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相思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我在后宫摆烂,突然遇到了穿越女,还是两个。
她们一个让我宫斗,一个让我争宠,说皇上爱我至深上位容易的很。
事与愿违的是,爱慕我多年的皇上突然就不恋爱脑了。
1.
大婚良夜,贴身侍女闯进来跟我抢饭碗。
美酒被抢,她边喝边喊:「我来!」
辣喉的酒被急速喷出,又见她恍然大悟:「错了!」
仅有的羹汤也被泼了出去。
眼下我不止又渴又饿,还又丑又矬。
我抹了把湿漉漉的脸,看了眼被泼湿的床榻,耳边听着「皇上驾到」的话。
陷入了沉思。
这家伙确定是来陪嫁的而不是来送命的?
意料之内的,这晚萧慕安冷落我的事没多久就传遍整个后宫。
堂堂尚书府的嫡女新婚当晚就在宫里丢了脸面,也难怪尚书大人连夜称病不愿上朝。
不过不上朝的可不止尚书,还有威名远扬的镇远将军。
因为昨日一同入宫被册封的不止我,还有将军爱女欣嫔。
不走运的是,昨晚我的糗事惹的萧慕安怔愣、恼怒、失了兴致。听说他离开了景明宫,也没去欣岚苑。
这会儿,我把父亲的满纸斥责收好折上,刚想提笔请罪,昨日犯错的人就挪着膝盖蹭到跟前。
好一副泪眼汪汪、做小伏底的可怜模样。
她叫夕花,是自小府中伴我长大的侍女,昨日陪嫁入宫,却邪物附体一样闯进来捣乱,害我面临失宠的危机。
此刻,不知错就改,还继续胡言乱语。
「昨晚那汤就是有猫腻!我穿过来之前,小说里写的是新婚当夜你被下了迷药昏死过去,皇上发现了死鱼一样的你,立刻摆驾他处!我是为了让你顺利被宠幸才……」
见我仍是一脸平淡,夕花不乐意了:「我说的句句属实!我就是穿越过来的!欣嫔那家伙也是穿的,你听我的,不能让她坐稳了后宫之位!」
她扒拉我的袖子。
我甩开。
她开始抱我的大腿。
我不能抖开,只能按下脾气,让她起来给我研墨。
夕花赶紧起身,出手敏捷地摆弄,不负众望地把墨溅开、滴落,脏了我妆发。
我按住她的手,沉沉叹息:「我相信你。」
她不敢置信,随即眉开眼笑。
其实,我早就信了。
笨拙、无能、撒泼打滚。这不是原本夕花那精明丫头该有的。
现在就算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她是原主。
「说吧,欣嫔坐稳了后宫之位会怎么样?」
「会把你弄死!」
嗯,原来的夕花回话文雅有礼,不会这么简洁粗俗。
2.
这是一本宫斗小说。
我本是开局温婉可人的女主,但进宫后清心寡欲不争不抢致使遭难不断,后来即使黑化了却更加郁郁寡欢,最终病重死去。
而欣嫔作为心机女二与我作对,是导致我凄凉结局的关键人物,虽然她也悲剧收场。
「事关系统,我只能笼统概括,不能剧透太多。反正我的穿书任务就是让你不黑化得善终。」
这任务听着真不容易。
「可现在的情况是,欣嫔的内核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而是和我一样的现代人。」
「现代人?」
「就是比你们聪明,智商更高的后世人。」
「这样啊……」我努力不怀疑。
「你明白吗?现代人看的小说不少,很懂宫斗,一定会凭本事上位,然后除掉你!」
我不明白:「上位就非得除掉我吗?如果我不争不抢,大家不就相安无事了?」
「不可能!尚书府和将军府不对付已久,不除掉你,除掉尚书大人可依仗的宫内力量,将军府难有久安。」
夕花一本正经说完这话,见我有所松动,脑筋一动,更加推波助澜:「而且就算撇开党羽纷争不说,你不想得到皇上的喜欢吗?后宫水深,有人疼惜聊以慰藉总是好的……」
是这样吗?
