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中学怪谈
异色人间道 3
高考失利后,我选择了复读。
开学第一天,学校广播突然响起,时不时夹杂着电流声:
「欢迎各位来到明德中学,请遵守学校规则。」
「违反规则者,后果自负。」
1.
我叫杜安安,高考失利后我选择了复读,父母将我送入了这所价格昂贵的私立学校。
可从我踏进这所学校起,我发现这所学校处处透着诡异。
帮我搬行李的是同级的学生。初来乍到,我干脆喊他学长,他也乐呵呵地应下。
他提着行李气喘吁吁,脚步却越走越快。
我被落在后面,提着被褥艰难地跟随着。
正是心急如焚的时候,喇叭里却不合时宜地传出了声响。
我心头一惊。
「滋滋……」是电流声。
我松了口气,暗暗笑话自己胆小如鼠。
可随即,喇叭里传出的话让我如坠冰窟。
【欢迎各位新生来到明德中学。现在为您播报学生守则,请认真倾听并做好记录。如若违反,后果自负。】
【本校共有三栋教学楼,每栋教学楼有五层。请注意,禁止学生私自串楼层与教学楼。】
【西北角没有教学楼。】
【不要进入西北角的教学楼。】
【本校推崇尊师重道,不要无视老师的问话。请注意,教职工统一佩戴蓝色徽章。】
【本校信奉效率至上,请不要在与学习无关的事情上浪费过多时间。】
【为保证本校学生安全及拥有充足的睡眠时间,请于夜晚十点半之前就寝。】
【本校不准迟到早退,除非征得教师许可。】
【明日正式开始上课,祝您拥有愉快的日日夜夜。】
「学长。」我回过神,想要询问刚才的守则。
可没等我问出口,「嘭」的一声,学长在我眼前炸开,星星点点的血迹溅到我的脸上。
「啊!」我失声尖叫起来。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颤抖着环顾四周,原本热闹的人群早已作鸟兽散。
【请新生们前往寝室休整,记住,一切正常。】
喇叭里响起男生的声音,像是……学长。
来不及多想,我匆忙往寝室跑去。
终于到达寝室,我放下被褥,擦了把汗。
行李箱被放在床位前,仿佛等候多时。
可我的冷静在看到行李箱中皱皱巴巴的纸条后彻底崩塌。
【同学你好,我是给你搬行李的学长。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条,立刻马上去退学,快!!!】
纸条字迹凌乱,显然是匆匆写就。
看着纸条,我犯了难——我家并不富裕,父母为了把我送入这所学校费了许多心力与钱财。我此时说要退学,无疑是将他们的心血打了水漂。
可进入学校的所见所闻告诉我,这所学校不正常。我犹豫不决。
「吱嘎——」老旧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有人来了。
我慌忙将纸条团成一团,塞进手心,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来人——两个女生叽叽喳喳,有说有笑。
看到我后,二人俱是一愣。
个子稍高的女生随即笑道:「还以为我们是来的最早的,没想到你比我们先到。介绍一下,我叫张冉。」
另一个女生个子稍矮,脸上挂着怯懦,眸子盛满了遮挡不住的慌张,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叫陈曦。」
强压下心头的紧张,我咽了口唾沫,扯出一张笑脸:「我叫杜安安。」
2.
女生间的友谊建立得很快。我们说着笑着整理床铺。
只是——四号床始终没有人来。
陈曦有些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不知道。」我摇摇头,回想着进入学校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诡异的广播,奇怪的纸条,矛盾的规则……上帝啊,我到底进入了什么地方?
沉浸在恐慌中的我自然没能注意到陈曦眼中一闪而过的遗憾。
「砰!」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我和陈曦齐刷刷看向门口。
张冉带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女生,热情地冲着我们招招手:「陈曦,杜安安,这是我们新舍友,徐伊人。」
徐伊人个子高挑,皮肤白皙,容貌拔群,像只优雅高傲的白天鹅。
她先是落落大方地打了个招呼,随后踏入寝室,饶有兴致地观察四周。
半晌,她似是终于忍不住了,瘪瘪嘴抱怨道:「我交了这么多的钱,怎么就安排我们住在这里?」
的确,这是所私立高中,收费高昂,按道理来说,住宿条件不会差。
只是……
我想到了广播,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徐伊人很快收拾好了包裹,我们四个女生坐在桌子边叽叽喳喳地聊起天。
看着周围和我年纪相仿的面孔,我自然地把她们划入自己人的阵营。
于是我忍不住试探道:「你们进校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广播?」
「什么广播?」张冉和徐伊人两脸茫然。
我看向陈曦,后者的整张脸隐藏在黑暗中,神色晦暗不明。
我深吸一口气,打算和盘托出:「我……」
忽然,广播声再次响起。
陈曦的脸色霎时变得雪白。
可我来不及管她,掏出随身携带的本子,我一笔一划地记了起来。
【各位同学久等了。】
广播里逸出几声男人的轻笑,像是……学长的声音?
