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蓉天上月
琴瑟和鸣共白头
权倾朝野的姜首辅被满门抄斩,全靠我这个恶毒庶女出了大力。
嫡姐姜茵疯狂拍打着我的宫门,求我收回圣旨。
我踩着她的脸,笑她愚蠢:「留你一命,可不是因为姊妹情深。」
「当年,你让我卧冰求鲤,成功了才肯救我母亲。」
「如今姜府的荷花池也结冰了,姐姐若能求到鲤鱼,我便饶你母亲一命。」
姜茵绝望悲鸣:「那池子里根本没有鱼。」
「呵,原来你也知道啊!」
1
我和姜茵同是首辅姜允的女儿,身份却天差地别。
她是静宁郡主所生的嫡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而我则是府中最见不得光的罪奴所生,出生便是个错误。
我继承了生母的美貌,却因容貌与之相似,也变成了府中见不得光的老鼠。
十六年来,我从未踏出过府门半步,也从不被允许出席府中的盛大饮宴。
仿佛是被遗弃在这深深后院中的一块破瓦。
人人视我为无物,除了姜茵。
此时,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融如春。
我高举着托盘跪在雕花榻旁,等待着服侍姜茵洗漱。
水雾氤氲间掩映着一张如梦似幻的仙颜,这是姜茵对我嫉恨入骨的根由。
也是我命悬一线的催命符。
举着托盘的手臂早已酸疼打颤,我却只能咬牙强撑,一旦托盘落地惊扰到了姜茵,怕是又要遭遇一番恐怖针刑。
其实,相较于我儿时的经历,举着水盆服侍姜茵洗漱,根本不值一提。
年幼的姜茵有很多的「奇思妙想」,她学到卧冰求鲤时,便把我扔到冰面上求鲤,学到司马光砸缸的故事时,便把我扔进水缸……几次三番我都险些丧命。
那时我母亲尚在人世,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总是将体无完肤的我拥在怀中安抚。
即便她身缠锁链,被限制在方寸之间;即便她被拔掉了舌头,口不能言。
她仍旧用清瘦嶙峋的身躯,爱抚着我。
她病弱微凉的体温,如同旭日朝阳般温暖着我。
直到六岁那年,大厨房的一碗白粥,断送了卿卿性命。
看着她深紫的唇色,我第一次鼓起勇气,求到了姜茵面前。
那时候的姜茵,是我唯一能接触到的,姜府主人。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面对姜茵卧冰求鲤的要求,我一无所获,很快的昏迷在冰面上。
等被救醒之时,已是三天后的深夜,母亲的遗体早已被清理掉了。
我甚至没能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从那天开始,我平等的仇视姜府中的每一个人。-
孤立无援的我,装作失忆,忘了六岁前的所有人和事。
我选择默默隐忍,不敢展露丝毫锋芒。
可我怎么会真的忘了呢?
