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错
宫阙美人谋
我是大晔最得宠的将军夫人,锦衣玉食,华服美冠。
祈福途中救下一女子,却被她用系统夺了身体。
她捏着我的下颌,高高在上对我说:「陆卿窈,如今我才是将军夫人,这本甜宠小说的女主陆卿窈。」
后来她满身鲜血,惊恐地扑过来问我:「怎么会这样?」
我望着她身后手握利刃,喋血的将军笑了笑。
手指捏在她的下颌处轻声说:「小傻瓜,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不是你的甜宠文而是真实的历史世界?」
1.
全大晔都知晓将军沈儒之对我宠爱有加。
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娶我时轰动了整个京城。
所以林芷络用系统夺取我身体时,我并不惊讶。
我这张脸与身份,谁不想要呢?
我瞧着日前在寺庙祈福途中救下的这个女子。
此刻她顶着我的那张脸,自信张扬。
不禁想起救下她那日她的惨样。
被五个壮汉追赶,衣衫破烂,叫声凄惨。
她跪在地上谢我保她清白,求我收留,说什么一生一世报答我的恩情。
我把她带回了将军府,好吃好喝相待。
她却用她的系统,替代了我。
还真是长着利爪的小猫。
2.
「陆卿窈,这只是一个小说世界,你们都只是纸片人。」林芷络捏着我的下颌,傲慢强势地说着。
哦?是么?
似乎她也不是第一个这般与我说的。
我的阿染也曾说过类似的。
我不置一词,只温柔地望着她。
我的脸本是端庄典雅的长相,此刻她极尽地张扬,看起来竟有些鬼魅模样。
她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可是怎么办呢?如今我才是陆卿窈,我才是这本《将军他宠妻无度》小说的女主,而你只是孤女林芷络。」
话刚说罢,她取下头上的玉钗放在了我的手里。
下一刻,便大声喊进来了人。
手指用力地捏着我的手,故作悲伤的模样:
「本夫人好心收留你,你竟然敢在将军府偷本夫人的钗子,来人呀,把她给我打二十大板,丢出去,永远不许她再进将军府一步。」
3.
她陷害我,还怕我反抗,叫来这么多人围着我,撑足了阵仗。
但她错了,我只摆了摆手,提脚自己走。
不就是挨板子吗?
我趴在刑凳上,一道道板子打下,别说还真有钻心的疼萦绕在心头。
远处,沈儒之走来,清冷的眸子淡淡一瞥。
林芷络让人捂住了我的嘴,娇俏地依偎在他的身边:「将军别怪,这个奴才偷了妾身的钗子,妾身这是立威以儆效尤。」
男人一言未发,只深深地凝望着她的眸子。
许久,抬脚离去。
男人走后,女人翘着兰花指得意地走到了我的身前。
「怎么样?夫人,看着我与将军耳鬓厮磨,心里不好受吧,是不是很想向将军求救?可惜你如今长了一张孤女的脸。」
这是看不起自己的模样吗?
我瞧着她眸子里容貌上乘的皮相。
别说,我倒是挺满意的。
口里满是血腥的味道,我这一开口,还真有些干呕。
所以无奈地闭上了嘴,淡淡地摇了摇头。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是我说她格局小。
我这般铮铮烈骨,何时说过要去求救了?
但我还是想问问她,是否永不后悔。
「林芷络,你当真不会后悔?」我忍着干呕好心地问。
女人笑了笑,一巴掌又甩在了我的脸上,又狠又厉:
「陆卿窈,如今我可是宠文女主,将军会宠我入骨,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说我后不后悔?」
指尖滑在我的脸上,她用了几分力,把她眸中那精致皮相破坏了几分。
我望着她离去的妖娆身姿,舌尖舔了舔唇角的血。
有意思,还真的是高估她了。
你说上辈子,我跟阿染怎么就死在他们的手里呢?
只是这蠢货,这么多日刻意地教她我的体态仪表,竟还学成这样。
还真是个不成器的赝品。
4.
我叫陆卿窈,是隐族大族长鬼医钦定的继承人。
上辈子违背族中规矩,擅自下山替百姓治瘟疫。
在那里,结识了负责治理瘟疫的将军沈儒之。
就像林芷络书中说的那样。
他对我一见钟情。
他对我情深似海。
他不介意我平民百姓的身份。
他为了我拒绝了皇帝的赐婚。
一切都切合书名的甜宠,《将军他宠妻无度》。
若不是阿染死在我面前,差点我都当真了。
5.
