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渡
你比草莓冻糕更诱就
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收到许多手捧花束的祝福,这些都来自十八岁那年他的承诺。
十八岁的他佯装不在意:「小哭包,你喜欢的话,十年后我再带你来。」
后来,我们走散了。
一晃经年,烟火和他如约而至。
1
下班时,大雨滂沱。
舍不得花钱打车回去,我淋着雨往公交站台走。
雨天没伞,方案被毙。
赶上末班公交似乎成了我唯一幸运的事。
我倚着车窗,疲倦地望着窗外的雨幕。
公交靠站时,上来一个姑娘,和我一般湿漉漉的,唯有她怀里的白玫瑰还依旧娇艳。
我将剩余的半包纸巾递给她。
「姐姐送给你,这是今天最后一支玫瑰。」
擦干水渍的少女,捋了捋发丝,露出白净稚嫩的脸庞,伸手递出一支玫瑰,笑得很是烂漫,像春日里漫山的雏菊。
我抬头撞上她清澈的眸子,微微怔住,曾经好像也有那么一个人,捧着一束白玫瑰,期待地等我接过。
接过花时,我好似听见他的声音:
「宋清欢,生日快乐!」
在那一刻,我才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个我曾经怨过,又期待的日子。
2
打开朋友圈,他们都在晒自己手捧玫瑰的视频,配上的文案无一不提及青春,勇敢和遗憾。
而且每个文案的最后都有相同的祝福。
【愿她平安喜乐。】
我很好奇,今天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朋友圈怎么这么热闹。
我戳了一个刚发文案的朋友询问。
她很快发来一个视频。
姜姜:「清欢,快看我给你发的视频!!!
「那个男人超帅的,就在全网都是他买花的视频,火的不行!」
我点开,视频的开头是一辆卖花的小三轮车。
拍视频的时候约是在黄昏,落日给那辆蓝白色的小车镀了几分暮色,橘黄的格子布上铺满鲜花,让人在暮春中又有了期待。
镜头中缓缓出就一个俊朗的男人,他个子很高,穿了件黑色衬衫,衣袖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目光定格在小车上,略有些迟疑,沉步走过去开始挑花。
摊主见他挑得认真,忍不住问道:
「帅哥,送给谁的啊?」
傅知予闻声抬头,夕阳下,他的瞳孔近于一种浅琥珀色,像是绵绵白雪融在了里头,却在笑的那一刻如春雨初霁,像掺进了太阳。
他笑着答到:
「送给一个爱哭的姑娘。
「愿她往后事事顺遂,平安喜乐。」
视频最后一帧是那个捧着满天星的男人对着镜头轻声说:「生日快乐!」
这一帧画面引得无数网友截图疯传。
捧着花的那一刻,镜头里的男人不知想起了什么,带着少年的恣意与洒脱。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也有折花的浪漫。
那一天,全网捧着鲜花为他的姑娘庆生。
庆年少轻狂有爱一个人的勇气。
3
第一次遇见傅知予,在我十七岁那年。
那年我随妈妈去拜访一位故友。
J 市的梅雨季,偶尔烟雨,偶尔风雨俱来。
屋檐下,少年拎了把雨伞急急出门,却不料被只小猫绊住了脚。
小奶猫扒着少年的裤脚,闭眼嚎得声嘶力竭。
「欢欢,你下来,我不去打架!
「欢祖宗,您下来好嘛?
