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
我获得了穿越时空的能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破碎残酷的十八岁。
看见了被父母指责的自己,被弟弟撕碎的试卷,和暗恋对象讥讽又厌恶目光。
都不重要了。
这一次,我牵起了「我」的手,轻轻地拥抱着怀中颤抖委屈的自己,温和而安抚地开口:
「别怕,我来了。」
我将千万次不厌其烦地拯救自己。
1
我死了。
劳累猝死。
死在万家灯火的除夕夜,死后怨气冲天,让整栋大楼都变成了远近闻名的鬼楼,地府收不了我,为了不让我伤人,他们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让我重活一个月回到过去,如果我能改变在二十八岁不死,那么我将长命百岁。
于是我获得了穿越时空的能力,回到了十年前。
那个破碎残酷的十八岁。
2
「叶招娣,你是不是贱!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贱种?想男人想疯了是吧?!」
尖锐的辱骂声让我有些恍惚,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拥挤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然而嘈杂的叫卖声都遮掩不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咒骂。
我真的回到了十八岁。
鬼差并没有骗我。
我忍不住走上前,记忆里破旧的校门前满是来接学生回家的父母和我朝夕相处的同学,他们带着厌恶或看好戏的目光,戏谑地盯着跪在校门口的女孩。
女孩的校服很旧,洗得发白,甚至还有一些洗不干净堪称恶心的污渍,且她的头好像有千斤重,若不是有脖子连着,现在已经低到地面上了。
头发也很短,短到遮不住高高红肿的左脸,清晰的红色五指印丑陋又难堪。
可能没人会想到一个女孩会邋遢丢脸至此。
但我知道,校服上面的污渍是因为日复一日地沟油熏出来的,洗衣粉太贵,不配用在这上面,所以只能用手搓,搓到手心脱皮红肿,依旧无济于事,它就像是一道疤,狠狠地钉在耻辱柱上。
头发之所以那么短,是因为要凑弟弟想买的游戏机,所以留了两年的长发终于有了用处,甚至为了剪得更长一点,几乎贴着头皮推下来的。
他们说:「叶招娣,你就这点用处了,又丑又矮,连你弟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们说:「叶招娣,你以后嫁人的彩礼是要给你弟弟娶媳妇的,不过看你这个样子,也就只能嫁老头子了。」
他们说:「叶招娣,你好恶心,别靠近我,臭死了,哪个女孩子像你这样啊,好邋遢。」
我就是叶招娣。
3
我妈二婚的,她一婚特别不幸福,所以为了在新家站稳脚跟,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生下一个儿子。
可惜第一胎是我。
一个未来会嫁入别家的赔钱货。
听说我妈知道我是女孩的时候差点没把我丢在冬天的大马路上,还是我爸拦住了。
那个人人都夸忠厚老实的中年人笑着说:「第一个是女孩好啊,以后嫁出去,多要点彩礼,刚好够儿子讨媳妇。」
我妈这才也笑了。
取名招娣。
如他们所愿,第二年,我弟弟就出生了。
因为是不富裕的小贩家庭,我成了家里的保姆,弟弟的玩伴。
叶嘉宝玩心很重,他喜欢开着新买的玩具汽车朝我撞过来,玩具车很轻,不会把我撞飞,但是会痛。
我下意识地想要躲,他立马就哭了,哭得好大声。
在厨房里的我妈听见声音,风风火火地跑上前,扯着我的耳朵怒骂:
「你眼睛瞎啊!你弟弟哭了你听不见吗?让你哄你都哄不好!废物!」
我那时还小,不懂事,也学着弟弟流下眼泪,朝着她颤巍巍地开口:「妈,我好疼……」
「痛就去死!」
她一把把我扯到我弟的玩具汽车前,那双眼睛圆鼓鼓地盯着我:
「躲啊,我现在就看着你躲!」
我弟立马油滑地坐上玩具汽车:「妈,你看看我的技术好不好!」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天。
我只记得那天一家人好像很高兴,我弟给他们展示自己的玩具汽车,刚回家的爸爸和妈妈宠溺地看着他,夸他聪明,不愧是他们的孩子。
幸福的一家三口。
只有我。
我在哭。
哭得打嗝,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求饶。
也就是那天,我的小腿上一生都残留着一道丑陋的疤。
或许,心里也有一道。
4
从那以后,我知道了自己在这个家立足的办法。
那就是顺从。
因为只有顺从,我才能离开这里。
是的,我并没有绝望。
而是想要逃生。
小时候我也想过,上天会不会看得见,会不会有人像电视里那样从天而降将我抱住,告诉我,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你别怕,我来了。
但是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只能靠自己。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读书对一个人的命运重要性。
我要考大学,考一个好大学,考得远远的。
这样我才能彻底摆脱这个恶心的家。
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想过我还能有别的心思,也或许是因为我隐藏得太好,所以这些年来,他们都认为我已经屈服了。
只等着我弟找到女朋友,然后把我嫁出去攒够彩礼。
但是厄运仿佛与我如影随形。
5
青春期的叶嘉宝和班里的女生早恋了。
他理所应当地指使我端茶倒水,而李鸣就是女生的哥哥。
他看见我时,并没有厌恶,而是惊讶之后笑着道:「你的成绩真好,我经常在荣誉榜上看见你,有空我可以请教你问题吗?」