「姑娘你还好吗?」丫鬟小环低声地问我,手帕擦拭着我的脸颊。
她是府中最下等的丫鬟,人长得不好看,却很善良。
此刻将军府门前行人不多,我冲她艰难地扯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以送我去南街那边的废宅吗?」算算时间,还赶得上。
小丫头龇牙一笑,冲着我点了点头,一溜烟地跑进后院里拉来一个破木板车。
我被她小心地放在车上,她脚步颇慢地拉着我往街口走去。
南街的废宅,是当年林妃母家的宅子,后来林妃死后,林将军举家搬到了北疆。
如今已经荒废了许久。
我趴在硬木板上,双眸凝着地上的蜘蛛网,等待着上辈子帮着林芷络助纣为虐的男人。
他的剑刃捅破我的胸口。
他对我说,挡他们公主路的都得死。
好期待这一世他为我卖命呀,我竟有些激动。
阿染说得对,我真腹黑。
眼皮耷拉,这过了这么长时间,人还未来。
我正欲沉沉睡去之时,一道靴子踩在破旧木板上的声响在冷寂中极为响亮。
睁开眸子,一身暗红色官袍的男人,满眼震惊地望着我。
他长得极其俊美,鼻梁高挺,眉峰形峻。
一双修长带些清冷的眸子,泛着沉潭碧波的光。
「公主,真的是你?」他低声开口,嗓音都在颤抖。
我当然不回答。
只是抬着我这张与林妃九分像的脸:
「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我甚是害怕,害怕到眼底的笑意都快隐不住了。
男人单膝跪在地上,慌张的双手卡在我的肩上,让我冷静。
「我是褚印呀,公主不记得了?」
林芷络五岁就被丢了,能记得才怪。
我眸底蒙着雾气,双手紧紧地攥着男人的衣袖:
「褚、褚、褚印?褚印哥哥?」
男人哀伤的神色突然亮了,眸底闪过亮光,宛如漆黑的夜里缀上了一颗星。
「你、你还记得。」
我委屈了,哇的一声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眼泪故意地甩动,清晰地落入他线条完美的后颈上。
「褚印哥哥,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抽泣了半晌,然后身子一僵,故作模样地昏了过去。
闭着眼睛黑暗中,男人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
他的披风掖了掖我的领口。
声音阴恻恻道:「公主,究竟是谁伤了你?
「你放心,褚印哥哥以后会守护着你的。
「伤害你的人,我定把他碎尸万段。」
好呀!
我内心给他百分的赞赏。
我已经迫不及待去看林芷络和褚印相残的好戏。
就像他们当时,把阿染推进蛇冢里。
让我眼睁睁看着她被无数的猛蛇缠绕。
一条条蛇在她身上盘桓下口,阿染流着泪求我:
「阿窈,求、求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痛快。」
我亲手把羽箭射进她胸口时,他们都在嗤笑。
褚印那时说什么来着?哦,对。
「自相残杀,果然是最大的好戏,陆卿窈,她多次拼死救你,连她都杀,你说,你还是不是人……」
6.
把我从废宅里抱出来养伤,褚印并未急着带我进宫认亲。
我自然不能让自己的伤白受。
指尖用力地刺入皮肉,沿着划痕一点点划破,落下冒着血丝的伤痕。
绿色的草药敷在上面,虽然过了半个月,伤痕却依旧清晰如初,甚至更加触目惊心。
透过铜镜瞧着这张精致横亘着伤痕的脸微微一笑。
有些时候,苦肉计是极有用的。
大殿里,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人望着我面色冷凝。
气氛沉郁,跪了满地的宫人。
他怒声地问我,是谁把我伤成了这样。
我面色惨白地望向他,故作小心翼翼,想靠近却又蜷缩收回的手恰到好处。
死死地咬着薄唇,「无助」地躲在了褚印的身后。
褚印暗红色官服跪倒在地,俊美的面上带着肉眼可察的怒气。
就像无数次他替林芷络出头那般,他冷声开口:
「回陛下,是沈将军府,被沈氏前些日子划伤的,公主身上还有私刑的伤痕。」
一石激起千层浪,气得中年男人顺手就把茶盏摔在了地上。
落地生花,上好的瓷盏碎裂成好几片。
「不是的,将军夫人对我有恩,她不是故意打女儿的。」
我颇为善良地替将军府解释,手指却「不经意」地摸在脸颊的伤痕上郁郁寡欢。
「你还替她们开脱。」明黄色身影恨铁不成钢地走下台阶,站在我身侧。
我故作惊慌失措地拽着衣角,抬头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那时我只是一介孤女,身份卑微,夫人教训也是对的。」
我的嗓音自带着委屈,不知晓自己装得几分真,竟把高座上的皇帝给说得双眸起雾。
他一掌落在桌案上:「既如此,褚印,你安排下去,朕要给六公主办接风宴,沈氏必须参加。
「朕要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尊贵,谁卑贱。」
7.
接风宴准备了三日,据说准备得相当豪华。
宴会这日,我穿着素淡的衣衫,故意在宴席开始前截住了林芷络。
「陆、你、你怎么在宫里?」
女人眸色深沉,脸色不善地望着我。
我故作惊慌失措,蜷着自己染着朱蔻的指尖:
「怎么?怎么会是你?将军呢?」
形单影只,苦苦等待沈儒之的模样大概演得极真。
女人冷笑,精致面上阴狠的眼神大概便是对我演技的肯定。
「你想在这截住将军,陆卿窈,你可真是做梦。
「有我在,是永远不可能让你再靠近沈儒之的。
「更何况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今日是陛下最宠爱的六公主归京的日子,是只有贵人才可参加的宴会,而你一介孤女,不配出现在这里。」
她嘲讽地笑着,边说边挥手,不远处走来了两个女侍卫。
我认得他们,是沈儒之之前派来保护我的。
「把她给我看住了,不许她进宴会厅里,她若踏进去一步,你们就以死谢罪。」
字正腔圆,别说,才不过半月,这将军夫人的气势还是学得挺快的。
那两人惊诧地相视一看,四只手把我带到了一旁隐蔽的亭子里,看了起来。
不让我进去?
我真巴不得林芷络能一直这般聪明下去。
懒散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我倒看看,若我不去,她们可是能开宴?
8.