「求求您了!」
檐下躲雨的我轻咳一声,尴尬止住了笑意。
和一只奶猫撞名,这很……常见。
听到咳嗽声,少年和他脚下扒着奶猫齐齐看来。
那瞪得溜圆的两双眼,确有几分祖孙之间的相似感。
「刚刚你什么都没看到,知道吗?」
凶巴巴的少年扒拉下紧拽着他裤腿的猫,塞进我手里,敛了神色,恶狠狠警告道。
「喵?」
对上小奶猫疑惑的眼神,我犹豫了一下,想将它还回去。
「喂,你的猫……」
话还没说完,桀骜不驯的少年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
「欢欢?」
「欢欢?」
听见喊声,我和手里的猫猫同时转头看去。
拐角一前一后站着两个女人。
略微落后半步的女人,眼底藏着深深的倦意,面容严肃,语气冷硬地喊着我的名字。
而她前面的女人,穿着湖蓝色旗袍,温柔地看向我怀里的猫。
接过猫时,她点点小奶猫的脑袋,嗔怪道:
「欢欢,你怎么总爱黏着傅知予那个臭小子?」
听到这话,我不免有几分羞赧。
虽然我明白,那个温婉端庄的阿姨不是在说我。
「这是你家欢欢吧?」
傅知予的妈妈转头看向我妈问道。
「宋清欢,小名欢欢,说起来还真巧,和你家小猫撞名了。」
妈妈轻轻推了推我,让我喊人。
迎上妈妈讨好的笑脸,我顺从地喊了一句方阿姨。
4
自从爸爸离开后,妈妈变得越来越忙,几乎不着家,回来了也是对我视而不见。
我明了她在怨我,怨我在那个雨夜非得嚷着吃生日蛋糕,怨我的不懂事害了爸爸。
那一刻,我恨透了自己的任性。
恨透了那个赶爸爸出门的自己。
如果可以,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过生日。
那阵子,公司的资金链出就问题,爸爸本就忙碌,熬了几夜,特地赶回家给我过生日。
我却因为那个被他遗忘的生日蛋糕,和他赌气。
逼得他不得不闹着大雨驱车去买蛋糕。
接到噩耗的那一刻,妈妈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而后像对陌生人一般,将我推开。
直到下葬的那天,妈妈一直都很平静,平静地处理公司,一节节敲碎自己的傲骨,去求人筹集资金。
5
转到江大附中的第一天。
早上,妈妈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阵,开口说:
「宋清欢,我需要你好好和傅知予相处。
「最好……算了。」
听懂了她的话外音,我呆愣地看着她,缓了片刻,轻声说了句:「好。」
报道后,我跟着班主任去了教室。
高二一班门口,教室里静得很,正值做操时间,唯有傅知予还趴在桌上补觉。
连帽衫的帽子遮住少年的脑袋,傅知予支着手臂掩住了大半张脸,细碎的头发溜了出来,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班主任扫了眼座位表,皱眉指着傅知予身旁的空位,示意我以后便坐那。
我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小心翼翼挪开椅子坐下,尽量不惊扰到傅知予。
广播体操的时间大约才过半,走廊上传来嘈杂的喧闹声。
我抬头看去,先进来的是一个短发女生穿着淡绿色的百褶裙,握着拳头气嘟嘟去打身后的少年,她瞪圆的眼睛里盛着笑意,纯粹灵动。
那个挨打的少年,举着双手示弱,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女孩的身上,满是宠溺。
女孩转身看到我,诧异地问道:「你是新来的转学生?」
「嗯,你好,我叫宋清欢。」
「你好,我叫顾笙,笙箫的笙。」
少女眉眼微弯,从口袋里翻出一颗糖递给我,那灵动的小表情仿佛再说,吃了我的糖,就是我的人!
我接过糖,假装翻找东西来躲来她的热情。
我,不值得。
不值得她对我好。
那一刻,我甚至阴暗地想过,若是这一切发生在她身上,她会如何?
还能如此活波爽朗吗?
我沉浸在自己恶毒的心思中时,那明媚的少女凑过来,拉着我的袖子:
「清欢,你要不要搬来和我坐?
「傅知予长得可吓人了,脾气又坏!」
「不用了。」
我微微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顾笙!又是你在造老子的谣?」
身旁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尾音略有些沉,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醒来后的傅知予揉了揉头发,拇指捏在食指的关节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冷脸盯着顾笙。
「没、没,傅哥您一点都不凶,最和善了!
