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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君愿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994 更新:2026-06-09 11:29:44

柳霜是我的白月光,也是我的谋士。

造反第四年,她辅佐我登上皇位。

我本想立她为后,可文武百官却以死相逼。

让我诛杀她这不忠不孝的谋逆之女。

眼看皇位动摇,我忍痛当众赐她鸩酒。

她一身麻布囚衣上朝,身披锁链,满眼释然跪在地上:

「谢陛下赐酒。」

接着一饮而尽,横尸朝堂。

朝臣见此大呼我圣明,而却我后悔了…

1

那年冬天,雪还没下,又硬又烈的风能把北凉山撕开。

我蹲在火边皱着眉头看军报,老虎风风火火从大账外冲进来。

帐子外的烈风把火给撩起来,撩得我心浮气躁。

老虎一直很咋呼,时间无论如何都没有磨平他这个毛病。

「老大,那个女人醒了。」

「醒了就醒了,喊什么喊,找个村子,撂下就完了,有什么可报告的。」

老虎着急:「老大,那个女人说她有破西羌贼的办法!」

「她?一个女人,能干什么?」

老虎凑到我耳朵边,咬了几句。

我立刻变了脸色,迎着烈风出了帐。

柳霜倚在行军床上,微微闭着眼。

我一个马匪头子,和西羌人打了六年。

别的不知道学到了什么,扎毡房的手艺倒是学得很好,帐子密不透风,柴火烧得很旺,很暖。

听见大步而来的脚步声,她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其黑白分明的眼睛。

似乎是大雪里两颗墨黑棋子,又硬又冷,不掺一点杂质。

「你是柳简希柳公的女儿?」我问。

「是。」柳霜静静看着我,十分平静。

「恩师现在何处?」

「死了。」

「怎么死的?」

「我杀死的。」

瞬间,我的眼睛几乎要裂开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匕首,心口,一刀毙命。」

我能够拍碎马脑袋的手掌瞬间捏住了柳霜的脖颈。

她一头几乎到脚底的乌黑长发从肩头滑落,白衣裹着瘦骨。

她不说话,眼睛直直看着我,除了红色的眼角似乎在泄露什么之外。

除此之外,她依旧平静。

「弑父,你……你怎么敢!」

我一甩,柳霜跌撞在床榻上,黑发再一次将她遮掩起来。

她咳嗽了几声,道:「今年第一场雪马上就来,西羌赤蛇部还没有储够足够的草料,不出三日,他们肯定会去抢白玉关的粮仓。」

我神色一沉,和赤蛇部在这北凉山下打了半年。

这个部族滑不溜丢,根本逮不住,马快人快弯刀更快。

他们的主帅苏扎颇为不要脸,坚决贯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完了绕回来继续打。

下毒、陷阱、烧粮草,无所不用其极。

我好歹也是马匪,被这群混账玩得气短,十分丢马匪的脸面。

柳霜又道:

「白玉关守卫军刚换了守将,新来的郭晨少年得志,性格激进,受不得人激。

「这恰是苏扎最擅长的,所以郭晨一定会出城迎敌。

「到时候城里空虚,苏扎如果沿着白玉关东城区的河道潜入,那白玉关就危险了。」

「你从哪儿知道这些?」

柳霜的身体很虚弱,说完这些之后连着咳嗽了几声,重新躺倒,把自己藏在被子里,闷声道:

「你不用知道我从哪儿知道的,你需要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

「要怎么做,你也打了这么多年仗,不会没有办法,等打败了赤蛇,我们再谈。

「我好累,让我睡会儿。」

我看着她露在被子外的黑发,对老虎说了一声「看好她」,掀开帐帘大步出去了。

2

柳霜说她很累,于是在帐子里一睡就是三天。

这三天我很痛快,当夜就带着人去了白玉关,第二日就堵到了来抢粮的赤蛇部。

卡在水道上像捅老鼠窝一样,抓了一串,老虎高兴地在我耳边嚷嚷:

「老大,这一仗太痛快了,真他娘的是按住了一顿狠揍。

「之前这群王八羔子,溜滑,攥不住,比水地里泥鳅还滑。

「这一次卡在水道上,包圆啊!」

我自然也高兴,这一仗确实打得痛快。

瓮中捉鳖的滋味比追着蛇在荒滩上跑当然要舒坦。

不过说回来,这个主意是一个弑父逃亡的女人给我的,让我多少心里有些别扭。

老虎看我站在柳霜营帐外不动,立刻上来道:「一直在呢,弟兄们看着呢!」

「嗯,等会儿让她过来……」我顿了顿,解开臂膊,又道:「不了,等会儿我过去。」

等我处理完手上的军务已经是晚上了。

柳霜那会儿刚刚睡足,呆着一张脸出去打水,所以我去时恰好错过。

我见人不在营帐里,又暴躁了。

喊老虎去寻人的时候,柳霜提着一桶冷水自帐外走了进来。

这时我才发现柳霜原来很高,比老虎都要高。

乌发随意用绳扎在脑后,细眼瘦脸,一身素白,足间戴着镣铐。

柳霜见帐里站着我,愣了一下。

我呵道:「老虎你给我滚进来!」

老虎立刻圆溜溜滚进来,我怒吼:「谁让你把她锁起来的!」

「这不是咱都出去打蛇了,老大你说的……而且她她……」

老虎的声音越来越小,手忙脚乱翻出钥匙,被我劈手夺过,道:「出去。」

营帐里再一次只剩下柳霜和我两个人,我蹲下去,替柳霜将脚上的铁链解开。

柳霜皮肤冰凉,整个人好似只剩下一副骨骸,没有血肉。

「你……」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了一句蠢话:「你吃了吗?」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柳霜绕过我,坐在柴火边。