我的母亲,那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啊。
2
约莫一刻钟,姜茵的千工拔步床中才传来响动。
她不紧不慢地在我托举的水盆中洗漱,又将用过的布巾轻蔑地扔到我身上,让我赶紧滚。
我敛着眉目不语,安静地退下。
走出屋子,冷冽的寒风瞬间将我在屋内汗湿的里襟打透,冰冷地贴在身上。
我忍不住打颤,穿上婢女递来的斗篷快步回到自己的居所。
冰凉的井水,洗去了我手中残留的核桃露。
姜茵对核桃过敏,一滴核桃露便可让她出一脸的疹子了。
无能的我,只敢用这样的小孩子手段,偷偷地发脾气。
姜府供读的寒门书生中,有一个叫秦屿的。
据说他才学过人,是当科高中的热门人选,也是我为自己谋划的一步脱身棋子。
我费尽心思与之结交,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高中后求娶的承诺。
此时的我还天真的以为,可以单纯的靠美貌迷惑住一个人。
幻想着秦屿能在若干年后,功成名就之时,为我的母亲求一个公道。
秋闱放榜,秦屿果然高中,也如约请了媒人上门。
他穿着我亲手做的锦衣华服,仪表堂堂地站在正厅:「仰赖大人供给读书,小侄才得以高中,此次除了要感谢大人恩情,还有个不情之请,小侄想要求娶大小姐,还望大人成全。」
姜茵带着我站在屏风后偷听,秦屿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冷彻心扉。
姜茵轻蔑又恶毒地笑着,看着我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掐着我的脸,耀武扬威地嘲笑,「空有一张好看的脸又能如何,对于这些男人来说,权利地位才是第一位。」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不眼馋我背后所代表的权势。」
我知道,这一局,我又输了。
我也知道姜茵想看到的是什么,我装作万念俱灰。
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枯槁模样,她好像开心极了。
「好妹妹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姜茵说到做到,很快的给我安排好了一门「完美」亲事。
3
秋闱放榜之后,京中另一件大事就是给太子选妃,宫中早早张罗起来,各家的贵女也摩拳擦掌的准备。
太子晁澈,年至弱冠,仪容俊秀,风度翩翩,龙姿凤章,是京中贵女择婿之首选。
姜茵自幼爱慕太子,对于太子妃的位子势在必得,她母亲静宁郡主乐见其成,便将她的及笄礼很隆重地筹办起来,甚至还请了太子来观礼,以此来试探太子和宫中的口风。
笄礼当日,宫中送来了玉笄和如意,是允婚的暗示。
姜允不仅是权倾朝野的首辅,更有博陵姜氏作为后盾,对于这样的岳家,太子也是十分满意的。他同样带来了礼物,还应允晚上家宴后再回宫。
姜茵十分高兴,甚至同意了我想出席晚间家宴的请求。
虽知这是她的炫耀之举,却也正中我的下怀。
三日前的清晨,姜茵忽然来到我的房中,笑得满怀恶意,「我来是跟你道个喜,那穷酸状元嫌你下贱,淮南王却偏好你这口儿,他正缺个续弦,你嫁过去就是王妃了。」
「好妹妹,开心吗?山鸡变凤凰了~」
「淮南王世子妃是我的表姨母,相信我,你在淮南王府的日子,我已经给你安排得舒舒服服了!」
我的婢女小婵仍是一脸茫然,不懂做王妃这样的好婚事怎么回落到自家小姐头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和小姐作对的大小姐还会如此开心。
可我却心知肚明,淮南王已经八十多岁了,听说早两年就瘫了,如今也是出气多进气少的勉强吊着命罢了。
若只是嫁过去做个寡妇王妃,对我来说已是叨天之幸。
可问题在于淮南王府的惯例中是需要殉葬的!
若是淮南王死了,我这个王妃也是要跟着生殉的!
「好歹我们也是同一个爹生的姐妹,你为何如此待我!」我忍不住质问出声。
「你一个贱妇所出的贱种,少来和我提什么姐妹,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羞辱!」
姜茵面容狰狞地驳斥,随即又似是想到什么,轻蔑道,「我和你多说作甚,呵,你只需知道,此事父亲母亲早就有了决定,只等着我笄礼过完,腾出手脚了,便差人拿着你的庚帖去淮南说和。」
她随手摘下腰间的香囊扔到我身上,「这便算作是我给你的添妆吧,哈哈哈~」
说罢,便春风得意地大笑着离开。
这场求来的家宴,是我最后的机会……
既然姜茵不肯给我活路,退无可退,那我又何必再隐忍退让?!