「您……」
顾笙被吓了一跳,瑟缩着开口,只是话还没说完,自她身后探出一只大手,拎着顾笙的衣领把她拽走了。
「阿予,下节体育课,我先去操场了!」
抱着篮球的少年,一手拖住顾笙,扬声打了个招呼,出了教室。
走廊里遥遥传来他们的打闹声。
「顾笙笙,你可真是欺善怕恶呀!」
「哪有!江淮野你别拖着我!松手啊!」
傅知予从桌肚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时,余光瞥见了我。
捏着瓶盖指骨敲了敲桌面,皱眉问:
「你谁?」
「宋清欢,今天新转来的。」
我捏紧手里的笔,继续在每本书写上自己的名字。
书包上的吊坠轻晃,他起身,校服的一角从吊坠上划过,转身出了教室。
上课铃响起,偌大的教室只剩我一人。
我轻舒了口气。
难以抗拒的热情,探究的视线让我无所适从。
6
「清欢,你中午去哪吃呀?」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未响起,坐不住的少女俨然一副要往门口冲的模样,身体向后倾斜,用手里的课本挡住嘴巴,像一只小仓鼠往嘴里塞着饼干。
「去食堂吃。」
小仓鼠试探问:「那,要一起吗?」
「可以呀。」
小仓鼠听闻,眼睛亮了一瞬,开始给我介绍:周二会有她最喜欢的糖醋里脊,第三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
「咳,真吵!」
「顾笙笙,认真听课!」
傅知予和江淮野同时开口,一个语气略显薄凉,话语里满是嫌弃,另一个拍拍顾笙的小脑袋,把她带了回去。
去食堂的路上,顾笙亲热的挽住我手臂。
「清欢,有你在真好,我终于有伴了,再也不用跟那几个臭男人混一桌了。
「他们每次打完球后,都大汗淋漓的,可臭了!
「特别是江淮野那个狗东西,还总爱往我旁边凑!
「有次我臭得受不了,趁江淮野睡着偷偷在他脸上画了个乌龟,谁知才画到一半,那张老头突然点名,喊他起来回答问题……」
在她喋喋不休的玩笑话中,我渐渐放松下来。
吃完饭,顾笙翻翻手机,不知看到什么,说是口渴想喝奶茶,拉住我的手腕,气势汹汹朝校门口走去。
奶茶店离我们不是很远,刚出校门,老远就看到一群人涌在那。
六七个高大的男生站在一颗歪脖子树下说说笑笑。
为首的男生便是傅知予和江淮野,他俩身边各站着一个女孩。
傅知予斜斜倚着树干,指尖夹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旁羞涩的女孩。
「傅知予,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当我男朋友?」
傅知予眉头微蹙,漫不经心拧灭了烟头:「不能。」
那女孩余光瞥见我们走来,抽了抽鼻子,站近了一步,从我们这个角度看来,像是扑进了傅知予怀里。
「同学,我的话你听不懂吗?」
傅知予抬眸看她,声音里掺了些许警告,冷声道。
周沅脸色惨白,掩面跑开了。
「傅哥,牛啊,这都第十二个了!」
「啧啧,要说无情还得是我傅哥,就没哪个女孩能追满我傅哥三个月的!」
「傅哥这是有新情况?我上午还看见傅哥帮新转来的小仙女搬书。」
「真的啊,这是真有情况了?难得我们傅哥这么主动!」
「也是小仙女长得好看,身材也正,就是太文静了,傅哥这回碰上个棘手的。」
「来来来,要不打赌,赌我们傅哥几时能追上小仙女?」
围着傅知予的几个少年心照不宣的朝彼此递了个眼神,开始起哄。
傅知予狠狠拍了下闹得最凶的脑袋,皱眉:「胡咧什么?」
那天我在攻略计划上,写下大大的「渣男」二字。
7
转眼,到了周五。
傅知予来得很早。
我到的时候,他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初晨的阳光踩着他半个肩膀一点点爬了上去。
我刚坐定,就和一只无精打采的小奶猫对上眼。
小猫圆溜溜的眼睛微眯,耷拉着耳朵趴在江淮野的校服口袋粗喘着气。
小奶猫歪歪脑袋,无力地看着我:「喵?」