我也不喜欢废话,见她这样直接,大马金刀跨坐在火边,开门见山:

「恩师为什么会死?你为什么会倒在我们的行军路上?京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你打不打赤蛇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为什么?」

「李吉昏聩,只相信刘冰和王魁的话,这两个人,一个左丞相,一个右丞相。

「左边那个混在伶人圈里穿红戴绿,哄弄皇帝开心;

「右边那个排除异己,斩杀文臣武将。

「柳公带着国子监门生死谏,被当作乱党下狱。

「在狱中他们让他学狗当畜生,说是要看天下最硬的文人傲骨是到底有多硬。

「柳公中风,最后一点力气把刀塞进他女儿手里,让她杀了他。」

我发现柳霜既不称陛下,亦不称父亲,更将「我」省去。

我年初就听说京内局势混乱,但是没想到竟然乱到这个地步。

柳霜继续道:

「若我所料不错,半个月内,西羌最强大的离合部就会到京城墙根下。

「禁军在王魁的手上,你觉得打得过吗?」

我立刻站起来:「你为什么不早说?」

不管怎么样,我是京城长大的,少年时也将那里当作故乡。

柳霜丢了一块木柴进火堆:

「早说如何,你难道要带着这三千马匪,要去和六万骑兵相抗吗?

「是活得不耐烦了,要把自己和这三千条命都塞进狼肚子里。

「还是你真的艺高人胆大,这些年一直守拙没出真章?」

我不动,柳霜继续道:

「再说你就是能把李吉和他儿子救出来,李吉能封你这个叛出兖州殷氏的庶子一个多大官?

「大得过你爹兖州王吗?」

我缩起眼睛,低头看着柳霜,柳霜仰头,我个子很高,俯视她好似一只野虎。

愤怒全部被我压死在眼仁中心,柳霜此时就似一头孤鹿。

可这鹿并不害怕,她依旧平静,声音清晰:

「殷野,统治中原三百年的大卫亡了,乱世来了,要出英雄了。」

英雄?

这个词本应该说得让人沸腾,但我却感觉不到,我半眯起眼睛:「还有一个问题,你没有回答。」

柳霜拍拍手里的柴灰,看向我:「我来给你,当谋士。」

「谋什么?」

「天下。」

我好似听了一个极大的笑话:「喂,搞清楚,我是个马匪。」

柳霜没什么表情:「一个中原乱了却还在打西羌的马匪。」

我又道:「你是个女人。」

柳霜则答:「我不认为你应该在意这个。」

3

我当然不相信柳霜。

但接下来的局势却必须让我得做出个决断。

皇帝和太子都被西羌俘虏,京城四万人口。

连同皇城里的乐师、画师、工匠,全部随着皇帝北上。

李氏家族的王爷被各方势力拥戴,被拥立称帝的就有七个。

各地节度使有点兵马的也都自立门户,天下瞬间崩毁,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纵使我还想带着这点马匪守住北凉山下这点地方,让西羌从我这里冲不到中原。

