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苗疆圣女

我是苗疆圣女。

我的未婚夫婿是与我同一日出生的男婴。

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以为我们都彼此爱着对方。

可就在婚礼前夜，我的未婚夫却告诉我他已经有了挚爱。

而那个人不是我。

阿娘常说我是个会投胎的人。

虽然我有兄长三人，阿娘年近四十岁，还是拼了半条命生了我。

只因她是苗疆圣女，她需要女儿，需要有人成为下一任圣女。

后来我缠着阿兄，问他「什么是圣女。」

往日里一向不靠谱的阿兄，却一脸庄重的将右手平放在左胸上

对我虔诚道「圣女是天降福泽，是整个苗疆的希望。」

听闻我哭声响彻的那一晚，全族点燃篝火，跪地而拜

恭庆他们的圣女出生。

只有阿爹看不出什么情绪独自在房外祈祷。

与此同时长老疾步而来

「城西乔家，早产得一子，取名乔南」

族人都说我与乔南最是有缘，

他母亲的怀胎八月后，感知到圣女即将出生便提早产下了他。

他们把这事说得神乎其神。可乔南就这样离开了亲生父母。

让本该阖家团圆的乔家，因我的出现经历分别之苦。

苗疆有古制，与圣女同一天出生的男婴，便是她命定的夫君。

需自小服侍圣女左右，陪同圣女一起成长

「离亲人，去骨血，为圣女，献一生。」此一句，便是圣女之夫一生的命运。

也是在很多年后，乔南满眼恨意地看着我说

「我恨！恨我与你同日而生，恨我有父有母，却要像孤儿般长大。族中所有人都尊敬、爱慕圣女，可我乔南却恨之入骨。」

2.

阿娘对我和乔南很严苛，她教我巫蛊之术，不允许我错分毫。

那时我逆着性子，与阿娘争论道

「为什么与我一般大的孩童每日都可以玩耍。」

阿娘却说，「这是圣女生来的责任。」

阿娘也最会拿捏我，我错一次，乔南便罚一次。

初学的那几年，我贪玩，不在乎藤条落在乔南的身上。

直到乔南在我面前脱衣，我看到了满背曲折的伤痕，心像被人敲打一般疼。

「你为什么不说？」我想伸手触摸，又猛地收回了手。

乔南无言，他转过身抬眸看着我，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二字，将我和乔南绑在一处。

此后，我不再贪玩，用了十分心去学。

我在内房学习，乔南就在外房等我。某日我心血来潮，问他

「你怎么不去其他地方转转？」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他们说，我的出生就是为了你，所以我要片刻不离地跟着你。」

府上常有族内长老的孩子常来听训

可他们不知为何对乔南一向都是带着敌意。

阿娘不喜乔南，他们也会看眼色，平日里总趁我不在找乔南麻烦。

「童养夫！无父无母！童养夫！」

乔南性子弱，从小听惯了这些也麻木了，每每遇到这种情况便会主动绕开这群人，从不招惹麻烦。

可谁知越逃避，就越会受人欺负，

他们的拳脚变本加厉落在乔南的身上，

更多难听的话如洪水一般像他砸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就是会挑日子出生，没圣女，你在城西就是贱命一条。」

「要我说啊，你娘就是算准了日子，故意摔了一跤。」

乔南能忍，但只要涉及他娘，他拼了命也会反抗

族中真正对乔南好的人，就只有我跟我阿爹了

他可怜乔南有父有母却不能相认

总是找到些许理由，有时带乔南出去转转

有时让他偷偷回趟家。

阿爹对乔南好，总有些不一样的味道，像是可怜

却也更像是同病相怜的感觉

3.