我不置可否:「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更加确信后宫如笼,被困住的女人都是翅膀被折断的囚鸟,只能依附伟健的大树为生,断枝则坠落而亡,可风雨总是突如其来,庇护却总无法匀分。」
我的絮叨,让气氛陷入一种忧愁的伤感。
夕花没想到我会感触这么深,面露难色,担心我不配合宫斗。
我笑了,安抚她:「但我相信你,所以答应你。」
「真的?」
「真的,毕竟谁不想要一个好结局呢。」
说完,我转身打算去梳理下被墨水浸染的妆容。
在夕花看不见的地方,抿嘴轻笑。
我没说的是,昨日婚典结束与欣嫔擦肩而过时她竟然主动朝我行礼。
我为妃,她为嫔,这样礼数周全的事,换做之前那个跋扈的将军府小姐,可实在做不来。
她甚至还凑近我耳边,温言退让般说:「不敢与姐姐争抢,但愿与姐姐和睦相处。」
昨日诡谲的端倪,到如今都有了解释。
一切都已经变了。
这个欣嫔乐于讨好成全,所以昨晚不管是酒还是羹汤,都没有先下手为强的迷药。难为我本做好了侍寝的打算,这下反而因夕花的好心办坏事,被萧慕安嫌弃一般推远了似的。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棱镜前坐着,先出现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纤长的手,再然后那醇厚的声音钻入耳,那人状若悠然地接过我的木梳,坐到了一边把玩起来。
萧慕安突然现身,还不动声色遣退众人。
我行礼站定,收回刚刚心里对萧慕安嫌弃我的论断。
我问:「皇上怎么会来?」
萧慕安抬眸看我,反问:「怎么每次过来,你都这么狼狈,是故意的吗?」
故意失态,故意不把他当一回事。
而此刻他看似故意刁难,但言语并无苛责,反而带上孩子气的别扭。
「回皇上,这是……」
我想如实回禀,话到嘴边又换了别的说法,「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沾染了墨迹。臣妾不才,但还是想为皇上作画一幅,权当为昨晚的失礼赔罪,没想到你会来。」
闻言,萧慕安紧蹙的眉慢慢平顺展开,连带着俊朗的容颜也不那么冷峻。
「朕还以为昨晚你是故意那样……不愿侍君。」
「……」
「我还以为你生气我把沈欣兰也接进宫里。」萧慕安一旦不再自称朕,就会显出不安的一面。
「臣妾不敢。」我默默叹息,为自己,也为萧慕安。
我知道他一直是喜欢我的,热忱真挚,到如今后位空悬也只是为我。
只是他做了我不能原谅的事,所以才造成了如今我俩心迹不清的局面。
因为我不能原谅,萧慕安害死我们的挚友——监察御史杨周明这件事。
3.
我们三人打小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彼时无忧长大,没成想因一朝风云变化,世间仅余两人。
三年前不顾生父太傅阻拦,请命前往渠县赈灾的杨周明突遇山匪屠村。
山匪通敌异邦,引起血腥的厮杀,彼时尚识武艺的杨周明突然承接萧慕安十道密令以身犯险,马背遥遥远去的人最后被发现时已曝尸荒野,收回的尸体也因被狗狼啃咬而残缺可怖。
事后我问萧慕安,下的什么令。
萧慕安眼角猩红,说杨周明只是做了臣下应尽的本分,如此而已。
我颓然苦笑。
世人皆知萧慕安思慕我。
但杨周明对我的喜欢却鲜有人知。
我只记得杨周明去渠县后曾休书一封给我,说回来后有话对我说。
然后他便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那之后,我又该如何坦然地答应萧慕安成为他的皇后呢?在杨周明死后,我总时不时能从萧慕安的眼中看见躲闪与愧疚,这是我的心结。
但如今,我想要改变结局。
已近日暮,沈将军携捷报进宫觐见事出突然,萧慕安到底还是没能留下。
我看见他离开时不舍的眼神,拗不过那样纠缠的温情,便主动偎进他怀里抱了抱他。
一旁的夕花努力把头埋得很低,嘴角却明目张胆地扬起,我忍不住笑,那笑又刚好被萧慕安看到,这下他更加开心了。
「这些老家伙动不动就爱进宫烦我,景玥,你等我,待会我再过来。」
千叮咛万嘱咐后他才离开,似乎不反复絮叨,我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可这里是后宫,我是他的女人,又能去哪里呢?