但显然对方倾尽一国的力量,绕过我们进中原,一点都不难。

我就这么点兵马,跟着我在天下崩毁的时候还一门心思抵御外贼的马匪。

其实这群人不算匪,主要是北凉山被西羌人抢了田地的百姓和逃亡的士兵。

打西羌一则是同仇敌忾,二则是护佑家小,打了这么多年,也有了气候。

柳霜那句话没错,乱世出英雄,说不定这三千人里头一个两个瞅准机会。

就能提着脑子打出个王侯,我得给手底下人谋出路。

可到底是该归顺,还是继续混,如果归顺,选择谁,都是个问题。

我少年时在京城当过风流子弟,那时候我幸随太子读书,得了帝师柳简希的青睐。

本可在朝堂上有所作为,却因为一半蛮族血脉被人折辱。

那时我狷介且骄傲,不堪受,任性叛族,孤身离京。

柳简希气得胡子直抖,指着我的鼻子说不出一个字。

只是现在那个骂我不成器的人已经死了,捅他的不是他女儿,是这个世道。

「大哥,你说咱怎么办啊?」

「我怎么知道?」我没好气。

老虎试着建议:「要不我们选赵王吧,和您是旧识,离咱这儿近,地大,兵多,之前没乱的时候,还给咱借过兵呢。」

赵王李银,占了黄河以北的绝大部分土地,兵多将广。

就是为人傲慢,最喜欢把所有人当猴耍。

「滚。」我起身,踢了一脚地上的火堆。

拿着马鞭上了我那匹黑马夜神,冲进了夜空里。

我心里烦闷,不知该如何是好,北凉山的营地外有一片山凹,是一道天然防线。

我没事就来这,探敌情,想事,发呆,看星星。

没想到遇到了柳霜,柳霜在那山凹里看星星,看见是我,她欠了欠身,准备离去。

我不说话,马溜达着到了柳霜身侧,看着柳霜一身瘦骨,脸上也没什么肉。

但一双眼睛黑得吓人,莫名就起了匪性,伸出马鞭,顶住她的脸,道:「会骑马吗?」

「闺阁女儿,没骑过,不会。」

「会使刀吗?」

「匕首,一刀毙命。」

二人都眼里不见底,互相看不透。

倒也不能说完全看不明白,有一件事我知道,柳霜是想借我去报仇。

我派去京城的刺探带回了消息,境况确实惨烈。

惨烈到一个女儿必须拿过父亲手里的匕首,担负起弑父的罪名,苟延残喘地活着。

然后一次又一次将弑父的刀捅进自己的身体,提醒自己,不能忘。

可我不明白的是,报仇的法子多了去,怎么也和我一个马匪扯不上干系。

我跳下黑马夜神,放开缰绳,打了声呼哨。

夜神就撒了欢儿地去荒野里跑,看着夜神的背影,我眼里流露出几分羡慕。

我坐在地上,长腿一伸,拍了拍身侧:「坐下聊会儿吧。」

「聊什么?」

「聊聊你。」

「我?没什么好聊的。」

柳霜坐下来,屈膝抱住自己,太冷了,她没什么别的办法取暖。

我看出来她的肩膀微微在颤抖,把自己的大氅丢过去,罩了柳霜一头一脸。

我笑:「不是想给我当谋士吗?那我总得了解你吧。」

柳霜没有拒绝我的大氅,将自己裹紧,不紧不慢道:

「柳霜,京城人氏,年二十,庆佑三年男装入科考,及第,被发现是女子,取消进士资格。

「皇帝爱其聪慧,令她化名柳阳,男装入宫,陪太子读书,习帝王术。」

我本是半躺着看天,听到这儿忽然坐起来,盯着柳霜看了半天,道:「是你?」

柳霜没说话,我皱着眉头又看了半天。

不说看不出来,仔细看,果然与记忆中那张脸有点对上了。

当年太子伴读里有个傲慢少年,瘦脸,长眉,黑眼,又细又高。

谁都不搭理,对恩师柳简希都常出言不逊。

柳简希也不喜欢他,从不点他做策论,可只要有机会,他总能语出惊人。

现在看来,不过一个父亲拿倔强的女儿没办法。

那时我也孤独,父门显贵,但因血脉里带着一半蛮族血液,就有了原罪。

常被人背后骂做蛮子狗。

绿鬓朱颜,白马银鞍,京城里的少年时光。

那时我们虽然不了解彼此为何总带着孤冷,只是常在一家书馆遇到。

同性相惜,有了些不需说话的默契。

我离京时,「柳阳」赠我一把剑,名曰「白峰」,颇为名贵,可惜遗失了。

我记得自己也是送了一件礼物的,一把亲手打的木梳。

赠同窗木梳其实不合礼数,当时也不知道她是女子。

只是想着此生不会再见,就最后随心所欲了一把。

唯一的后遗症是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自己是个断袖。

柳霜没像我那样陷入回忆,她只是淡淡道:

「李吉喜欢玩那些把戏,女扮男装,儿女情长,他书画一绝,写戏也是一绝。

「日日派人去看,不是查太子学问,是为了知道双兔傍地。

「会不会有什么让他喜欢的故事。他什么都好,就是不该做皇帝。」

我最后问:「为什么选我?」

柳霜起身:「因为你是他的学生,最后一个。」

他,帝师柳简希。

4

柳霜给出的建议是占白玉关,守边线,开田地,通商路,缓称王。

我完全同意,李氏开国君主是个雄才大略之人。

但这些后辈子孙要么孱弱,要么暴戾,不过我还是问:

「为什么不择良主追随?我一无所有。」

柳霜恭敬行礼:

「回主上,李氏王互相倾轧,节度使彼此互殴,唯有一个同仇敌忾,就是西羌蛮人。

「主上有蛮族血统,做什么,都会引来猜忌。」

我道:「你不要这样同我说话,不习惯。」

「柳霜乃主公谋士,理当如此。」

我明白柳霜的意思,她在养我的野心,从成为绝对的主人开始。

我心里有头野兽,自己清楚得很,当年被人折辱被人谩骂,我是立下志愿要讨回来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那兽死了。