十七岁

我从兄长处知道出府的秘密通道，便撒泼打滚求乔南好久。

他磨不过我，终是和我一起从府上偷偷跑了出来。

「乔南，你想去哪？」

乔南摇了摇头。

我拉着他的手，像小狗一样轻晃

「好乔南，你就告诉我吧，我肯定不告诉任何人。」

他顿了顿，指着最远处的那座山，「我想登那座山。」

我不知道山有多高，反正看着小，便拍着胸脯表示

「走！本圣女带你登山赏月！」

到半山腰的时候，我便累得走不动道了。

乔南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不急不慢地在我身边蹲了下来。

想不到他这般文文弱弱，为了看风景，既能将我安稳背上山。

到山顶的时候，他红着一张脸将我放下来

我见他额间的汗水，本想用衣袖为他擦干净，却没想到他先退了一步。

我还来不及多想，他指着水天一色的美景，几乎雀跃

「原来那便是山外的世界！」

「山外是什么世界？」我傻乎乎地问他。

他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后对我承诺

「山外的世界，我带你去看。」

我想到阿娘曾说过的话，只感到沮丧

「可阿娘说，圣女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苗疆。」

乔南偏头看我，「你想做圣女吗？」

「不想」我指着更远的山，气势磅礴，

「我想翻过那座山，去看看我不曾见过的世界。」

他嘴角开怀，笑得最是开心，

那是在府上从来没有的笑。

我常惹乔南笑，可他更多的是敷衍，

他好像很难开心，也总是喜欢低着头。

而如今站在我身边，展开双臂的少年，融入余晖的少年

我能真正体会到他的欢愉。

那时候我不懂，他眼里是什么，也是很多年后，我再登此山，才知道那是自由，是对自由的渴望。

4.

不多时阿娘带人上山找到了我们。

长老发了怒，他们的藤条不断落在乔南的背上。

圣女是苗疆的希望，她的一举一动是整个苗疆的未来。

乔南又为我挨了一顿打，在院里被阿娘罚跪了大半夜，

尽管我哭红了双眼，为乔南辩解却也无济于事。

在他们眼里，是乔南妄图带我离开。

他们说「教唆圣女，便是霍乱苗疆。」

可乔南什么都没做，却顶了一身的罪。

等长老都离去，我趁看守之人不注意，跑去了院子里

就这样陪乔南跪着。

阿娘没了办法，就随我跪在院子里。

我傻乎乎地看着乔南笑，把我怀里早就藏好的厚棉布垫在他的膝盖上。

我们抱在一起傻笑，熬过了最难的一夜。

我生了一场大病，听说是乔南日夜守在我床榻上，

最后我还没醒，他便也病倒了。

我拖着身子去看他，把头蒙在乔南的胸膛前，流了好多泪，抽泣着说，「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姑姑捂嘴笑着，给我解释

「因为他是你的丈夫啊，丈夫都会一心一意地对妻子好。」

「那乔南也会像阿爹一样？」

「那是自然。」她点了点头，「能娶圣女，那是多大的福气和功德。」

我日日都盼望着，早日长大，早点嫁给乔南。

5.

我与乔南婚期将至

阿娘为我找来了很多婚服，我试了一套又一套却总感觉不合心意

我嫌弃那苗银穿戴在身上又沉又累，

可阿娘在身边，我不敢有半分违背她。

只是盼望着每日快些过去，我就可以和乔南抱怨，跟他说说我这些天的经历。

圣女结婚也这么累的吗？我私下偷偷跟兄长抱怨，

说不想结婚了，可兄长指着远去的背影说

「那乔南就不属于你了。」

想到乔南，我又觉得再辛苦不过是这几日，为了他，我愿意。

说来也是奇怪，乔南最近总是偷溜出去。

因为婚期将至，阿娘连我三餐都开始了控制，

还好乔南疼我，每日总能变着花样带些吃食给我。

「乔南，阿娘说我胖了？」我啃着烤羊腿，冲乔南笑道

「明天得换一些素食，不能再这样吃了。」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乔南突然转换话题，问我这般深奥的问题，我想了一会儿，珍重地答他的话

「我知道啊，就像我爱着你。」

「那你也爱他们吗？」乔南笑了笑，指着窗外行走的人。

「爱，我爱他们，他们都是我的族人。」

乔南点了点头「圣女爱世人，可这爱都是一样的。」

我笑着反问他「那你知道爱吗？」

乔南看着我，不愿回答，那几秒钟开始变得漫长，他坦然看向我

「我知道。」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炸开来，我反复品味着这句话，

他爱上了一个人，等我明白过来，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手里的羊腿就这样砸在地上，我呆呆地看着他，不敢置信地问他

「她是谁？」

「青玉。」

6.