在亭子里靠了半炷香的时间,皇帝身旁的老太监带着一众小太监慌忙地找了过来。
旁边还有身着暗红色官服的褚印,瞧见我脸上是满满的担忧。
「阿络怎么还在这?宴席要开始了,陛下在等你呢。」
我故作委屈的双眸眼泪悬悬欲坠,却又坚强地未曾滑落。
没办法,我在褚印面前可是柔弱的小公主。
「我们夫人说了,林小姐不许进宴席厅。」
两个一根筋的女侍卫干得漂亮。
我伸出的手就那么害怕地又蜷了回来。
在褚印面前真是做足了戏。
「这是当朝六公主,你们竟敢如此放肆。」
男人俊美的面染上铁青,眸底是嗜血的杀气。
在他即将拔剑而出时,我按住了他的手。
这波怒气,还是放在林芷络身上吧。
挺身挡在女侍卫前:「褚印哥哥,她们也是听夫人的话,你不要怪她们了。」
这一刻,我在褚印眸底看到了杀意。
9.
换上了金雀羽衣,装点得甚是奢华。
出现在宴席上时,全场瞩目。
高位上的龙袍甚是满意地点着头。
我含笑地望向右手边林芷络那张惨白的脸。
「她怎么会是六公主?」
她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我大方得体地穿过众人,落座在皇帝的下手位。
「来,给各位爱卿介绍一下,这是朕一直寄养在江南的六公主……」
龙袍在高位上兴奋地说着,一旁林芷络一双秀眉凝成了一团。
愤恨地绞弄着帕子,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为什么书里没写林芷络是公主?」
特意安排在一起的位置,我轻易地听到她的喃语。
一番大臣恭维后,我故作大方地举杯与身旁的女人敬酒。
「夫人,我敬你,谢夫人给我的——」
我话未说完,只是口型与她比了两个字:「身体。」
她眸底满是愤怒。
生生把酒杯给捏了个碎。
瞧着一波怒气够了。
借口去换衣衫,我走出了宴席。
不出意外,刚走出几步,林芷络便跟了上来。
一旁隐蔽处,她愤怒地拽着我衣袖,质问道:「陆卿窈,为什么你会是公主?」
我好笑地甩开她的手,手指颇为轻佻地抚摸在自己脸上:
「自然是因为夫人您这张与林妃娘娘一模一样的脸呀。」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孤女会是皇女?」她眸底的张狂被悔恨取代。
一瞬间我想起了那日夺我身体时的模样,只可惜那个系统只能让她换一次,她如今只能是陆卿窈了。
手指如她那般力度捏着她的下颌之上:「怎么样?夫人,我的身体用着可还舒服?
「那将军碰你吗?」
一句话触动到了女人的逆鳞。
她浑身颤抖如同一只斗鸡要与我决斗。
沈儒之当然不会碰她,如同上一世我名义上的宠爱。
我的脸凑了上去,她果然没让我失望,清亮的巴掌打在我的左侧脸颊。
我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望着不远处的暗红色身影,眸底染上了笑意。
如此甚好。
身子被一股力往后扯,男人把我护在了怀里,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林芷络已经被褚印一脚踢飞在了地上。
男人面色清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人,没有迟疑,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刃森寒,剑尖直指林芷络:
「伤公主者死。」
自相残杀的戏码,真的是百看不厌。
上一世这一脚可是踢在了阿染的身上。
我还真想看他一剑刺下去,但瞧见沈儒之的身影,便失望了。
他可不会让「陆卿窈」死的。
「褚大人。」一道冷冽的嗓音响起,沈儒之一道玄色长衫,身姿绝美而来。
「褚大人,家妇莽撞无礼,冲撞了公主,可否留她一命。」
沈儒之来了,林芷络明显有了底气。
只可惜他身后还跟着一同出来的龙袍。
褚印也不是愣头青,收起长剑,转身单膝跪倒在地:「陛下,沈夫人她……」
事无巨细,开宴前我被囚禁为难的种种,被他清冷的嗓音润色到了极致。
原本我准备的言语,竟被他悉数抢去。
而此刻我只能负责委屈地掉眼泪。
龙袍面色冷冽,一句「混账」,吓得四下宫人跪了一地,他眸色深沉地望着沈儒之,判了林芷络二十大板之后再来我升平宫殿门口跪三日。
林芷络恨不得把我抽皮剥筋,眼眸眦裂通红,我淡淡地弹了弹朱蔻染过的指尖,清冷一笑。
跪三日,倒是个好主意。
「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直未出声的沈儒之突然开口与我说。
我故作惊慌地看向褚印和龙袍,却被沈儒之挡在了前头:
「陛下,一句话就好,恳请陛下让儒之替家妇赔个礼。」
龙袍点了点头,无奈,我也只好跟在了男人身后。
走到一旁的僻静处,他只是深深地凝望着我的眸子,一言不发。
「将军有何话要说,可直说了。」
我耐着性子试图打破僵局。
他勾唇望着我轻轻地笑了笑:「无,儒之送公主回去。」
沈儒之可不是喜欢莫名其妙的人。
我走在前头思索他的意图,突然他清冷地出口:「阿窈。」
我一时未察,低声地应了个:「嗯?」
随后才反应过来,故作冷淡地嘲讽:「将军跟夫人还真是情深意重,这才一会儿不见,便想她了?」
男人素淡地笑着,眉梢的阴郁如同笼罩的雾气,被那笑吹散了。
言辞认真道:「这一次你等我——」
10.
林芷络在我宫门口跪了三日,据说皮开肉绽后跪的。
五体投地,甚是虔诚。
中间晕倒了数次,我都好心地让人把她泼醒。
「公主,沈夫人又晕了。」掌事宫女不忍心地开口。
我的轻笑瞬时眸色陡变,寒意森森,手指用力地捏在杯盏上。
这便狠了?