我不小心把话说出口,夕花赶紧见缝插针:「皇上对你用情至深,而且他想要的一直是你心里有他,不是吗?」
我回到棱镜前,发现脸上的墨渍被蹭去了不少,想来都蹭到了萧慕安的身上了。
我又没忍住笑,顺嘴就吩咐夕花晚膳后要记得热茶温汤,还有烧水。
「烧水?」夕花不明所以,而后恍然大悟:「哦哦哦,烧水,事后水很重要。」
看她不害臊的模样,我替她红了脸。
万事俱备,只差暖床。
但是,这晚萧慕安到底没能来。
水烧了三次凉了三次。夕花说她摆烂了,把参汤端过来给我喝,气不打一处来:「呵,男人!」
我心里有数,倒是看得开,而这时刚刚被我派出去的小方子也终于回来。
「回娘娘,皇上从御书房出来后就移驾欣岚苑了。」
「为何?」
「听说是将军有功加上思女心切,话赶话就一同要去欣岚苑用席。还听说……」
夕花见小方子支支吾吾,不耐烦起来:「还听说什么?」
小方子悄摸地瞟我一眼,咽咽口水:「还听说欣嫔要学画,想让皇上授技,以后好偷师成功为皇上献画一幅。」
我问:「那可有歇下的打算?」
不得不佩服沈欣兰的心思。把自己领功的爹搬出来,再从萧慕安的喜好入手,润物细无声才是攻心最上层。毕竟面对心有所属的君王,识大体知分寸十分难得。
「回娘娘,皇上未歇下。说是欣嫔……直接在皇上画的青山出虎图上添了几笔。」
「几笔?」
「几笔成像,是一只可爱的小虎。」
「……」我不理解。
夕花:我也不李姐。
一山难容二虎。
可以想象,萧慕安是怎样带着愠色离开的,连累沈将军刚谢主隆恩又得谢主不杀之恩。
也好。
趁这个时候,我熬了一夜把答应献给萧慕安的画完成了,隔天就派人送了过去。
又听了夕花的提议,再作一幅兰花图送去了欣岚苑。
夕花不怀好意地说:「毕竟好好学习,才能天天向上。」
4.
「这个沈欣兰还真是心思多,画画不成,就改用烹饪来争宠!」
那日画送过去后,人家不但不恼反而调整方向,打算利用萧慕安临近的生辰大展厨艺讨人欢心。
打探到这些的夕花气不打一处来,此刻正生硬地握着笔在纸上涂涂写写,最后一拍脑袋有了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走高奢甜点路线,我们就搞氛围服务!」
我小口饮茶,问:「搞什么?」
「火锅!」
正值寒冬,来顿热腾腾的才能温暖人心嘛。
萧慕安这几年从不大张旗鼓地庆生设宴,大有体恤民情的君王风范,礼部那边劝了几次怕惹怒龙颜也就不再劝了。
不大张旗鼓那就小聚怡情。
就在萧慕安生辰当天,欣岚苑午时刚过就有了动静。沈欣兰亲自把庆生的餐食送到了御书房,端出所谓的红豆土司和水果蛋糕,直接把一众伺候的人看傻了。
萧慕安面上淡然,眼中仍有异色。
食物是真奇怪,味道也是真可以。
「我猜她就是个甜点师吧。呵,怪不得出这招,技能满点啊!」
我看夕花一边不屑的佩服,一边打点锅炉,摆出「福禄寿」的餐食材料,很是自豪:「福指代山鸡肉,禄即是鹿肉,寿是鲜嫩的羊肉,我花了功夫可不会输!」
材料是好材料,但几道膳前小食却黑暗无比。
说是……
一坨黑色薯块?还有什么来着,手……手擒饼?
我看着几盘歪七扭八的菜,抽动嘴角。
夕花打哈哈:「这不是想着火锅不能显露厨艺,想现成的露一手……咳,怪我没有自知之明,我的手只煮过泡面。」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让人把黑暗料理撤下,萧慕安就登门了。
他指着菜,挑眉:「这是……」
「回皇上,炉具还在准备。这天寒地冻的,主子就亲自下厨想给您先做点吃的暖暖身子,结果一着急就……」夕花赶紧推卸责任。
我简直大为震撼。
但也算她聪明,把不成功的菜品安到我身上来,不仅不会被罚,还能体现我的一片关心。
果然,萧慕安掸去风雪,脸上还淌着几滴水珠,笑意却不减,未等身边人服侍就自顾自用筷夹起一块熏黑的东西放进嘴里,违心夸着:「好吃。」
夕花没见过这场面,瞠目结舌。
我赶忙抢过那筷子,眼神满是斥责,「吃坏了怎么办?」
「吃不坏,放心。」
一直到萧慕安坐下,炉起锅热后,他依旧不让身边的公公插手,自顾自忙活起来。
我也吃,吃不完,因为碗里的菜根本就消减不了。
萧慕安一直在给我夹菜,乐此不疲地劝我多吃点。
我夹起肉片,没往嘴里送,递到了萧慕安的嘴边,「皇上日理万机,才该多吃点。」
气氛刚好,寒冷化在暖热的锅炉中,这便是我向他迈出的一步,不再冷漠疏离。
「如果可以,真想一直这样。」
萧慕安刚感叹一句,夕花就得寸进尺的从我身后蹿出让他用料:「这是特意为皇上您准备的。」
吃火锅哪里能少了辣椒酱。
萧慕安顺势沾了就吃,一沾一大口,刚吃进去就呛了起来,边咳边不忘维持形象:「是我吃的急……」
「皇上平时碰不得一点辛辣,现下怎么能受得了这种刺激,来人啊,快上温水。」
李公公急了,狠狠瞪了夕花,又瞥我一眼,无奈摇头。
我一时怔住,不明所以。
如果萧慕安这么怕辣,从小到大我吃辣的时候,他是如何忍着辛苦陪我的?直至稍长几岁后,饮食有律的杨周明执着地拒绝我递过去的辣物时,萧慕安又是如何笑着替他接过去吃了,看向我时还一口一句好吃地夸赞的?