【寝室守则如下:】
【夜晚十一点熄灯,熄灯后不允许发出任何声响。】
可是,校规说十点半必须就寝?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广播。
【熄灯后不会有领导来检查宿舍。】
【查寝时请保持安静。】
「滋……滋……」电流声干扰了广播的声音。
【寝室为四人寝,睡前请舍长清点人数。多于或少于四人,请立即上报给宿管。】
【宿管身着红色衣服。请注意,宿管有且仅有一个。】
【宿管只会在一楼出现。】
【不要惹宿管生气,否则后果自负。】
「滋……滋」又是一阵电流声。
【播报完毕,祝您今日愉快。】
寝室一片沉寂。
「扑哧,」徐伊人笑了起来,「这就是安安提到的那个广播?恶作剧吧。学校怎么可能这样,散了散了。」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想要开口提醒,可是陈曦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看向陈曦,后者缓缓摇了摇头。
随即,她拔高了音量:「有人想要吃晚饭吗?不如我们一起吧?」
我拒绝了她:「我还得整理错题,你们先去吧。」
她点点头,和另外两人离开了寝室。
我随便吃了点自带的饼干,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学习。
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我不敢经历第二次。
时间飞速流逝,夜幕悄然降临。
我合上书本,伸了伸懒腰,惊觉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她们还是没有回来。
【不要在学习以外的事情上浪费过多时间】
吃个饭要这么久吗?我踌躇着,犹豫要不要出去找她们。
可是,一来她们没听到广播,二来我贸然出门,如果久寻不到,会不会按违规处理呢?
思考一番后,我放弃了这个想法。
「啪」,世界骤然亮起,我微眯着眼睛,看向门口。
陈曦站在开关前吵吵嚷嚷:「这么暗都不开灯,你也不害怕?」
「我刚睡醒呢。」我随口编了个理由。不知为何,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的任何事情。
看向她身后,我的眸子骤然一缩——张冉和徐伊人没回来!
我慌忙扯住陈曦的袖子:「她们两个呢?」
陈曦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她们两个?我是自己去吃的饭。」
可我明明记得……
陈曦的面色阴沉下来。
我当即噤声,放弃了问询。
洗漱完时间将近十点半,我换上睡衣,缩进了被窝。
陈曦笑话我是胆小鬼,我笑笑不做解释。
躺在床上,我的内心越来越焦躁,为什么张冉和徐伊人还没回来?
意识逐渐昏昏沉沉,我进入了梦乡。
3.
「怎么都熄灯了?」我被徐伊人的抱怨声吵醒。
她和张冉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是十一点十分。
【熄灯后,不许发出任何声响。】
我闭上眼,尝试再次入睡。
张冉悄悄开口:「伊人,是我们回来晚了,还是赶紧上床睡觉吧。。」
「我偏不,明明大家一起去吃饭,凭什么她陈曦先溜走,让我们去办公室找老师!」徐伊人骂骂咧咧,泄愤般将自己的洗漱用具扔到地上。
陈曦适时地从床上坐起,言语间带着不容忽视的幸灾乐祸:「徐伊人,分明是你浪费了时间,我不过是等不及你们,就自己先回了宿舍,你现在骂个什么劲儿。」
「你——」徐伊人愤怒到了极点,竟不管不顾地拽住了陈曦的领口。
「好了,没听见广播说十一点后不许发出任何声响吗?都别吵了!」我翻身下床。
我有些怔愣,似乎晚饭那两个小时,她们爆发了不小的矛盾,难怪陈曦会独自归来。
「安安说的对,你俩别吵了,好歹是舍友。这都是误会,误会。」张冉做起了和事佬。
「误会?要不是陈曦骗我们说班主任指名要我们去办公室,我们能这么晚回来?」徐伊人不依不饶。
「张冉,你说句话啊张冉!我们都会被她害死的!」
然而,任凭徐伊人再怎么数落甚至哀求,张冉都不再开口。
什么叫做……我们都会被她害死?
我刚想开口,可是——「砰砰砰」,是拍门的声音。
徐伊人辱骂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半夜的还不睡觉干什么呢?是谁在发出声响?」与此同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从那声音中听出丝丝期待。
我定在原地,耳畔充斥着自己凌乱的心跳。
宿管吗?我们……是不是已经违反了规则?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陈曦淡漠地开口:「徐伊人,它在叫你呢,快去啊。」
徐伊人面带惧色,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般:「不去,我不去!」
她哆嗦着,目光猛地锁定我的身影。她扑过来,拽住我的手臂,疯疯癫癫地开口:「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
「为什么你会死?」我有些不理解。
「因为,因为……」
「回答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徐伊人骤然止住了话头,继续哀求道,「救救我,陈曦不是什么好东西,她……」
说着她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
难道,陈曦借着吃饭的由头,把她们骗出去,再故意拖延时间,好让她们违反规则?
可为什么张冉没事?
还是说,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徐伊人?除非是熟悉徐伊人的性格,不然根本无法确定徐伊人会回来大喊大叫,触犯规则。
她们……似乎积怨已深。
陈曦蹲下身子,低声诱哄道:「徐伊人,快去吧,它该等急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徐伊人的头顶:「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徐伊人的目光倏地变作呆滞,她机械地点头:「好,我去开门。」
陈曦满意地点头:「徐伊人,在这所学校里,你只能听我的,也只能有一个结局。」
而门外,那东西似乎失去了耐心。
它大声催促起来:「究竟是谁在大声喧哗,快开门啊。」
徐伊人大踏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寝室门:「是我。啊——!」
惨叫声响起。
我不敢看向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木门关闭,耳边充斥着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拖拽声。
一夜无眠。
4.