这是第一个能用平等的身份和我说话的人。
没有人不会心动这样的男孩。
可我将自己的心思禁锢着,因为我知道没有任何东西比自由更重要,我迟早会离开的,我们不会有任何结局。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悄悄给他写了一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情书。
却又在今天,刚走出校门的我看见叶嘉宝洋洋得意地拿着一本厚厚的字典,朝着我笑出声。
我浑身冰冷。
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
还没等我反应回神,一个巴掌就已经扇到我的脸上了。
巨大的力道瞬间让我的左脸鼓了起来,我跪在地上,刺耳的声音从我耳边炸开。
「贱种!你想男人想疯了吧!我们叶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妈歇斯底里地大吼。
手里拿着那封被粗暴撕开的情书。
「你还是个女生吗?这么不知廉耻!我看着你我就恶心!」
她甩着手中的情书,推搡着我,看着越聚越多的人,不仅不觉得丢脸,反而如同找到评理的天神一样,哭闹着大喊:
「你们都快来看看,谁家姑娘这么贱过?居然给男人写情书,我是活不成了!脸都丢尽了!我累死累活养着她我容易嘛我!」
「的确是不知廉耻,要是我家闺女这样,我不打死她!」
有来接孩子的家长跟着接话。
「打得好,是应该给点教训,这叫什么事啊!」
「女生就应该懂矜持,倒贴的丢死人!打得好!」
周围人的目光一遍一遍地凌迟我,我却什么都听不见,愣愣地看着叶嘉宝手里的厚字典。
看着从里面摇出来的纸币,他笑得猖狂得意。
那是我攒着去上大学的钱。
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过。
那封情书也藏在里面。
从来不会有人发现。
但我记得,只有一个人看见过我拿着字典的样子。
「叶招娣。」
李鸣从叶嘉宝的身后走出来,清俊的脸上带着笑意,眼中却满是厌恶和讥讽:
「那封情书不会是你写给我的吧?」
「好恶心啊。」
好恶心啊。
好恶心啊。
我扭曲着脸。
但是我发现,我哭不出来。
心里仿佛什么崩塌了一样。
好恶心啊。
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好恶心啊。
恶心得我 反胃,恶心得我想要吐。
可我只能低着头。
6
「李哥,够兄弟啊,我就知道死丫头有钱,找她要她还不给!也不看看,这都是我家的钱!跟她有什么关系!」
叶嘉宝高兴得数着字典里的纸币,眼中满是狂喜:「这下去网吧我请客。」
「你说话算数,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多委屈自己,想想就恶心吃不下饭。」
「哈哈哈哈哈,看兄弟给你报仇!」
叶嘉宝拿过我妈手中的情书。
我浑身都在颤抖。
「来来来,都来听听!到底有多空虚才不要脸给男人写信!」
不要。
「我读给大家听!」
放过我。
「致李鸣——」
求求了,求求了!
「我喜欢你,这封信或许你永远都看不到——」叶嘉宝声音拔高,他不屑地问我:
「叶招娣,你配吗?你配喜欢别人吗?你别忘了,你以后是要给我攒彩礼钱的!」
他继续念着。
年少青春懵懂的悸动被活生生地撕碎在所有人面前。
书包里的试卷被扯出来撕掉。
周围都是人,都在看着我。
没人会天生不要脸。
我也会疼,我也有羞耻心。
我挣扎了十八年。
我以为我很坚强。
这十八年,真的太苦了,我坚持不下去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终于,原本被什么堵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下来。
时间仿佛回到很多年前。
或许我根本就逃不出去。
我还是以前那个废物。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哭得打嗝,哭得撕心裂肺。
但是我不想哭着求饶了。
根本没有人爱我。
根本没有人在乎我。
既然如此,就算我死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对吧?
7
不。
有在乎的。
我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
毫不犹豫地走上前。
挽起了袖子。
最先注意到我的是李鸣,他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难以想象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只不过一个稚嫩一些,一个成熟冷酷了起来。
我一脚把他踹飞出去,叶嘉宝闻声回头,手里的情书已经被人拿走。
「很好玩吗?」
我冷冷地问他。
他没来得及说话。
我已经一拳把人砸在地上了。
打掉的牙齿混着血吐出来。
「废物。」我冷笑。
我妈尖叫着跑过去看她的宝贝儿子。
而我无声地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低着头狼狈又难堪的女孩,缓缓地牵起了她的手,轻轻地拥抱着怀中颤抖委屈的自己。
这一天我们都等了很久。
我听见自己温和又安抚地开口:
「别怕,我来了。」
8
我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被我抱着的人愣愣地看着我的脸。
我们拥有同一张脸,原本我们就是同一个人。
「啊!你谁啊疯婆子!你居然敢对我儿子动手!」
我妈歇斯底里,比起我这张脸,更吸引她注意力的是那个被我一拳打晕了的儿子。
那是她的宝贝,她的命根子。
可惜她并不知道在多年后,他儿子会染上赌瘾,为了赌资把她丢出家门。
她怎么做的来着?