但柳霜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没有。

柳霜果真有诸葛料事的本事,几次连胜。

但凡是个心里有火的汉子,都被撩拨起些王侯将相宁有种的气魄。

接着一次杀威棒,立了我的威,让匪变军,懂得何为忠义。

这些都很好,我高兴自己手底下这三千人能有前程。

但我很烦柳霜对我毕恭毕敬说话的样子,因为她并不是信服。

恭敬是手段,权谋而已。

我不喜欢假的东西,我要真。

所以每次看见柳霜对我称主行礼,就不痛快。

但我又不得不承认,作为谋士,她太合格了。

冷静、严肃,天下一切皆为棋子,包括她自己。

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白玉关连同周边四城都握在了我手里。

白玉关郭晨年少气盛不假,但也是少年人该有的脾性,有愿赌服输的好习惯。

我靠着柳霜设计的赌局,不单占了白玉关,还成功收了一名很有前途的先锋。

中原混战,谁都说自己才是正统,文人用笔搞骂战,武人自然直接操刀上马,没人有功夫管这边疆小城。

倒是「四城君」的名号在边疆广阔的草原慢慢响了起来。

老百姓都知道,那儿有田,良民去了就给,能活命。

我在玉门置了一处府邸,柳霜住在偏院,方便议事。

走到门外的时候正听见柳霜在与原来玉门府衙的刘记核对田亩。

刘记是柳霜发现的,此人是个老吏,算得一手好账。

隔着窗帘,能听见柳霜的声音发虚,带着咳嗽,我掀帘子进去,春日了她还架着火炉。

看见我进来,刘记收拾了账本,行礼出去了。

柳霜要起身行礼,被我按住,她这几日伤寒,连着几日都睡不着,没力气同我较真。

于是也就没再坚持,喝了一口茶,压住胃里不适,道:

「春种已经结束了,就是担心雨水不好,我寻来的那个擅长农业工程的师父这些日子在研究沟渠,只要能解决水源的问题,我们还能开出更多荒地。」

「你身体怎么样?」

「赵王的请柬我看了,要去……」

「睡得如何?」

柳霜从书案里抬头,微微皱眉,不想回答。

我没说话,两个人就相互看着,我忽地笑了一声。

绕到她身后的梳妆台上,发现摆着些新买的胭脂水粉。

我打开一瓶水粉,闻了闻:「好香啊,没想到你还用这个。」

「回主公,爱美之心。」

「哦,爱美之心。」我拉长音调,一边说着,一边将瓶子放回原位,看着桌上的胭脂眉笔。

「但我却以为,你不是爱美之心,你是用胭脂水粉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安定军心而已。」

柳霜没有说话,我忽看见一个熟悉的东西藏在妆匣里。

柳霜看见那事物,惊忙过去遮掩,我比她手快,东西一晃落在我手里。

一柄木梳,有年头了,摸着有点温,很舒服。

柳霜想伸手从我手里将梳子拿过,可怎么都拽不动。

于是松了手,露出个笑容:「喜欢,拿走,送您,不成敬意。」

我本来以为自己占了先锋,没想到这女人如此狠,一点感情都不讲。

赌气一样将梳子塞回她手心:「当年我送你的,送出去了,怎么有收回的道理。」

我伸腿,坐在柳霜放置案几的木榻边,越坐越气。

伸手就将柳霜手边的茶拿过来仰头一口,然后看着门外春光,也不说话。

一直没听到柳霜回话的我回头,看柳霜又埋头进了书案,不觉有点愧疚。

可又有点赌气,于是道:

「已经让郭晨拨了一支小队给你的技师,寻你就是要说赵王的请柬。

「不过来这儿之前先去了趟郎中那儿,郎中狠狠告了某人的黑状。

「嫌苦不吃药,晚上不睡觉,吃的不如吐的多,还让他专门开刺激的药吊精神。」

柳霜的眼皮动了动,没说话,继续翻账簿。

我又道:「打天下,要打多少年?

「既是一世之功,自然要徐徐图之,少则五六年,多则十数年,还需看气运流转。

「但是某人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骨,我怕没等三个月,也不用等赵王,我的谋士先没了,还谈何谋天下。」

「我……」柳霜语塞,停了半晌才道:「这事是我不该。」

「不该什么?」

我回头,看住柳霜,非要逼她认错。

柳霜放软了声音:「不该不顾及自己的身体,让他们煎药吧,定会按时的。」

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还绣了柳叶,推到她面前:「别怕苦,我有糖。」

柳霜看着我,莫名也笑了。

「赵王牡丹宴的事怎么说?」

「当然要去,不单要去,还得大张旗鼓地去,让天下人知道,给农民良田,给商人通路的四城君去名满天下的贤王那里吃酒了。」

柳霜点头:「是这个意思,只是还是要小心,赵王为人多疑。

「虽看在与你做过同窗的面上,曾经借兵马给你,但实际上是居高临下。

「此次宴请,是要看你到底是有不臣之心,活该当场诛杀。

「还是依旧可以把你放在北凉山,替他看门。」

「柳霜,如果我被他杀了,你会投靠他吗?去给他做谋臣,他成功谋天下,可比我要容易得多。」

「你要被他杀了,我就将你的尸体抢回来,磨成灰,撒到黄河里,让你死也不安稳,就因为你没有帮我实现报仇的心愿。」

「睚眦必报,太狠了。」我笑,干脆利落爬起来,跃出了房门,冲柳霜挥手,「出来啊!」

「干什么?」

「出来就知道。」

柳霜拢着貂皮袖子站在栏杆下看我。

我丢掉外衫,一身精干黑武装,一路少林长拳,挟风引云,游龙似虎,双目如电。

长拳打尽,我笑道:「该你了。」

「该什么?」

我对柳霜道:「每日下午这个时候,只要无事,我都会来教你练拳,身子骨弱,用药吊着,不如动一动,动则生阳。」

柳霜不动。

我道:「你若不练,我就不与你谋事。」

「你!」

我笑得一脸无赖,柳霜本来气,气着气着也笑了。

如若这阳光热忱能照遍我二人,再照遍天下。

那些阴暗的、溃烂的、腐朽的,是不是就会消失呢?