我看了眼浸在阳光下沉睡的少年,偷偷像猫咪伸出了手,轻轻揉揉它的脑袋。
「好玩吗?」
傅知予低沉的嗓音自我头顶响起。
「抱歉。」
我顿了一下,收回了手。
小奶猫眯着眼,脑袋向上拱去,没找到方才轻抚它的手,猛地睁开双眼,气鼓鼓朝傅知予挠去。
「啧,给你了。」
被挠了一爪子的少年,轻啧一声,嫌弃地拎起小猫后颈,将它丢进我怀里,又重新趴回了桌上。
我和小猫玩了一会,傅知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睁眼,语调上扬:
「那天是你?!」
「欢祖、欢欢的事不准乱说,听见没!」
我点头,问道:「傅知予,你怎么带它来学校了?」
傅知予嫌弃地看了眼小猫:
「这祖宗昨夜非缠着我一起睡,又是吐奶,又是挠人,折腾了一整夜。
「早上出门还扒着我衣服不放。
「我妈这几天出门,耳提命面让我照顾好它。
「啧,还真是个小祖宗。」
傅知予说完,倏地笑了出来,伸手揪了揪小猫的胡须,得到几爪子后方才作罢。
放学时,小奶猫依依不舍扒着我的袖子不肯走,急得喵喵直叫。
我把它的爪子扒拉下去,下一刻它又贴了刚来。
当我再次拿下它的爪子,突然察觉到一股视线凝着我,茫然抬头,我撞上傅知予含笑的黑眸。
见我疑惑地看着他,傅知予轻咳一声,低沉的嗓音里含着些许笑意:
「宋同学,打个商量,帮我照顾它几天?」
「喵——」
小猫舔了舔嘴巴,小脑袋乖巧地拱拱我的手。
五一那几天,我常跑去傅知予家帮他照顾小猫。
小猫被傅阿姨养得很娇气。
傅知予捡到它时,它正被其他猫欺负,见着傅知予一个猛冲,扒住了他裤腿,怎么也不肯放开。
傅知予无奈,只能将它带回了家。
小猫的加入让傅知予在傅阿姨心中的地位直线下降,啪地一下摔到了最末尾。
「艹!」
「宋清欢,你是不是对老子别有企图啊?」
在我第六次抬头偷瞄傅知予的时候,少年操控的游戏人物再次死亡。
傅知予忍不住爆了句国粹,顶顶后槽牙说着说着把自己气笑了。
我摇摇头,无辜地看着他:「傅知予,我饿了。」
「喵——」
趴在我怀里的欢欢探出头来,很给力地喵了句,仿佛在说,铲屎的,我也饿了!!!
对上两双无辜的眼睛,傅知予烦躁地挠挠头。
「周姨放假了,老子不会做饭!」
我小声附和:「我也不会。」
矜贵的小少爷无奈,认命般围着围裙下厨煮面。
最后,我和傅知予对着一锅浆糊面条大眼瞪小眼。
我小口吸溜着傅少爷做的面条,一边嫌弃道:
「傅知予,我们明天还是吃泡面吧。」
傅知予闻言,气笑道:「啧,老子第一次下厨,被你嫌弃成这样?」
当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重重写下:
攻略第三步失败,傅知予做的饭太难吃了,还是不要让他勾住我的胃了。
8
时间一晃,大半个月过去了。
我的攻略计划一步步进行着,高级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就。
傅知予身边从来不缺追逐仰慕他的女孩。
我能做的只有放下钩子,站在原地,等他向我走来。
只是我没想过自己会沦陷。
当一个人孤独久了,遇上一个对你好的人,便总想着靠岸。
体育课,慢跑三圈后,老师放我们自由活动。
男生大多跟着傅知予他们一块去打羽毛球了。
我和顾笙一人拿了一个羽毛球拍,走到空旷些的地方,开始打羽毛球。
打了几个来回,我跳起来挥拍的瞬间,身旁响起女生嬉闹推耸的声音。
不知是谁撞了我一下,落地时没稳住,我直接被那股力道撞到地上。
倒地的时候,我狠狠朝身后挥了下拍子。
顾笙的惊呼声和身后女生的惨叫同时响起。
吓了一跳的顾笙忙跑到我身边,着急道:「没事吧,清欢?」
我看了眼自己的伤处,手臂、膝盖有不少地方都被擦伤了,但大抵没周沅伤的重,她白皙的脸上明晃晃有几条球拍印,印痕深的地方泛出了点血。
我倚着顾笙的手缓缓站起身来,还没等我开口,便被一群人围住了。
周沅的朋友指着我怒骂:「宋清欢,你长没长眼?拍子都甩到沅沅身上了。」
顾笙向护犊子的老母亲一般把我拉到身后,小嘴叭叭对着她们就是一顿输出:
「你们祖上是干厨子的吗?这么会甩锅?