哦,她拖着断掉的腿爬到我的家门口,哭着跪着求我收留,求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到最后甚至联系电视台的人说我不孝。
笑死,看人真准。
我扭头就把她送去精神病院好好疗养。
「你到底是谁?」她冲上来抬起手就要扇我巴掌,却在看见我冰冷的眼神时愣住,气势瞬间萎了下去,嘴里依旧不依不饶:
「你居然敢无缘无故打人,我现在就报警!」
「那就报啊。」
我的声音高了一些,当初为了不被欺负,有钱了我立马就去报班学打拳,现在的叶嘉宝,我要是不收力,一拳能打到他脑出血。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冰冷地看着她,笑着说:「你要是敢报,我现在就打死他。」
「你、你无法无天……你就不怕坐牢吗?!疯婆子!疯婆子!」
「我敢去坐牢,你儿子敢去死吗?」
「……」
我妈没说话了,她惊恐地看着我,终于明白了我的话不是说说而已,要是她真的报警,我可能会真的打死她的宝贝儿子。
终于,一直冷眼旁观,像是一家之主的我爸拉了拉她。
这个男人和一群狐朋狗友鬼混,自认为是知识分子上等人,瞧不起我妈这种农村妇女,他看得出我身上的衣服昂贵,全身上下精致得和这个县城格格不入。
所以他怂得很理所当然。
看,对付这家人就要这样。
9
「你是谁?我家家事用得着你管吗?你和叶招娣什么关系?」
我握住站在我身后人的手,语气平静:「我是她姐。」
「放屁,我根本没生过你!」我妈大喊。
「表的。」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王欢欢?」
王是我妈的姓,她和我爸在一起后和家里闹翻了,很多年都不联系了,依稀记得她哥有一个女儿。
但这也长得太像了。
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说:「以后她跟着我走。」
「你们不要她,我要她。」
你们都不要我。
我自己要。
「凭什么?!她是我生的,她想去哪儿我来决定!」我妈听完炸了,她还等着把我嫁出去给自己儿子凑彩礼钱。
「我、我已经满十八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很低却也坚定。
「那又怎么样?叶招娣你有人撑腰骨头硬了是吧!你今天不知廉耻勾引男人,还和外人走,你敢走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我妈狰狞地看着十八岁的我,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有多在乎亲情,多在乎别人的需要。
可她也最不了解我,不知道我为了逃离这个家,已经准备了很多年。
「小心我们报警你拐卖。」我爸也警告道,笃定了十八岁的我不会站在外人那儿。
我没搭理,只是回头,看着十八岁的我,问:
「叶招娣,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这里。」
「去哪儿?」
「北京。」
那里曾是我们共同梦想要去的地方。
她依旧低着头,却开口:「我要去。」
「你——」
「大婶,你确定不送你儿子去医院吗?再不送过去,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打断了我妈的话。
被我这一提醒,我妈脸色骤变,什么叶招娣什么彩礼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等我照顾好嘉宝再收拾你!」
说完连忙拉着我爸把叶嘉宝送去医院。
10
一场闹剧,随着三个当事人离开,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另外一个当事人。
被我踹得才站起来的李鸣。
他有些畏惧地看着我,这是没出社会的学生对成年人天生的畏惧,别说他,在公司里的后辈看见我都犯怵。
对于他,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更不准备现在收拾,只是扫了一眼挑眉:
「还不快滚?」
李鸣的脸色很难看,他怎么说也是全校出名的帅哥,被这么对待,简直丢人,但是他感受到胸口的痛楚,不敢看我,只能怨恨地看我身后,咬牙说狠话:
「叶招娣,你等着!」
说完怕我揍他跑得飞快。
其他人见此,悻悻散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11
我冷漠地看着人群消散,对于往事的不堪早已没有触动,转身看着面前的人:
「叶招娣,别哭了,我们去北京吧。」
「还有一个月高考,考去北京吧。」
的确没有人在乎我们。
的确没有人爱我们。
但这不妨碍,我们爱自己。
「你……你是谁?」
夕阳的余晖跨越了十八年的时光打在我们的脸上。
我们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理想。
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我自己,沦陷深渊,只需要有人拉一把,哪怕只是拉一把,一句肯定,一个机会,甚至一声安慰,就会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爬上去!
12
我朝着她郑重地伸出手,目光坚定而自信:
「重新认识一下叶招娣,我叫叶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这是我自己十八岁时改的名字。」
我不是叶招娣。
我是叶明珠。
掌上明珠的明珠。
没人把我捧在手上,那我就自己爱自己,自己把自己捧在手上,视若明珠。
「我来自十年后。」
「我是十年后的你。」
那原本一只低着的头骤然抬起,愕然地对上我的眼睛。
13
「你真的是……是十年后的我?」
她听完我的描述后还有些恍惚,反应过来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精致的衣着和打理得当的头发。
我以为她会问十年后的自己是不是很有钱,有没有在北京站稳脚跟,抑或是那家人下场凄不凄惨。那时我就可以骄傲地告诉她,十年后的她很有钱,是公司里的骨干,甚至还差一点就能在北京买房,至于那家人,残的残、瘫的瘫,凄惨极了。