柳公会高兴吧。

5

赵王的宴在六月六,他的封都容城。

柳霜也在受邀之列。

所谓谋士天下,都是我和柳霜私底下的事,柳霜的名头没有传得四方皆知,外人只是知道柳姑娘就是四城君的旧日相识。

「你不能去。」我将赵王新送的请柬拍在案上。

「我必须去。」

「你不过我的一个旧友,我走江湖的时候朋友多了,有个老朋友在城里不稀奇,但是他指明让你一起赴宴,定然是听到什么了,说不定这局还有别的阴谋。」

「你看他这请柬里,写的是柳阳,而非柳霜,他知道我是谁,不去,反而给他把柄,让他有理由向我们出兵。」

我一拳砸裂桌子,心里头猛地生出一股狠劲儿。

若说之前我还没真正燃起斗志,这赵王的一张请柬倒是逼出了我几分血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事我不痛快。

我看着柳霜平静如斯,想了良久,道:「好,但是你不许我离开我半步,一起去,一起回。」

「好,一起。」

牡丹宴上,赵王李银一副亲密样子:

「子风兄你肯定不知道,看见本王的请柬吓了一跳吧。

「没想到随随便便捡到的柳姑娘,竟然是你我昔日的同窗柳阳。

「我知道这个消息,可是吓坏了呢,怪不得能给子风出谋划策,当年他可是被先皇神赞的京都奇才呢。

「所以啊,无论怎样都想见一见呢。」

子风是我的字,这个字还是柳简希给我的,李银称呼得亲切,可下手一点都不亲。

他显然在我这里安插了暗探,否则不会知道柳霜是被我们从行军路上捡到的。

也不会知道这半年柳霜都在幕后。

我笑着举杯:「确实吓了一跳,不过霜儿身体不好,还出谋划策呢,一阵风都要将她吹折了,白玉关穷乡僻壤,连个好大夫都找不到,王爷这里可有?」

柳霜坐在我身侧,浅笑不语,一副良家女子,娇柔温婉的样子。

赵王露出一副关切模样:

「哦,霜小姐身体不好啊,是不是恩师去世,心里悲痛。哎,本王听到那噩耗,也是寝食难安啊。」

柳霜抬头,微微扫了一眼坐在赵王身侧的王魁。

那个前朝的右丞相,将京城拱手送给西羌的禁军首领。

竟然安之若素堂而皇之坐在那里,果然这等恶人的生命力也很顽强。

柳霜不欲多说,轻轻道:「回王爷,是啊。」

赵王一挥手:「既然如此,这样吧,霜小姐就不要回白玉关了,留在本王这里,本王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我手中酒杯被捏碎了。

柳霜向赵王行礼:「王爷从来是个风雅人,当年一起读书时,王爷还成全过青楼才女与落魄秀才的好事,那女子后来还给王爷立了长生牌位呢。」

这件事确实有,赵王端起酒杯,没说话,听她继续说。

柳霜又道:「王爷府上有个很美丽的姬妾,这城里谁都知道王爷甚是喜爱她,一刻都不愿意分离,王爷是个有情人,定不会愿意做棒打鸳鸯的事吧。」

柳霜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矫揉,赵王脸上浮起一层笑:

「霜小姐这话,听着有趣。」

「小女与阿野已经私定了终身,一无媒妁言,二无父母允,本是不合礼法的,可是……」

柳霜说着,又红了眼圈,两行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赵王眼中明显流露出些许踟躇的怀疑。

我这时接了话:「王爷,我也同您说句真心的,我与阿霜本该早日完婚的。

「可是西羌人总来犯关,若是让他们拿了白玉关,王爷您这儿也不太平。

「阿霜能留在这儿治病当然好,可是我们聚少离多,夏收的时候西羌又得来抢粮。

「这也没多少日子了,我同霜儿真是有一日,少一日。」

赵王眼里转了几转,看着一脸憨莽的我扶着低声啜泣的柳霜,挥了挥手,道:

「也对,那你二人成婚之时,本王可要做主婚呢。」

眼泪还没擦干的柳霜连夜就与我离了赵王的治下。

我们生怕马车不够快,让赵王再次起疑,但没等到黄河,赵王的疑心病就发作了。

我的护卫队在后面拖时间,我和柳霜二人骑着夜神在茫茫野滩上狂奔。

我在柳霜耳侧道:「你这个人,真的太狡猾。」

「有吗?」

「你说你与我私定终身的时候,我都信了。」

「可是赵王没信,否则我们就不必这样逃命了。」

「他要是不信,当时咱俩就要做死鸳鸯了,哪里还有这逃命的机会,不过亡命鸳鸯的感觉,更好。」

背后「唰唰唰」响起箭簇的声音,我一反手,苗刀打个转,是刀与箭「砰砰砰」撞击的声音。

箭擦过我胳膊的皮肉,钉了一地,夜神不怕,我更不怕。

又一支箭飞来,我躲闪不及,被穿了左肩,疼死了,但周身还是不动如山,与柳霜一起急奔。

终于到了自己的营地,拔箭时烧得迷蒙,就听见那个女人握紧我的手说:

「你不能死,活下来,你担着那么多人的愿望呢,你不能死,活下来!」

是,我担着那么多人的愿望呢。

还有她的,她的愿望最重要。

我眼睛睁不开,但是将柳霜的手攥得死紧。

四年后,我兵临容城。

从容城到京城,剩下的距离不太远了。

赵王看着黑甲黑骑的我,我和四年前已经不一样了,面容刚毅,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的动摇,四年前我身上没有王气。

但现在我有了。

赵王理应是很困惑,从哪儿来的?