那是我的第一次听乔南提及爱，也是第一次听到青玉这个名字。

「青玉、青玉。」

我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想象着她是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乔南地说的爱是她。

我偷偷跟着乔南出了府，跟着他们一路。

想到二哥往日里说的般配，我看着两人的背影，只觉得用在此处也十分恰当。

乔南从未这样看过我，也从未这样对我笑过，他会偷偷拉起青玉的手，他们迎风奔跑在草地，许下对彼此的誓言…

「青玉，我豁出命也要逃离这个地方，毁了那桩婚约。」

「阿南，青玉信你。」

我像个偷窥一切的怪物，看着这一切，那是陌生的乔南

是我从未见过的乔南。

可我连哭都不能哭，回去的一路上是我的族人，他们见我皆下跪求我赐福。

我第一次觉得圣女与我是枷锁，是我想逃都逃不掉的梦魇。

阿娘瞧我心不在焉，问是不是乔南惹我不开心了，

我生怕发觉什么，只能连忙扯了一个谎圆过去。

「阿娘，如果我不爱乔南，他还要娶我吗？」

我低着头，重复好几次才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

「那是他的责任，更是他的命。」

阿娘为我梳发，解释道

「他能与圣女同日而生，便是他的无上光荣。」

又是责任，我只觉得此番再听，却是可笑。

责任让乔南爱上了另一个人。

我屏住呼吸看向窗外，想到了那个女人。

午夜，我站在那条秘密通道，果然见到了乔南。

他就这样看着我，在月色中向我走来。

「能不能…」我放下了圣女的威严，只想恳求我的丈夫不要离开我，「不要走？」

乔南伸手，想为我擦去眼角的泪，可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只道

「对不起。」

我知道，乔南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甚至连留住他的勇气都没有。

而他留给我的，始终只有一个背影。

乔南与我一样，只不过是被这宿命捆绑在了一起，而我们又不一样，乔南正在挣扎着挣开束缚他的一切。

他要自由，也要爱。

7.

几个小时后，他们的踪影在南边的森林被发现，被长老围了起来。

我赶到的时候，两人的身上已经满是伤痕，可能是冬日的缘故，这风刮起来像哀嚎一般，让人听起来心惊胆战。

族人举着篝火，紧紧围绕着着他们漫步，他们念着苗族咒语，把最恶毒的诅咒给了他们。

斑驳的树影和火光照应在乔南的脸上，我却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他紧咬着牙，冲我嘶吼。

「是你告了密！」他努力甩开禁锢之人，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朝我冲了过来。离我一寸之差，是他应声倒地，死死握住了胸口。

乔南像只幽灵的猛兽，活生生地将我逼退半步，我本预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了阿娘手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她每摇晃一下，乔南便更加痛苦一分。

巫蛊之术，乔南又有什么能力反抗。

「你…」他额头冒出青筋，半跪着抬眸看我，一字一句地吐出来，「…是你…告密…」

乔南的眼里含着痛苦，他确信是从小长大的人背叛了他，让他与青玉落到如此境地。

「按照族制，青玉魅惑乔南，其人诛，家族流放，自此从族谱除名。」长老规矩地站在一旁，向阿娘请示。

阿娘停下银铃，对着青玉的肩膀就是一脚，她身子瘦弱，受不了什么力，整个人像是被风吹了出去一样，撞在了粗壮的树根上。

「是我！是我！」

乔南含着泪，可他被人按住了双肩，只能无助地朝阿娘大喊

「是我爱上了她，是我拉着她离开，始作俑者是我，要杀要剐冲我来就行，管她何事！」

第一次，那个被阿兄戏说像小书生的乔南，真像为爱冲锋杀敌的战士。

「阿娘。」在阿娘往青玉方向走去的时候，我跟了上去，挡在了两人的中间。

多刻骨的爱，却是我的丈夫对另一个女人的告白，他甚至愿以死换他生。我慢慢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他们都在等在着圣女决断，而我不能再让阿娘挡在我面前。

「我想亲自动手。」

8.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像凝固了，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又转向看着我。