那时他红唇赤目地笑着,原来都是忍耐。
我眼圈一热。
萧慕安明显想要掩饰咳呛,一杯温水下肚就伸手过来想牵我。
我要什么安抚,何必惯我,难受的明明是他。
我拿出锦帕为他擦拭额间细汗,「都怪我。」
说着,我又去擦他被辣红的嘴,他按住我的手又是一顿咳嗽,继而将忍无可忍的红辣吐了出来。
「脏,别看。」
锦帕被快速攥进他掌心,他露出笑容来,仍在宽慰我:「这个生辰很难忘不是吗,这样就够了。」
我默然无语。
萧慕安不庆生已有三年。
原因不是为了彰显什么体恤民生的君王风范,而是当年他的生辰撞上了杨周明远赴渠县的日子。
那会儿庆生和饯别同时办了,只是没想到当时的好兄弟如今就这么一生一死,阴阳相隔。
如今他看到我为他筹备生辰,一定是看到了瓦解我心结的希望,这才有了今晚的欢欣动容。
趁着把醉酒的萧慕安扶到床榻上的功夫,我重新拿回那条鲜红脏污的帕子。
「以后这景明宫,不许有一丁点辛辣之物。」
夕花见我神色凝重,拼命点头。
而我转身亲自洗净这条实则沾了血丝的锦帕,还是掉了泪。
5.
欣嫔终于亲自来景明宫了。
夕花对着她怒目而视,「你来干什么!」
结果人家对这份抗拒视而不见,一个熊抱就把夕花给整懵了,「都是穿越过来的,应当相亲相爱才是,搞什么明争暗斗啊,况且我也不想斗啊。」
夕花不信。
沈欣兰表示:「我就是个懒人。」
夕花:「你不想穿回去?」
「能回就回,我嫌麻烦,不强求。那边的世界……反正我是福利院出来的,无所谓。」
夕花不说话了,脸上显出同情的神色。
接下来的沈欣兰大口喝茶,只差翘起二郎腿,形象完全邋遢。
想到她说的话,我忍无可忍,问:「同为妃嫔,你难道真的不想得宠?」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按常理出牌就为了掳获圣心,可是萧慕安爱的是谁,难道我瞎吗?」
我听着,轻咳一声。
她眨巴眨巴眼,乐呵地看我,「我看你也明白的很嘛。」
我又问:「那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画虎,是那天看到了他身上蹭到了墨迹,猜想他喜欢,所以胡乱作为。我做甜品,是打算用我们世界的东西让他吃不惯闹肚子,结果好像也还好。大婚入宫那天,我说不与你争就是不与你争,毕竟比起在宫里,我更想出宫去,感受花花世界。」
夕花:「哦莫哦莫!真的吗姐妹!」
沈欣兰:「Trust me,BRO!」
我:「……」
画风一转,沈欣兰突然叹息:「但是我爹手握兵权,暗搓搓谋了些事,最近一直给我施加压力,让我给萧慕安生娃,所以我这才来找你们商量的。」
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游移了过来,压力转移到我这。
「我爹爱权,为了固权,一心想要个能登上皇位的外孙……但只要景玥你快点生个皇子立个太子,也就没我什么事了,我再找机会出宫!」
果然,我被委与重任了。
手被一把抓住的时候,我看到了两双齐刷刷朝我射来的炙热眼神。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又到了……哎哟!」
夕花狠拍沈欣兰的脑袋,阻止她说出羞耻的东西。
沈欣兰吃痛咧嘴,继续说:「今日我来这里的事已经通过爱闲言碎语的宫人传到了萧慕安那里去了,他本来就对我有戒心,今晚肯定会来这见你。你们把话说清楚,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啊!」
这边沈欣兰计划的好,我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奈何,终究事与愿违。
萧慕安匆匆赶来时本来就神色凝重。
他比平时闲暇的早,而我坐在院内的光景到了他的眼里竟多了分落寞。
我正展开一幅画,一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同样神色忧愁的他,听他用疲惫的声音问我:「你脸色不大好看,是病了吗?」
我摸摸脸,刚想回应。
夕花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上还端着炭盆,听了萧慕安的话,嘴快替我回道:「皇上吉祥,主子托您的福当然身体康健,要说病了,也是相思病!」
她是记着沈欣兰的话想要助攻,却没留心留意
我顿时僵住,心里生出一万个想伸手掐人的冲动。
果然,萧慕安脸色稍好地走过来,但瞧见那画上的人,立刻就黑了脸。
那画上分明是杨周明的画像。
彼时我画的杨周明笔挺地站着,倚梅而立,眉目疏朗,仪态翩然。
我叹口气,看了眼让备来的炭盆,想到自己本想焚烧的过往,如今避无可避全部摊在了我和萧慕安的面前。
我听他问话,言语里满是凄凉。
「你还爱着他?一直爱着?」
原来,萧慕安真的一直以为我不爱他。
6.