她们让阿染跪在碎瓷上我还没有如法炮制呢。
「掌事姑姑这是心疼了?」我眼眸凝着女人,似笑非笑地问。
那掌事瞬间慌了神,跪倒在地上,她原本也就是收了钱财来求个情,此刻倒吓得不敢再提了。
「不、不是的,奴婢是觉得,南诏公主即将到来,公主这宫里出了人命可不好。」
南诏公主?
我目光迟滞了一瞬,低头望向女人:
「南诏公主月不染?」
掌事点了点头。
她终于要来了吗?
我手指用力地绞弄着锦帕,手心尽是薄汗。
端起薄瓷杯的茶一饮而尽,起身时却有些踉跄。
这茶也太醉人了。
11.
南诏公主来访,阵仗不大。
也没办法,原本阿染这个公主也是假的。
她一身苗疆的服饰,灵气逼人的眸子望向我。
霎时间脸上的好奇换成了厌恶。
我浓烈的笑意僵在唇边,随后才想起,我此刻是林芷络,而非陆卿窈。
对于手握剧情的她来说,我如今是个反派。
「南诏公主这边请。」我低声开口。
这人杏眸一瞪,甩开我的手:「不用你管我,你们大晔就没有其他公主接待我了吗?我不想让你接。」
脾气还挺大。
其实前世阿染也是作为南诏国公主来的。
从驿站翻墙逃出来去找我。
初时她口口声声沈儒之会害我,我不信,后来一起经历了许多,才慢慢地交付信任。
她古灵精怪,总是能拿出许多好玩的东西逗我开心,火锅、烤肉,追兔子、打山鸡。
在我最最艰难的时候,她也不离不弃地陪着我。
在我作为人质时,她甘愿放下武器。
她说,只要不要伤害我,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12.
使团驻扎了很久,我与这傻子说我是陆卿窈多次,她都不信。
她说要我提供证据,才可做什么呈堂证供。
我想了想,除了一些她的喜好,我与她的生死经历此刻还未发生。
无奈,只得圈禁住她,避免她又一次次去找「陆卿窈」。
「林芷络,你放我出去。」美人面色不悦狠狠地瞪我。
我懒散地倚在梨木案上:「再多说一句,后花园也不让你去了。」
「我可是南诏公主,来你们大晔访问的,你竟然囚禁我。」某人怒声说。
我挑眉望着这人,手指滑过她白皙的脸颊,捏在她的下颌上,用力地把脸扭向左侧,薄唇贴近她右耳,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上。
「可公主这身份是假的不是么?」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诧异地捂住了嘴巴。
随后故作镇定地说:「你、你少炸我了。我才不会信你这个恶毒女人的一句话。」
话说得真是漂亮。
瞧见我烤的鱼时,口水都要流下了。
心满意足地啃完整整三条鱼,才略带嫌弃地说:「本公主才不是贪嘴的,只是不知道为何,你烤的鱼特别合我口味。」
银箸落在了地上,我闪过一丝的惊慌。
想起来上一世她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阿窈,真想再吃一次你烤的鱼。」
13.
南诏公主来访,我特意派人在皇帝耳畔吹风,说什么她有意于褚印,想招为驸马。
一直把褚印当作驸马首选的他,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御书房里,我与褚印俱在,明黄色龙袍笑眯眯地开口,便是要与我们赐婚。
「父皇,不、不可。」我低声开口拒绝。
任凭他们二人如何询问,就是一个劲地掉眼泪不同意。
终于皇帝摆了摆手让我们离去。
御书房外,男人面色凝重地望着我:
「阿络,你与我早有婚约,为何你又要反悔?」
前世今生,似乎褚印对林芷络都有着非比寻常的执着。
他的宠爱是毫无底线的宠爱。
就像上一世他为了讨好他的阿络妹妹,不惜屠了魇州一座城。
林芷络用孩童做活箭靶时,他给她递箭。
林芷络因为南疆花好,他就用五万大军出征祭奠他们的爱情。
这世间似乎只有林芷络的事,才会让这个冷心冷情冷漠的男人慌乱。
但也是我的利刃。
「褚印哥哥。」我低声地轻唤。
眸底的泪珠,在仰头瞧向他时,一颗颗往下落。
「对、对不起。」
我把他的兴趣拉得极高。
下一刻扑进了他的怀里:「褚印哥哥,阿络配不上你,我、我已经被沈将军给侵犯了,我、我、我。」
眼泪是真的。
哭声也是真的。
生生把谎言,说得无比可怜。
褚印迟滞瞬间后,脸色阴沉得厉害,双眸猩红如同出伐的恶兽,一拳头捶在了身旁的柱子上。
14.
这世间果然林芷络最能乱人心绪。
消息是上午说的。
对战便是在次日下午。
郊外官道上,我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
将军府的侍卫与褚印的人在厮杀。
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不远处林芷络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利刃,眸色深沉地望着褚印。
褚印一怔:「沈儒之那畜生呢?」
林芷络手握大局,颇有自信:「大人想劫杀我家将军,怕是以卵击石了,大人可知,我带来的全是军中高手。」
我懒散地站在不远处,瞧着好戏。
林芷络是我通知的,沈儒之要从此路过的消息也是我让人隐秘透漏给褚印的。
为了这场自相残杀的好戏,我还特意让人把沈儒之给引走。
两方打得胶着,褚印杀气一出,径直就要刺向林芷络。
只是他身子一怔,突然像是使不上力气,整个人跌倒在地。
林芷络薄唇轻抿,嘲讽一笑:「褚大人,身子无力了对吗?想不到英明神武的大人,也怕药。
「此刻本夫人倒真想知道那个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给大人下药。
「褚大人,好走。」
林芷络原本就是个狠人,哦不,用她的话说,这里都是纸片人,杀人对她来说,无异于踩死蚂蚁。
手起剑落,刺穿了褚印的胸口。
她用力地把剑抽回,歪头瞧着倒下的男人。
「来人呀,把叛贼都给我剿灭了,本夫人倒要看看那个女人少了这个人的帮助,还能怎么样?」
不远处,我打着哈欠看完整场戏。
戏不过瘾,褚印这般死,我有些怀疑是不是过于仓促了?
