注意到他挡风玻璃前挂着一个木质小葫芦。
葫芦上刻着繁体的「平安」二字,下面系着红穗,看起来挂在这里的时间很长,红穗已经开始有些褪色。
「哎,你这小葫芦还挺精致。」
「是吗,一位朋友送的,说是来报平安的。」
他的话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迟疑。但我马上就知道了原因。
【奇怪,为什么忽然想不起来是谁送的了?总感觉是一个挺重要的人,怎么会忘了呢。】
挺重要的人说忘就忘?大哥你这副渣男做派,让我嫁给你心很慌啊。
可能是车里的气氛过于平和,搞得我睡意渐起。
眼前似大雾弥漫,而后又缓缓散开。
入目是一间装饰温馨却又有几分奇怪的卧室。
屋中放了不少五颜六色的小摆件。乳白色银杏木雕刻,眼睛像镶嵌着红宝石的小兔子蹲坐在床头柜上。高高矮矮波斯样式的金银雕杯整齐摆在屋中淡黄色的小木桌上。床头放了一大一小的云朵靠垫,银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张绣了不少小碎花的羊毛地毯。
奇怪的是,虽然这些软装很温馨,但原本的装修却很硬朗。
床、柜体乃至墙面和地板,以黑白灰三色为主。
这梦得还挺具体,感觉屋里的东西都像现实存在一般,可能是浅睡眠状态,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是在做梦。
忽然,刚刚看起来十分平整的床上,在丝绸被子下,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形。
8.
看起来是个女孩,长发及肩,身条瘦削。
我想靠近仔细看看,却发现无论我怎么看,那个女孩身上都蒙着一层雾,只能看见大体轮廓。
奇怪,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女孩似乎是在梦中受惊,猛然坐起,瑟瑟发抖,大声哭泣不止。
这是怎么了?
卧室门推开,隐约出现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形,身材高挑,急忙到床前轻声安抚女孩。
男子的手掌轻拍在女孩后背,又端来水和几粒白色小药片,让女孩服下,看她重新进入睡眠,再悄声离去。
说实话,这一幕让我徒生了几分羡慕。
母亲自我十六岁那年去世,就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这般关心照顾我了。
继父对我不差,但仅客气有余,继兄甚至对我怀有几分敌意。
母亲去世后,我完全处于寄人篱下的境遇。
以至于继父提出让我和别人联姻的想法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也算报答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眼前的景象又再一次模糊旋转,似漩涡般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我想要抗拒,却不能抵抗住这强大的吸力。
直到耳边出现林遥的声音。
「顾小姐?顾小姐?晴晴?」
大梦初醒。
林遥关切地看着,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做噩梦了吗?你好像出了很多冷汗。」
我接过纸,意识还在流离。
眼前是一座银灰色玻璃外壳的写字楼:「已经到了吗?」
才出声,却发现声音沙哑了几分。
「对,咱们先上去吧。你的状态看起来有些不好。」
9.
大概是已经过了早高峰,停车场人很少。
走到门口附近时,一个戴着黑帽子的身影让我感觉莫名熟悉。
他匆匆出门,带着不寻常的警觉,环顾四周,像是怕有人跟踪他。
当他的目光即将扫过我时,我下意识地借助身旁的停着的车藏起来。
纵使在帽子和口罩的遮掩下,我依旧认出了那双眼睛。
眼角与鼻梁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暗红色的疤,比我记忆里的样子苍老了几分。
那一瞬间,惊愕与愤怒如同暗夜里的毒蛇,缓缓从我的脚背沿着双腿向上爬。
「你还好吗?」林遥面上充满了担忧。
「帮帮我,」我强忍着不让自己面部肌肉发抖,「帮我查查他好吗?」
10.
「这些全是调出来他在楼里经过的地方的监控。」
林遥把面前的笔记本推给我。
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将阳光铺满地面,宽敞明亮的屋子使我紧绷的神经重新恢复正常。
我一帧一帧地仔细核对视频中的男人,熟悉的感觉愈发强烈,甚至让我几乎可以确认。
「我可以问一下这个人是谁吗?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
【我这样问,是不是有些突兀了?】
我苦笑。
「一个我以为八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
11.
第一次看见那个人,大概是在七八岁那年。
「宝贝,这是孙叔叔。」我妈笑着对我介绍。
我不喜欢他。
那个人面相很凶,看人的眼神总像一条毒蛇从头到尾地缠住。
我曾经看见他的手游走在我妈的后腰,发出嗤嗤地笑,只让我想吐。
他尝试过讨好我,腆着笑脸拿出衣服和玩具,想要和我拉近关系。
可我总觉得他那张带着笑的面具充满虚情假意,看见他只想躲起来。
但是我妈似乎很喜欢他,每当与他在一起时,我妈身上那些愁苦与悲伤的气息都被一扫而光。
我妈的日子很苦,自我出生来,她似乎除了我没有别的家人。
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从不提任何关于我爸爸的事,却又常常半夜自己躲在客厅偷偷哭。
既然那个人让她快乐,我便不能阻止。
可是,没过两年,我妈却带着我嫁给了继父。
我很久没有看见他,直到 16 岁那年。
他又出现了。
他们又开始偷偷地私会,我劝阻不成,便开始毫无原则地替她隐瞒。
直到那年的 7 月 4 日晚上,我知道他们一起去了一家餐厅。
我习惯性地沉默,告诉晚归的继父,我妈出去逛街了。
我忘不了那天,那家餐厅后厨起火、油锅爆炸,我妈再也没能回来。
我本想藏着她的秘密永远沉默。
可凭什么这个男的,还活着。
12.
林遥的助理推门而入,呈上资料。
「孙如海,男,48 岁,最近经常去鼎睿外贸公司。」
这座楼 1-4 层被租给了一家叫鼎睿的外贸公司,4 层到顶层才是林家的公司,这家外贸公司主营对东南亚出口业务。
「他似乎在借助这家外贸公司的名义,准备出国。」
「去哪里?」
「缅甸东部。」
13.
「缅甸……」
一时间大大小小无数谜团像无形的丝线缚住我。
凭空出现,只对林遥一人有作用的读心术;循环往复无法结束的一天;八年前本应消失的人死而复生;母亲死亡的真相也开始存疑;以及这个孙如海为何要偷渡去缅甸……
恍惚间,我仿佛感觉眼前的景象在一丝丝开裂、旋转、重组。
直至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往我的掌心塞进一杯热水,眼前景象又重归清明。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现在,我们一起去解决好吗?」
林遥半蹲在我面前,一双眼睛清凌凌地直望我,诚恳而认真。
我能听到他的心声,而此时,没有任何的伪装与不耐,只有切切实实的关心。
在这样一个混乱的世界,我忍不住卸下所有防备,全心全意地去信任眼前人。
「好。」
14.
「能查到的所有信息中,只能看到他应该居住在附近。」
林遥将车藏在胡同的拐弯处,我们便开始尝试在附近守株待兔。
排查过后,我们只能粗略锁定一个范围。
清源巷,孙如海常住之地。
这里贴近老城区,曾是多国租界,有不少漂亮的小洋房。后来被政府统一管理出租,一栋小楼住上六七户,变成了大杂院。甚至还有不少私人违建,鱼龙混杂,人流量很大。
在这样的环境下,等待孙如海现身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办法。但我别无他法,我迫切地想去再确认一遍我妈的死因。
那一天晚上,明明一直在一起的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日头正盛,我们逛了三圈却一无所获。
正打算找一家餐厅稍作休息时,从小巷深处跑出来一个披头散发姑娘。
她忽然撞上了我,我下意识扶住了她。
「抱歉抱歉。」那姑娘并没有抬头,撇下两句就飞快跑走,仿佛后面有豺狼虎豹在追赶。
「林遥,我看见她手上好像有很多伤。」
扶住她一瞬间,破旧的袄子里面是皮包骨般的手臂、骨节突出,大小青紫色伤痕交错。
「伤?难道这巷子里有人在施暴?」
林遥目光一冷,探究地往里面看去,但这巷子里却是空无一人。
【竟是如此一个可怜人。】
「我们去报警吧。」
我怕这姑娘身受迫害,想着能否帮她一二。
林遥赞同,正当我们准备离开时,我的意识忽然模糊。
再睁眼,又回到了咖啡厅。
林遥、财产协议、第六次循环开始。
15.
「我有一个大概的猜测,如果按照之前咱们游戏通关的想法,那我们上一次经历的几件事情可能都是剧情出发点。」
林遥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纸开始圈圈画画。
「第一个触发点,是签订财产协议,这个点我们在前几次循环已经证实过了。第二个出发点可能就是你意外遇到孙如海,从而开始调查孙如海的剧情。第三个出发点大概就是那个撞到你的陌生人,因为我们错过了她,所以导致剧情开展失败重新开始。」
我边听边点头,很认同他的想法。
「为了证实一下,那不妨我们从第二个出发点开始实验好了。」
我拿起笔,在「偶遇孙如海」这行字下打起一个对钩。
【很是相信我嘛!怕不是被我的机智折服了!】
带着一点臭屁和得意的语调在我脑子里凭空出现。
看着眼前林遥沉稳的模样,我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到达停车场的时间吗?」
我眯起眼睛回忆,当时我被林遥从梦中唤醒,下意识看了一眼车上的电子表。
「11:58。」
16.