可她只是轻声问:「那你,是不是很累啊?」
我一顿。
她却自嘲地笑了:
「你看看,十年前的你这么糟糕,要不是现在你回来了,或许会更惨吧?想要活成你现在这样,你又该是多努力多累才完成的呢?都是我不好,要是我勇敢一点,你会不会就少受很多苦?」
我眼睛有些酸涩,笑出声。
果然不愧是我啊,永远知道自己说什么能让自己破防。
「你说得对,都是你的错。」
我在她惊愕的目光中骄傲地仰起头:
「叶招娣,要是你能再勇敢一点,我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可是我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一切,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好在,现在也不算晚。」
我轻轻地道:「跟我走吧,我一定能改变我们的命运。」
绝对不会让自己猝死在二十八岁。
14
十年后的纸币肯定是不能再用了,我索性把手腕上的名牌表拿去卖掉,因为这是未来的款式,买家以为是高仿盗版,好在上面的碎钻做不得假,我拿着五万块毫不犹豫地租了一辆汽车,开了一个月的酒店包房。
也亏得现在酒店记录比较落后,只需要一个人的身份证就可以了,不然还真只能睡大街。
上辈子因为这件事,我被带回家关了一个星期的小黑屋,回到学校时桌面上全是污渍和难以启齿的绰号。喜欢李鸣的女生甚至往我衣服上倒红墨水。
这导致了我高考险些没撑下去,分数比预计的少了五十分,重来一次,我可不能亏待我自己。
我逼迫自己回想起曾经丢下的知识点,开始对叶招娣的魔鬼训练。
我对她笃定地说:「你放心,这一次,没人能阻碍我们走得更远。」
我们要去北京,那儿是祖国的心脏,不管是曾经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有那个勇气。
既然要做明珠,那就去最高的地方,在群星闪烁中散发自己的光芒。
她眼中的怯懦少了许多,用力地点头:「我们一定可以。」
15
第二天,我开着车亲自送她到学校。
不负众望地被所有人注视着,想来昨天的事已经传遍了。
我在她打开车门走出去时开口:「仰起头,我们没欠谁的,错的又不是你,该羞愧感到可耻的也不该是你。」
她一顿,再没有犹豫地推开车门,挺直了腰,抬起了头,露出已经消肿的脸,或许是目光太过坦然,原本等着看她窘迫的同学心虚地别过脸。
我听见她轻轻地笑了:
「我不敢看他们时,他们以为我怕他们,而当我抬起头看他们后,才发现,原来是他们在怕我。」
人们乐意看到玫瑰落在泥潭里,却又畏惧她生出的荆棘。
「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吧?」
她与我对视。
我们对视一笑。
16
进教室时,她拒绝了让我跟着一起,她说:
「看见未来的我怎么勇敢,我一定不要拖后腿了,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能自己解决。」
我有些担心:「你不害怕吗?」
我记得我那个时候胆子其实也不大,唯一的叛逆或许就是计划了十几年,离开那个家。
现在我虽然想改变这一点,但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她闻言摇头:「如果是昨天的我,我一定会害怕到不敢进去,但是你来了不是吗?如果我一直都靠着你帮我,我还会成为你吗?」
当然不能。
我恍然大悟。
是了,我骨子里本来就不是什么依附人的菟丝子,只是从始至终都没人站在我这一边,导致我的勇气越来越小而已。
现在有了勇气支柱,还有什么不能闯一闯的呢?
可我还是忍不住反驳:「我没那么好,你可别成为我这样,你只管健康饮食,心态积极,钱少赚一点也没事!」
我可没忘记上辈子因为原生家庭缘故,一心都扑在赚钱上,以至于加班直接猝死。
她推开了门,回头目光璀璨:
「不,你很好,叶明珠,我对我的未来很满意,能成为你这样的人,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酷的事,绝不后悔。」
我愣住,眼睛一花,看见了角落里不知何时出现的白无常,他似乎只是来看一眼情况,发现没什么问题后就消散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发现这里并不会跳动了。
是的,我死了,我来到十年前,拯救曾经的自己,我想要改变我的未来,不要让自己成为二十八岁的模样,可我好像从来没想过。
二十八岁的我,也曾是十八岁时拼命也想要成为的人。
如果我想要改变她,那是不是也算否认了曾经那个闪闪发光的自己?
17
我按照计划来到班主任办公室,用叶招娣姐姐的身份,上辈子班主任对我很好,可是她也不能面面俱到地照顾到,光是为了让学校同意我延后交学费就不知跑了多少趟。
她说:「招娣,你的人生不应该止步在这里,去更远的地方吧,别回头。」
我拿着手里厚厚的信封,里面是我曾经拖欠的学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干涉叶招娣之后的决定,无论最后我们会不会重蹈覆辙。
至少,我们都不会后悔。
「招娣能有你这样的姐姐真是太好了,叶小姐,谢谢你这次为学校捐的两万块。」
班主任温和地开口,头上已经隐隐出现白发。
我摇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这两万块希望学校用来帮助和我……妹妹一样需要帮助的学生,虽然不多,却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叶小姐是一个心善的人,招娣也是和你一样的好孩子。」班主任说到我,眼中满是慈祥的笑意。
我听得眼睛一热:「我曾经也差点没书读了,如果不是遇到一个好老师,或许一辈子就浑浑噩噩地过完了吧,她就像我的妈妈一样,遗憾的是,到最后我都没能和她好好说再见,希望她别怪我不辞而别。」
我突然想到除夕夜前班主任给我打来的电话,那时的她已垂垂老矣,我们依旧保持着联系,学校偶尔会收到我的捐款,谁都说我混出头了,风光无限。
只有她担心我一个人在大城市过节放心不下,要我去她家里吃顿团圆饭。