当然他永远不会知道,是从四年前的追杀开始的。

我在那天晚上意识到,我必须要强大。

赵王站在城墙上看着我身侧那个一样骑在黑马上,黑衣轻甲的女子,面容如无欲的山壁。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在他面前演戏的女子,心头顿时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

他极尽蔑视之能,对我大声道:

「子风兄,你纵然得了天下,用一个女人做谋士,像条狗一样听她的话,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我没有动怒,只是淡淡看着赵王李银,柳霜也没有,她更加安静,赵王在她眼里,已经如同死尸。

赵王的挑衅没有得到任何回馈,他更加愤怒,刚要张口,「嗖」的一声,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钉在了身后的木门之上。

我道:「我的谋士不是男人,不是女人,我的谋士就是柳霜,帝师柳简希之女,举世无一的柳霜。」

自此,举世无一的谋士柳霜,开始真正扬名四海。

接下来又是四年,我与柳霜须臾不离。

接下来的路更不容易,北方的疆土从赵王手里到了我手里。

而长江对面的南方十国也有不少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我越来越强,而柳霜一把子瘦骨头竟然撑着从来没折。

不计其数的战败让我二人越挫越勇,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都变成酒后的笑话。

我很高兴,我的马匪,我的士兵,我的百姓,我的商人,都能跟着我,得偿所愿。

而这些在我最终抵达京城,登上王位的时候似乎都实现了。

唯独一个人。

6

被山呼万岁后的三个月,诛杀逆女柳霜的奏折铺满了我的案头。

我现在已经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但是朝堂上众人还是能感觉到这位匪皇帝给予他们的山雨欲来。

「陛下,仁孝立国啊!」

柳霜弑父的消息是南方诸国传来京城的。

我本已经做好了南下的筹谋,却被这个消息打得猝不及防。

与做马匪时不同,做皇帝可真的不自在。

我的谋臣是个不忠不孝的谋逆之女,而作为新皇竟然还有娶其为后的打算。

这足够让南方诸国找到借口,满天下口诛笔伐,扛起反我的大旗。

而朝堂上的老臣们也不与我善罢甘休,我重用了前朝的老文臣。

那些不愿意卖国给西羌的硬骨头,但是没想到这些老文臣真是很硬。

死谏。

但是不能杀,这是我对柳霜的承诺,不诛文臣。

我下朝之后就去了柳府,入京之后柳霜住回了自己家。

这八年在外面她殚精竭虑,回了京城反而给自己放了假。

每天不是去书馆,就是逛胭脂铺子,除此之外就在国子监的树底下喝茶。

「你们家姑娘呢?」柳府里没几个下人,就这个老管家一直守着,总算守到柳霜回家。

「回……回陛下……」老管家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我打开信,快速扫过,大步迈出,又上了马。

黑马疾驰在皇城官道上,目的地是刑部大牢。

柳霜是自己入了这牢房。

那封信里就写了五个字:「弑父者,该杀。」

柳霜的字,有刀斧之力。

大牢里没有人,新朝方立,大赦天下,唯有一间牢房有一点煤油灯。

我一眼就看见那个混账躺在草榻上,黑发旖旎在地,她一双眼睛看着房顶,不知在想什么。

「你给我滚出来!躺那儿做什么!」

柳霜轻声道:「别叫,小心吵到别人。」

「这儿能有什么人?鬼倒是有一群!」

「是啊,我爹就在。」柳霜笑了笑,「陛下,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呵,你确定要问我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怒气几乎就要将这不知装了多少生魂死鬼的牢房给拆了。

柳霜竟然还有闲情逸致问我这是什么地方。

柳霜幽幽道:「这是我爹当年去世的牢房啊。」

我一滞,这么多年,她终于再一次称呼那人为「爹」。

「这是我噩梦开始的地方,殷野,我一直没同你讲过那时候的事,你也没问。

「你知道那时候我是怎么逃出京城的?