实验开始。
第六次,签好协议,我们故意留在咖啡厅不走,默默等待时间变化,直到 12:05,一切重新开始。
第七次,我们照常出发去停车场,但躲在角落里,并未下车,直到 12:05,未遇见孙如海,再次重置。
第八次,我们正常遇见孙如海,准备直接出手拦住他。
林遥带着五个保安拦住了孙如海。为避免孙如海认出我,我躲在一旁静观其变。
「刚刚发现公司机密文件被窃,凡是进出的人员都需要经过检查。」
「不是我。」孙如海冷嗤一声。
「不好意思,麻烦配合一下。去安保室登记一下就好。」
林遥端着笑,面上彬彬有礼,但要带走孙如海的举动却很坚定。
「好。」孙如海抬起头,像是很配合。
结果下一秒,变故徒生,原本在后面正常行走的人,忽然一把掐过林遥的脖子,反手掏出一把瑞士军刀向下刺去。
林遥反应极快,腾出右手握住刀刃,死死按住在距离自己眼睛五厘米的地方。
他的手臂爆出青筋,鲜红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流。
「别过来!」
孙如海掐着林遥的脖子威胁周围人。
「敢过来我就弄死他。」
他们一步一步往出口退。
保安们只好停住,不敢轻举妄动。
我捂住嘴,生怕发出声音,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孙如海因与保安们对峙,后背暴露在我面前,没有防备。
林遥手上的血流满了手臂,甚至因失血有几分虚脱之势。
我不敢再等,拾起脚边压着指示牌的砖头慢慢靠过去,趁孙如海不备,使出全身力气砸在他头上。
突然的撞击让孙如海卸了力,林遥趁机翻身,周围保安压住了倒地的孙如海。
我连忙扶起受伤的林遥。
「疼不疼?」
哭腔带着颤抖,我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林遥已经血肉模糊的右手,隐约可见森然白骨。
「别怕,晴晴,报警。」
因是失血,林遥的声音虚弱细微,还是努力扯出一点毫不在乎的笑。
孙如海像是听见了我的声音,抬头看着我,视线猝不及防地相撞。
原本狠厉的表情开始变化。
在他眼里,我看见了同样的惊骇,那是一种害怕。
他为什么,害怕我?
17.
世界开始模糊,景象旋转扭曲。
再睁眼,又见咖啡厅。
「对不起,对不起。」
看见完好的林遥,眼泪瞬间涌出,卸力般瘫软在桌子上,甚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道歉做什么,与你无关。」
林遥的脸色还在泛白,声音也虚弱了几分。他轻轻伸手擦去我满脸的泪,动作温柔又耐心。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不过是打游戏主角杀 BOSS 的时候掉血而已。」
这种时候,林遥还能轻笑着打趣。
泪眼朦胧间,我望着林遥,总觉得这样的他无比熟悉 ,似曾相识。
18.
「总之,这次我不能让你冒险了。」
上一次孙如海暴起伤人,调查他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林遥挑了挑眉,抿了口咖啡,不置可否,一副淡然不在意的模样。
除了……【她在关心我诶!】欣喜的声音冒了出来。
喂!这么表里不一真的好吗!
「目前还不知道孙如海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强行拦他怕是行不通,那干脆这次从那个跑出来的陌生姑娘做突破口。」
林遥单手撑着头,眉眼间有几分疲惫。
「你的意思是跟踪她?」
19.
下午 2:14 分,那披头散发的陌生姑娘匆忙从小巷里跑出来。
看得出来姑娘戒备心很强,我和林遥不敢太明显地跟着。
我们装作逛街的小情侣,不紧不慢地追在后面。
本以为这次可以有些进展,结果走到路口,便有一辆面包车猛地刹住,下来三个大汉和一中年女子,直接把那姑娘架住。
那姑娘挣扎着尖叫,我们本想冲上去救人。
就见中年女子向周围围观人哭诉:
「我这妹妹受了刺激得了病,常常偷跑出去,要是找不到她我怎么向死去的爹娘赔罪啊。」
周围本想阻拦的人有了退缩之意,眼看就要把人带走。
「你怎么证明你是她家人!」
我气不过,看过姑娘手上那些伤痕,怀疑他们多半是人贩子。
「哎哟!我这小外甥还跟着来找妈妈呢!」
中年女子从车上拽下来一个五岁左右大的小男孩,怯生生拉着姑娘的手叫妈妈。
原本拼命挣扎的人,见了男孩像是认命般妥协了,被拉着上了车徜徉而去。
面包车开走那一瞬间,眼前一黑,再次开始。
20.
「第十次了」我有些烦躁,「究竟应该怎么做呢。」
「你相信那些人真的是那姑娘家人吗?」
林遥摇了摇头,同样不相信。
「但那小男孩多半有些关系。」
「确实,不然也不会见到孩子就乖乖跟人走了。难道是被胁迫了?可是跟踪报警都行不通,咱们要怎么办啊。」
「那就先把人抢下来。」
21.
披头散发的姑娘撞到我身上,急着往前跑。
我给了林遥一个眼神,同时拉住她。
怕她尖叫,提前伸手捂住姑娘的嘴,贴在她耳边说:「别怕,我们能帮你。」
充满惊恐的眼睛有所缓和,我们顺势把人带到小巷里逃跑。
好在,记忆里出现的那辆面包车还没出现。
一路左藏右躲,看周围没人,我们才敢停下来歇一会。
「你好,我们是便衣警察,在调查附近妇女拐卖事件。」
为了获取信任,我假报了个身份。
姑娘整个人瘫软了下来,并没有发现这漏洞百出的借口。
「警察同志,救救我,救救我。」
自称叫陈妍的姑娘声泪俱下,慢慢揭开了罪恶的一角。
22.
陈妍没啥学问,家里穷,念完初中就不念了。想着出来赚赚钱,给家里分担一点。原本找了个纺织女工的活,结果上个月老板说生意不好,裁了一大批人,陈妍就是其中之一。
陈妍来招工的河边三天了,一无所获。
「姑娘,我这有个销售的活干不干,包吃包住,每月四千,干好了还有提成。」
来人称自己叫红姐。
「是正经活不?陪人喝酒睡觉那活俺可不干。」
「瞧你说的,那是违法的,咱是正经公司,你不干我可找别人了,我这是看你挺机灵的,才找你。」
周围人听见红姐开的薪酬早就躁动起来了,看陈妍犹豫,马上就说:「她不干!我干!」
「俺干!俺干!」陈妍被这么一激,满口答应。
红姐了然地笑了笑,带陈妍上了车。
黑色的小轿车兜兜绕绕,开到老城区,靠右一拐进了一道人迹罕至的小巷。
下车后,入目是独门独院的四层小洋楼。
红姐拉着陈妍进了门,带着陈妍在屋里已经进了三四个门了,还在拐弯进门,个个都是那种防盗的大铁门。
「咋这些监控和大铁门呢!」陈妍有点害怕。
「咱们公司来往的都是尊贵的大老板,这样安全。」
来到四层角落的一间小屋前,红姐拉开门一把把陈妍推进去。
「现在这等着。」
话音未落,门就上了锁。
陈妍一惊,拼命拍门扭门把手:「你关俺干啥!」
可这门是实心的灌铁门,任陈妍怎么喊,外面连一丝声响都传不出来。
23.
「想活下来,就给我老老实实接客听见没有!」
红姐拉起瘫在地上如同烂泥一般的陈妍。
那双水灵的眼睛经过这半个月的折磨早已经失去光彩,像死去多时的鱼目,连一丝眼泪都流不出来。棍棒与鞭子的伤痕交错在陈妍身上,像细细密密的网,无处可逃。
那个他们都叫主子的,戴着半截黑面具的男人,不停歇地吐露魔鬼的话语,一次又一次冲击陈妍的最后一根精神防线。
「你不过就是个农村来的废物丫头,要脑子没脑子,要本事没本事,你不干这个干什么!」
「这张脸也没有几分姿色,愚笨不堪,比起我手下其他姑娘差远了!」
「收了你是看你可怜,我不管你就睡大街去吧!」
污言秽语与数不清的讥讽怒骂像牢笼死死地困住陈妍。
想逃?无处可逃。
红姐扬起一巴掌甩在陈妍的脸上,拉回陈妍游丝的神智。
「好妹妹,你就从了吧,与其被折磨死,踏踏实实去伺候老板们,每个月还有几千块钱拿,不好吗。」
「你爹娘年纪大了吧,你也尽尽孝,给老人家汇点钱才放心啊。」
「只要你想开了,这好日子在后头呢!」
毒蛇朝她吐出猩红的蛇子,带着勾引与缠绕,拉她一起下地狱。
「俺做。」
陈妍闭上眼,妥协了。
24.