有点不太尽兴。
不过瞧着死在林芷络手里的男人,还是兴奋的,真不知道,杀戮一生的褚印大人死在自己最爱的女人手里。
能不能瞑目。
15.
尸体还未收到,阿染便不见了。
一个下人说他见过南诏公主,要带我去看。
我瞧着破败的宅子,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绕这么大个圈,不累么?
黑衣人乍临,各个武装整齐,身手矫健。
我带的侍卫,很快就落在了下风。
恐惧的我担忧着、害怕着,柔弱不堪地就那么晕倒了。
醒来时,是在一个将军府的宅子里。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林芷络轻笑地望着我,手上摇着薄扇。
我身旁还有褚印的尸体,离我只有一尺近,「吓得我」差点哭出来了。
「阿印哥哥。」
我嗓音颤抖地叫喊,女人却笑得愈发张狂。
她匕首在我脸上比划着:「陆卿窈,你不是靠着我这张脸抢了我的公主吗?那我倒看看,这张脸毁了之后,你还能怎么样?」
眸底通红,女人犹如阴间走出的厉鬼。
我突然想起,当时她曾说过,她在她那个时代便是个有名的毒枭,这世间没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我故作害怕地撤着身子,心里计算着时辰。
她的匕首离我愈发地近,就在利刃即将划在我脸上时,门却被撞开了。
「卿窈。」沈儒之大步走了过来。
我赌赢了。
林芷络有那么一刹那的震惊,随后便把匕首丢在了地上,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将军,公主要杀我。」
这恶人先告状的模样。
沈儒之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未出一言,只是刀手切在女人后颈,打横把女人抱了走。
「跟上。」他冲着我说道。
16.
书房后有道暗门,穿过暗门是蜿蜒而下的楼阶。
楼梯尽头是一个极其大的暗室。
中心摆着的石棺,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女人。
跟着沈儒之拾阶而下,林芷络被他放在了石棺旁。
他在入门处点燃了火油,霎时间一条火龙蜿蜒而上,整个暗室明如白昼。
「时辰到了。」沈儒之执起林芷络的手腕,匕首用力地划过。
鲜血洒在石棺女人的唇上,石棺不远处一株白色曼陀罗花,慢慢地被覆上了血色。
那血花慢慢地舒展枝叶,女人苍白的面色也开始红润。
但很快,鲜血不够了,血花停止了生长。
沈儒之蹙了蹙眉,冲着手腕又是一道。
「啊——疼。」女人在疼痛中幽幽转醒,下一刻她犹如瞧见鬼一般地撤着身子。
「将军你要干什么?」
她惊恐地冲着手握利刃的沈儒之尖叫。
眸底带着浓烈的恐惧。
「系统快帮帮我,沈儒之疯了。」
往日如鹂音般的嗓音,此刻难听到了极点。
沈儒之面色清冷,俊美的面上不带一丝一毫的表情。
没有迟疑,又一刀划在了她的手腕上。
冰棺里绝美的女人,在鲜血的滋润下,犹如那株曼陀罗花般开始妖冶。
林芷络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跌倒在地:「这、这是禁术,你、你,你所谓的宠爱陆卿窈,就是为了救活这个女人?」
女人退着、怕着,直到身子抵住了墙。
她不再张扬,眸底带着深深的悔恨和绝望。
孤注一掷地冲了出去,却被我一脚踹在了心口上。
「陆卿窈,她才是陆卿窈。」她颤抖的身子后撤。
血流不止,突然起身跑向我,手指用力地攥着我的衣袖,厉声质问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不是甜宠文吗,怎么变成了恐怖剧?」
瞧她的系统也是个无用的。
我浅浅地笑了笑,手指轻轻地捏在她的下颌处:
「小傻瓜,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不是你的甜宠文,而是真实的历史?」
沈儒之对我从来都是蓄谋已久。
隐族之人的血可帮他们施展禁术。
棺里躺的是他的白月光楚刖。
说什么一见钟情,宠爱无度,不过是为他白月光养起来的血盅。
沈儒之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抓过林芷络毫不费劲地又是一刀。
鲜血越来越多,棺中女人的脸色也越来越好。
这是要成了吗?
曼陀罗花开得更加娇艳了。
只是突然那花枝肆虐摇晃,原本的殷红陡然变成了黑色,枝、叶、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棺中女人的脸色亦是突变,成了黑紫色。
然后一阵颤抖,也成了冷寂。
「怎么会这样?」
沈儒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眸子,难得一见地慌张。
我把林芷络推在了一侧,慢慢地走近了他:
「自然是因为,我特意为陆卿窈这具身子喂养了与此术相克的药。」
舌尖舔在唇边,我唇角挂着嗜血:
「沈儒之,重生一次,你便以为你还能救得了她?」
那日他喊我阿窈,我当时未曾领会。
后来想了想便知道了。
他也重生了。
「为什么?阿窈,明明你已经换了身子,明明你已经不需要死,你还要破坏。」
不用死了,多么怜悯呀。
我眸底蒙上了一层雾。
雾里看这个男人,更好看了几分。
「你处心积虑骗我出隐族,不惜以一城百姓染瘟疫做赌。
「你以宠爱之名将我圈禁,只为给你的心上人做血盅。
「沈儒之,你问我为什么?