第二日,我跑到寝室门口,地板依旧光洁如新,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昨晚徐伊人的惨状,我会怀疑这只不过是一场恶作剧。
看向一脸冷静的陈曦和麻木的张冉,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先去教室吧,不要迟到。」
踩着铃声到了教室,我按着座次表寻找座位。
坐下后,我打量着四周,怎么看都是正常学校该有的样子。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当你面对熟悉的环境时,一切反常都会被掩盖。
「各位同学等急了吧?」一个女人穿着红色长裙,绸缎般的长发披在肩上,不急不徐地走进了教室。
我注意到她的胸前佩戴着蓝色徽章。
教室里爆发起一阵窃窃私语,其中不乏有夸她漂亮之类的话语。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她微微弯腰:「处理了一些紧急事务,所以来晚了。」
同学们纷纷表示没关系。
她冲我眨了眨眼:「你们宿舍,昨晚有同学退学了,所以现在你们是三人寝室。」
我惊讶于她准确找到我,却也只敢点点头:「好的老师。」
低下头,我看见她的长裙正在往下滴落红色血珠,一滴一滴,慢慢汇聚成血色的一滩。
我愣在原地——那红色原来不是染料,是……
我紧紧捂住嘴巴,避免发出尖叫。
抬起头,班主任笑容和煦:「那么,过几天会有入学考试,请大家好好准备。不及格的人,可是会被劝退的哟。」
说罢,她调皮地歪了歪头。只是头歪得太狠,从我的角度竟能看见脖子那侧的森森白骨。
劝退?是指怎样劝退?
我想起了徐伊人,她明明已经死亡,可是班主任却说她退学了。那么以此类推,这个劝退或许也是指死亡。
「这几天的课全部安排自习,大家一定要认真学习。」班主任意味深长地看着大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带着餍足的满意。
我不敢再看她,只是默默地做着题。
5.
接下来的几天相安无事,我们迎来了入学测试。
坐在考场,我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试卷发出。
可是——
【各位考生早上好,现在播报考场守则】
我的手一抖,为什么,为什么还有守则,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如果我是在做噩梦,请让我醒来吧。
【请考生随身携带准考证,不得随意丢弃。】
【铃声响起后才允许答题。注意,不允许在收卷铃声响起后继续答题。】
【请作答所有的题目,不得遗漏。】
【注意,不得向监考员询问有关试卷题目等问题。】
试卷发出后,我沉浸在题目中,时间过得很快。
只是,明明标注的试卷有五页,怎么第六页也有题目?
我咽了口唾沫,悄悄看向四周,同学们都在奋笔疾书。
奇怪。我嘟囔着。
在目光触及题目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请论证以下问题:
1.校园欺凌存在即合理。
2.我们可以凭借传闻去认定一个人的品行。
3.正义斗士永远正义。
4.勇于承认错误,不要辩解没人会听不要辩解没人会听不要辩解没人会听……之后的内容,密密麻麻全部都是「不要辩解没人会听」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抬头看向钟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答题刻不容缓。
这怎么论证啊,除了第四条,其他题目所说的分明是错误的。而且第四条还如此诡异。
我拿起笔,挤牙膏似的慢慢写道:
首先,校园欺凌是,是……
啧。
我干脆扔了笔。
忽然,铃声响起:【请考生立即停止作答。】
完了,我还没答完!
监考老师迈着步子缓缓走来,我的心仿佛已经到了嗓子眼。
她停在我面前,柔声问道:「同学,你的答题纸呢?」
我心一横,将手中的答题纸交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第六页忽然变成了白纸,题目连同我未写完的答案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师冲我温柔地笑笑,继续收着前面同学的试卷。
然而。
「违反规则,杀!」
前面的男生还在奋笔疾书,监考老师走到他的身后,如同拎小鸡仔般将他整个儿提起。
他如同溺水的人,双手双脚不断地扑腾着,可惜无济于事。
我眼睁睁看着监考老师张开了嘴,那是人类无法达到的弧度,嘴巴张开到了脸颊边缘,露出鲜红的舌头,尖利的牙齿将男生硬生生分作三段。
先是头,再是身子,最后是脚……他大口大口地吞食着。
惨叫声不绝于耳,点点血液溅到了我的脸上。
在血腥味的刺激下,我猛地回神,趴在桌子上发抖。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该怎么出去?!
收完卷后,我浑浑噩噩出了教室,想赶去下一个考场。
可是一个老师拦住了我。
看着我恐惧的表情,他似乎颇为享受。
「同学,你的准考证呢?」他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我紧张地翻找起来。
豆大的汗珠落下,我意识到我好像把它落在了上个考场!
老师不依不饶,脸上挂着恶意的笑容。
他凑过来,盯住我的眼睛:「同学,你的准考证呢?」
「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违反了规定,而且我无法脱身。
「同学,你的准考证呢?」男老师看向我的目光接近狂热,那是对食物的渴望。
他的舌头慢慢变长,从森白的牙齿中伸出,垂下,上面是猩红的粘液。
我步步后退,而他步步紧逼,脸上带着即将吞食美味的激动:「同学,准考证找不到了吗?」
猛地,我的背抵上了墙。
我闭上了眼睛,已是退无可退,穷途末路。
6.
「啊!」尖叫声响彻整个走廊。
我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男老师身形诡异,整个身子被迫向后旋转,头却仍然面向我,嘴巴大大地张开着,发出「嗬嗬」的叫声。
他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可仍然不愿意放弃我这个美味。
来不及细想,我拎起书包,向他的头砸去。
我只是,想活着。
很快,一下两下,脑浆混着血水迸出,男老师倒在了地上。
我毫不犹豫地扔下书包往回跑,想要赶在下一场考试开始之前拿回准考证。
空间狭小,我几乎是踩在他的身上跑过去。不愿回顾脚下绵软的触感,我全速冲刺。
蓦地,一只手默不作声地拽住了我的脚腕,试图将我拖回。
我倒在了地上,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可我要活着。
我瞪大了双眼努力回头——是被我击倒的男教师。
他趴在地上,整个人开始融化,我眼尖地注意到他的脚已经变成了红色的一滩。
他就这样向前蠕动着,拖起一道蜿蜒的血痕,眼里闪烁着癫狂,口中念念有词:「我的,是我的!」
我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救命啊!」顾不得许多,我扯开嗓子求救。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闯进走廊,手中的刀反射出森冷的光芒。
手起刀落。
……
「没事了。」我听见她温柔地对我说。——是陈曦。
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看着我的样子皱起了眉头:「知道为什么这个老师找上你吗?」
我摇了摇头,完全不明白原因。
她叹了口气:「你的脸上,沾了别的学生的血。」
我定在了原地,从诡异的校园守则到考场中男生的惨死,再到现在的老师要杀我,一桩桩一件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了。」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递给我一件衣服,「换件衣服,去考试吧。」
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已溅上了鲜血,散发出腥臭的味道。
我连忙道谢,拿过衣服。犹豫了一下,我稍稍背转身体,就这样换了起来。
她似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声对我说了句谢谢。
「为什么?」
「试卷的第六页,你没论证那些问题。」她伸出手比划起来。
「它们靠这些问题认出同类,你没回答,身上又沾了血,所以它们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所以它们干脆找上门来?」我了然。
但接着,脑中灵光一闪:她是怎么知道第六页那些题目的?她也看见了?