待久了,才慢慢发现,这座小洋楼干了不少行当。
陈妍她们叫销售,主要负责接客,客人身份不同,提成也不同。
楼上还有个小阁楼,关着三四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不接客,平常就好好养着身子,等着红姐联系单子,代孕和卖卵。
除此之外,还有红姐一般的两个经理,据说是最早跟着主子的,负责管着她们。
小楼里关着她们的手法有很多,殴打禁闭只是最简单的,最重要的是给主子生下孩子。
陈妍是在来这儿的第二个冬天,生下的东东。
周围人都说像她,告诉她这下就好好待着吧。
只有陈妍知道,
她想逃。
25.
楼里的女人除了红姐和两个经理,都不允许随意外出。
只有每月两次,被人看着出门,采买一点衣服和用品。
新来的人被看得紧,都有三四个打手围着出去,像她们这种已经生下孩子的老人,也就一个人看着了。
那天下午,菜市场打折促销,来来往往人很多,陈妍借着人流悄悄往外走。
一路往外跑,扔了出门的大衣,解了头发,横冲直撞。
直到有两个人拉住她。
「我们能帮你。」
26.
我很难描述在听完陈妍讲述那一刻的感受。
遍体生寒。
一双温热的手拢住我冰凉的指尖,慢慢传递继续前进的热量。
林遥安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是足以让人信赖的坚定。
我奇迹般地镇定,勇气大增。
或许命运让我们不断循环往复,正是等待这一刻。
以微薄之力去撕开黑暗的裂隙,让冤魂告慰,让真相大白。
「林遥,你先去开车,我们在这里等你。」
外面抓陈妍的人必然不会少,陈妍不能出现,我守着她,林遥去开车,再一起去警局。这是我目前能想到最妥当的办法。
「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林遥没有多耽搁,深望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我能感觉到他心底沉重的担忧。
「放心吧。」
27.
「别怕,我们是安全的。」
我冲着陈妍笑了笑,想安抚一下她的情绪。
谁知,几分钟后,嘈杂的脚步声在附近忽然响起。
我拉起陈妍藏在角落里,看见小巷的尽头出现几道人影。
其中之一,便是上次自称是陈妍姐姐的女人。
趁她们没过来,我掩着陈妍疯狂往另一条路冲。
身后的追喊声还在通过风遥遥传递过来。
直到一处十字交叉的小巷,红姐他们的声音已经接近。
我本想绕过房后走另一条路,孩子的哭声却突然响起。
「陈妍,你觉得你跑了这孩子会怎么样?」红姐的尖锐的嗓音破开风声刺过来。
陈妍的脚步一滞,她动摇了。
「你只有逃出去了才能真正救孩子啊!」
我急疯了,尽全力拽着她,可陈妍的脚步却愈发沉重。
孩子的哭声更胜,撕心裂肺。
「对不起。」
陈妍抬头看了我一眼,停下了,手却依旧紧紧攥着我。
红姐出现在眼前,脸上带着了然的嘲笑。
我出不去了。
棍棒带来的疼痛从后颈处传递眩晕,趴在地上时我能看到陈妍歉疚却妥协的眼神。
久处在深渊的人,遇见光亮便不愿放开。
走不出去,就带进来。
红姐轻笑着说:
「带回去。」
28.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声、无光,只有后脑残存的疼痛在提醒我,这不是梦。
没有想象中巨大恐惧和慌乱。
只是,忽然很想念林遥。
他会很着急吧。
我摩挲着站起来,大概摸出屋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最右边的墙上有一扇矮小的门,进去像是个厕所,很矮,直不起身。
黑暗里没有时间,我不知道已经关进去多久了,只是睡着又醒过来,醒过来又睡着。
挣扎和哭闹是没有用的,要保持体力和清醒。
要活下去。
循环一直没有重新开始,我甚至怀疑这一天已经过去了。
这难道是我最后的归宿。
29.
门被打开,乍然出现的光亮刺痛眼睛,许久才能视物。
进来的人戴着黑色面具,估计就是陈妍嘴里的主子。
我下意识往后退,久违的恐惧重新出现,我无法控制地发抖。
我仿佛能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无助和绝望扼住喉咙,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害怕,我不想认命,我想逃。
一步一步退到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墙面。
黑面具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
一道门,将光明和黑暗切割成两半。他在明,我在暗。
好在,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看了两眼,便关上门离开了。
门关闭那一瞬间,我整个人瘫软在地,眼泪不受控般往外涌,喉头梗死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我抹了抹眼泪,深呼吸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要坚持住。
30.
黑面具离开不久后,我被红姐带到阁楼换了个屋子关着。
屋子不大,依旧没有窗,但基本的家具都在,甚至墙上挂了个液晶小电视。
「也不知道主子看上你什么了,要留着你。」
红姐掐着我的下巴,脸上满是愤恨。
我奋力推开她,长时间没有吃饭,仅仅一个动作都让我喘息不定。
「你们不怕遭报应吗?」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蹦出来。
红姐听到笑话一般尖笑,「主子让我别动你,但是教训教训还是可以吧。」
她挥手从门外叫进来两个打手:
「悠着点,教教规矩,别弄出事。」
拳脚一下又一下地落在身上,我蜷缩着护住头,从疼痛到麻木,层层卷起的恨意在胸膛冲刷,
顾晴晴,活下去。
要让他们罪有应得。
31.
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女孩端进来一个盛食物的托盘。
「你是谁?」
「叫我春儿吧。那个人的闺女。你别怕,听说他们不会动你的。」
「为什么?」
春儿摇了摇头,把餐盘向前推了推。
32.
自从上次黑面具离开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屋里没有窗户,分不清朝夕昼夜。
这些天除了红姐不定时带着人过来打我泄愤外,只有春儿会经常送饭过来。
春儿从外面拿过来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小电视。
仅有几个频道,其中一个在直播马拉松比赛。
「欢迎各位观众朋友继续收看咱们 2018 年春季马拉松比赛,今年我们举办的地点……」
解说热情洋溢的介绍,对我来说却仿佛当头棒喝。
「今年是哪一年?」我问春儿。
「2018 啊。」春儿不解。
「不可能!」
「真的啊。」
春儿马上换到了一个播着午间新闻的频道,右上角标着日期。
2018.3.14。
「你怎么了?」
「没事,你先出去吧。」
牙齿上下颤抖,无数的思绪滚成乱麻,我似乎又能听到曾经心底的低喃。
这个世界是假的,
你也是。
因为,
我曾无比确信,
现在是 2019 年。
33.
被关进来后,我才明白曾经这些人为什么如此有恃无恐。
这里和本地最大的黑恶势力有勾连,更是和一些贪官污吏有权色交易,无所畏忌、肆无忌惮。
直到……
陈妍又逃了,准确来说,她自杀了。
这几天,市中心聚集了多省的领导开会,武装警察和多家记者镇守,陈妍在众目睽睽下上访,更是自戕求证。
像水滴落入热油中,变了天。
获救后我才知道陈妍为什么拼死一搏。
他们为了满足变态嗜好,逼陈妍当着东东的面接客。
一群疯子。
楼里充满了恐惧的咒骂与尖叫,有不少人趁乱逃跑了。
当然,紧跟着黑面具那几个獠牙没有跑,我依旧被红姐死命看着。
他们准备逃去越南,甚至要掠着我。
我却出奇地平静,无理由地坚信会有人来救我。
我一定会再看见林遥。
我无比坚信。
34.
黑面具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孙如海,你怎么还没死。」
上次见面,冷静过后,我基本猜出了他的身份。
小洋楼建立的时间是八年前,也是我妈死的那年。
抓了我只是关着没有任何动作,更何况,就算蒙着脸,他的身形也藏不住。
孙如海顿了一下,慢慢摘掉脸上的面具。
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那张脸重新露了出来。
「你不想听听雪瑛的事吗?」他说。
秦雪瑛,是我妈。
35.