「明明自己长了张黄瓜脸,怎么还不让人拍了?
「要不要再给你们补两拍,醒醒脑,下次走路看着点,狗都比你们懂事。」
我差点笑场时,周围响起一阵惊呼。
我还没抬头,鼻尖闻到一股清冽的薄荷味。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手搭着我的背,一手环住我的膝盖,很轻松得把我抱了起来。
周围人目瞪口呆,都是同一个地方批发的表情。
我微微一怔,轻轻搭上傅知予的肩膀。
傅知予看向江淮野,神情凝重:「阿野,我先送她去医务室,你把她们留下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傅知予的步子有些快,却走得很稳。
医务室里的老师没在。
傅知予轻轻把我放在隔间的床上后,拿了点药水和棉花球,垂眸,轻柔地在我的伤口处仔细擦着。
我看了他好一会,轻声开口:「傅知予,你生气了?」
傅知予的手突然顿住,又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手里的动作。
等了一会儿,像是完成了一场心里纠结,傅知予丢掉手里的棉花球,轻舒一口气:
「宋清欢,我凭什么生气?」
傅知予看向我的眸子充满了探究,仿佛在问我要一个答案。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怯生生看着自己的伤口。
片刻,我搭上傅知予的手,轻轻勾了勾,柔声道:「谢谢你。」
说完也不等傅知予的反应,径直收回了手。
傅知予眯起眼睛,凝着我,嘴角微勾。
9
下午,我被喊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多人,有周沅,周沅的父母……还有我妈妈。
妈妈不问缘由,冲过来狠狠掴了我一巴掌。
「宋清欢,还不道歉?」
我捂着脸抬头,周沅眼底明晃晃的得意刺痛了我。
我掐着手心,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妈妈赔笑,讨好着他们。
那一刻,我真想有个地方可以躲一躲。
以前的我可以躲在爸爸妈妈身后,不论做了什么都有他们维护。
直到就在我才明白,宋清欢是真的没人再护着她了。
我慢吞吞走向他们,想要道歉时,被一双温热的大手猛然拉住。
我的心狠狠跳动,诧异地看着他:「傅知予?」
他坚定道:「阿姨,宋清欢没有错。」
「清欢没有错,我们在打球时是周沅故意撞过来的,清欢也受伤了。」
顾笙也跟着进来,挡在我身前,握紧了拳头,愤愤不平。
妈妈震惊地看向我,猛地上前拉起我的胳膊仔细查看。
她愣住,过了一会,很轻很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侧身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放学后,周沅和她的朋友拦住我,没了当时凶狠得意的模样,低着头,一个劲地道歉。
我明白是傅知予他们干的,周沅她们大抵被警告了。
太阳落了,暮色渐浓。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望着匆匆而过的行人发呆。
他们脸上有倦意,有疲惫,或是委屈,或是喜悦,或多或少,他们都有赶去的目的地。
只有我漫无目的。
视野里突然出就一双白色球鞋,抬头看去。
我微怔,复杂地开口:「傅知予?你……怎么在这?」