我明明答应过加班后和她打视频,等明年过年一定会回去的。
可我食言了。
「叶小姐是个好人,你的老师也是位好老师,她怎么会舍得怪你呢?」班主任安慰,看着功成名就的我,感慨:
「说实话,招娣这个孩子这些年过得很苦,以至于刚才看见你出现的第一眼时,我第一时间想的是,要是你早点来就好了。」
「早点来,她或许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
她并没有因为昨天校门口的流言对我 抱以异样的目光,她只会心疼我原生家庭的不幸和我受的苦难。
也就是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大力打开了,慌忙跑过来的班长语气焦急:
「老师,你快去看看吧,叶招娣和李欣打起来了!」
18
李欣,李鸣的妹妹,也是叶嘉宝的女朋友。
当初就是她牵的头对我展开了校园霸凌,我那时不愿意再给班主任徒增烦恼,又被我妈和我爸两座大山压着,这才忍了下去。
但是这次,我好像没忍。
我和班主任到教室的时候,场面已经明了了,李欣头发掉了一大把,桌子椅子乱成一团,而叶招娣伤得更重,脸上还有抓痕,嘴角却带着笑意。
「怎么回事?」班主任皱起眉头。
「是她打我!老师,叶招娣疯了!她居然扇我巴掌,明明是她恶心地去给我哥写情书被拒绝了,自己心里记恨就来打我!」
李欣先发制人,声音尖锐犀利。
班主任却并没有下定论,而是看向叶招娣:「叶同学,你来说说,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面对班主任时还有些局促,倒不是做错事了怕被罚,而是担心自己是不是给所尊敬的老师惹麻烦了。
慌乱间她下意识地看向我,我张了张口,无声:「别怕。」
两秒后她的声音就响起:「不是。」
「她说的不是真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平稳地叙述:「是李欣在我的课桌上写骂我的话,还撕了我的课本,我让她道歉,她想要冲我动手我才防卫还手的。」
李欣叫嚷:「你放屁!明明就是你污蔑我!」
「就是,老师我们可以作证,根本和欣欣没关系。」和李欣一伙的小姐妹立刻站了出来。
这群小太妹对老师并没有太多的敬畏,反而半威胁半示威地开口:「老师,你不会包庇一个坏学生吧?她打人可是要记过的,你要是偏心,我们就去写举报信!」
班主任的脸被气得通红。
我站了出来,声音很冷:
「所以你们想要怎么样?」
「打人记过,最好开除!我脸都被打肿了!」李欣毫不犹豫,这样子她似乎是想要给自己哥哥和男朋友报仇。
我想起前世她的结局,勾起嘴角:「这可是你说的。」
「我记得上个星期,我们学校才装的监控吧?」
李欣闻言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不是还没通电吗?」
19
当初装监控对一个小地方的学校来说,无疑是件大事,不过因为经费和人工问题,只是装上去,通电不知什么时候。
但他们不知道,可我知道啊。
上辈子高考完后我终于有时间挨个收拾,在寻找证据的过程中才发现,原来早在安装好的第四天就已经通电了。
办公室里,李欣看着监控里的画面脸色发白。
班主任显然也有些生气了,直接将事报上德育处,等李欣从办公室走出来时她和她的小团伙,不负众望地背上了一个记过处分。
小团伙的家长们气极,连面子都不顾了,走出学校就扬起巴掌。现场又是一片混乱,我冷眼看着这副场景,丝毫没有半分触动。
只是对叶招娣说:「你做得对。」
当初的我不敢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我的身后和那些家长据理力争,而现在,我自己弥补掉了这个遗憾。
叶招娣闻言笑容明亮,像是一根枯萎的藤蔓得到浇灌后疯狂成长:「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我一直迈不出第一步……姐姐,我们回家吧。」
在外人面前,她都得这么称呼我。
而在我重回十八岁的第二天,我们找到了身为同一个人的默契,说到底,骨子里的逆反往往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
「你真是叶招娣的姐姐?」
刚出来满脸怨恨的李欣突然对我高声问道。
我冷漠地回头:「是我。」
她表情更狰狞了,恶劣地道:「她在你面前一定装纯洁装上瘾了是吧?平时一副清高的样子,内里恶心得要死。」
「你还不知道吧?她自己那个样子居然还敢去勾引我哥,给我哥写情书!在家里还对她弟一点都不好,偷钱撒谎,她就是一个败类!」
她以为叶招娣会有被「揭穿」露出恐慌,我会因为这些「真相」而厌恶叶招娣。
一副坐等我悔不当初,她看狗咬狗的得意模样。
可她却不知道,她所谓的真相大白,在我们眼里不过是小丑行径罢了。
比起流言蜚语,没有人能比我们更了解彼此经历过什么。
所以我只是冷笑一声,缓缓地走上前,看着李欣,居高临下地道:
「那你有没有问过你哥,为了几百块钱去勾引一个女生,他贱不贱呐?」
「你!」
「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男朋友,他娶你的彩礼钱准备从哪里来啊?」
「你什么意思?」李欣眼神闪躲。
这副模样落在我的眼里,我好像又有了一些新发现。
或许,李欣很早就知道我在叶家的生活,我会被随便嫁给一个什么人,只要能换来一笔不菲的彩礼。而那笔彩礼,就是为了叶嘉宝来娶她,所以她后来的霸凌和奚落或许不单单只是看我不顺眼,而是自愿当帮凶的推波助澜。
「李欣,你真该死啊。」
我想通后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20
「啊!你居然敢打我!」
李欣尖叫。
我丝毫不惧:「打你就打你,难道还要挑日子吗?」
我们现在站在学校偏僻的巷子口,根本没什么人,李欣索性也不装了,扑上来就要抓我的脸:
「贱人!你和叶招娣一样,活该被嫁出去当彩礼!卖去小山村一辈子都出不来!」
啧。
我抬脚轻而易举地把她的背踩着抵到墙面上:「李欣,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对弱者重拳出击,对比你强的唯唯诺诺。
难怪后来你和叶嘉宝去读大专时被他打流产了你都还跟着他,最后甚至为了和叶嘉宝结婚偷拿了户口本和家里断绝关系,不到三十被叶嘉宝当做偿还的赌资送了出去。