「圣女！」

乔南不再单膝强撑，他双腿跪了下来，朝我叩拜

「我求圣女，饶她一命。」

他又是重重一磕，额头的鲜血模糊了他的双眼，他仍是不竭余力地求我

「求圣女，宽恕她，求圣女，宽恕她。」

第一次，乔南朝我下跪，第一次，乔南叫了我圣女。

明明他是这么讨厌圣女二字，此刻为了他心爱的女人却不得不向圣女下跪。

「宽恕？」

我紧咬着这两字转过身来，接着冷声道

「你抛弃我的时候可曾想到宽恕？是你先舍弃了我。」

他的眼眸像幽潭一般，蓄满了绝望，可他依旧在求我

「只要能放过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对什么事情都不甚在乎的乔南，

如今被我一脚踩进了泥潭里，我要他挣扎，我更要他绝望。

「阿南，别求任何人！」

青玉缓缓起身，像是接受了这场审判，也接受了结局

「我与你的这段时光，青玉不悔。」

我笑了一声，把玩着手上的银饰

「真是对痴男怨女，那我便成全了你。」

说完此句，我转身快步来到青玉身边，对着她的胸膛就是一掌。

她直直地倒了下去，阿娘身边的人快步上来试探青玉的鼻息，最后对阿娘点了点头。

只是瞬间，乔南支离破碎，他仰天怒吼。

「你算什么圣女，你害了你的子民。」

乔南撕心裂肺地朝我吼叫

「他日，他日，我与她必成厉鬼，向你索命！」

「好」

我高声应他，厌恶似的拍了拍手「我等着她，也等着你。」

9.

乔南被阿娘关在了地下室，我让人将他带去了偏厅。

他不愿再和我说话，也不愿再看我，他一副傀儡模样，就这样坐在角落。

我好言相劝，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没了青玉，我们依旧是我们，可乔南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乔南，你可曾为我想过？」

我忍不住吼了起来，「你可以一走了之，可我呢？族人怎么看我？我阖族上下又何曾对不起你了。」

「可你偏偏就是我作践我，你选谁不好，偏偏选了青玉。」

我扼住他的手腕，用刀割开了一个伤口，我要他亲眼看着，

蛊虫是如何爬入他的身体，如何一步一步啃噬他的血肉。

可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只是冷漠地推开我，又秃然倒地，

淡漠地看着天花板，仿佛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留住他。

「青玉…青玉…」乔南开始重复念着这个名字。

我又用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与他的伤口契合在一起，任凭另一个蛊虫爬进了我的身体…

「乔南，自此你我只能活一个。」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疯魔道

「你可得好好活着，你要是敢死，我便让你的父母，青玉的父母来陪你。」

「你…」

他终是有了反应，愿意侧过身来看我，只是被我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娘和几位兄长匆匆跑来，只看到满地狼藉，刀刃、献血…

「你种了什么蛊？」

「情蛊。」说完此句，我大笑着离开了这里。

他们都说我疯了，情蛊一旦种下，便再没了办法，若想解蛊，除非彼此相爱，或者一死，蛊虫没了感应，便会身死消亡。

10.

长老来向我请示婚礼的问题，经过青玉一事，族内大部分事情已经由我掌握，阿娘也不再过多的插手。

「我与乔南，是注定的夫妻。」说完这句话，我便离开了。

长老也明白我的意思，他们对外公布我与乔南已完成婚礼，对内我与乔南照旧，相互对峙。

阿兄来劝我，说为了这样一个人不值得，一个没有责任的人留在身边有何用。

可我不死心，我日日去看乔南，总是和他说上几句话，他不理我也作罢。

只是可笑，我从未想过温顺怯弱的乔南会为爱义无反顾，而天真善良的圣女会因爱疯魔。

我们就这样折磨，不死不休。

那日，乔南居然主动找我说话，他问我

「你说你爱我，那是何时动心的？是何时觉得非我不可？」

我恼级了，他又和我谈爱，又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不理他，转身就往外走。

他笑了起来，朝我大喊

「圣女，你分得清吗？你我之间何来情字？」

再后来，我不爱去看乔南了，因为我不喜欢他那双眼。

青玉死的那一刻起，乔南看向我的眼神便是恨。

特别是他盯着我看的时候，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知道，他想要杀了我。

阿爹也来劝我，他想让我放过乔南。他说

「情蛊到头来会伤及自身，彼此相互折磨又是何必，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总归是在的。」

情分，阿爹说的话真好笑。乔南要是在意情分，就不会让我如此难堪。于是，我恶狠狠道

「无妨，如若他日我受不了反噬，便杀了乔南。」

反正乔南只想着那个女人，如果不是我用他双亲要挟，恐怕他早就随她去了。

阿爹一脸惊恐地看着我，他似乎不敢相信，往日里乖巧听话的女儿，竟是一副蛇蝎心肠。

11.