泊阳路那边灯少,有许多小胡同,秦雪瑛小跑着往前。
还是被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截住了。
秦雪瑛不敢多耽搁,从书包里把零花钱掏出来就想走。
「长挺好看嘿,」几个小混混怪笑着,「交个朋友呗。」
「放开我!走开啊!」秦雪瑛大叫着,努力甩开身上贴过来的人。
「干什么呢!」
路口来了个人,抄起边上一根建筑钢管就挥了过来。
以一对多,来的人身上挂了不少伤,但那群小混混也没落好,咒骂几声走了。
「对不起,用不用去医院?」
眼前的人身上青青紫紫一片,眼角更是划拉出一条寸长的血痕。
「我没事。」眼前人憨笑着挠了挠头,「你家远吗,我送你一截吧。」
那人说他是附近理发店的学徒,刚下班就看见有小混混欺负人。
他把秦雪瑛送到小区楼下,挥挥手说:
「走啦!下次别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对了!我叫孙如海。」
*
秦雪瑛提着一些伤药和一兜水果找到了孙如海:「昨天谢谢你呀。」
「不客气,见义勇为嘛。」孙如海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接下了姑娘手中的药。
「你眼角是不是要留疤?」秦雪瑛皱起细眉。
「男人留点疤算什么。」孙如海转移了话题,「你晚上回来有人陪你一起走吗?」
秦雪瑛鬼使神差地说:「没有。」
「那我去一中门口接你吧。」
怕眼前的姑娘误会,孙如海又感觉补了一句:「我怕再有人跟着你啥的……」
「九点半。」
「啥?」
「我九点半下晚自习。」
少女抬起头,眼角禁不住地勾起几分笑意,一抹红晕悄悄爬上脸颊。
*
自从孙如海开始每晚送她回家后,两个人的关系迅速走近了许多。
原本是同龄人,但孙如海身上却带着超过年龄的安全感让她心动不已。
两个月后的那一天,孙如海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放着细项链的绒布盒子。
「雪瑛,我喜欢你。」
*
秦雪瑛考上了省会的重点大学,孙如海便跟着搬过去,在她学校附近的一家理发店上班。
孙如海盘算着,这些年也攒下点钱,等雪瑛毕业了,就开个店。以后好好攒钱买房子。
秦雪瑛大四时,孙如海老家的弟弟忽然打来电话,说老娘得病了,要不行了。
坐在出租屋里背着秦雪瑛抽了一晚上的烟,孙如海天未亮就坐着火车回了老家。
交了第一期治疗的费用,孙如海身上只剩下了回去的车票钱。
弟弟喏喏地打探他的想法,绕来绕去就想说一句话——哥,要不算了吧。
孙如海气得抽了弟弟一巴掌,咬死了压根没再动手。
「钱的事你别管,照顾好娘。」
孙如海回了城,多年积蓄一朝而空。
*
钱钱钱,哪里去找钱。
孙如海回来时请了一天假,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发呆。
「回来啦。」孙如海收拾好情绪,又满脸笑意地看着进门的心上人。
秦雪瑛踢开高跟鞋,跳进孙如海的怀里,跟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天的事。
小情侣在简陋的出租屋里相拥,同床共枕,却各怀心事。
孙如海知道,秦雪瑛的妈妈在催她和自己分手,赶紧回家找个条件不错的人谈谈。
秦雪瑛不曾告诉他,但他却意外听到那通电话。
「那个穷酸小子能有什么出息。」
孙如海搂着怀里熟睡的姑娘,又想起这句话。
颓败地笑笑,确实没出息。
正如他也没有告诉秦雪瑛,现在的自己身无分文,往后恐怕是债台高筑。
孙如海慢慢起身,坐在床上等着外面的冷清的月亮,枯坐到天明。
送走了上班的秦雪瑛,孙如海开始慢慢收拾留在屋里自己的东西。
四年的日夜,零零碎碎凑在一起也不过两大兜。
孙如海慢慢地关上出租屋的门,又忍不住再回头看上几眼,终是狠下心离去。
*
孙如海没想到这辈子能再遇见秦雪瑛。
这些年他跟着老家那个昔日的玩伴周元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买卖。
赚的钱越来越多野心也越来越大。
老家那一小块地方早已经拦不住他们,年初就搬到泽城,一座新发展的沿海城市。
那天晚上,他照例去手下几个娱乐厅巡视一圈。
刚出门打算回家,就看见下班路过的秦雪瑛。
尽管已经过了七八年,她的容貌似乎也没有变化几分。只是相比当年的青涩,愈发成熟。
孙如海下意识开车跟着她,却没有勇气出现在她眼前。
他一路慢悠悠地跟着,直到看见她进了一个看起来已经二十来年的老小区。
孙如海看着人上了楼,坐在车里默默抽烟,眼见新打开的那包烟见了底,才开车回去。
往后的很多天,他都这般等着秦雪瑛下班,再跟着她回去坐在楼下抽烟。
跟的时间长了,他也慢慢发现秦雪瑛过得并不好。
他也看见秦雪瑛生的那个小女孩。
瘦瘦小小的,总是扎两个羊角辫,有时候会蹲在门口等她回家。
倒是从未看见过她丈夫,可能是已经离婚了吧,他猜测。
毕竟当年他们还没分开时,秦雪瑛父母就已经催她回去相亲了。
孙如海这般远远看着她的日子,在夏天某个晚上戛然结束。
那天秦雪瑛走到家,却一反常态地没有上楼,而是蹲在路灯下默默掉眼泪。
他忍了又忍,却还是走到她面前默默递了包纸巾。
秦雪瑛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了眼前人,愣了几秒就摇摇晃晃站起身,接过纸仔细擦过脸上的泪。
努力扯出一抹笑,轻飘飘地对孙如海说:
「你老了。」
*
时隔多年,孙如海又重新拥住了年少的爱人。
孙如海第一次萌生了离开周元,好好过日子的想法。
但过一些平凡日子这样的愿望,对于现如今的孙如海却成了奢望。
尽管他小心翼翼地周旋,还是被周无发现秦雪瑛母女的存在。
周元不能忍受孙如海有二心,便要斩草除根。
周元把一沓照片扔在孙如海面前,用脚尖抬起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的孙如海。
孙如海脸上满是青紫的伤痕,明显被人殴打过一番,眼下绝望地看着散落一地的秦雪瑛母女的照片。
「别动她们,我跟你走。」
周元有继续东扩的想法,孙如海是他手里最好用的狗。
离开泽城时,孙如海给秦雪瑛打了个电话。
「以后,碰上合适的人就搭帮过日子吧。」
*
周元东扩的过程并不顺利。
他这些年顺风顺水,逐渐懈怠大意,结果被当地的地头蛇重伤。
孙如海趁乱逃了出来,确保没一个人再能发现他,才慢慢赶回泽城。
秦雪瑛已经又嫁人了,生活条件比当年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可他不甘心,他不愿自己拼死回来却只能默默看着她。
好在,那个傻丫头也放不下他。
他们度过了很长一段秘密又甜蜜的日子。
甚至秦雪瑛已经打算离婚,他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时,秦雪瑛死了。
那天下午他们出去吃饭,他只是去买个水的功夫,那个餐厅就炸了。
是周元,周元他们又一次发现了他,想直接在餐厅弄死他们。
可他没死,秦雪瑛却死了。
他疯了一样往冒着黑烟的地方冲,却被赶来的消防员死死拦住。
他像一条死狗一般跪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又被人强硬地拉起带走。
「想报复回去吗?」
恶魔在低喃,孙如海认出了带走自己的人,曹昆。
正是当年他和周元来到泽城后疯狂打压的原本的地头蛇。
这人曾经被他们弄得元气大伤,现在却高高在上地递出一只手。
「给我卖命,我帮你弄死周元。」
*
孙如海跟在周元身后太多年,对周元的了解甚至超过自己。
他在曹昆的助力下,捣毁了不少周元在泽城的根基。
但是不够,要彻底解决周元,还需要「上面」有人。
泽城这些年发展得太快,原本的运行机构却跟不上脚步,腐朽不堪。
曹昆要求孙如海,整出一个能紧紧拴住那些贪官污吏的地方。
那段时间,孙如海遇见了一个陪酒女:「贵人们叫我阿红就好啦。」
那些人,被哄得五迷三道忘乎所以。
同年,老城区的小洋楼悄悄地建立起来。
次年,一次雨夜的交易中,孙如海成功手刃了重伤的周元。
36.
孙如海眉眼间沉溺着一片痛苦与悲伤,看着他,我却只想笑。
甚至,我真的笑出了声。
「真是虚伪。」我扯了扯嘴角。
「我妈是真的蠢啊,在你这种小人身上栽了一次又一次。」
我心下一片冷然,为我那识人不清的傻妈妈可悲。
「你若真的爱她,当年就不该像个懦夫一样不辞而别,让她为你郁郁寡欢多年!你若心里有她,就不该看她生活已经迈入正轨再带着一身麻烦来招惹她!你若珍惜她重她,又怎会忍心看她一次又一次被你拖累乃至因你而死!」
「更何况,她死后,你更是打着她的名义为非作歹!逼良为娼!坏事做尽把人命当儿戏!」
「孙如海!你既是个畜生,又是个懦夫!你连自己做的恶都不敢承认,还要借着为我妈报仇的名义开脱!」
想到我那个连陌生人有难都要上去帮一把的妈妈,竟一次又一次爱上大奸大恶之人。
我只觉得荒谬。
妈!你看见了吗!你心心念念的人是这副嘴脸!
你可曾后悔?
37.