自作自受啊。
「你们在干什么?!放开我妹妹!」
李鸣姗姗来迟。
想来是李欣不敢请家长来看她被记过,所以偷偷联系了李鸣,只是我没想到的是,来的还有一个叶嘉宝。
我松开腿,冷眼旁观。
21
「哥!救我!嘉宝!叶招娣她指示你表姐打我!」
李欣看见两人,像是看见了救世主。
但两人都被我揍过,看见我直发怵,只敢把矛头对准我身后的叶招娣。
「叶招娣,你翅膀硬了?你居然敢这么对欣欣,你信不信我给妈告状,看妈会不会打死你!」
叶嘉宝恶毒地道。
像是个无法无天的小少爷。
李鸣也嫌弃地开口:「叶招娣,我可不喜欢你,你别以为你这样就能吸引我的注意力,你连欣欣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还不快给欣欣道歉!」
那个第一眼看上去眉目温和如明月的少年,撕开了伪装,内里丑陋到让人作呕。
我:「你们俩眼瞎啊,她不惹我妹妹,我会打她?」
李鸣见我气势矮了一截,却依旧理直气壮:「欣欣才十八岁,她还小不懂事,她就不能大度一点吗?今天她要是不道歉,以后就别想再让我多看她一眼。」
我险些气笑:「我妹妹也只有十八。」
「那能一样吗?叶招娣是准备卖……嫁出去赚彩礼钱娶我妹妹的,我妹妹可是我们家的宝贝!」
「就是就是,叶招娣不就是我妈生下来伺候我们家的吗?还有你能不能别多管闲事啊!表姐而已,你又不是亲的!」叶嘉宝在旁边帮腔。
我拳头瞬间就硬了。
一只手挡在我的前面,我一愣,看见了叶招娣缓缓地走上前,她的表情冷淡而坚定:「明珠姐,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你护着我,现在,让我自己来吧。」
我后退了两步。
因为根据我对自己的了解,无论是十八岁还是二十八岁,遇到这样的贱人,我都只会做出一种反应。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亮无比。
李鸣脸上瞬间多出五个手指印。
她并没有停,而是趁着叶嘉宝和他愣神,左右开弓,一人扇了四个巴掌,才甩着手停下。
22
「叶招娣,你疯了!」
李鸣不可置信,怒火冲冲。
「疯婆子,你居然敢打我!」叶嘉宝气急败坏。
而叶招娣脸上却只剩下冷意:
「我是疯了,不是被你们逼疯的吗?叶嘉宝,我这些年来在家任劳任怨,脏活累活都是我干,也该够住宿费和伙食费了吧?更何况我现在已经到了十八岁,所以,我想干吗,和你有什么关系?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至于你,李鸣。」她语气平淡,「我的确喜欢过你。」
李鸣脸上露出果然如此,又是得意又是鄙夷。
可下一秒我就听见她开口:
「现在想想,这件事将成为我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每次回想,都会恶心到吐。我为喜欢过你感到羞耻!」
「叶招娣!你什么意思?!」
李鸣笑容消失,怒吼。
「字面意思,李鸣,我喜欢过你,或许那甚至不是喜欢,不过是青春期的悸动罢了,我现在对你,只会感到恶心。」
叶招娣嘲讽。
「你胡说,叶招娣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和叶嘉宝上前就要和叶招娣动手。
两个成年男生的体型围上来时显而易见的危险。
可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勇气的?
我扭了扭脖子,又扭了扭手腕。
有条不紊地上前,两腿就给这俩干翻!
23
回酒店的路上,我的耳朵里都还隐隐残留着那两人的惨叫回声。
叶招娣一直安静着。
我以为她是被吓坏了,毕竟那时的我还年轻。
刚想安慰,就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跃跃欲试:「原来,打烂人可以这么爽!」
我:「……」
24
高考在即,我几乎和叶招娣形影不离,每天接她上下课,完全没给叶家人靠近的机会。
李欣自从目睹过自家哥哥和男朋友被痛扁后倒也老实了,没敢去招惹,怕我一个不高兴把她也扁一顿。
这期间我妈和我爸倒是围堵上来过一次。
她叫嚷着:「我问过我哥了!你根本不是王欢欢!你到底是谁?!你是人贩子吧!把我女儿还给我!」
「快来看啊,这儿有人拐卖妇女了!」
周围的人闻言看了一眼我的脸,再看一眼叶招娣的脸,都陷入了沉默。
只当是双胞胎气到妈妈了。
她倒是想要报警,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你只管报,你前脚报我后脚就敢举报你家小吃摊卫生不达标,偷工减料!」
我妈和我爸:「!」
可笑,那小吃摊的卫生以前都是我在搞,但是现在十八岁的叶招娣正好好备战高考呢,没人打扫卫生,就我妈的脾气,只会敷衍了事,更别说缺斤少两是她的常规操作。
是以他们闻言吓得直接跑了,走之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叶招娣一眼:「你居然这都告诉外人,真是个赔钱货!白眼狼!」
叶招娣:「怎么办?那你报警吧。」
两个老东西彻底落荒而逃。
我和她对视一笑,愉快地击了个掌。
不愧是我。
25
我知道我爸妈不会罢休,但我以为他们至少会等到高考后,毕竟现在临近高考,周围的警力逐渐多了起来,他们但凡明智就知道不该在风口上闹事。
可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疯狂。
在高考倒计时的第二天,因为举办了毕业晚会,我和叶招娣开车回酒店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或许是女人的第六感,我看着路边昨天明明好好的,今天却坏了的路灯,几乎反射性地停下了车,对她道:
「把你的衣服脱给我。」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但现在不是推让磨叽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听从了我的命令。
待我穿好校服把头发扎成马尾,和叶招娣换了座位时,只听见一声「咚」的巨响,车窗玻璃瞬间密密麻麻地裂成蜘蛛网!