我指尖轻敲桌面，伴随着这声，是我有意无意地嘲弄

「阿爹，阿娘当年能做到的事情，我如今也能做到。」

苗疆圣女似能得到一切，可她却得不到丈夫的爱。

阿爹脾气很好，他和乔南一样，似乎没有什么能牵动他的心。

只有兄长的小儿子在数月前失手打碎了他藏于房中的一个瓷娃娃。

阿爹第一次发了火，让小侄儿在祠堂内跪着。我从未见过那个瓷娃娃，也没有见过阿爹这样的神色，像是失去了他魂魄，他跌坐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想要拼凑完整。

阿娘来的时候，我不想我的存在让大家难堪，只能躲在一旁。却没想到听见了一个大秘密。

原来阿爹有挚爱之人，可却死在了阿娘的手上，其父母被赶出苗寨，最后落得个凄凉结局。

「难道我连落泪的资格都没有的吗！你已经杀了她，还想要怎么样？」

「圣女又如何，世人爱你惧你，我从未怕过你半分，有本事杀了我啊！」

阿父像是变了一个人，咄咄逼人，说出的话像是利剑一般。

数十年来，我从未见过两人为何人何事争吵过半分，我总觉得阿娘这脾气秉性，也只有阿父能忍得了。

原来，阿父的身上也有情蛊。

原来，阿父从未爱过阿娘。他一生的爱与眼泪都留给了另一个女人。

当年阿娘做过的事，好像是个轮回，如今到我身上，又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阿爹走出房间的时候，我再唤了他一声，我问他

「若她还活着，你会走出苗寨吗？」

「倘若能回到十几年前，我不愿见她，也不会爱她。」

我知道阿爹说这话并非无情，他对她的情，早就超越了一切。

如果能回到过去，他只愿做圣女的丈夫，就算作为傀儡的活了一世，也不愿一瞬间永失所爱。

12.

蛊虫日夜啃食，如同千万根银针同时扎入体内，身体上每一处都在被啃食，每一寸都弥漫着剧痛。

反噬都是如此严重，我不知乔南可否承受得住。

我猜想他应该是咬住了何物，才让这声音以极低且断断续续地传来，可他再万般忍受，我却听得真切。

痛，好痛，我甚至想放弃，想呼喊出救命。

我滚落在地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指尖深陷到皮肉之中，似能缓解片刻。

阿兄将地上的我抱起来，他心疼地为我擦干额头的冷汗

「情蛊伤身，你这又是何苦？」

「阿兄，我的毒效不过是他的一半。」说着我又落了泪，「为何他宁愿日日忍受，也不愿爱我？」

他不知道怎么劝这个昔日里被宠爱的妹妹，如今甘愿受情蛊之毒，也要让一个男人爱上他。

「小妹，情蛊并不能让一个人爱上你。」阿兄顿了顿，又接着开口，「就像阿爹一样，他并不爱阿娘，可他惧怕蛊虫发作，于是留在了阿娘身边。」

原来这个秘密从来不是秘密，原来情蛊也无用。

他若有情，何须情蛊。

晚上的时候，我去偏厅看乔南。只不过过了几天而已，他瘦了很多，脸上惨白如纸一般。他就像一个破碎的老物件，被人遗弃在此处。

我蹲在他身边，伸出手想为他整理额间的碎发，却被他偏头躲开了，我看着停顿在半空的手。

「你还是不肯爱我吗？」我的声音颤抖着，我想要乔南心有悔意。

「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爱上你。」他双眸猩红，轻笑了一声「我恨你。」

我与乔南都是凭恨活着的人，但我不在乎。

乔南对我没有爱，那就恨吧，只要还有恨，他就能活在我身边。

13.