「你……你……你怎能……」
孙如海被我骂得无措,连说话都不能成句,脸上一片苍白,嘴角疯狂抽动。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他闭了闭眼,像是破釜沉舟般冲我喊道:「你可知道我是你……」
「你住嘴!」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想下意识抵触他说出口。
「我是你亲生父亲!」他大声喊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癫狂的得意。
「你放屁!」我不敢相信,只是嘶吼着反驳他,压住我心底的不安。
孙如海带着恨意的大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我面前。
「当初雪瑛说你是她前夫的种,我信了,可我后来怎么也查不到她那个前夫的消息。正好你被抓进来了,那我便测测!」
我捡起那张亲子鉴定,看见最后一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亲子关系大于 99.99% 的可能性。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抓着自己的头发,无法接受这件事。
一想到我身上流着那畜生的血,恶心感在身体里翻天覆地。
我忍不住地干呕。
「你信与不信,都得接受我是你老子!」
孙如海一把抓过我,双目猩红,神态癫疯。
「收拾东西!今天下午出发去越南。」
「我不去!」
我拼命挣扎摆脱他的桎梏,我不能跟他走,不能!
他不敢对我下死手,只能用手肘钳住我,我见此脚下不停地踢动以求摆脱他。
他躲避时怀里的小刀落了下来却没有发现,我见状更是直接把那刀踢飞。
正在我与他撕扯时,红姐跌跌撞撞跑上来,神色绝望又狼狈。
「不好了!警察把这围住了 」
38.
孙如海怔住了一下,放开了我。
楼下的大铁门发出轰响,而后便是嘈杂的上楼的脚步声。
我慢慢后退:「孙如海,下地狱吧。」
持枪的特警瞬间冲了上来,黑黝黝的枪口下,孙如海大梦初醒般一把掐住了身边红姐的脖子。
「都别过来!」他的手还要进一步缩紧。
红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双脚半悬在空中双手不住地拍打他,却是徒劳,脸色逐渐发白发青。
「你不要轻举妄动!」
警察怕他掐死人质,想尽可能稳住他。
慌乱间,我看见了那把被我踢到一边的刀。
趁着他没注意,我飞快地捡了起来,藏在身后。
孙如海劫着人质与警察对抗,想要往外走,身子微微倾斜,脖子对着我的方向露了出来。
我咬了咬牙,赌上全身勇气,纵身一跃,一把将手里的刀插进孙如海的脖子。
鲜血瞬间喷射而出,温热的感觉落在我的脸上。
孙如海缓慢地回头,睁大了双眼死命盯着我直至断气,死不瞑目。
我听见楼下的警笛撕破时空,屋里女人与小孩的尖叫,世界血红一片。
都结束了……
我脱力地往后仰,天地之间在疯狂地旋转,没有意料中的重摔在地,反而落入一个温暖带着草木香的怀抱。
「林……遥?」
虽看不见抱着我的人,我却莫名相信是林遥来了,他身上一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是我。」抱着我的人沙哑地开嗓。
我的眼前慢慢模糊,却感觉到几滴温热的泪落在我脸上。
「你哭了?」话还没能问出口,就已经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林遥在我耳边低喃。
「别怕,没事了,我来了。」
39.
再次睁眼时,便是刺目的白。
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气息,吊瓶挂在天花板上一滴一滴地输进静脉。
「醒啦。」林遥守在我床边,见我睁眼便开始唠叨,「又没有哪里不舒服?喝水吗?我我我先去叫医生。」
我拉住他,轻轻摇头:「我没事。」
多日不见,他沧桑了许多,胡子拉碴。
「什么时候了?我们的婚期怎么办?」
他没料到我会提起这些,嗤地一笑,如同清风拂面,轻松了许多。
「没事,我们再重新挑个好日子。你昏了快两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么久吗?我动了动身子,发现没有什么不适:
「没事,你放心吧。」
「有没有被吓倒?」林遥脸上仍有戚戚,「当初发现你不见了真的急死我了。」
我安慰地握住他的手:「我这不是没事吗?」
只是被囚禁在楼里和最后刺死孙如海的记忆仿佛被蒙上了毛玻璃,只留下一个粗略的影子,连带情绪都无法再回忆。
可能是身体的保护机制吧,我如此解释。
40.
仲夏将至时,这桩震惊全市洋楼囚禁案终于走向结束。
虽然在众目睽睽下刺死孙如海,但因他身上罪行累累本就应判死刑,作为受害者的我被多次传唤后无罪释放,生活也逐渐回归平静。
我沿着青石板慢慢往下走,身上还带着远山寺的香火气。
自从那场无妄之灾结束后,我却养成了常常捐款和寺里朝拜的习惯。
无论如何忽视,孙如海作为我生父的事实仍是如鲠在喉。
我依旧厌恶自己的血脉,有时看着手腕上青绿色的血管感到恐惧,只能尽可能做些好事以求救赎。
不愿让林遥多担忧我,总是尽可能在他面前表现得轻松些。
他也同样装作对我常去寺里事情毫不知情,竭力保持平静。
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又同样自欺欺人。
我开始常常梦中惊醒、无意识地尖叫甚至开始梦游。
林遥总是第一时间醒来,抱住呜咽到颤抖的我。
当林遥在某天夜里发现坐在阳台窗台的我,背后是大肆打开的窗户,夜里的冷风鼓进屋子,带着白色的纱帘满天飞动。
「我们分开吧,我在拖累你。」
我看着眼前原本意气风发的人却被我折磨得眼下青黑一片。
我的背后漆黑一片了无生趣,我不愿再拉住他。
林遥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地把我从窗台抱起,再放到床上。
「林遥……」我唤他。
「晴晴,」他终于开口,「我不分手,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求你。」
我怔住,终是不忍。
「好。」
41.
「患者的求生欲很低……」
我坐在门口的候诊椅,竭力去听也仅仅在医生和林遥的谈话中,捕捉到这一句。
林遥安静地走了出来,慢慢蹲在我身前,抬起手我挽起耳边的碎发。
「怎么了?」我轻声问。
他摇摇头,只是笑:「我们出去转一转,看看世界。」
林遥推了手里的活,开始带着我满世界的四处闲晃。
回到泽城时,我望着身边人,下定决心。
「我带你去见我妈妈好吗?」
陵园长了不少野菊花,一簇簇生在冰凉的大理石碑旁,黑白照片上的人依旧浅笑着,温柔地看着来往的人。
「秦姨,我带着晴晴回来了。」林遥放下花,自然地开口。
我笑他自来熟,支开他去后面的管理处缴费,
「妈,你还好吗?」
「他是不是还不错,做你女婿可以吗?」
「妈,我要不……先不去陪你了,我有点舍不得他。」
42.
我带着林遥回到老房子,这么多年过去,这里倒是一点没变。
路过小区中间那个旧秋千时,我忽然停住了脚,脑子里猛然蹦出一段记忆。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推着扎羊角辫的女娃娃荡秋千,小姑娘迎风笑还要喊着「再高一点」,小男孩侧过脸,眉眼间却像极了林遥。
我不可思议地转过身,踌躇着问林遥。
「我们以前……认识吗?」
林遥笑而不语。
43.
年底时,我和林遥终于完成了那场迟到已久的婚礼。
我的工作常常要到处出差,我也就买个不少各地特色的装饰搬回家里。
乳白色银杏木雕刻,眼睛像镶嵌着红宝石的小兔子、高高矮矮波斯样式的金银雕杯、一大一小的云朵靠垫、绣了不少小碎花的羊毛地毯……
44.
婚后第三年的春天,我照例每月去远山寺上添香。
寺里的小和尚搬出一串串的木刻小葫芦挂在院里,供香客挑选购买来补贴寺里。
我选了一个葫芦上刻着繁体的「平安」二字,下面系着红穗的小葫芦,打算买下来给林遥系在车前。
付钱时,我忽然愣住,不可思议地看向手里的葫芦。
「这葫芦……你们以前卖过吗?」
「没有呀,今年第一次,都是我们亲手刻的呢!」小和尚笑眯眯回答。
不知为何,我又忽然想起,初见林遥时,诡异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读心术。
湛蓝的天空慢慢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头仿佛被撕裂般的疼,眼前漆黑一片。
45.
「你醒啦?都想起来了?」汉娜看起来很是惊喜。
我看着眼前褐发棕眼的德裔心理医师,有几分恍惚,沉默地点了点头。
「过了多长时间了?」因太久没说话,声音变得沙哑了许多。
「整个治疗过程大概三天半,你可以去侧厅看看你丈夫,他不休息地守了你快三天,刚被我轰走了」
「这次的治疗真的好险,你有好几次都要意外醒过来,上帝保佑,一切顺利。」
她眨眨眼,语气调侃:「那几次倒是把你丈夫吓得要昏过去了。」
「我……丈夫?」我不可思议地反问,「他清醒了吗?」
汉娜嘴角勾出一抹笑,低头拿笔在诊疗本上写写画画,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
「恭喜,治疗梦境和现实可以分清,目前效果不错,可以开始准备减药了。」
她停笔抬头。
「你丈夫还在原来的病房,恢复得很好,昨天晚上就已经清醒了,但是太虚弱,去看看他吧。」
46.