可惜还没等我问出口,她利落地转身离开。
我的心头积攒着一大堆问题。
它们?
是制定规则的那些人吗?
我不敢推测。
陈曦愿意帮助我,可她值得信赖吗?
我不敢相信。
徐伊人死于违反规则,可陈曦也在其中扮演了「推手」的角色。
我叹了口气。
在这个学校,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那些诡异的规则。
7.
入学考试的成绩出得很快,穿着红裙子的班主任微笑着公布排名。
「第一名……杜安安。」
说实话,不开心是假的,毕竟我来到这里的目标就是成功。
班主任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冲我歪头一笑:「考得很好,再接再厉。」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的脖子呈九十度弯折,尽管笑容平易近人,可我的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
她不是人类!我愈加确信。
拦住我的男老师不是人类,班主任不是人类,监考老师也非人类。那我是不是可以大胆推测,这所学校的老师是「它们」。
下课后,我找到了陈曦。
看见我,她面上带着笃定的微笑,似乎拿稳了我一定会来找她。
我开门见山:「你是怎么知道这里不正常的?」
她的面色颇为镇定:「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似乎不愿多言。
奇怪,明明是巴不得我主动问,却不肯提供答案。
我心下微微一动,继续穷追不舍:「那你的试卷上,也有第六页吗?」
她笑而不语,只是抬手指指我的身后。
身后有什么?
我缓缓回头——班主任站在我的身后,手中拿着红笔,静静地看着我。
「老师好!」身体的反应快于大脑,我当即站直,低着头老老实实问好。
班主任的脸上堆叠起虚假的笑意,抬手狠狠将红笔掷在我身上:「你们在聊什么呢?」
「我……」我期期艾艾,不知该如何回答。
班主任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危险的信号:「杜安安,你在和陈曦同学干什么呢?回答我!」
【不要无视老师的问话】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冲着她扬起了笑脸:「数学压轴大题我不太会做,就来问问她。」
「那么,题呢?」班主任的嘴角咧开,露出尖利的牙齿。
我低头对上陈曦的目光。
该如何形容那个眼神呢——空洞的,无望的,麻木的,甚至是含着一丝解脱的。
蓦地,欢快的上课铃声响起,打断了这一方角落的对峙。
班主任看向我的目光如同淬了毒,收回了牙齿,恢复到了之前平易近人的模样。
我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陈曦仍坐在那里,如同雕塑般不动如山。
她说出的话如冰雪般寒冷:「回去吧,该上课了。」
回到座位后,我表面上认真听讲,实际上在纸上写着我的猜想。
第一,【不要无视老师的问话】,必须回答,但不一定要说真话。
第二,【按时上下课】,这点连教师都必须遵守,必要的时候它甚至可以保住我的性命。
第三,【夜晚十一点熄灯】【十点半之前就寝】我大胆假设,倘若我在十点半之前上床睡觉,十一点熄灯后起床探索整个校园,应当不算违规。
第四,【不会有领导检查宿舍】,可这并不代表着「它们」不会查寝。
第五,【教职工统一佩戴蓝色徽章】【宿管有且只有一个】,难道会有什么东西冒充吗?
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我把笔记本塞回桌洞,只是——
「哎?」我有点疑惑,原本放书的位置此时被另一本书取代。
我拿出那本书。
这是一本很破旧的书,纸张泛黄发脆,拿起来抖一抖甚至还会掉书页。
最吸引我的是封面上大写加粗的红色字体:你们,都该死!
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讲得唾沫横飞的老师,我定了定心神,翻开了这本书。
x 年 x 月 x 日
今天她们又来了。她们把我拽进了厕所,辱骂我是个 biao 子。她们还打我,好疼。
X 年 x 月 x 日
没有人相信我,她们都笑话我,说我活该。可我没有,我不是。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为什么不帮助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x 年 x 月 x 日
我学会了狗叫,伸着舌头讨好她们。她们拿出了手机录像,夸我真是条好狗。她们不会发出去吧?
x 年 x 月 x 日
徐伊人和我单独待在厕所里,她的力气好大。剥光了我的衣服,她把烧烤签插进了我的下体,好脏,上面还有没吃完的酱料和辣椒粒。上面都是我的血。……我舔干净了。
X 年 x 月 x 日
我找到反抗的办法了。
你们,都得死!
内容戛然而止。
合上书,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徐伊人,徐伊人……是我认识的那个徐伊人吗?
日记的主人是谁?是谁把日记放进我的桌洞?她的目的是什么?
疑问重重,我的脑子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我颇有些心烦意乱地拿笔划拉着草稿纸。
看着面前一团乱麻的线条,我决定,今晚,一探究竟!
8.