「我藏在运尸车里,跟着这牢里那些被冤死的人一同到了城外的荒冢。

「过黄河在羊皮筏子上,要不是扒得紧,真就掉下去了。

「过北凉山,真是冷,多亏了你帐里暖。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扎毡房的手艺这么好,肯定还能干别的。」

柳霜顿了顿,「谢谢你,殷野,我的噩梦做完了。」

柳霜的语气那样轻松,我知道她并不是诉苦,她是真的在感谢自己。

头一次,但也是最后一次。

「你的噩梦做完了,我的,开始了。」

柳霜轻声笑了:「怎么会呢?」

我手上一用力,竟然深深将手指捏进了木头的缝隙里:

「弑父的消息是你自己传去南方的,甚至讨伐的檄文都是你写了送到那群王八蛋手里的。

「你让我重用那班子老臣的时候,就想到有这一日。

「只要我杀了你,我就是个忠孝节义都全了的好皇帝,朝臣们一方面会敬我,也畏我。」

「你知道了。」

「你就没想瞒我!这一次,你把杀你的匕首塞进了我的手里,为什么!」

「你不都知道了嘛。」柳霜的声音很轻松。

「除了弑父,这些年我手上不干净,你虽然已经称帝。

「但是一旦有人要挖,那些旧账翻出来,都是讨伐你的理由。

「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些老臣的心,没有他们,大州的各个部门运作不起来,新的人才还需要时间……」

「我不是问你这个为什么!我问的是对我,殷野,不是那个什么皇帝!

「八年,我与你,胼手胝足,砥砺前行,我们背靠背,互相是支撑,走到了今天。

「你什么都算,唯独漏掉你我之间的情意,你敢说没有吗?我不信。」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心里如同北凉山的冬天,甚至比那还冷。

她似乎忍不住生出一丝心痛,于是从草榻上走了下来,走到牢门前,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声音也有些发涩,努力笑道:

「当年你问我,为什么选择你,你是我父亲临死前依旧想着的人。

「他最后的遗言是你当时的策论,你写你希望耕者有田,商者有路,民有恒产。

「上足事父母,俯足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死亡。

「我爹说你是个好孩子。于是我就想,如果我让这个好孩子来坐拥天下。

「那我父亲那样的人,就不会死了,这是我的执念。

「于是我就想,这些不快乐的阴谋算计,我来。」

柳霜犹豫了一下,「可现在看来,你确实不适合做皇帝,做皇帝会让你痛苦,就像现在。」

我颓然,她说的不错,入京的三月,比过去八年都累,让我身心俱疲。

我靠着牢门滑坐下去,我意识到这才是我们二人谋求天下最大的危机。

柳霜将一个不适合当皇帝的人,推向了帝位。

她即使不死,也再不能帮我,以后的路,我必须要自己走。

我转过身,靠着牢门坐下去。

柳霜素手抚上我的肩膀:

「我准备了个礼物送给你,在国子监,一个叫李榕的少女,带着我一些私心,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不想要礼物,我想要你,谁能满足我的愿望。」

大州的开国皇帝依靠着牢门,谋士也靠着牢门坐下来。

手指交握,扣得死紧,默默无言,度过了二人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

「殷野啊,同你说个我现在的愿望吧,我很想念北凉山,那里虽然冷,但是宽广。

「我想在白玉关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个菜园子,屋子里有火龙,你知道我怕冷的。

「我呢,要教书,把我爹教给我的,教给你的,教给更多的孩子。

「如果那些孩子都像你一样,就太好了,他们不需要做皇帝,只是多些他们这样的,天下会更好一些。」

柳霜的死被她自己精心设计,那日立秋,气肃,霜降。

她一身麻布囚衣上朝,赤足,黑发,身披锁链,我坐在最高处,死死盯住她,不发一言。

柳霜伏地,谢恩。

我赐鸩酒。

柳霜再谢,尽饮,横尸朝堂。

我下诏,数柳霜之功,论柳霜之罪,最终以仁孝恩义做结,追封柳霜为西烈王。

功则封,罪则罚,赏罚分明。

老臣山呼万岁,我握拳,狠狠攥紧了通向帝王位我需要面对的第一滴血。

7

世界上会生出柳霜这样的怪胎,自然也会生出李榕这样的。

不过她现在改了姓,叫做殷素榕。

这是大州建国第五年,国号开明,我数年征战,统一南方。

殷素榕被我收做义女,开明四年册封皇太女,为大州储君。

女子做储君本无先例,但是殷素榕的表现却很快让朝野上下无可指摘。

甚至暗地里有流言,比较现在坐在皇位那位任侠好义的皇帝。

殷素榕更像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

这并不奇怪,殷素榕出身皇族,她的父亲曾任最后一朝的摄政王。

殷素榕是在父亲处理公务的案桌上长大的,她的父亲被构陷下狱,国破之时自尽于城头。

殷素榕活了下来,像柳霜一样,她比柳霜小八岁,但有柳霜完全不能企及的政治天才。

依靠着手腕在破城之后,给自己谋了一方太平的小院,直到我大军的到来。

初春时节,少男少女都春心荡漾,想要去外面踏春赏景。

殷素榕却皱着眉在常德宫的桌案后看着户部新呈上来的各地农报。

她非陛下亲生,又是女子,要想继承天下,必须殚精竭虑,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更何况她的天才在于,她真的喜欢政务。