脑科的住院部在楼下,我摸索着找到记忆中病房的位置,进门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林遥安静地躺在床上,清瘦了许多。
头上包着厚厚的一圈纱布,大大小小的医疗监测仪还摆在旁边。
眼眶周围的热意翻涌,轻轻坐在病床前拉起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想把眼前人是样子刻在脑海里。虽然梦境治疗只过了三天,却仿若有半生未见到他。
「晴晴……」
纤长的睫毛颤动,露出熟悉的温柔眉眼。
我慌忙起身:「又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林遥轻轻握住我的手,慢慢摇头:「我没事。」
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滴在我与他紧握的手间。
他笑,缓慢地抬起手抚上我的侧脸:「哭什么?」
「我只是……太想你了。」我哽咽道。
不仅是沉睡的这几天想你,是将你遗忘的二十年,都在想你。
47.
六岁那年,楼下搬来一家新住户。
是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
老旧小区的楼梯陡而歪斜,个头仅比我高一点的小男孩抱着纸箱摇摇晃晃爬楼梯,几个白色的羽毛球从箱子边缘跑出来。
「嗨!你的球掉啦!」我跟在后面喊。
男孩回头,露出白皙清隽的脸,浓密的睫毛伴着笑意轻颤。
「谢谢呀!」
*
「晴晴,你把这盘饺子给楼下林奶奶送过去,上次你吃的牛肉干就是林奶奶做的。」
妈妈在厨房轰鸣的油烟机下大声唤我,从锅中捞出一盘饺子递给我。
林奶奶笑眯眯地接过盘子,摸摸我的头。
「谢谢乖乖,小林!带妹妹去玩会!」
刚放学的林遥身上的红领巾还没有摘下,我跑过去拉住他。
「林遥哥,妈妈说我可以玩一会再回去,咱们去楼下荡秋千吧!」
「不要跑得太远啊!」
林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
林遥从背后大力地推秋千。
老旧的秋千摇晃起来会发出吱吱悠悠的声音,像湖面荡漾的水波,一点点推到远方直到被落日洒上金光的远山边才停下。
远远走过来一对父女,当父亲把年幼的女儿一把举到肩上,两人一路笑笑闹走回家。
不知为何,看到他们,我忽然有点难过。
「林遥……」我轻轻唤他。
「嗯?」林遥拽一把狗尾草,漫不经心地回我。
「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只有我没有啊?」
林遥沉默了一会,挠挠头说:「秦姨对你好不好?」
「妈妈当然对我好。」
「那不就得了,你看我虽然有爸爸也有妈妈,但他们工作忙没空管我,只有爷爷奶奶对我最好,只要有人对你好就行啦,别的不重要。」
「那你呢……你会对我好吗?」
「当然啦!」他满脸嘚瑟地笑,「你林哥永远罩着你!」
他拉住秋千,把我拽下来,「回家吃饭喽!」
「哎!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
「顾晴晴!回家了!」
林遥穿着球衣站在班门口,刚刚在水龙头下冲过的头发还带着水滴,慢慢从鬓角流过白皙的脸庞,最后没入脖颈深处。
「晴晴!你那个初三的邻居帅哥来找你啦!」坐门口的姑娘笑嘻嘻地冲我喊道。
「来了来了。」我拽着书包匆匆跑出来。
背后传来几个关系好的同学的哄笑声。
林遥下意识地接过我手里的书包:「有没有不会的题,回家我先给你讲讲。」
「今天没有」我摇摇头,瞥见他额角的水滴,「你怎么又用凉水冲头发了,这才春天,你这样很容易头疼的你知不知道,马上要中考了……唔唔唔!」
林遥一把捂住我的嘴:「别唠叨啦,小姑娘年纪不大快赶上我奶奶了。」
我拽开手,瞪他:「手干不干净就捂我嘴!」
「哎呀,才想起来,忘洗手了。」少年眼里噙着狡黠的笑,摇头晃脑地往外走,「小姑娘长大啦就是白眼狼,这么快就嫌弃哥哥。」
「林遥!」
「哈哈哈哈,好啦不闹了,秦姨今天回来吗?」
去年妈妈再嫁给顾叔叔,我也就随了顾姓,顾叔叔家在市中心,离我的中学较远。
而且我深知继兄不喜我的存在,便上学时提出住在老房子里,妈妈定期来看我。
原本妈妈并不同意,但我的中学是市里有名的重点,加上我坚持,也只好放任我去,只能多拜托林爷爷林奶奶平时多照看我。
「回的,来我家吃饭吧,妈妈做了你喜欢的糖醋鱼。」
林遥挑了挑眉,两手一背,摇头晃脑。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同意吧。」
*
墙上黑白照片高悬,照片中的人笑得温柔婉约。
来来往往的人嘴里念叨着「节哀」「珍重」,黄白菊花夹杂摆满整个大厅。
从未谋面的外公外婆第一次出现,老人头发花白,腰板挺直也难掩颓唐。
他们在照片下站了良久,后又慢慢走过来看着我。
相看无言,终是老人留下一声叹息,又蹒跚而去。
顾叔叔送走了最后一泼了宾客,看向站在一旁的我,欲言又止。
「爸,没事您先回去就行,王秘书在外面等您很久了。」
向来意气风发的男人嘴唇翕动,不知所措。
「我没事的,老房子还有许多妈妈的东西,我待会回去收拾一下。还有爸,我开学高二了,老师建议我们住校比较好。」
顾叔叔推开门,又转过身叹息。
「晴晴,无论如何,顾家一直有你一间屋子。」
门大开,人走空。入目已经是一片漆黑,一勾玄月遥挂天际,落下一地冷辉。
「想哭就哭出来吧。」
林遥慢慢从身后走过来,拿起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你怎么……还没走?」我沉默地拉着衣角,喉头哽塞。
「不放心你。」林遥伸手将我散落在耳边的乱发拂到耳后,「还有我。」
眼泪毫无预感地奔涌而出,不能抑制,不肯停歇。
「今天妈妈是和那个人一起出去的,我知道她很高兴就假装不知情,我应该阻止她的,我应该……」
我混乱地向身边人倾诉别人不知的内幕,回应我的是肩膀轻柔地拍打。
一身黑衣的少年俯身抱住我颤抖的肩膀。
水泥地上两道人影依偎,被一身草木的清香环住,安抚每一根脆弱不堪的神经。
「林遥……」
「我在。」
*
元旦那天,人民广场要点燃新年烟火,还未入夜广场就已经挤满人。
林遥忽然神秘地拉起我的手,往外围的一座写字楼走去。
「嗯?我们等烟花了吗?」我不解。
「去一个视野更好的地方看。」
黑夜里他的样子有些模糊,唯有一双潋滟的眼睛,似是闪着水光,又像燃着火苗。
写字楼的天台可以俯瞰整座城市,不远处最亮的地方就是人民广场。
风轻轻吹过,这里安静又昏暗,只有角落燃着几处的灯。
我的心跳随着风声愈演愈烈,我看着身旁的林遥,似是等待似是期待。
他挥了挥手,周围瞬间亮起星光,白色轻柔的细纱在空中摇曳,花瓣轻飘飘地洒下,落在发梢、肩膀、眉间。
林遥俯身单膝跪地,夜晚的凉气落在他的发梢结成点点水光。
他轻笑,拿出手中的戒指,一改平日的随和与漫不经意,郑重而温柔地说:
「年少时曾向喜欢的姑娘许诺,无论如何都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往前走,现在我后悔了,我希望能牵着她的手继续走。这位姑娘,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零点的钟声敲响,远处是大声的倒计时,烟火升起在天边炸裂出花,转眼又如繁星点点消失在空中,只留下一层浅浅的银辉。
「我愿意。」
*
「对呀,我被主编派来老城区做一期改造采访……你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啦,摄影小孙今天请假了,我干两个人的活,我可能得晚点回去……好啦,我刚跟主编说好婚假的事,忙一点也正常,不说啦你忙吧。」
刚挂断电话,迎面便撞过来一个行色慌张低头散发的姑娘。
「小心。」我伸手扶住她。
「顾记者?」姑娘抬起头,竟是直接认出了我。
我仔细辨认,犹豫地说出名字:「……陈妍?」
大学时我在一家商业小报实习,受邀为一家大型纺织厂做报道,其实也就是另一种方式的广告罢了.去厂里参观时,陈妍是被派过来接待我的女工。
陈妍见我认识她,眼里露出一阵狂热的喜悦,直接拉住我迫不及待地开口。
「顾记者,后面有人在跟着我,您陪我走一段路行吗?」
我不明她的目的,只是犹豫地说:「那我陪你去报警。」
「不!报警没有用。」她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慌乱,手更是死死捏住我的胳膊,「就走一段,帮帮我求您了。」
我向下瞥了一眼,意外看见她手臂上交错斑驳的旧伤。
见我神色松动,陈妍便直接拉起我往一条小巷拐过去,其间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我甚至几乎跟不上她。
直到一处小巷交口,她停下,四处环望,绝望说:「来不及了。」
「什么?什么来不及了?」
还未得到回话,便见到一处面包车从远处开过来,车上下来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和一个牵着小男孩的女人。
陈妍如同疯癫的狂笑,我想悄悄挣开她离开,但她的手却如同铁钳般死死焊在我手臂上。
她回头,眼里带着歉意和癫狂。
「对不住了,顾记者。」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最前面的女人冷哼一声,扔掉手里的烟头。
「打晕了一块带走。」
*
眼前是漫无边际的黑,只有喉咙里如同火燎的般的疼痛还提醒我活着。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甚至想不通自己平静的生活为何横遭灾祸。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走后,我被红姐带到别的屋子。
我又看见了陈妍。
她沉默地递过一杯水,我盯着她,开口的声音如同粗糙的沙粒。
「为什么?」我问。
她怔住,又笑起来,笑得凄厉却无声,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她说:「我们这群人都在这个城市无依无靠,哪天横死街头都没什么人在意。你不一样,你失踪了,总会有人着急,会去找你去报案。警察局那帮渣滓再怎么也不敢只是做做样子。」
「顾记者,你是我能接触到过的最好的人了。」
她凑近睁大眼睛盯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
「对不起啊,我只是,太想活着了。」
48.