傅知予勾唇,没有作答。
他不紧不慢地坐在我身边,将手里的奶茶丢给了我。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经常来这里。
「我在这里见过一个女孩,她很可爱,喜欢来这喂猫,一边喂,一遍嘀嘀咕咕地和小猫讲话。
「说她染了头发,是最爱的粉色,却被不懂欣赏的老师揪出来检讨。
「说她今天和收保护费的混混们约架,结果没打赢。
「说她……」
瞥了眼自己乌黑的长发,我控制着自己声音里的颤抖,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还没找着机会教她打架,她就消失了。
「她消失的那天,我遇见了欢欢,欢欢闹腾时的神情像极了她,爱闹爱逞强,装着无辜,怯生生地望着人。
「等我再次见到她时,她换成黑发,文静淡漠,没了以往的朝气。」
「不过,她还有一点没变,依旧爱喝烧仙草,依旧很笨,没发就欢欢是她喂过的小猫。」
说罢,傅知予含笑看着我,似是在等我承认,他口中的女孩是我。
10
那夜的星星很美,月光照在我和傅知予交叠的手上。
小吃摊头,我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牵手,一家又一家地逛着。
傅知予揉揉我的脑袋:「我送你回家?」
我抿唇,说道:「傅知予,我们在一起的事能不能暂时不告诉他们?」
我说了半天,见傅知予没反应,扯了扯他的衣角:「傅知予?」
傅知予俯下身,凑近我问道:「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不是,我还没准备好。」
「嗯?想白嫖?」
「没有,我、我……」
见我急着不知如何辩解,傅知予轻笑了声,语气轻描淡写:「我知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你的。」
小公园成了我们约会的秘密基地。
落日时分,傅知予会陪我来着喂小猫,并肩夕阳。
我们在最后一缕余晖落下前接吻,他的吻,滚烫炽热,每落一处都烫得我无处闪躲。
11
我们在一起大半年,我渐渐习惯了他兄弟的打趣。
只剩顾笙那个小傻瓜,还不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那天,我被傅知予诓去他们常去的台球室,说是冷了,让我带件衣服。
「嫂子好!」
「嫂子来接傅哥了?」
在一片起哄声,我狠狠拧了傅知予一下。
傅知予吃痛地躲闪,见我害羞了,他脱下帽子扣在我头上。
「帮我保管一下。」
头顶传来一个满是笑意的声音。
我往上扶了扶帽子,帽子过大,戴在我头上几乎把我的眼睛都遮住了。
下楼时,遇见顾笙,她眯着眼古怪地看着我和傅知予。
单纯直白的眼神让我无处可躲。
逛夜市时,我正纳闷傅知予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嘭地一声,夜空燃起了花火。
我错愕,抬眸看向天空——
数不清的烟花一束束在夜空中炸开,刹那间的姹紫嫣红扣人心弦。
没等我回过神来,傅知予认真看着我,眼含笑意:「欢欢,生日快乐!」
我震惊地看着他,刚想开口,周围的人从身后,从衣兜里,从小摊上……纷纷拿出一支白玫瑰递给我,有傅知予的兄弟,有陌生的小摊店主……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着:「生日快乐!」
这个份用心的礼物,有几个女生能够抗拒?