萧慕安在这样一个初春的晚上咳了血倾身而倒,对外说是偶感风寒暂不上朝,只有我知道那天的情况有多危急。
为他诊治的太医说他郁结在心多时,又疲于劳碌,再不好好休养就要到五脏堪忧的地步。
我看着昏睡的他,心里不明白他到底还在苦闷些什么。
如今内有百姓居安,外有军功常报,现在我也嫁入宫中伴他,近来也多有温情,他到底还有什么需要操心劳力至此呢?
可我无法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因为自从他悠悠转醒那日起,他就下了旨意,拒不见我。
换言之,我被暂时禁足在景明宫了,限期不明。
禁足的第十天,夕花依旧愁眉苦脸,「我的锅,是我不够机灵才让你陷入这种困境,哎,不知道阿兰那边得怎么咒骂我呢。」
「沈欣兰如何我不在乎,我在乎的……」
我在乎的,是我和萧慕安之间还有没有解除误会的可能。
我乏力地拿着信笺,这是父亲动用关系让送膳的宫人递进来给我的。
信上只寥寥几笔,又是对我一顿数落,斥我被禁足这件事让家族蒙羞,不可依靠的我毫无价值,让我好自为之务再生事,否则断了父女情谊也是必然。
满纸凉薄,让人心寒。
我揉皱信纸,掩住厌恶,让夕花把它妥善处理好。
这夜,景明宫外的急行脚步让我惊醒,我心中不安,赤脚下榻走向院中,听外头铠甲摩擦铿锵作响,明白过来这是御林军在行动。
会是什么事需要出动到御林军?
宫里难道发生了什么?
夕花果断爬上了倚墙攀附生长的梅树,将所有尽收眼底。
「景玥!宫里走水了!那个方向好像是……」
我急了:「皇上那?」
「是欣岚苑!」
夕花的表情隐在夜色中,但颤抖的声线还是让人听出了焦灼的紧张,她咽咽口水,继续说:「但是我看到有人影在飞檐走壁?卧槽,皇上所在的御安殿有人行刺!」
夕花蹦跳下来,双眼瞪圆,更恐慌了:「卧槽!人呢!」
有刺客,说明侍卫都会被调离,景明宫外面负责看守的也不例外,剩下的一个不敢对我动粗,也只能无奈看我跑远。
我要去见萧慕安!
他不能有事!
失去杨周明我感到悲伤,但如果失去萧慕安我会生不如死!
我爱他至深,他还不知道!
跌跌撞撞地往前跑,长长的宫道上,许多侍卫像见到疯子一样看我。
我顾不上一直以来秉持不弃的仪态横冲直撞,直到马上接近御安殿的时候才被迫刹停了脚。
满脚血红,后知后觉的疼。
但阻拦我继续往前的人丝毫不怜惜,甚至嗤之以鼻。
镇远将军沈烽一身铁甲,手持利刃,脸上有不少血痕。
就在刚刚,他亲自挥刀追击砍杀,此刻声音透着血腥,让人不寒而栗:「行刺皇上,又放火烧我女欣兰的宫苑,简直不知死活。」
他的话让我不明所以,心绪混乱。
仿佛罪人是我。
沈烽稍稍往前一步,「刺客皆为异邦流窜入城的歹人。据我所知,尚书大人这几日私下接见过不少宾客,好巧不巧竟也都是异邦商贵。入宫弑君杀嫔,没些可靠的打点根本无从深入宫中。景妃娘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不是真的,这是陷害。
我咬紧牙关,努力理清思绪,想要辩驳。
「要不是皇上看重你,你们一府早就被查办了。皇上多年派人收集的证据可以治尚书府多少重罪,怕是一族的人头都不够砍的。我沈某虽贪权,但忠君无愧,单论这点就比你爹强上百倍。」
而厉色威严的沈烽后悔的,只有两件事。
其一,是让自己的宝贝女儿沈欣兰嫁进宫。原本的沈欣兰爱慕萧慕安已久,他看不得女儿悲戚难过,便用条件交换了这样进宫的机会。
至于是什么条件?