林遥发现顾晴晴的不对劲时,是她刀刺孙如海被救回家的第三天。
入夜,「休息吗?」林遥走进屋里轻声问。
「我……可不可以自己……」
床上的女孩抱膝坐在一角,犹犹豫豫地出声。
林遥心口一紧,警局为受害者做心理疏导的医生曾嘱咐过,有过被囚禁虐待等经历的受害者多会产生远离人群封闭自己的应激反应,如果情节严重需要及时就诊。
林遥想伸手拂过女孩的头顶,顾晴晴下意识地躲开,又似重新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把头蹭过面前人的掌心,像虚弱的小动物讨好捡到自己的人。
长时间的殴打,让她看见有人伸手就躲避的动作已经刻到骨子里。
林遥强忍着眼眶间翻涌,咬着牙才忍下想把孙如海千刀万剐的念头。
「我就在隔壁客卧,晴晴乖乖睡觉,有事情就找我好吗?」
埋在被子里的女孩沉默着点头,林遥替她掩好被角就轻声离开。
白色的纱帘掩住窗外的月色,留下一条条细长的黑影歪斜着印在对面的床上。
顾晴晴闭上眼,想强迫自己赶快入睡,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蹦出一幕幕。
红姐带着人高高举起棍棒挥下、陈妍癫狂着冲她喊「想活着有错吗」,以及孙如海脖颈间喷薄而出的血柱。她甚至还记得那些血冲出来喷到她脸上的感觉,温热的、鲜红的、带着腥气四溅,甚至蹦入眼中。
她摸摸自己的眼睛,没有那些黏腻的血迹,而是一片冰凉。
她不愿惊扰林遥,将近一个月的失踪把林遥折磨得消瘦地消瘦了好几圈,昔日清隽的脸上挂着散不去的乌青。
顾晴晴只好躲进被子里,死命咬住被角压住自己无法控制的呜咽。直到哭到筋疲力尽时,才如昏迷般睡过去。
可是连梦境都不肯放过她。
灯火辉煌的小洋楼扭曲着,她看见那些大腹便便的混蛋淫笑着走过细窄的长廊,甚至连不足 10 岁的春儿都不肯放过,两眼带着淫邪的光,一双肥硕的手就要向孩子摸过去……
顾晴晴被吓醒了,满头大汗地坐起来,腹中翻涌着阵阵恶心,却吐不出来,如鲠在喉。
她甚至不敢继续待在屋里,逃跑似的跑出屋子停在林遥的房前。
她看着面前那道屋门,鼓足了勇气也没敢推开。她的痛苦何必再沾染给林遥。
无力地靠着客卧的屋门坐下,身下冰凉的地板唤起她微弱的清醒,看着对面墙上挂钟的指针随着时间缓慢走动,终是撑不住就这样睡过去。
林遥打开门看见顾晴晴躺在门前时,颤抖着抱起女孩时,看见顾晴晴悠然转醒才稍稍稳定心神。
「怎么睡着了?」他的嗓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
「我有点害怕。」顾晴晴抬手拦住他的脖颈,像柔软的猫轻轻蹭过他。
「怎么不叫醒我?」
「不想吵你。」
「傻子。」
林遥心口像被重锤砸过,一阵阵闷闷地发疼。
林遥睡觉时再未关过门。
顾晴晴总是在深夜惊醒时跑进客卧躲到床上,林遥甚至在睡梦中都养成了习惯,揽过身旁的女孩,手掌轻轻抚在她后背,
一下又一下,予她安全感。
*
「晴晴……」林遥刚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俯首轻拍床上裹在被子里的女孩,「先把药吃了再睡好吗。」
顾晴晴的状况已经越来越差,应激反应逐渐严重,持续性的失眠与无食欲甚至开始刺激她时常出现幻觉。幻觉严重时她甚至会忘记自己是谁。
「你是?」
林遥笑得苦涩。
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过无数遍,顾晴晴的幻觉发作是不定期的,清醒一阵糊涂一阵。
「不记得了吗?是你的未婚夫哦。」他柔着嗓音,怕吓到眼前人。
「我……我不知道。」
顾晴晴问:「我们认识很久了吗?我不太记得你了。」
「不久,」林遥嗓音沙哑,「只见过几面。」
他怕说太多会刺激到顾晴晴,就胡乱地编造出他们认识的过程。
「我家里做生意的,我进公司帮忙后父母就常催着我结婚,咱们相亲认识的。」
「那你喜欢我吗?」
「一见钟情。」
*
顾晴晴坐在沙发上,看着远处的太阳逐渐消失在楼宇间。
她清醒了。
不由得皱皱眉,这一次的幻觉将近持续一天,她能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把控越来越差了。
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走到厨房。
林遥背对着她在切菜,灶台上的汤锅中冒着热气。
自从她生病后,林遥就辞退了帮忙做饭收拾家务的阿姨。家里生人多了顾晴晴会害怕。
双臂环过男人劲瘦的腰,林遥感到背后的触感下意识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怕撞到身后的人。
「怎么了?」他轻声问,由着她抱住。
「我又把你忘了。」顾晴晴将脸贴在他背后,语气闷闷不乐。
「没关系。」
林遥转身面对着她,俯首,微凉的嘴唇轻轻蹭过顾晴晴眼角的泪珠。
「我记着就好了。」
*
夜半时分,阳台的窗户四敞,一阵阵冷风带着深夜的雾气吹进屋里。
浅白的纱帘被吹得四起,起起伏伏遮住坐在窗台上的人影。
不如就这样跳下去吧,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藏在心底那个声音幽幽响起。
顾晴晴拿起藏在指间的小片修眉刀,手起刀落,大腿内侧便又多了一道冒出血珠的刀口。
密密麻麻的刀口交错掺杂在皙白的皮肤上,陈旧的那些已经结疤,新痕还透着血液的鲜红。
刀割处,林遥看不到。
这是她最近发现去抵抗幻觉与死志的方法。
疼痛能带来清醒。
只是这方法现在也渐渐失效。
疼痛也在麻木。
顾晴晴从没有感觉过这样的无力。
她一边希望自己能好起来,能与林遥好好过日子,又一边觉得自己无药可救,赶快死掉不要再拖着林遥和她一起挣扎在烂泥里。
林遥的房间门敞开着,从她的角度能隐隐看到一道人影躺在床上。
这两天,他们第一次有了争吵。
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地对林遥嘶吼。
国际上大有名声的精神治疗团队来了泽城,是林遥求了很多人努力了很久的结果。
她重新做了一次检查,德裔医生汉娜一脸沉重。
重度抑郁、中度焦虑,还有急性型的 PTSD。
汉娜每说出一个词,林遥的脊背就被砸弯一分。
他的心被那句「患者没有求生欲」刺穿的。
治疗团队给了一个很冒险的治疗方案,梦境回溯。
通过催眠回到最痛苦的记忆,故地重游寻找解开心结求生机会。
倘若成功,那便是皆大欢喜;倘若失败,也许就是彻底的精神失常,再也不能分清现实与幻境。
成功的几率,只有四成。
林遥怎么可能同意。
可是顾晴晴却想试一试。
她说了很久,甚至嘶吼着扔掉手边的东西,林遥只是沉默地摇头。
风大了,吹翻了桌面上的木制摆件,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遥几乎是瞬间冲了出来,摆件落地的同时让他的心脏都仿佛揪在一起。
那一秒钟,他几乎以为顾晴晴已经跃出窗外。
还好,他在窗台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是完完整整,安安全全的。
「风大,下来好吗?」他伸出手,声音却带着颤抖。
顾晴晴温顺地倒在他怀里,由他抱住。
几滴冰凉落在顾晴晴的肩膀上,顾晴晴的眼眶也止不住地发胀。
生病后,她一次又一次见到林遥的泪。
曾经的林遥,仿佛无拘无束的风。
他会倚坐在单杠上用狗尾草编出小兔子送给路过的小孩,他会抱着篮球任由汗水淌过在烈阳下投出一个三分球,会漫不经心地转着笔解开那些公认的难题。
他聪明又骄傲,也幼稚且臭屁。他的世界仿佛没有难题,行走坐卧自带几分潇洒。
小时候,顾晴晴总觉得林遥像那遥遥天上月,如骄阳那般发光却没有那份逼人的热意,他只是站在不远处送出一束光辉,引着顾晴晴一步一步忘记身后的黑暗。
可现在,她把月亮拉下来了。
月光落在沼泽与淤泥里,失了皎洁与光辉。
林遥眼里的肆意与不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伤痛和不舍。
他失了一身逍遥,因为背上负着她,折了一身傲骨四处求人,求她一个生的希望。
他温柔又沉默,磨去一身棱角,妥帖地做好一切,唯独丢了自己。
目光停在远处橡木白的小桌子上,那个抽屉里藏着她一粒粒攒下的药片。
她想结束这一切。
*
林遥发现,顾晴晴最近很黏人。
相比最初的躲避人群,顾晴晴现在如同长在了他身上,像个小尾巴。
哪怕是去商场和公司这样人流密集的地方,她也愿意跟着。