「你以为这些伤害,重活一世我便能忘记了?
「就算这些我都可以忘记,但你救活楚刖之后,听从她的话,把我的阿染送给林芷络和褚印折磨致死,你让我怎么忘记?
「重来一世,将军觉得我会那么大度地让这个女人还能复活?」
我一步步地靠近,嘴里的话刺激着沈儒之。
他眸底猩红带着深深的愧疚:「阿窈,你是隐族人,一定还有办法救她,你救救她,救活她之后,我随你离开,像是上辈子说的那样,去看天山明月,日月神坛,回隐族,我都陪你。」
嗓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情绪。
我知晓这个女人曾经救过沈儒之,在最好的年纪舍命相救,所以是他心头的光。
可我呢?当初他染上瘟疫,我也不眠不休地照顾,他战场受伤,我跑回隐族为他寻药。
就不是恩情吗?
我面上不动声色,广袖下的手握着匕首,抬脸冲着他温柔一笑:「好呀,将军,你可要说到做到。」
匕首是跟我的笑意一同出的,在他以为有希望时没入了他的身子。
我的一刀又狠又利,匕首上还涂着蚀骨的毒药。
就在他死去前这片刻的光景,我也要让他尝尝万蚁噬心之痛。
手指轻轻地摸在男人的发上、眸上、鼻梁上。
一如我初见时他那般的明媚阳光。
最后在他紫黑的唇上点了点:「可是将军怎么办?我不想让你陪了。」
我那样温柔,轻轻地合上他瞪大了眼睛:「别这样看着我,阿窈对你很好的,成全你们的同生共死,你该感谢我。」
他对楚刖那么好。
她说她不想看见我,他便把我丢给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的林芷络。
她说这个女人的眼睛太大了,不喜欢,他便让人把阿染的眼睛挖去了。
凭什么我要给他悔改的机会?
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些痛,当初我可是亲身经历的。
不是一场梦,醒了便能消散。
17.
隐室门波动,上面有人走下。
月不染走了过来,带着她独有的星光。
她的目光扫过我,又扫过地上的沈儒之,最终落在了林芷络的身上。
「你还好吗?」她低声问道。
林芷络被放了大量的血,此刻身子虚弱地靠坐在棺旁。
她死寂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手指用力地攥着走近的阿染。
「是她,是她骗了我,抢了我的一切,还要我的命。」她抓到最后一根稻草说着。
「不、不染,你不是说过会帮我的吗?帮我报仇,报仇。」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
我淡淡地望着林芷络,唇角挂上了嘲讽。
抢了她的一切?
难道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吗?
上一世,她看上了沈儒之,便对我这个所谓的宠妻恨之入骨。
几次三番杀我,不过为了一个男人而已。
将军他宠妻无度,既然她那么羡慕。
这一世我给她了这份宠爱,她怎么就不开心了呢?
「不染把这女人给我杀掉。」
女人尖锐的嗓音在暗室里甚是清亮,她疯癫了。
月不染迟疑地望着我,被林芷络塞进手里了一把匕首。
「你会杀我吗?」此刻我声音出奇地冷静。
唇角挂着浅笑,看起来甚是动人。
「会,因为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救陆卿窈。」月不染回。
她扶着林芷络站起了身子,让她倚靠在棺上。
我突然想起我与她的第一次相遇,她拽着我的手腕对我说:「陆卿窈,我是来救你的,别相信将军的什么宠爱,离他远些,他是个恶魔。」
后来她不顾生死地救我了那么多次。
原来已经好久了。
「那就试试吧,看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匕首快。」我挥了挥手里的短刃,冲着她眨了眨眼。
不动声色地转了匕首的尖,这一世我与她没有经历生死,只是素昧平生,她不信我是应该的。
但我永远不会把利刃指向她。
如此甚好,沈儒之死了,楚刖死了,褚印死了,似乎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
意料中的疼痛未曾来临。
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却响了起来。
猛地睁开眸子,却见阿染的匕首插在林芷络的胸口。
「怎么会?你杀我?」
林芷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眸子。
阿染挑眉冲着她笑了笑:
「我要救的是陆卿窈,可你不是。
「一个穿越女,鸠占鹊巢,你以为这世间只有你一个人有系统?」
她从怀中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匕首。
嫌弃地望着我:「下一次,把话说清楚,别做什么不张嘴的虐文女主。」
我愣怔地瞧着女人,突然有些委屈,眼泪唰的一下就蒙住了眼眸。
猛地扑进了她的怀里,放声大哭。
似乎心中的恐惧在这一刻宣泄。
我是怕的,很怕。
这些日子我步步为营,每一日都在担惊害怕中度过。
我怕她不信我,与我刀剑相向。
怕我杀不了褚印、沈儒之,为我们报仇。
我怕她如上一世死在我的箭下,还要安慰我说不疼。
我怕永远再也听不到那声清脆的阿窈。
可是我要装作运筹帷幄,一步步地设计每一个人,直到自己手上沾满肮脏的血。
因为这一世,我要保护她,我最好的朋友,那个愿意为我去死的人。
18.