就是第二件让他后悔的事了。
在许多的证据面前,在扳倒尚书府的有利条件下,他答应了萧慕安暂时不弹劾尚书府。
而这些,沈烽为女。
萧慕安却是为我。
我苦涩一笑,彻底明白了。
我爹以为我被禁足就等于失宠,他深知萧慕安知道了太多,随时会查办他,这才昏了头让人入宫行刺。
连累沈欣兰也受了牵连,差点葬生火海。
「我要见皇上。」
沈烽眸色发冷,不予回应。
「我说,我要见萧慕安!」
7.
沈将军的手刀很厉害,不过一记,我就重重晕厥。
等悠悠转醒的时候,夕花和阿兰都坐在了我身边,见我睁眼后立刻齐刷刷抢着来扶我。
两人脑袋一碰,呲牙咧嘴,丑到了一处。
她们的关心令我动容。
特别是阿兰,熏黑的一张脸,死里逃生后还不顾沈烽的阻拦跑到我这来守着我。
很幸运,同为女子,同在深宫,还能有这样的陪伴。
我流了泪,因为脖子真的很疼。心也很疼。
阿兰抽抽鼻子,见不得我这样,突然劝住了这个宫斗争宠的计划,说:「要不,咱们就不争了,好好生活独善其身也很好啊,你看我是穿过来的,我不是那个坏坏的原主,不会迫害你让你落到凄惨的结局。」
夕花赶紧点头附和:「阿兰说的对,我的主线任务是让你不黑化得善终,我们再想别的方法收获个美好结局嘛。」
这样有悖于她们原本计划的事,难为她们替我着想才出此下策。
我不争权,深宫后院水深火热,很难善终。
我不夺势,沈将军那边只会步步紧逼,阿兰又怎么追求自由。
再者说……
我:「当初我想改变的结局,本就不在于我,而在于萧慕安。」
夕花:「什么?」
阿兰:「什么?」
当时,夕花笼统概括的结局里不只有我,还有萧慕安的。
结局是我死后,萧慕安还活着。
他心死如灰,选择退位隐去行踪,最后在某个寒冬,病死在远山的茅屋里。
他只比我,多活了五年。
我想改变的,自始至终就是这个结局。
我不愿也不许他那样哀伤凄凉。
我要对他诉说爱意,我要他明白我珍视他的情意,并想与他携手白头。
夕花问:「即使,杨周明因他而死?」
我回她:「是。」
我各自握住夕花和阿兰的手,止住了泪,认真地说:「我相信你们的穿越早就让这个故事的走向变得不同。」
就比如,原本的我疏远萧慕安,却又一直稳在妃位冷眼旁观周遭,如果一直如此,也许就没有如今萧慕安浅尝温情后的再次失望,也许就没有他勒令我禁足后父亲孤注一掷命人刺杀这件事了……
「所以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和萧慕安把话说清楚,解开心结,和好如初。」
让一切思慕如初。
我要阿兰暂且做回沈欣兰,帮我诱开沈烽让看守在御安殿的亲卫兵。
我还要夕花把我当初让她妥善处理好的——那封父亲差人递给我的信笺拿出来放在身上,不可离身。
计划到了这,我终于支持不住的再次浑浑噩噩起来。
闭上眼时,似乎听到了叹息。
「杨周明的死不是因为萧慕安。」
8.