「一会儿听我叫你跑就快跑,别管我,别多看,趁乱报警!」
我在车窗破开前对叶招娣果断地下了命令,她即便再勇敢也只有十八岁,眼中掩藏不住的惊慌,手里死死地拿着我的手机,眼泪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我不要抛下你!」
「这不是抛下,这叫团结合作!」我反驳。
我们原本就是一个人,永远知道怎么做才是最理智有效的,无需再多说,已然领会。
我很放松:「更何况,我是未来的你,你不死,我就不会死,但要是你死了,我也就不存在了。」
她沉默片刻,咬牙哽咽:「我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我大笑:「不愧是我!就该这么干!」
「找到人了!贱蹄子!」
我听见我爸恶里恶气的声音。
「快绑起来!」
「另外一个也别放过!」
我猛地推开车门,外面的人被撞了个猝不及防,我大喊了一声:「跑!」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
26
这是一起团伙作案。
可笑的是主谋是我的父母和我的亲生弟弟,还有一个曾经的暗恋对象,以及我的买主。
原本他们以为一直能拿捏叶招娣,却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在发现叶招娣再也不似以前那般逆来顺受后,他们彻底慌了。
与此同时,叶嘉宝还不忘添油加醋地拉着李鸣一起说着我和叶招娣的坏话。
这让我爸妈越发觉得夜长梦多,他们养我这么大,可不能让熟掉的鸭子飞了。
所以冒着风险也要联系买主,在这个时候把我绑了卖出去。
他们仔细筛选过,买主在一个偏远的深山小村,交通半点不发达,四面环山,还没接通电,更别说信号了,只要我去了,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所以在收了两万定金之后,他们就欢欢喜喜地带着买主来绑叶招娣了。
我被带到了一个废弃工厂,这是和买主的交易地点。
好在我和叶招娣交换了衣服,他们也没胆子干出杀人灭口的事,所以,并没有去追叶招娣,而是急着把我出手。
「贱蹄子!你还真的以为你行了是吧?!敢不听我的话!」
我妈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李鸣被叶嘉宝拉着一起,两人本来就是狐朋狗友,没干过什么人事,给我打了一顿,自然气不过,跟着冷嘲热讽:「活该,叶招娣,这就是你瞧不起我的下场!」
「哼!就你还想高考?你要是考上了,我拿什么娶媳妇!」我弟理所应当地抱怨,想到我的成绩,眼中满是恶毒,狠狠地踩在我的右手上,嘴里还在嚷嚷:
「看你怎么考!看你拿什么考!」
剧烈的痛楚让我眼睛发酸,我却只是庆幸,还好我把衣服换了。大半夜太黑,我们又张着同一张脸,倒是发现不了异样。
我的一生,绝不能被这群烂人毁掉。
「这不是拜你们所赐吗?」
我忍痛笑出声:「我原本还想着慢慢收拾你们,没想到你们这么着急,这么想吃牢饭?」
「嘴硬!」我妈气得牙痒痒。
我却忍不住发问:「真奇怪,明明我也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会这么对我?」
她没有一丝触动,不屑地开口:「一个女娃,不值钱的赔钱货!好好对待也会成为别人家的人,我干吗要给别人养人?」
「你不也是赔钱货?」
「闭嘴!」她的脸彻底狰狞了起来,扑上来就要掐我脖子。
下一秒却听见了破门打开的声音,我爸的声音传来:
「老板,就在这儿,保证合你的眼——死婆子,还不快来招待客人!」
「好,来了!」我妈脸色立马变得谄媚。
我抬眸,看见的却是一个五十多岁,满脸肥肉的男人,甚至瘸了一条腿。对方正色眯眯地打量着我,发出猥琐的笑声。
「看着的确不错,我凑近看看?」
说着伸出手就要摸上我的脸。
我对他灿烂一笑,见他心花怒发,没被绑住的脚直接一个猴子偷桃!
胖子:「!」
砰的一声捂住下三路倒在地上哀嚎。
我爸妈和叶嘉宝李鸣都惊呆了。
片刻之后反应过来立马朝我扑上来:「反了吧!抓住她!」
笑死,打不过我还跑不过?要不是刚才被围着找不到机会,我现在早就逃出生天!
不过李鸣和叶嘉宝到底年轻气盛,我渐渐体力不支,索性抬脚踹倒了叶嘉宝。
下一秒就被李鸣带倒在地上。
「靠!我要亲自动手!」
叶嘉宝握起拳头爬起来。
李鸣冷笑着对我说:「叶招娣,这是你该的!没你还彩礼,我妹妹嫁不出去,我又哪里来的钱娶媳妇呢?」
我一顿,瞬间感觉无比荒谬可笑。
到头来,没我这婚一个都结不成了是吧?