夜晚十点半,我准时躲进了被窝。
闭上眼睛,我默默等待着熄灯号。
十一点,熄灯号准时响起,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我睁开眼睛,强行抑制住快得失常的心跳,想要掀开被子下床。
一只手摁住了我,与此同时,一个饱含着戒备的声音响起:「别动!」
我定在原地。那声音,我从没听过。
锁好的门「吱嘎」一声被人从外面拉开,一道手电筒的光直直射过来,熙熙攘攘的人影闪过。
我闭上眼睛假装熟睡,感受着刺目的光照在眼上火辣辣的疼痛。
我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明明只过去了大约五分钟,我却莫名觉得这段时间常如一生。
那人影似乎很失望,最终选择扭头离开。
我不敢睁开眼睛,我总觉得它不甘心。
果然,一分钟后,一道强光直直射向我的眼睛,它果然杀了个回马枪!
手电筒的光芒暗淡下来,它耐心地等待着。
抓住被子的手微微颤抖着,我的背上,手心皆是沁出的冷汗。
对峙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上演。
我闭着眼憋着气,死死咬住嘴唇避免发出尖叫。
它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如果眼神有实体的话,我恐怕早已被它千刀万剐。
哨声响起,我听见它阴森沙哑的笑声,像是玻璃刮过木门。
重重的关门声响起,昭示着它的离开。
我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
和我预测的一样,熄灯后确实不会有领导查寝,因为自有「它们」代劳。
只是那个提醒我的声音,出自哪里呢。
我站在床边,依次瞥过床位。张冉仍在熟睡。陈曦……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陈曦不见了!
显然,她的身上掩藏着巨大的秘密。
我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月光柔和地洒落在地面上,如果没有刚才的命悬一线,我会觉得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夜晚。
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藏好那本日记,我踏进了黑暗中。
只是,看着面前的红衣宿管,我难得的沉默了。
【宿管只会在一楼出现。】
可我现在是在二楼。
所以我面前的是谁?是宿管,还是「它们」?
没给我思考的时间,「宿管」凑了上来,我注意到她顶着一张和一楼宿管一模一样的,堪称慈眉善目的脸。
她温和地笑笑:「同学,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
「我……我复习到一半,发现课本忘拿了。」
「哦,是吗?骗人可不是好孩子哦。之前也有个小姑娘骗人,下场很惨哦。」
之前也有小姑娘骗人。
猛地,试卷第六页的题目出现在我的脑海——要勇于承担错误,不要辩解,没人会听。
谎言与真相,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而我需要一个真相。
面前的「宿管」等不及了。
她催促起来:「同学,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出宿舍啊?是想溜出去玩吗?」
「不是,」我矢口否认,「我要去拿复习资料。」
「是吗?」她的笑容扭曲起来,劈手向我的怀中探去!
怀里是那本日记!
我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她眼中是无法忽视的熊熊怒火,可一直以来,她刻意压低声音和我对话。
【不要惹宿管生气,否则后果自负。】
可我没得到任何惩罚。
所以面前的这位根本不是宿管!
想到这里,我摆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索性对着它发起了脾气:「你谁啊,凭什么抢我东西?」
它愣了愣,慈眉善目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缝。
「咔嚓」一声,它的脸从中间裂开。
我吓得后退几步,它见状大笑,重新戴上了另一张脸。
「同学,」它凑过来,言语中带着些癫狂的味道,「你以为你能摆脱规则吗?」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陡然拔高。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开始变细,像是瘦长鬼影一般。
她的声音变得尖利无比:「永远不要试图挑战规则!」
完蛋了。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出乎意料的,我的耳边贯彻着经久不绝的惨叫。
我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尖叫来自面前的瘦长鬼影,她被火焰缠身,身形在火的炙烤下变得扭曲。
闻着空气中焦糊的气味,我俯下身子想要呕吐。
猛地眼前一黑。
再次睁开眼,我发现自己站在宿舍楼门口。
是谁在帮助我?
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引导我进行探索。
是陈曦吗?我不敢随意猜测。
不管了,查清真相要紧!
9.
【学校仅有三栋教学楼】,我看着面前的四栋教学楼陷入了沉思。
【西北角没有教学楼。】
我抬头看向西北方向的教学楼,楼体破败不堪,上面甚至还有些语焉不详的咒语。
【不要进入西北角的教学楼。】
去还是不去?
我咬咬牙,横竖是死,与其死得不明不白,倒不如做个明白鬼。
【每栋教学楼仅有五层】,我数着楼层拾级而上。
一楼。
二楼。
……
最后是五楼。
不对,我数错了!我没算上第一层。
那我现在在哪?六层吗?我咽了口唾沫,环顾四周。
周围静悄悄,走廊尽头的厕所传出巨大的声响。
定了定心神,我在心底给自己加油打气,往那里走去。
门是虚掩的。
透过门缝,我看见一群女生将一个女生团团围住。
「biao 子,你再跑啊。」为首的女生趾高气扬,将中间的女生下巴抬起。
而中间的女生看不清面容,只是「呜呜」地摇着头求饶。
霸凌者满不在乎地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啧啧,没有准考证的你真是好可怜哦,连考场都进不去,还被老师骂呢。」
被欺凌者的挣扎动作猛地顿住,继而尖叫了起来:「是你!你明明知道那场考试对我很重要。」
这声音,与今晚阻止我乱动的如出一辙!