我要让姜茵知道,权势虽动人心弦,但极致的美貌同样可以让人魂牵梦萦。
既然她心系太子,那便是豁出命去,我也要成为他们二人之间,永不磨灭的刺。
4
家宴之上轻歌曼舞,筹光交错。
姜允夫妇见我也在席间,均是面带愠怒,却碍于太子在场,没有多说什么。
夫妻二人带着姜茵簇拥着太子坐在上首,太子随意夸赞了两句,姜茵便露出了一副羞红脸颊的小女儿姿态。
我身着鹅黄色的对襟长袄坐在角落,鸦睫微垂,小口抿着面前的冷酒。
近日寒风骤起,我被姜茵逼着卧冰而落下的寒症也开始肆虐,此时喝了冷酒,更显得病比西子,平添几分凭虚御风的婀娜仙姿。
在座的世家公子不少,他们或爱慕或贪恋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而我的目标却只有太子。
我不假辞色地独自饮宴,在他们眼里却是如广寒仙子一般孤傲冷艳,让人想要采撷把玩。
我不止一次的感受到太子目光的倾斜,心中窃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宴至中途,太子离座去更衣,我也悄然离席,一路跟到荷花池旁,竟意外跟丢了。
四下张望,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脱口而出的惊呼也被对方捂在嘴里。
我拼命挣扎,却听那人在耳畔轻笑,低哑的声音从喉间滚出,慵懒又蛊惑,「不是在找孤吗,这会儿怕了?」
修长滚烫的大手覆在我的腰间,烫得我微微战栗。
我极力克制着恐惧与羞赧,在他捂住我半张脸的大手上轻轻咬了一下,鸦睫轻颤,泫然欲泣。
趁他怔愣之际,用力一推,转身便往宴会上跑,却故意将亲手绣制的琼花手帕遗落。
临近宴会厅时,才琼花含露般幽怨的回身瞪了他一眼。
看着他轻嗅指尖,怅然若失的神色,我便知道这事成了。
晚宴后太子令人偷偷送来的玉佩,许诺会接我进宫,我信心满满地等着太子,哪怕是入东宫做个侍妾,也总好过去淮南殉葬。
更何况皇家的妾,翻云覆雨也只在一夕之间。
谁知隔日却传来江南水患,流民四起,太子连夜领旨外出赈灾安民的消息。
太子归期未定,可我出阁淮南的日子却迫在眉睫。
5
月中时,淮南王府的使者携着厚礼而来,父亲召我陪伴见客,正如姜茵所说的,父亲爽快地同意了淮南王府的求亲。
「王爷身体抱恙,不便铺张办宴,这三书六礼、婚宴迎亲之事,恐怕要一切从简。」
「卑职此次已带了聘礼来,按照王爷的意思,后日便要带着王妃启程回淮南了。」使者颇为恭敬地递上印有淮南王印章的手书。
谁不知淮南王早就瘫在床上了,话都说不了,如何能有吩咐和手书。
这皆是姜茵暗示她的姨母,如今淮南王府的女主人,淮南王世子妃的「暗中关照」罢了。
姜允一目十行地看完,还未开口说话,我便直接跪在他面前。
我将那日太子送来的玉佩高高举起,恳求道,「父亲!太子已许诺召我入东宫,此时您若将我嫁去淮南,岂非驳了他的面子。」
顾不得厅中众人的神色,我咬着牙继续诉说,「父亲若是不信,只等着太子回京,一问便知。」
等着太子回京,尚有回环余地,若是此次直接去了淮南,还指望他能为了我去得罪淮南王府吗。
哪个储君愿意背负色令智昏、夺人妻女的骂名!