在大家的祝福声中,我捧着一大束白玫瑰,脸埋进傅知予怀里,闷声道: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以前偷听的。」
在你和猫猫说话的时候,一字一句我都记得。
我抽了抽鼻子,带着点泣声:「傅知予,谢谢你。」
他佯装不在意:「小哭包,你喜欢的话,十年后我再带你来。」
「到时候带你来看一场更美的烟火。」
顺便把你娶回家。
我抬眸,看着傅知予的眼睛,少年人的情感很难克制,喜欢、讨厌的表达都难以作伪。
他是真的很喜欢我。
「傅知予,我更喜欢满天星。」
我携满天星辰以赠你,仍觉满天星辰不及你。
傅知予,或许一开始我不是最适合的人,但我会努力成为你最对的那个人。
傅知予轻轻刮过我的鼻尖:「好,我记住了。」
十八岁的生日,傅知予送了我一夜空的烟花。
告诉我,我值得。
值得被人深爱。
可他却忘了说:
白玫瑰的花语——你是唯一与我相配的人。
12
高三下半学期,学校增加了晚自习。
深秋的晚风带着些刺骨的寒意,我却不觉得冷。
回家的那段路,傅知予紧紧把我的手藏进他的口袋,十指交错握着。
刚进小区时,一辆汽车从我们身旁驶过,牵着我的手突然顿住。
我看着那辆拐弯不见的汽车,疑惑道:「怎么了?」
他敛眸,淡淡道:「没什么。」
翌日,傅知予下午才来的学校。
他的嘴角青紫,像是被人狠狠揍过。
「傅知予,发生什么了?」
我轻扯他的袖子,却被他狠狠甩开。
他冷冷地看着我,漆黑的眸子如寒潭,说不出的冰冷。
盯着我看了一会,他讥笑道:「我爸妈要离婚了,你知道吗?」
我错愕摇头。
其实,我大概能知道,只是不愿去深想。
好几个晚上,我远远从楼上看去,妈妈被同一辆车送回来,他们拥抱吻别。
妈妈的笑渐渐多了,开始认真打扮自己。
可我没想到,妈妈和……傅叔叔竟然……
傅知予望着我的脸,那双好看深邃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以往的爱意,满是怀疑与戒备。
我不安地拽紧他的衣袖,乞求他不要甩开,不要丢下我。
他下意识抽回了手,很快将桌肚里的东西都装进书包,转身准备离开。
期间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声音哽咽:「傅、傅知予,你去哪?」
「不关你的事。」
我连书包都来不及收拾,在顾笙的叫喊声中跑出了教室。
我坐在沙发上等妈妈回家,从日落等到深夜,我没有开灯,静静地将自己藏进黑暗里。
我想问她,问问她为什么,我的妈妈怎么变成这样?她怎么会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你都知道了?」
临近午夜,妈妈回家,打开灯,见我抱膝坐在黑暗里,没有靠近,只在我面前放了杯温水,平静道。
她的眼里没有丝毫愧疚,好似这一切依旧在她的预料之中。
我盯着她,任由眼角的泪珠滑落,哑声道:「为什么?」
她静默片刻,点燃了一根烟,橙黄的火光在她指间跃动:
「我和傅昇是初恋,当时他家里阻拦,我们只能分开。
「后来遇见你爸爸,相恋,结婚,直到有了你,我想其实就这样下去也不错。
「可你爸走了,公司,债务都压得我透不过气。清欢,我如今只想有个依靠。」
她手里的烟燃尽,轻叹一声,起身前看了眼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我。
「清欢别怪我狠心,你们走不下去的,傅昇他是个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别和他硬碰硬,他早就知道你的存在,知道傅知予常去看一个女孩喂猫。
「爱情这东西不值当,别陷进去了。」
她话里未挑明的意思,我当时没懂。
直到很多年后,在商业杂志看到那个冷峻的男人时,我懂了。
成年人的世界,万物都有它相应的标价。
傅叔叔重新给予妈妈爱情,富足的生活,他要的是我成为傅知予的磨刀石。
让傅知予对爱情绝望,敏感,不再相信。
他用尽手段一点点将傅知予雕琢成他合适的接班人,一个冷静的商人。
作为季菲的女儿,我会随着她水涨船高,跻身进那个顶级圈层。
13
听说傅知予跟着他的母亲去了国外生活。
听说他在国外学习,创业。
听说有个女孩在追他,他们家世相当。
……
渐渐地关于他的一切,都只变成了听说。
他有他的清欢渡,我有我的不归路。
傅知予离开后,我时常发呆。
看着他的课桌,看着与他有关的朋友,看着这个满满回忆的校园。
后来,他的座位有了新同学,我却总不习惯,侧头时不再是那张冷傲乖张的脸。
我向老师提议想一个人坐。
我将桌子搬到讲台旁,说是能静心。
高考结束后,我去了国外,和傅知予不同的国家。
后来的几年里,我挥霍着用爱情换来的报酬,换了一个又一个男友,但我还是不开心。
因为他们喜欢都很虚伪,更多的是欣赏,男人对女人的欣赏。
年少时那炽热的爱意,没人再能给我。
我只能假装着自己很快乐。
14
再次见到傅知予,正值夏威夷的深秋。
他是跟在江淮野身后出就的,穿着烟灰色衬衫,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看着我们。
再见到他的那一刻恍如隔世之感,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苍老了。