霸凌者将口香糖吐到地上,对着被欺凌的女生啐了口唾沫:「是我又怎么样,凭你也配?」
「把手机给我摆好,今天我就让这 biao 子知道厉害!」
被霸凌的女生剧烈挣扎着,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她最终还是落了下风。
霸凌者靠近被欺凌者耳边,用嘶哑的嗓音尖声叫喊:「
跪地自扇耳光,学习狗叫,扒光衣服,拽起头发……我不敢再看下去。
耳边是女生凄厉的惨叫,夹杂着其他人的欢笑,凑成了一支深夜的交响曲,那是鬼魅的狂欢。
我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证一场霸凌的发生。
被欺凌者抬起了头,那是……陈曦。
我的身形一晃,怎么会这样?
我的脑中闪过初见时她的小心翼翼,斩杀「它」时的杀伐果决,我被班主任盯上时她的无动于衷,还有今晚的劝告与现在的被霸凌。
到底是怎么回事?
犹豫片刻,我拎起旁边的拖把,一脚踹开了门。
就当还她保护我的人情吧。我暗暗告诉自己。
「住手!」
我的身子抖得厉害,却仍旧高举拖把,朝离我最近的女生甩去。
女生惨叫一声,随即扑到我身上。
我反手就是一巴掌。
其他的女生在短暂的怔愣之后面露凶光,一边靠近我一边朝我不怀好意地笑。
为首的女生披头散发,浓妆艳抹,豆豆鞋紧身裤,校服也被涂鸦盖的斑驳,俨然一副小太妹的打扮。
看着我,她吐出一句话:「陈曦,想不到现在还有人肯帮你。啧,biao 子就是 biao 子。」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我抄起拖把抡了一圈,结结实实地狠狠砸在了她们身上。
女生们四散而逃。
为首的女生流露出一丝讶然。
不出几步,我走到了她面前。
她似是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便来撕扯我的衣服。
我一个闪身,她扑了个空。
愤愤地,她的磨牙声在黑夜异常清晰。
我抱住陈曦,她的身体很软很轻,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对于霸凌者而言,鲜血与惨叫是最好的兴奋剂。
「滚!」直面霸凌者,我难得的无比冷静。
女生像是被刺激到了,再次发起攻击,扯住了我的头发。
头皮生疼。打架不是撕衣服就是扯头发,还有没有别的招式?
我与她扭打在一起,难舍难分。
陈曦动了动。她的双眼突然鲜活起来,流光溢彩如同黑色的宝石。
她走到我和霸凌者面前,强行分开我们两个。
我的脸上全是被指甲挠出来的细小伤痕。
不过霸凌者也没讨到好处,她的身上一大片一大片青紫的伤痕,我打的!
她低声对霸凌者说了句什么,有意不让我听清。
接着霸凌者大声叫嚷起来:「陈曦,你只不过是个卑贱的 biao 子,我徐伊人就没受过这种待遇!」
现在觉得委屈了?刚才霸凌他人时你不是挺开心的吗。
等等,徐……伊人?
我探寻的目光盯着霸凌者的脸,虽然发型着装不同,但她露出的下巴和嘴唇分明与那个「退学」的徐伊人无异。
这么说来,日记的作者是陈曦?
我回头想要询问陈曦,却发现眼前的一切正寸寸破裂,在我面前随风逝去。
……
只有我一人在厕所,鲜血与争吵早已不知所踪。
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陈曦被霸凌,可她的声音分明不是那样的。徐伊人是霸凌者,可她明明早已遇险。
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一线生机从这些荒诞的事件中透出,只是可惜我目前还摸不到头脑。
先离开这里吧。
我将拖把横在胸前,以备不时之需。
脚下一绊,我踉跄了一下扑向地面。
10.
身下是绵软的触感,并非硬邦邦的水泥地——我竟然回到了床上!
摸摸自己的脸,我难以置信。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吗?
陈曦她居然经历了这些吗?
我觉得我似乎抓住了一线希望。
掏出笔记本,我继续记录着。
第一,规则是限制我们行动的,有些必须遵守,而有些则可以破坏。
第二,陈曦与徐伊人结怨颇深,无论是在西北角教学楼还是现实世界。
第三,我敢肯定我在教学楼撞见的,是日记里记载的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第四,西北角的教学楼,确认存在,着重探索。
想了想,我又在第四条后面加上「幻境」二字,顺手在右上角打了个问号。
第五,暗处有人引导,目的不明,注意安全!
梳理完思路,我打算睡觉。
可是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过来:「你在看什么?」
我条件反射地摁住笔记本,抬头看向来人——是陈曦。
她又变作了往常那副怯懦的模样,脸上带着疑惑,补充道:「安安,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我戒备地望着她。
她更显疑惑了,晶亮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住我:「安安?」
我在她的脸上找不出任何破绽。倘若不是真无辜,那就是演技炉火纯青。
我开口试图缓和气氛:「你吓我一跳!给我都吓傻了。」
陈曦挠着头,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会害怕。」
我果断结束这段对话:「没事,缓过来就好啦。快睡觉吧,我好困。晚安!」
「晚安哦。」陈曦打着哈欠回到了床上。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幻境中的陈曦」拦住想要起床的我,仿佛她知道会有「它们」来查寝,随后「现实陈曦」消失,我又与「幻境陈曦」在教学楼相遇。从幻境返回后,「现实陈曦」又一副全然无知的模样。
是同一人吗?若是,她的目的是什么;若不是,可她们二人出现和消失的时机又怎会如此得巧合?
思绪乱成一团,我好像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
明日,再探西北教学楼!
11.