而且,她清醒的时间在延长。
或许是好转的迹象?他暗自猜测,甚至有几分欣喜。
*
顾晴晴躲在厕所,咽下一把药。
这些药都是刺激神经,稳定情绪的作用。
她超量服用,想着能把自己清醒的时间拉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当然,副作用就是日渐虚弱的胃和每时每刻如同针刺的头痛。
「我开完会就回来,等着我好吗?晚上电力检修,可能会停一会电,别害怕,我尽量赶在停电前回来。」林遥站在门口不停地嘱咐。
林遥临走前,又重新绕着屋子检查了一遍,确保所有尖锐的物品都被收好,所有窗子都锁好。
他今天总是莫名有些心慌。
没事的,晴晴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他强行安慰自己。
顾晴晴站在一旁,眼睛盯着屋角的白橡木小柜子。
「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个永福路的草莓蛋糕好吗」她撒娇。
*
林遥听着下属发言,心思却总是飘走。
直到下属唤他,他才回神,强按下不安的心。
林遥买完草莓蛋糕,就匆匆往家赶。
他给家里电话,却总是无人接听。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没事的……
打开门时,顾晴晴正侧躺在沙发上,似是睡着了。
他长吁一口气,暗笑自己。
轻轻提着蛋糕走过去,唤醒眼前人。
「晴晴?晴晴?起来吃饭啦。」
无人应他。
心跳仿佛在一瞬间停止,大锤重重敲在头上,指尖下是顾晴晴将近消失的呼吸。
手松开,盒子里的草莓蛋糕毫无预兆地摔落在地,粉红色的奶油四溅。
「喂……120 吗……」他控制不住地颤抖。
*
电梯间显示楼层的红灯闪烁,林遥的心脏揪在一起,呼吸随着上升的楼层急促。
猝然间,楼梯间灯光熄灭,电梯关闭。
停电了。
他们在二十层。
消防通道的楼梯窄而陡,只有应急灯照出一条惨白的路。
林遥抱着顾晴晴一层层往下跑,有水珠滴在鼻尖,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第十层的楼梯间散落着几瓶白色的消毒液。
那是保洁刚刚落下的,藏在楼梯的间缝,被阴影掩盖。
林遥猝不及防地踩了上去,世界旋转、颠倒、跌落。
头痛得厉害,似有血渗出。
昏迷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还好,他保护得很好。
楼下急救车的鸣笛声撕开了夜。
49.
睁开眼时,便是刺目的白。
消毒水的气息环绕着鼻翼,胃中阵阵泛起灼烧的刺痛感。
「醒了?」林遥的母亲坐在窗边,奔波半生的女强人第一次显现脸上的颓败之色。
「阿姨,」喉间的水肿只能发出轻微的气声,「林遥呢?」
*
我第一次看到林遥这副模样。
消瘦、枯败、了无生机。
像被抽干了生机的枯枝,陷在病床上昏迷着。
屋里只有大大小小的仪器发出嗡嗡的低响。
「昨天晚上,他在楼梯间摔下来了,颅内出血。明天准备手术。」阿姨在身后哑声。
「对不起。」
我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事已至此,所有道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阿姨只是苦笑了一下,疲惫地摇了摇头。
*
「你的求生欲比上周高了不少?」
汉娜坐在桌前,仔细辨别两份不同的检查报告。
「只是觉得就这样死了,对不住他。」
用手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都是林遥惨白着脸躺在床上的样子。
「说实话,我本以为这次之后你的病情会彻底崩溃。」
汉娜用笔点了点头。
「看起来你男朋友对你的影响要比我想象中的深很多。」
「他真的很好。」我轻叹。
「确定吗?治疗风险还是很大的,一旦失败你有半成概率再难清醒。」
汉娜面容难得严肃,将责任书和笔搁着桌面递了过来。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提起笔看向她。
「不是说成功很大概率取决患者自身意志吗?再没有别的时候比我现在更坚定了。」
说罢,提笔落字。
*
躺在治疗床上,看着汉娜关掉几个主灯,只留下一盏淡黄色的壁灯后,重新坐回我身边。
「紧张吗?」她声音轻柔。
「有一点。」我微微点头。
「和你男朋友有结婚的打算吗?」
「那件事发生前,我们正在准备婚礼。」
「提前祝福你新婚快乐……」她的声音逐渐拉远,像天边的梵音低语。
柔软温热的手轻轻覆住我的双眼,世界慢慢消失。
意识模糊前,细微的声音传来。
「今天……是你结婚的前一天……」
50.
「看起来恢复得很好。」汉娜见到我走进来,高兴地轻轻拥住我。
我紧紧抱了一下她,心中是真切的感激之意。
治疗结束后,那些灰沉沉的死志和无穷无尽的幻觉终于开始消退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治疗记录本。
「我有一点好奇,为什么你的幻想世界里,你和你男朋友似乎并不认识?」
我眨了眨眼,有几分不好意思。
「以前我每次幻觉发作,认不出他,他都是那般介绍自己。」
脑海里不自觉便浮现出林遥的样子,把忧虑全部藏起来,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不记得了吗,虽然我们是相亲认识,但我对你可是一见钟情。」
「难怪。」汉娜沉思着点点头,递过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本。
「最开始为了让你尽快熟悉梦境,我们假设了一种游戏设定去推动你走进真正的回忆里。」
「后来发现,有几点设定都很有趣。比如据我所知,应该是陈妍引你进入小洋楼,但你却想象成自己主动帮助她?你其实并不怨她?」
「她只是受害者……最开始是有点怨的,但后来想想,如果必然需要有一个人来终止这些恶行,这个人是我是最合适的。」
「不然,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孙如海打着为我妈妈复仇的名号做出这些。妈妈如果活着,也会拼命阻止他的。」
「再一次直面手刃生父的画面是什么感受?」
汉娜问出后,面色便显出几分警惕,做好应对突发的准备。
「我刚刚被救出来时,总会对自己感到厌恶。厌恶我身上留着他的基因。」
我没有直接回答汉娜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甚至也怨恨过命运不公平,毁了妈妈又来毁掉我。甚至会怀疑,我是不是也是个天生坏种,杀死生父心里只有痛快。」
「但这次,我发现我即便再来一遍也会选择在那个关头,把刀刺向他。那个情况下,不是他死就是人质死。」
「我和他是不一样的。」
又回答了几个问题,汉娜眉目彻底放松了下来。
「现在我相信,你真的走出来了。」
离开前,我忽然想起:「在梦里?我好像能听到林遥的心声?」
「或许心声才是你记忆深处他最真实的样子。」
并非表面的成熟稳重,而是我一直认识且喜欢的,潇洒自在,带着一点幼稚和臭屁,终究难掩骨子里温柔的他。
那个,我生病后,被他藏起来的自己。
51.
林遥出院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毫不吝啬地铺满整个房间,将冰冷的白墙都染上几分暖意。
微风穿过窗子,鼓起病房的蓝色窗帘,带着几分花香逼退所有病气。
推开门,便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在天光灿烂处等我。
「回家吧。」
52.
我牵着他的手走过人声鼎沸的街市。
恍惚间,我仿佛又听见那个神秘的心声。
「如果时间可以停滞,那就把现在永远停滞吧。」
不过,这次,是我的心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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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18: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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