公主府里,我仍然惊魂未定。
木讷地望着她:「阿染,你与那女人来自同样的地方,为何你却要帮我?」
上一世也是,明明我们素昧平生,她却多次舍命相救。
阿染看了看我,轻轻地勾了勾唇,手指落在腰带上,长衫便落在了胸口。
我望着她的后背,震惊地瞪大了眸。
一只展翅欲飞的红色凤凰,在后背上栩栩如生。
她身上竟有我隐族族长的印记。
「千年后,隐族第二百二十四任族长,月不染。」
她快速地穿好了衣衫:「我救你,是因为,那个世界里你是我的朋友。」
「千年后,你的名字叫花不洒,我唯一的朋友。」她低声说。
眸色暗了暗,继续道:「舍弃自己的命,也要救下我的朋友。」
阿染的目光似乎投向了悠长,她嗓音嘶哑,艰难开口:「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在我最落魄时陪着我一步步地走向云端,却在我们即将成功时死于非命。
「那时我日日悔恨,为何死的不是我,直到我二十岁继承了族长之位,进入隐族古楼供奉时,看到了千年前你的手札,追问大长老们,才知晓了这么一段历史。
「陆卿窈,隐族族长继承人,却被俗世之人欺骗,成为了启用禁术的血盅,后来怨恨裹身,启动隐族最强大的禁术与他们同归于尽,代价便是生生世世不得善终,而她就是你。」
原来这才是完整的历史。
难怪上一世她拼了命阻拦我使用禁术。
「就隐族那个破古楼,它能坚持千年?还有那些手稿。」
「更何况林芷络之前还一直说有本甜宠文叫《将军他宠妻无度》,里面也是我陆卿窈。」气氛太过压抑,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那是阿七写的,当初我一度从不洒死亡中走不出,他写了那本书为了给阿洒和你一个完美的结局。」
她的双眸凝着我的眼睛,一切那么真实。
我想到了什么,突然认真地望着她:「那你救我,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隐族之术,素来讲究轮回,她既然能来救我,必定是有代价的。
她眸色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转过身子:「能有什么代价,这系统不过是阿七发明的玩意儿而已。」
19.
再次回到隐族,没想到是为了阿染。
师父依旧那么清冷淡漠,好似要飘飘欲飞的仙女。
她一眼就认出了我,手指捏在我的脸上,对着我很是不满。
「出去就换了这身皮? 」嫌弃地把我脸推开,「真难看。」
我能走进古楼禁术区,是她老人家色诱我们谪仙大长老几次才有的成果。
她叉着腰冷切我:「死丫头,别说师父我对你不好,为了你,师父真的是晚节不保。
「这不死的老男人,别说体力还真好。」
古楼里,我找到了隐族的禁术之地,三丈高的禁术石上,密密麻麻的禁术。
我不眠不休地寻觅,终于找到「月之咒」。
那禁术下面有一行小字,:「轮回之后,世世不得善终。」
20.
快马加鞭回到公主府,阿染墨染的青丝,此刻已经全白了。
她望着我惨淡一笑:「如今最火的奶奶白,你要不要来一个?」
我淡淡地笑了笑,手指落在她的额上:「阿染,我与你做鱼吃吧。」
三条鱼,都是她最喜爱的味道。
她一脸疑惑地啃着鱼肉:「好奇怪,阿窈,我对你来说是个陌生人,为何你对我的口味如此了解?」
大概是因为她上一世是个小馋猫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上好的花雕递到了她的唇边。
「好酒呀。」馋猫已经忍不住了,一口饮了半坛。
我望着她满头的白发,雾气朦胧了眼眸。
她打了个饱嗝,头脑渐渐地不清晰了。
右手揉在额头上,沉沉倒下。
「睡吧。睡一会儿,醒来便回到你来的地方了。」我轻声在她耳边说。
红色的器灵果被滴上了师父殷红的血液,我慢慢地启动禁术。
月之咒,回到最初的地方。
「陆卿窈」死后,阿染的系统已经失效了,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会百倍速度地老去,若是在这里老死,她便永远在尘世上被抹去了。
原来这便是她的代价。
可她真傻,只为了救一个史册中早已作古的人。
21.
夜色独好,一轮明月挂于天际。
上面还蒙了一层雾,看起来既朦胧又妖冶。
掌事丫鬟从外面走来,瞧着我一人身影诧异地问:「公主,怎么你一个人?南诏公主人呢?这是她要的酒。」
那是坛云竹青,据说味道很美。
接过那坛酒,我勾唇和煦地笑了笑:「她走了,回到她来的地方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22.
褚印死了,林芷络死了,沈儒之死了,楚刖死了。
一切如我计划那样,完成了复仇。
我辞别龙袍回隐族时,老头还是很不舍的。
但我却难得一见地坚决。
公主、权力、荣华、富贵,对我来说,从来便无吸引力。
多年前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总是憧憬着外面的世界。
我想要走出去,瞧一瞧师兄说的天山明月,日月神潭。
而此刻,我只想守着隐族,守着她的隐族。
我说愿意接受族长之位时,师父吓了一跳:「你当真愿意成为族长?以家族之事为大,阿窈,成为族长之后你便再也不能离开家族了。」
我点了点头,她万分欣慰地叉着腰:
「阿窈,你可知,在本座心中你一直是最合适的族长,只是你当初一心为了情爱,一心想往外走。」
23.
我成了族长,成为了隐族最忙的人。
师父放了权,整日与大长老厮混,没多久就有了。
不处理公务时,我便会去古楼里,寻到了少时写的随笔。
它摆在我精心放置的小箱子里,一层层地包裹着。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年少的文字,突然想起来阿染说过的话。
她说她看过我在古楼的印记,那是否也可以看到其他的?