第二日晚。
我拿起压在枕头下的日记本,看着泛黄的书页,我忍不住抚摸上去。
这本日记,是霸凌的最好证明。
我轻车熟路地来到西北角教学楼,定了定心神,走了进去。
可迎接我的并非黑夜,而是另一个白天。
手中的日记本不知何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书包。
「危险!危险!」大脑疯狂叫嚣着。
周围同学背着书包匆匆跑过,嘴里皆是抱怨:「又要早读了,好烦啊!」
这幻境,变了。
「同学,你愣在这干嘛呢?马上打铃了,老宋要抓人了,快跑啊!」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幻境陈曦」。
「哦哦,好的。」我马不停蹄地赶往教室。
明德中学为了防止学生犯困,早读必须站着读。
可经过一整天的学习,我早已有些疲惫,只可惜身在幻境,没得休息。
小腿微微发抖,我知道我撑不住了。可是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接触到真相。
咬咬牙,我猛灌下去一大包咖啡,冲去洗手池洗了把脸。
转过头,我尖叫出声——一个姑且称之为人的生物,瞪着没有眼球的空洞的眼眶,嘴里呜呜呀呀试图说着什么。
我压制住内心的恐惧,仔细辨认着。
它说,你和她们一样。
「为什……」没等我问出口,它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安抚住七上八下的心,我回到了座位,晕晕乎乎开始早读。
读着读着,身边同学无一例外面露惊恐。我疑惑地低头,目光在接触到书本的那一刻陡然顿住——
哪有什么课本,我正在大声朗读陈曦的日记。
朗读声戛然而止,陈曦从容地向我走来,外人看来她如天真稚童般可爱,可只有我看见了她脸上遮盖不住的扭曲。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日记夺走。继而她身体前倾,离我仅几厘米。
四目相对,还未开口,她怨毒而疯狂的目光就已宣告了她的来者不善。
看着我,她一字一顿说得癫狂:「你和她们一样。」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在剧烈的刺激下,我弯下腰狂吐,眼前一阵阵天旋地转。我坐到了地上,看着面前的一切急剧褪色。
「杜安安,杜安安!」是谁?意识模模糊糊,我闭上了双眼。
「快醒醒,不能睡!」是学长的声音。
不对,他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字的?
我猛地睁开眼。
油漆剥落,露出斑驳的墙壁,继而墙壁映上了刺目的红,耳畔萦绕着被困于火中的学生的求救与尖叫。
宿管的白衣沾满了血,逐渐凝固成红色的一片。教师们正在参加活动,蓝色的徽章永远刻在了他们身上。西北角的教学楼就这样沦陷在一片火海之中。
我看见陈曦反锁住厕所的门,抄起拖把怒吼谁都别想走出这个门。
我看见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徐伊人低下头颅,拽着陈曦的衣角哀求她放行。
陈曦挑起徐伊人的下巴,笑得肆意张扬:「徐伊人你就这点能耐?」
「你们,都该死!」
……
一切都葬于火海,灰烬之下埋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肮脏。
我剧烈咳嗽着,试图从烟尘中获得几分赖以生存的氧气。
眼前的场景急剧变化。
我站起身,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我坐在桌子旁,同桌是张冉。只是她此刻趴在桌子上,伤心地啜泣着。
看着周围同学关心又暗含着责备的目光,我条件反射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柔声安慰着:「怎么了张冉,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身边同学的眼神收回了那份责备。
我的背上满是冷汗。我毫不怀疑,若是我没有关心她,我恐怕会被撕成碎片。
张冉哭哭啼啼:「我男朋友和我分手了。」
原来是失恋啊。
我正要开口安慰,却见张冉的面色忽然变得阴狠。
窗户边的窗帘扬起,带起一阵忽明忽暗的光线,衬得张冉的脸色可怖。她带着恨意吐出几个字:「都怪陈曦。」
陈曦?
我想起了徐伊人对陈曦的辱骂,「biao 子。」
「是陈曦抢了你的男朋友吗?」我试图剥丝抽茧。
张冉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将要说出口的话被徐伊人打断。
徐伊人嚼着泡泡糖,漫不经心地吹了个泡泡:「行了冉冉宝贝,我给这 biao 子一个教训,看她下次还敢不敢!」
「等一下!」我开口阻拦,「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徐伊人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冉冉的话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仅凭一面之词就可以判定一个人的人品吗?更何况这件事情本来就难以判定。
12.
我悄悄跟上徐伊人。
一路上,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聚在一起,几乎要吵翻了天。
「学长」站在人群中央,极尽夸张地大肆渲染着「陈曦抢了张冉男朋友「这件事。
围观的人啧啧感叹,其中不乏有「想不到她是这种人「之语,可没人提出异议。
在这件事情上,每个人都心照不宣,每个人都是凶手。
而陈曦对此浑然不觉。
她正伏在桌子上和题目缠斗,秀丽的眉微微蹙起,像是在发愁题目的解法。。
徐伊人走过去敲了敲她的桌子:「喂,你!」
陈曦疑惑地抬头。看见徐伊人,她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是你啊,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一个抡圆了的耳光。
徐伊人把脚踏在陈曦的手上,狠狠碾上去。
「啊!」陈曦的面容因疼痛变得扭曲起来。
「住手!」我再也看不下去,强行闯入这方天地。
徐伊人啐了口唾沫:「biao 子,你装什么啊?抢别人男朋友的时候也是凭借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吗?」
陈曦的面容瞬间变得煞白:「我没有!我根本不认识张冉的男朋友!」
我向四周望去。周围人窃窃私语,其中不乏指指点点之声。
有人走过来想要制止,却被同伴拉住,低声劝着什么。
我冷冷道:「好了徐伊人,别在这里撒泼。定罪也需要证据不是吗?」
继而我转头对陈曦说:「陈曦,你说你不认识他,拿出证据来啊!」
陈曦拿出手机,紧张地翻找起来。
她打开了一切可以聊天的软件,带着哭腔和满腔的激动叫喊起来:「真的没有,你们可以查啊!」
徐伊人随意看了几眼,嗤笑了一声:「陈曦,你是不是当大家都是傻子,好友不是想删就删吗?」
陈曦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嗫嚅道:「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证明了……」
徐伊人的嘴角牵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她带着得意开口:「那就是有了。」
气血上涌,我狠狠将徐伊人推开:「你不要欺人太甚!」
徐伊人怒极:「她就是个 biao 子,为什么你要维护她?」
我冷笑一声作了回答,转头对着陈曦道:「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陈曦疑惑不解:「啊?」
「别人污蔑你偷吃了东西,你不应该剖开肚子自证清白,而是该剜下他的眼睛,让他在你的肚子里好好看个清楚。」
陈曦低下头,神色晦暗不明。
我对着徐伊人持续输出:「这位正义斗士徐伊人同学,你到底是想主持正义呢,还是想满足自己的凌虐欲呢?」
「你!」徐伊人气极,瞠目结舌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我漫不经心再次开口:「至于张冉,你就这么肯定她是受害人?」
「做事不带脑子,活该让人当枪使。」
周围人的讨论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把陈曦护在身后,眼刀飞向这群麻木的看客:「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
「你们可以不发声不出头,但落井下石这种事,做了之后当心做噩梦。」
徐伊人仿佛终于忍受不了了,她抄起手边的板擦向我扔来。
我向旁边躲去,陈曦却暴起,拦下了飞来的板擦。
我惊讶地望过去。
四目相对,陈曦笑得甜美:「你说得对,从前的许多事,是我错了。而现在的我不想再忍让。」
我想要与她并肩作战。可随即,一股力量将我弹开,我眼睁睁看着她们离我越来越远。
「你终于醒了。」是学长的声音!