我闭上眼睛,没有了反抗的欲望。
笑死,反正姐已经死了,难道还能打死鬼不成?
可我等啊等,等啊等,依旧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睁开眼,看见的是我眼前的两个人身上不知何时被扎了两根试管,里面的液体流入血管,两人就这么眼睛一闭倒了下去。
麻醉枪!
我恍惚之间,看见另外一个我朝我焦急地跑过来,身后的警务人员担心地把我抬到担架上。
27
七月八日下午,是个大好的天气。
不太热,也没下雨。
我脖子上挂着右手的绷带,照常和昨天一样,祝贺的话说得顺口:
「旗开得胜!」
曾经的我很羡慕别的同学考试都有爸爸妈妈亦步亦趋地陪着,而现在,我总不能再让这个遗憾延续。
叶招娣点头,要开考了,她准备走进考场,定定地道:
「我一定是第一。」
她的背影坚定笔直。
说实话,我真羡慕她,因为我当初进去时,背是弯的,被成筐成筐的流言蜚语和一打一打的磨难压弯的。
白无常如期出现在我的身侧,他什么都没说。
我的眼睛却渐渐湿润,我看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地大喊:
「叶招娣!」
她闻声扭头看向我。
「记得好好吃饭!注意饮食健康!别那么拼命地工作了,钱少赚一点没什么的!」
「你一定能考上状元!你一定要去北京!」
我觉得我哭了:
「到时候要是晚上,你一定要抬头看看!最闪的那颗星星一定是我!」
没办法,咱就是做什么都要争第一的卷王。
考生太多,声音太过嘈杂,她只听到了前半句,眉眼间带着笑意。
她说:「好。」
28
去地府的路上白无常问我:「你觉得你成功了吗?」
我得意地扬起头:「我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要没成功那就是你们没眼光!」
白无常:「……」
「叶明珠。」他认真地说:
「其实你应该知道,就算救赎成功,那说到底也不算是真正的你,让一个陌生人享受你曾经渴望的好处,弥补她的遗憾,你就真的甘心吗?」
是这样吗?
我看着遥遥的黄泉路,突然想到班主任在我毕业离开时,曾握住我的手,慈祥温和地告诫道:
「招娣,或许你这辈子过得比别人都要苦一些,但你要记住,因为你见过最不好的人,所以长大后你就绝对不能让自己成为他。」
我从回忆中回过神。
听见自己回答:「心甘情愿。」
29
「好。」
白无常的身上散发着清冷的光,像是指引,又像是道别。
他说:「无论成功不成功,你那冲天的怨气的确已然消散如烟。」
「叶明珠,准确地说,你的确救赎了自己。」
不是救赎过去的叶招娣,而是现在的叶明珠。
番外•明珠
我叫叶招娣。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曾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我面前,她说她将拉我走出泥潭。
她说她是十年后的我。
我很高兴。
因为十年后的我活成了我一直想要活成的样子,她站在任何一个地方都闪闪发光。
而她也做到了,我逃离了那个窒息的原生家庭,走出了校园霸凌的阴霾,考场上我所向披靡。
我知道有一天她会走,因为她是未来的我,可我想慢一点,至少让我到了北京之后。
听闻那儿聚集了全国优秀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一颗星星,聚在一起是群星璀璨。
我们都想成为其中的一颗星星。
可惜,我到底没能如愿。
在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她就消失了。
她没留下只字片语,甚至没与我说过要别离,只是留下剩下的两万块钱。
这笔钱可以让我不用为学费和生活费拼命兼职。
而我爸和我妈,因为拐卖人口被判了刑,这辈子估计都包吃包住了。跟着一起的还有叶嘉宝和李鸣,以及那个买主。
遗憾的是,叶嘉宝和李鸣情节较轻,很快就会出来。
我听见这个结果,毫不犹豫地从两万块中抽出五千去报了泰拳速成班。
等他俩找来的时候,我秀着我的马甲线,两腿就给人干翻,可谓十分不禁打。
反正在那之后,他俩是不敢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没有特意去问,只是在去拜访班主任时偶尔听到只字片语,譬如李欣未婚先孕偷了家里的户口本和叶嘉宝结婚了,婚后没两个月就被打流产,过得生不如死。
譬如叶嘉宝不学无术惯了,趁着爸妈坐牢,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拿去赌,钱是没赚到,债却越来越多,天天被仇家追。最后甚至想要拿媳妇抵债,简直就是禽兽不如,直接被债主打得瘫痪在床。
又譬如李鸣风流过一段日子,仗着一张脸花天酒地,靠着女人过日子,最后听说得了性病晚期只能等死。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已经走出了那片泥潭。录取了最好的学校,去医院去掉腿上的那道疤,又在同一年毅然选择应征入伍。
这里是祖国的心脏,一片群星璀璨,夜幕降临时,我笔直地站守在岗位,正对着那颗最亮的星。
夜里的风微凉,仿佛带我回到了那个夏天。
那天我收到了心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穿上了最好的衣裳,走进了派出所。
业务员问我,你想要改什么名字。
我坚定地开口:「明珠。」
「掌上明珠的明珠。」
完 -
□ 绝情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