「这是我写的第一封信,阿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我知道你必定会怨恨我的自以为是送你走。
你从千年后而来,只为救我出不得善终的轮回,但我终究还是用了禁术,什么都未曾改变。
其实这不是你我的第一世,而是第二世。
那一世里因为我对沈儒之的爱蒙蔽了双眼,连累你一次次地救我,直到被我连累而死。
我问你为何要帮我,你对我说女孩就该帮助女孩,是你唯一的朋友告诉你的。
我看着你死在我的箭下,我违背了对你的承诺,我启动了禁术,我祈求一切能够重来。
我杀红了眼地要报仇,只是想护你一世周全。
你看,其实历史从来都不能改变,我每一次都会走上老路……」
做族久了,公务已经塞不满我的时间了。
新的族长苗子已经选好,是个如我当年一般的明媚少女。
她十二岁时,我带她来古楼供奉,望着庄严的古楼,她突然怯生生地问我:「族长大人,你第一次来古楼也是供奉的时候吗?」
我轻轻地对她一笑,眼睛里染上了星光。
「族长大人,她们都说你从外面回来,你能告诉我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吗?天山明月,日月神潭,真的很好看吗?」
女孩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比天边的皎月还要美好。
我大手握着她的小手,想要给她希望,开口却无情地打碎了她的梦:
「天山明月不过是一盏月亮,不如咱们这里的好看。
「日月神潭,只是一摊死水,也没有咱们隐族好。」
小丫头的眸底星光暗了,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这样呀,那就算了,族长大人不知道,他们说山外发生了瘟疫,阿璇还说我们俩偷偷跑出去行侠仗义呢。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去了,没什么意思的。
还是咱们隐族最好。」
我带着她走入古楼,一步步地走上了盘旋的台阶。
我们紫色的衣袍很长,拖缠在地,像是一幅好看的画卷。
「是呀,都没有咱们隐族好。」我冲着小丫头笑了笑。
隐族里没有算计,没有仇恨。
隐族里有家人,还有千年后的她。
多好!
番外:(月不染篇)
阿窈的手艺素来极佳,花雕酒也太醉人。
醒来时脑子一片混乱,入目的却是在隐族的族长楼。
我躺在地上,不远处是我的电脑、桌椅,还有一头炸毛的阿七。
「族长你回来了?我的系统怎么样?你救下阿窈祖宗了吗?」
我慌张地站起身,跑到窗前,七层的楼下是一望无际的林海。
这一刻我的心在颤抖。
我怎么会回到了现代。
莫非——
身子踉跄,开车的技术也忘得差不多了。
发了疯地驱车跑到了古楼,身侧阿七在喋喋不休。
「族长大人,你怎么了?坐别人车要钱,坐你的车要命呀——」
我冲向放着阿窈手札的地方,却见原本的小箱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足有两尺宽的雕花大箱子。
那箱子上满是尘土,我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
颤抖地打开了箱子,我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猜测,是她的,不是她的,摇摆的天平惴惴不安。
可当我看到一排排整齐摆放,写着「阿染亲启」四个字的信时,眼泪霎时洗净了脸颊。
「这是我写的第一封信,阿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我知道你必定会怨恨我的自以为是送你走…… 」
……
「这是我写的第六百封信,我族长的继承人已经确立了,是个小姑娘,昨日供奉时她问我,外面天山明月怎么样,我告诉她不好。
阿染我撒谎了,其实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但是天山明月和日月神潭还是蛮好的,可我不想她重走我的老路,我希望她能一直在族里单纯地活着,阿染,你说我做得对吗?….. 」
……
「这是我写的第两千四百四十四封信,阿染,大概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了,在我的治理下,咱们隐族无战无忧,不知道给你留下的隐族是否合你的心意。
遥想初见你时,我还只是崇拜爱情的小姑娘,但你不知晓,如今我已经很老很老了。
我的继承人已经成为了一个合格的族长,她也培养了自己的继承人。
阿染如今是什么模样呢?还是像当初那般娇俏么?怎么办?我已经老了。
近来我记性不大好了,许多事都忘记了。
但是阿染,我好想你,想念当初我们一起玩闹的日子。
你与我抢夺着烤鱼,还会捣腾一种叫做「火锅」的东西,你说,这是跟朋友才能一起分享的东西。
阿染,我可能要走了,身处不同的时空,便是奈何桥上,我也等不到你。
阿染,我把隐族交给你了,答应我,好好的,守护好咱们的家族…… 」
一封封信在我手上滑落,一封封信如断了根的雪。
我眼角噙着泪,许久,久到手指都麻木了,突然抬起头冲着阿七恬淡一笑。
「阿七,你去告诉大长老,我愿意继承族长之位了。」我低声说。
阿七震惊地望着我:「族长大人你说的可是真的,你从不洒姐的死亡中终于走出来了吗?
「你愿意继续当族长了?」
我点了点头,望着森严肃穆的古楼,扯出来一抹浅笑。
古楼,千年了,它历经风霜战争,依旧巍然挺立。
而我的家族,在千年的波荡中也依旧完好。
那是一代代人的努力。
阿窈为了我能回来,愿再入不得善终的轮回。
那我又为何不能做好一个族长,守护好我们的家族。
继承族长之位的典礼,甚是隆重。
我站在古楼前,紫色的衣衫煞是好看。
抬头望向古楼,似乎看到了她的身影。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回到千年前,不是我要救赎她。
原来,是她救赎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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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8 17: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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