心动,委屈,害怕……在千百种情绪的交织下,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无力再经受波折,无力再爱。
他像是想要上前和我打招呼,但最终只喊了顾笙。
江淮野将顾笙带走,给我们留下交谈的时间。
我没有看他,转身,落荒而逃。
我怕,怕看到那份爱意。
但更怕他不爱了。
更怕我不再是他爱的那个宋清欢,怕他失望。
我怕那句「好久不见」,怕只是寒暄。
更怕下一刻有个女孩挽上他的手臂,怕他比我先忘记。
15
第二次重遇,我挽着新交的男友去的。
地点时间都是江淮野安排的。
那天我和顾笙连麦打游戏,其他队友太菜,她气得暴揍了江淮野一顿。
作为赔礼,顾笙得陪江淮野去电影院约会。
江淮野在电话里告诉顾笙,傅知予得知这一切都是他父亲的主意后,跑回 J 市和他爸大吵了一架,闹得傅家人仰马翻。
傅叔叔没有办法,拜托他回去劝劝傅知予。
后来,傅知予和傅叔叔做了约定,傅叔叔这才同意傅知予跟着他来夏威夷。
我知道,江淮野在说给我听,他想告诉我,傅知予在电影院等我。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
我们一起回去接受傅叔叔的掌控?再一次被他分开?
16
电影院里我和傅知予面对面站着,我认真地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以前的傅知予虽然性子冷,但有少年人的热忱,恣意张扬。
就在却只留下刻在骨子里的清冷和疏离。
我挽着新男友的手,笑盈盈地看向傅知予:
「你也来这里了?好巧啊!」
「嗯,我在等人。」
傅知予的目光凝在我挽着的手臂上,而后缓缓上移,认真地看着我。
如同初见时一般细细探究打量,又仿佛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贪心地想把我刻在脑海。
我怔了一会,声音略带颤抖:「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
「宋清欢,我三点的飞机,一会就走了。
「不抱一下吗?」
傅知予朝我张开双臂。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接受那个怀抱。
我怕我会哭,会撒娇,会求他留下来。
傅知予等了片刻,见我红着眼摇头,最终放下了双臂。
「宋清欢,再见。」
傅知予像是还想说些什么,薄唇微抿,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父亲安排的助理在一旁催促他离开。
「再见,傅知予。」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脸,那我宁愿红着眼看你离开。
很难说还爱不爱你,我只知道,我不能释怀那些怨恨,我自甘堕落、学业荒废,和你早已没了共同话题。
与其等以后你怨我,埋怨为我作出牺牲,倒不如就这样结束。
至少我还是那个宋清欢,你也依旧是那个傅知予。
17
那天告别以后,我拒绝了傅家所有的帮助。
一个人回国,回到爸爸的故乡,在那里找了份稳定的工作,计划着买一套属于自己的小居室。
那样的生活虽然忙碌,但却充实。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傅知予,直到二十八岁生日那天。
傅知予手捧满天星的视频被全网疯传。
他张扬地向全世界宣告,他爱着一个女孩,深爱着。
朋友圈一遍遍发着手捧花束的祝福,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二十八岁的傅知予,在傅叔叔的压迫下快速成长,足以去保护他心爱的姑娘。
吹灭蜡烛后,我抬头看向夜空,那里的烟花如约而至。
傅知予没有骗我,那烟花确实比当年的更好看,但却更易冷。
烟花易冷,因为那个人不在。
许完生日愿望,我在朋友圈里上传了一支白玫瑰。
【抓住四月的尾巴,我想与他恋爱。】——仅他可见。
18
四月的阳光,温柔又炽烈。
午后,我下楼收了一个快递,他的名字叫傅知予。
又是人间四月天,不复春光不复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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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28 15: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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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包男友怀方人发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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