我爬起来,发现自己身处广播室中,而学长就站在面前。
他逆着光,神色晦暗不明。
原来那天的宿舍守则,真的是他播报的。
忍不住抱住头,我感到一阵疼痛。
学长贴心地递给我一杯温水,柔声开口:「杜安安,你怎么了?」
我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女孩子被校园霸凌。」
我留了个心眼,没有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他露出了然的神色:「那么,梦中的欺凌者得到惩罚了吗?」
我迟钝地点点头,复又抱住疼得快要炸开的脑袋:「她们得到了惩罚。可是那个女生,她……」
学长叹了口气:「你和我们不一样。」
什么意思?我猛地抬起了头。
「还记得那张纸条吗?」
我点了点头,当然记得,那张喊我快跑的纸条,让我处处警惕,在初期捡回一条命。
他的声音冷如刀锋:「杜安安,那不是梦。」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梦!
「那学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赎罪。」他宽和地笑笑,「你会明白的。」
赎罪……赎造谣的罪吗?我没能问出口,因为学长再次消失不见。
我的面前,是铺天盖地的白色。
与此同时,一道白光射进来,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
13.
迎面而来的身影渐渐清晰,是陈曦。
面容姣好的少女身着校服,马尾辫随着步伐一甩一甩,对我伸出手来:「杜安安,谢谢你。」
我不知所措:「可我并没有为你做些什么。」
陈曦忽然笑了,我从未见过那样明媚的笑意。
她说,我是第一个目睹欺凌后愿意帮助她的人。
她漫不经心地摘下路边的蔷薇,将它递给我。
「知道吗,我把许许多多的人拉了进来。我按照设想将这个我臆想中的世界撕开给他们看。可惜的是,无一例外,他们选择了沉默。」
我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笑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杜安安,我很知足。」
她说,我和她们不一样。
她说,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她就觉得我会给这个世界以新生。
我看向天空,湛蓝通透,一碧如洗。
「所以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曦皱起了眉头:「我也不知道。」
说罢,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被诬陷抢了别人的男朋友,可我连那个男生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徐伊人自诩正义斗士,所以她来审判我了。」
「可是安安,我没做错什么。」
她的身形趋近于透明,终于禁不住放声大哭。
「火灾是我造成的。因为他们都该死!」
「我把受欺凌这件事写进日记,给每一个进来的人看,可惜没人在乎。」
「我向宿管求救,她笑话我满嘴谎言,不知羞耻;我向老师求救,他们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我反思自己;我甚至跑去向同学求救,可他们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散布谣言。你的学长,他活该!」
「我被困在这个世界,整夜整夜地重复着噩梦。我已经数不清我熬过了多少个漫漫长夜。」
「我就这样等啊等啊,没有人愿意帮我。」
「终于,我赢得了掌控这个世界的能力。在这个世界,我就是神。」
「昔日欺凌我的徐伊人,会一遍遍重复着凄惨的死状,就像这次,我靠谎言让她崩溃进而触犯规则;跟风造谣的同学,要么执迷不悟成为没有生命的 npc,要么像你的学长那样,为自己的行为赎罪。」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按照设定引导他们,可他们无一例外都逃离了。」
「我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大抵都是如此。可是,你来了。」
「你真心实意帮助我,我才发现我只是,想要一句声援。」
她喃喃道,我已经快要看不清她的模样了。
最后,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笑容再次出现在她的脸上,晶亮的眸子熠熠生辉:「回去吧。安安,你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我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出声。
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视线。
陈曦消失在我的眼前。
14 后记.
后来我考入了大学,就读于法律系。
再后来我做了名帮助弱势群体的律师。
我总会时不时想起陈曦。那个受尽白眼与凌辱,最后葬身火海的女孩,若是有人愿意帮助她,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深夜我接到了一个电话,话筒那头是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控诉着另一个学生的暴行。
我挂了电话后匆匆赶往现场。
我知道,属于我的战斗又要开始了。
(完)
备案号:YXX1lMMyodXi0009ZXQhZ28J
编辑于 2023-04-10 11: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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