姜允摩挲着那枚玉佩,半眯着眼端详,神色不明,若有所思。
好久才忽然一笑,道,「原来太子不慎遗落的那枚玉佩被你捡到了啊,还是早日归还才好。」
随即收入袖中,对着淮南王使者说道,「王爷思虑周到,本官这就让人安排小女的嫁仪。」
「如今流民四起,路上恐不好走,为不耽误王爷的吩咐,使者今日下午便带上小女启程吧。」
目送使者离开,姜允这才回身看我,目中的冷厉是我百思不解的。
「你和你的母亲不止长得相像,连性格也像。都是这么的……想要脱离我的掌控!」
「得不到的,我就要毁掉!你这么高傲矜持,皎若天上明月!你看不上我又如何,还不是匍匐在我身下!你越挣扎,我就越痛快!」
「我不止占了你,我还让你怀了我的孩子哈哈哈哈,素心!你只能是我的!!」
「素心,素心!」
他似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面上狰狞,说话也十分癫狂。
姜允逐渐失控,不停地念着我母亲的名字,竟要越过长案来抓我,我忍不住惊叫起来,提着裙摆匆匆跑了出去。
回到居所时,我的心中还是砰砰直跳,害怕得浑身战栗。
而随着我即将离府的消息传出,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姜允的心腹,如今的姜府大总管姜南。
他带着尘封已久的书信,满目沧桑的出现。他神情悲痛,说愧对公主临终嘱托,无法再继续护我安危,决心冒死带我出逃。
「公主曾对我有恩,我却因为惧怕老爷,不敢解救公主,多年来我一直活在愧疚自责之中。如今小姐你也要殒命淮南,我再不能坐视不理了!」
「我这便带你投奔清河,崔先生曾是公主的未婚夫婿,他见了你,一定会帮你的!」
看着这个熟悉的面孔,我不禁回想起儿时的场景。
从我懂事起,我就和母亲被囚禁在小院子里,除了父亲偶尔会来,就只有姜南这个送饭的仆人。
他只是沉默来去,从不多话。
我举目南望,这便是清河的方向啊。
难怪母亲总是望着南边发呆,原来那里有她的梦,有她的爱人,是她一生所向。
我握着信件,泪流满面,我的母亲果然不是勾引人夫的罪奴!
她竟是先帝最宠爱的临川公主!
是姜允胆大包天,暗中掳走公主,还迫使其为他生女,甚至在公主身死之后毁尸灭迹,将骨灰藏于密室。
随便一件都是能诛九族的大罪,只可惜年岁已久,没有了证据。
难怪他们从不让我出现于人前,我这张脸实在是太像她了!
我看着姜南,果断拒绝了。
「她的仇,我的恨,总要有人来了结。」
6
姜允是罪魁祸首,静宁郡主则是最大的帮凶!
在京城,即便我嫁入东宫,也绝非他们二人的对手。
如今看来,我倒要感谢姜茵了,淮南王府实在是一处生门。
淮南王府是军功起家的异姓王,几代以来与朝廷之间的关系都是暧昧不明的,说亲信不亲信,说猜忌又要依仗,这个王位并不好坐。
这一任的淮南王活得太久,硬是熬死了两个儿子,才轮到如今这个世子当家。
而这个世子文不成武不就,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守好这个位置。
若我到了淮南,笼络住这样的草包,简直轻而易举。说不定还能策反他,陪我一起杀回京城。
我十分配合地跟着淮南王府的车驾摇摇晃晃地驶离京都,撩开车帘回望,恨意溢满双眸。
这个京城,我迟早还会回来的。
一连赶路数日,没想到,却在途中的驿站再遇太子。
我撩开车帘,扶着小婵下车,「拜见太子殿下。」
我噙着泪珠欲落不落的快步走近,身姿婀娜地缓缓下拜。
对方也十分意外在这里见到我,挑眉问道,「你怎会在此?」
姜首辅家的小姐怎会流于乡野,他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了淮南王府的一行人。
我面露苦涩,泪眼低垂,悄声回道,「父亲已将我许配淮南王。」
晁澈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姜允在他心中素来风光霁月,绝非卖女求荣之人,怎会冒着名声不顾,将女儿嫁给即将入土的淮南王,这摆明了是送去殉葬啊。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让下属腾出两间屋舍给我们休息。