一个月后，阿娘再也受不了了。族内已经流言四起，更有甚者，将乔南的过错放在了他父母的身上。

一人之罪，牵连了一个家族。

乔南不爱我是爱，乔南爱上了别人是罪，他成了万罪之身。

「圣女。」

那是第二次，乔南唤我圣女。也是第二次，他跪在我身边，不为自己，只为他人。

「求圣女放了我爹娘，乔南之罪，乔南一人受了。」

第一次，乔南承认了他的罪。

「乔南」我轻声叫着他的名字，想要最后再确认一次

「你后悔吗？若再重来…」

「不悔。」他打断了我的话，抬眸看我，一字一句道

「乔南此生从未为自己活过，只有这一次是我而活。」

我看着南方，身心疲惫，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对族人道

「乔南弃我而去，是他负我在前。按照族制，诛！」

阿兄不让我动手，阿娘也来劝我，可我偏要亲手处决他，那是我的爱人，也该死在我的手上。

面对族人的围攻，乔南用力挺直了脊背，抬眼望着远方，看得专注，直到我的到来，他的目光才回到我的身上，他似笑似哭，已然麻木。

长老的手势已下，时间到了。

乔南缓缓伸出手，像是在触摸风，又像是在遮挡烈日的刺目，他的声音极低，没说苗语，「放我归去，得自由。」

我想说的话并未说出口，可我希望乔南能听见，那是我内心的海啸，最终化为短短一句，愿你能得自由。

就这样，当着所有的人，我处死了我的丈夫，我处死了乔南。

他们问我尸体如何处置，我大手一挥，「扔去樢山罢了，任他被野狗啃食。」

14.

上樢山的时候，无月，无光，只有夜风。

樢山是乱葬岗，族中都知道此处怨气最重，便严令族人上山。可我一路走来，只觉平静，风徐徐抚摸我的脸，有些温热，更像是乔南的手掌。

我算的时间刚刚好，我刚到，乔南便醒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就这样看着我，他或许在想，是否是自己没有死透，圣女又来亲手送他上路。

「情蛊无解，只能活一个。」我故意说出此话，想要试探乔南的反应。

可我没想到，他居然没有丝毫犹豫，就决然赴死。

很好笑，乔南愿意把命给我，却不愿意爱我。

他看向我的眼神再也没有仇恨，我们长达数月的折磨，终于在此刻变得烟消云散，似又回到了那段最快乐的时光。

可我知道乔南不爱我，我们也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是青玉改变了乔南，还是乔南本就是这样的人。他坦然，不畏生死，只求爱。

纵使我知道他是这样的回答，可那无声的回应，就像一把利刃，从我头顶穿过，刺得我浑身痛，更是无法呼吸。我假装着放松，看着远山处的光，想到了我们成年的时候，乔南说要带我翻过那座山，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只可惜，我们仍被困在了这里。

「你走吧。」

「我父母会如何？」乔南不肯走，他的眼眸暗了下去，就如这夜色一样，无一点光亮，「他们生我一场，却不得我。我不想我走后，还要为我而死。」

「我是圣女，既能保你，也能护住你的家人。」

我看着远方，直到浓雾渐渐散去。

「往南去吧，青玉在等你。」

15.

「姑姑，他是谁？」

稚嫩的童声在我耳边响起。我半眯着眼看着墙上的那幅画，「他叫乔南，曾是我的丈夫。」

「然后你放走了他们。」

我挣开眼看着她，她竟然一语中的，看破了我细心谋划的棋局。

我没有告密，也没有杀害青玉。

我并不知道他们逃亡的路线，也不知道是何人将他们的消息告诉了阿娘。等我赶到的时候，事已成了定局，如果我不能动手，青玉恐命丧于此。

后来，我对乔南有了私心，以为在蛊虫的作用下，乔南会认输，会像阿爹一样。

可乔南从始至终都未低头，他就这样忍着，受着。

蛊毒大小三十一类，其中只有情蛊伤人伤己。若要解蛊，必死一人。所以我为他种下的蛊虫不过最平常的一种，而为了把这出戏唱得完美，我也为自己下了蛊虫。

族人都以为，我与乔南身中情蛊，是我骗了所有人。

圣女爱世人，也爱一人。

我与乔南都是被命运捆绑之人，无论他是否爱我，都何其荒谬。所以我下了一盘棋，不惜以我为诱饵，只为乔南青玉能有个美满的结局。

阿南，我为了做这些事，是为了还你陪我二十年的情分。我知道，是我身上的枷锁，让你自幼离了父母，无法享常人之乐。

如今，我很庆幸，你能找到毕生所爱。

你我之间，能有一人不被身上事所累，已是庆。

阿南，你曾说我对你不是情，你说那是依恋，是兄妹之情，是亲情。

若我他日能像你一样，遇见挚爱之人，愿为他出生入死一回，便能明白情之一字。

可阿南，你走后十年，我仍无法对任何人动情，

也是到今日，我才确信，我对你，是情。

十年后，圣女又来了樢山，朝晖一如既往地朦胧在浓雾之中，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山顶，像是在接受天地万物的洗礼。

没人知道她看向远方的时候在想着什么。

她废除了那条同日为夫的族制，将毕生巫蛊之术都传给了侄女。

为了她的族人，她一生都没有出过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