阿兰很配合,换上一副跋扈泼辣的皮囊骗他爹说经此一事,她算是明白了位高权重的意义,儿女情长都是狗屁,她要给萧慕安生娃坐上皇后的位置。
沈烽欣慰抚须。
如此这般,阿兰趁机说了要去亲近关怀萧慕安的打算,这才打发了亲卫兵们远离殿前,而我则扮成了她的贴身宫女成功混入殿内。
阿兰让我抓紧时间,说着她便找了个拐角梁柱藏了身,任我掀了珠帘纱幔往里头走。
萧慕安一边咳嗽一边执笔批阅奏折的样子很憔悴,以为我是别人,头也没抬就问:「她怎么样?还好吗?」
她是谁,不言而喻。
我的心酸软成一片,本想静默多看他几眼,此刻再也忍不住出声唤他:「慕安。」
笔一顿,那人抿唇蹙眉半晌却不看过来,沉默过后下了令:「下去。」
声音嘶哑,甚是疲累。
我无视礼数,果断往前连迈几步,不断逼近后他重重摔了笔,终于抬眸看我。
那是一双痛苦弥漫的眼。
他压低了声音,执拗地下令:「我让你下去!」
到了此刻,饶是厉色恼怒,他在乎的还是我会被其他人发现了。
「萧慕安,我们把误会解开。」
「你是听不懂吗!」
我使诈,用一句模糊听到的话诓他:「我已经知道了,杨周明不是因你而死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让萧慕安腾的站起身。
我看着他身侧的手不断握紧,听他仍在强调着:「是我下了十道密令……」
我继续混淆虚实:「沈将军那日拦下了我,同我说了些事。」
「……」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不然对你,我又怎么会态度转变呢?」
萧慕安佯装沉着:「……不可能。」
但是他已经动摇了。
我:「我的父亲,不是好人。」
「……」
「所以不必再对我隐瞒,如果你当真爱我,就该明白我内心的煎熬,我要听你亲口说,亲口理清我们之间多年的误会。萧慕安,你答应我。」
我的温言软语,我的步步紧逼,终于瓦解了萧慕安的隐忍。
他说:「景玥……当年十道密令是真,但每一道,我都在催他回来,你信吗?」
是吗?
我想,那真是太好了。
9.
三年前,加急的十道密令,唤不回想死的人。
杨周明当年得了萧慕安的信任,义无反顾前去渠县赈灾,只是没想到到了那里却揪出了贪污的官吏,接着顺藤摸瓜又找到了我爹犯罪的把柄。
罪证一旦呈上,必将牵连满门。
为官刚正的杨周明第一次生出了迟疑,他修书一封给我说回来有话对我说,其实便是这件事。
萧慕安:「景玥,你我心知肚明,周明只要回朝必会如实禀报。他就是这样的人。但,你怎么办?」
偏僻不振的渠县是边境匪徒作恶的地盘,天高皇帝远才好做的勾当不少,皆令人不齿。
掳掠妇女、拐卖稚儿、欺凌残弱。
这些如果不算什么,那买官卖爵、通敌他国就是罪无可赦之举。
但就在回程之际,杨周明突然下了决心要肃清那里的匪徒,与之拼死一搏。
萧慕安当然不同意。
——「你是去赈灾,不是去治罪的。」
——「杨周明,朕命令你回来,马上。」
——「你敢不听令,信不信朕先治你的罪?」
——「杨周明!」
此去,九死一生。
这是杨周明为了我才做出的选择。
而那之后便是误会丛生,疑云密布。
萧慕安选择暂时掩埋真相,怕我会因此自责崩溃,余生煎熬。
「罪证都在,但关乎于你,我该怎么下旨宣判?」
堂堂一国之君藏着秘密,得不到我的谅解,三年来爱的艰涩。又被与我爹不对付的沈烽知道了些事,作为条件交换,这才答应迎娶沈欣兰。
萧慕安:「大婚后你确实对我不一样了,我沉浸其中,是真的感到开心。但是,到了此刻也该停止自欺了。」
我见不得他这副苦涩绝然的模样,走到他面前,说:「你没有自欺,我爱你,一直爱你。」
萧慕安陡然睁大的眼睛泄露出他的不敢置信,但不稍一瞬,欣喜就暗淡了下来。
「我不信。」
「萧慕安?」
「杨周明就是你的私心。那日的那幅画像说明一切,还有什么可狡辩?朕已拟好诏书,罚你禁足于明音寺。」
如此期限不明的责罚,可轻可重,模棱两可。
这次,换他想要远离我。
10.
诏书被萧慕安亲自递到了我手中,像为了阻断什么似的,迟疑又郑重。
他最后对我说给我三天时间,三日后便要离宫。
等安然无恙地回了景明宫,瞧见着急的快要哭了的夕花,我却笑了。
阿兰不一会儿也来了我这,听我说了萧慕安对我的安排,顿时闷成了葫芦。
见她们郁郁寡欢,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让我去明音寺这件事,没有其他人知道,包括沈烽。阿兰,我要和你爹见一面,你帮我安排。」
萧慕安的决定让我明白他只是想寻个名目把支开我。
因为就在与他说话的间隙,我瞥见他桌案上的几份要文,其中一份有治罪的字眼。
他想肃清朝堂奸佞,不愿我沾染血腥,而佛门最是清净之地,我承旨戴罪入寺便无罪上加罪的可能。等一切尘埃落定,能尽力保我就是他最希望的。
他如此为我。
我又怎能不顾全他,为他放手一搏?