「参……参见陛下……」

一阵跪地声响起,殷素榕急忙起身,就见来人大步踏来。

身量极高,几乎挡住了常德宫大门外的光。

「参见父皇。」

「起来吧。」

这些年,我褪去当年的任性,倒是愈发威严。

说起来朝堂上多少老谋深算的狐狸,殷素榕都能从容以对,可唯独对这个只大她十岁的父亲,有些天然的畏惧。

「父皇,户部刚刚呈上来的农报有些蹊跷……」

「这天气如此好,你一个小姑娘,总困在案桌后,太没意思了。」

「父皇,儿臣……」

「政务处理不完的,走,随为父出宫一趟。」

大州的都城与前朝不同,不规整,也不宏伟,但是极其热闹。

一条运河直通南北,吞吐不休,运河两岸茶社、饭馆、商铺鳞次栉比。

倒是权力中心皇城,被挤到了西北的凤凰山下。

我带着殷素榕进了一间茶馆,茶馆中吵吵嚷嚷,十分热闹,台中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

「就说咱这大州开国,那可是一等一的传奇,诸位先听我一句定场诗:

「王侯将相宁有种,燕雀安知鸿鹄志,千古霸业君安在,红颜一怒亦冲冠。」

茶馆里诸人叫好,我笑而不语,殷素榕则心中忐忑。

自从五年前西烈王饮鸩酒自尽后,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这一日的书说到了赵王那场鸿门宴,我听到兴头,向台上投了一锭银子,鼓掌称赞:「好!」

接下来连着七八日,我日日带着殷素榕来听书,直直听到泪斩谋逆女那一段。

书说最后,先生接了一段:

「诸位客官,你们可晓当年那柳霜为何要手刃其父?」

先生顿住,故意勾引众人胃口。

我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殷素榕见我离开,急忙追上。

凤凰山顶,刚好足够俯瞰京城,日暮之时,城市笼罩在金光之中。

我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日沉西方。

我问背后垂手而立的少女。

「榕儿,你有什么愿望?」

「耕者有田,商者有路,民有恒产,上足事父母,俯足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死亡。」

我笑:「少年做给老师的策论,你从哪里找到?」

「……西烈王……」这个名字让少女说得很艰难,不过她依旧继续说了下去,她知道我想听。

「五年前西烈王曾在国子监住过一月,她与儿臣谈起父皇的心愿,儿臣当时就铭记在心。」

「呵,她那时最多也就觉得我会让你做个官,撑死了,宰辅?」我的口气意外的轻松。

「儿臣不敢妄测。」

我没有恼,反而笑了笑:「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谋天下吗?」

「自然是……」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低声笑了笑:

「起初朕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她逼着朕,朕就做了。

「后来朕身后的人越来越多,朕就明白了,他们选了朕,朕要满足他们的愿望,还有她的。

「朕的愿望是什么呢?现在不妨告诉你,朕的愿望是她。」

殷素榕一惊,急忙垂首,不敢再言。

我站起来,俯视跪地的殷素榕,我手里的马鞭顶住殷素榕的肩头。

力道极大,大到殷素榕根本没办法反抗。

「现在朕再问你,你的愿望是什么?」

殷素榕的脊背微微颤抖,她的手抓紧地上的泥土,她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看她有没有胆量说真话。

许久,她昂头,目光如炬。

「儿臣,要做大州的皇帝。」

「好,朕满足你。」

我大笑一声,甩开马鞭,丢下一句:

「你的政务强于朕,朕并不担心,但大州的天下从马上得来。

「从明天开始朕会亲自教授你剑术骑射,等你成了孤家寡人,也能保护自己。」

8

又是一年忽忽而过,京城里翻了天,很快又平静了下来,没怎么真正影响到老百姓的日子。

白玉关城里有个小院,小院里有个女先生,给十几个孩子教书。

前月刚讲完《大学》,女先生就病了,总算熬过一个月。

五年前饮下的鸩酒虽是假的,但也确实伤了身,被秘密送到北凉山这小院,将养了近一年。

只是没想到了冬天,就又病倒了,觉得身体差不多好了些,通知了学生们复课。

可大清早到了书馆,馆里竟然一个学生都没到。

女先生正要发怒,一个小胖墩扭啊扭地进来了。

「先生……」

「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回先生,他们……他们都去城北的武馆里打拳了。」

「打拳?」女先生皱眉。

「对啊对啊,武馆里来了个好厉害的先生,他说……说……」

「说什么?」

「他说他等您把学生抢回去。」

一群十二三岁的西北野孩子,最喜欢上树掏鸟蛋,下河捉小鱼,本来就是好动的年纪。

被她按在学堂里够费劲了,这下来了个武先生。

女先生左右看了看,操起自己抽学生的戒尺,准备去抢学生。

白玉关的春天来得要比京城的晚,京城的花都谢了,这里的花才开。

武馆外有一株迎春,开得明丽。

女先生绕过武馆门外的影壁,恰好看见场中那高大的身影收拳立身。

这一幕实在太熟悉了,当年也是这样,在阳光下,男子一套少林长拳打下来,然后看着她。

「该你了。」我道。

「该什么?」柳霜问。

「以后每日这个时候,你都得来找我练拳,身子骨弱,用药吊着,不如动一动,动则生阳。」

柳霜不动,看着我,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哭。

我又道:「你若不练……」

「怎样?」

「你的学生,不还了。」

我依旧笑得一脸无赖,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贵族少年、马匪、四城君、皇帝,哪一段时光都没有将我改变。

柳霜笑了。

头一次,为我的心愿得偿,笑了。

作者:别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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