好在沈烽答应了见我,而我说出了交易。
「皇上染疾多时,再不有所动作,怕是难擒乱贼。我爹通敌,定有其他谋友,只要沈将军答应我出兵扳倒我爹,我就离开这里。」
说着,我把诏书拿了出来,明晃晃的交给沈烽看。
我要来诏书的用途就在于此。
「你要大义灭亲?」
「没错。」
沈烽冷哼一声:「就不怕我揭穿了所有,你也被牵连,让自己置身危难?这个交易,听起来让我难以相信。」
我就知道他会质疑。
所以我拿出了交给夕花保管的信。
那封信是以备不时之需所留,如今倒也派上了用场。
「此信为证,我与家父已到了断绝关系的地步,他不仁我不义。往后他遭遇如何,和我无关。这样,沈将军总该信了吧?」
好在娘亲早逝,而我只是我爹培养来攀附皇权的工具。那一府之内的美妾和手足都无关紧要。
如此,萧慕安即使孱弱在榻,也不怕沈烽趁乱而起,毕竟爱女心切的将军会为他平定乱局,但不敢越权谋逆。
而我也能明哲保身,全身而退,在明音寺等一个想要的消息。
11.
那是个春和景明的日子,我在寺庙后门延伸而去的一片庄严的墓园里挥动铲子。
我挖的正尽兴,察觉身后有人走近的时候便一把丢了铲,嚷着肚饿,转身看到来人立马噤了声。
距离那次事件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怎么这人身子看上去依旧单薄?
我的表情不好看,那人倒是乐得见我沾了满身的灰土,觉得有趣。
他问:「你在干什么?」
我回:「挖坟。」
他不笑了:「你不打算葬入皇陵?」
他有些急切地走过来牵我,被我挡开了手,嫌弃着:「脏,别碰。」
「我来接你,你不同我回宫吗?」
我不答反问:「沈欣兰如何?」
「那件事之后,她说因为火烧欣岚苑时后背受了灼伤,无颜面对我,求了旨意出宫寻访问药誓要医好伤疤,我同意了。」
我在心里笑的欢,想到阿兰这个现代人还会为她的背易妆造势吓唬人,而且换来了她想要的自由,就忍不住佩服她的高明。
见我还想问,他先我一步把话挑明:「尚书落网,满门获罪,或发配边疆或贬为贱籍。沈烽那次立功但也负伤严重,几个月前领兵北去,说要去边疆休养近几年不再赴京。这转变,好像说是受了沈欣兰的劝说,听了些亦真亦假的他国政变,说不做鳌拜。」
我不解:「鳌拜?」
「嗯,鳌拜。」
「所以……忙完了,来接我了?」
「是,来接你了。」
我看他紧张起来,像生怕我早已放下红尘,决心归隐一样。
谁不回去啊。
我可是等的快要得相思病了。
怎么可能不回去呢?
「天气甚好,皇上你树下休息,等我忙活好了这块地,就和你回去。」
萧慕安被我气笑了,「景玥你什么意思,回宫和我百年相好,死后也得共葬皇陵,哪里能葬寺里。」
我一听,拿起铲子丢给了他,说:「萧慕安,是谁一直以为我爱的人不是你,而是杨周明的?是谁背地里命人给杨周明好生安葬,就选在此处风水宝地的?又是谁,还顺便帮我修了一个空的坟冢在周明旁边,就差一个我了。」
这下,接人心切的萧慕安总算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他当年命人把杨周明葬在明音寺里,想到我心爱的是杨周明,便打算让我死后陪他。
好像只要我生前能伴他左右,他便知足了一样。
傻不傻。
傻透了。
「我得把这块空着的地方好好处理了,再种些花草陪他。毕竟,我就算是死了,也得陪在我心爱的男人身边,而这个男人只能是你。」
萧慕安眼圈红了,突然抢过我手上的铲子,顺势递给了身边的夕花。
没错,无措的夕花早到了。
此刻她拿着餐点诚惶诚恐地站着,听我们说的那些死不死葬不葬的话,表情万分震惊,小声嘀咕着:「靠,古代人表白就这么葬爱了吗?」
萧慕安才不管她,只揽过我,说:「让这丫头接着干,我们陪周明好好聊聊天,聊完你就同我回宫。」
晴空浮云半日闲,我和萧慕安相互依偎地走远的时候,听到了夕花在身后欲哭无泪。
「你们既然百年好合了,皇上赏个男人给我呗,现代人空窗期很久了啊。」
(全文完)
作者: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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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30 16: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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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不飞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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