……
夜凉如水,窗外是凛冽的寒风呼啸,我点着一盏小灯,昏昏暗暗地站立在桌前。
预想中的人如期而至,晁澈一身玄衫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我赤脚站着,无悲无喜地看着他。
他快步上前,心疼的将我揽进怀里,「在想什么。」
我麻木地抬头,眼泪如断线的珠串,「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可如今见了,倒不如不见了。」
哭着扑进他怀中,粉拳捶打着他,「都怪你,我恨死你了!若你早些接我走……」
早要了我……
他自然听出我的未尽之言,眸中闪烁着难掩的野望与炽热,久久不言。
暧昧在沉寂中发芽,滚烫的温度从他手掌传出,流连于我的肩背腰腹。
我咬着贝齿,拦住他进一步的动作,婉拒了对方深入交流的想法。
「既然无缘,便让我清清白白的来去。若是有缘,咱们下一世自会相见。」
他有些错愕,又有些尴尬。
按照正常的戏本,生离死别之际,旧情人之间应该是坦诚相见,无私奉献彼此,可我却拒他于床榻之外。
既没有亡命鸳鸯的抵死缠绵,也没有揪住救命稻草般的苦苦哀求,我就这么平静着,所有反应都在他的预料外。
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我深知男人的劣根性,得不到的才是最难忘的,他一日得不到我,便有一日的百抓挠心。
而这种欲望,会随着他地位权柄的攀升而高涨。
他越是重权在握,越是想要填平这一道深陷骨髓的欲望沟壑。
夜色掩盖住我的无声冷笑,我依偎在他怀中,说着最温柔的话,「你抱抱我吧,就这样就足够了。」
黎明分别之际,我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愿分开,垂泪不语。
一夜的无眠,无尽的美色好似终于让他下定了决定,他踌躇开口,「乖乖儿,等着孤接你回来。」
等什么呢,等着多年后你登基帝位,再将我从淮南王的坟里刨出来吗?
多么可笑的承诺啊。
与淮南王府的这桩亲事本就是暗中进行,若他强硬地将我带回京都,想来姜允也不会与他闹翻。
这一夜是我们二人各自的机会,只要他肯为我莽撞一次,即便将来的路再难,我也愿意与他一搏。
只可惜,晁澈还是让我失望了,这一个「等」字,自古以来不知熬死了多少红颜枯骨。
我摇摇头,将亲手绣的琼花丝帕塞给他,抚着他的脸,痴迷眷恋地看他:「我希望你做个明君,我不值得……」
既然不能做同伴,那他就只能做一枚盘上的棋子了。
中央集权的皇室与手握重兵的镇边王,哪有什么风平浪静。
貂蝉妲己之流,于我而言,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可如今,我却主动选择了这条深恶痛绝的路。
7
对于淮南王府来说,我只是一个他们重金买来的陪葬品,与土窑里烧出来的陶俑没什么区别。
可明面上,淮南王一日不死,我就一日是淮南王妃。
即使里子已经烂透了,表面上也要做些风光样子。
淮南王瘫在床上自是迎接不了他的王妃的,如今在门口等着的,是由淮南王世子领头的众人。
我面带薄纱,缓步下车,绝美的容颜若隐若现。
我不着痕迹地看了世子妃一眼,她是姜茵的表姨母,她掌权一日,我便仍活在姜茵的阴影之下。那么进府的第一步,便是拔掉这个钉子。
淮南王世子看上去四十岁上下,面容硬朗,魁梧威仪,一副武将身板。
「妾身参见王爷。」我故意将淮南王世子认作是淮南王,福身下拜间面纱掀动,被北风吹落。
世子肉眼可见的失了神,竟怔愣住了。
世子妃面色阴沉地唤着他,又充满厌恶地看向我,「王妃莫要认错人了,这位是世子爷!」
我惊慌无措地站起身,眼神慌乱的溢出些泪珠,如同误入深林的小鹿。
「无妨!王妃初来乍到,又没有得力的人引荐,认错人是再正常不过了。」世子善意开口,武夫般的脸上硬是要装和善,别扭极了。
我素来知晓自己的容貌是个利器,却不想对方沦陷得如此快,真是不堪一击。
在我若即若离,偶尔瞥他一眼的视线中,他陷得更深了,甚至安排了心腹管事来伺候我。
我的住处也从原来苦寒湿冷的临山小筑,换成了富丽堂皇的淮山苑。
世子妃对我很是防备,安排来的婢女仆从更像是监视和软禁。她们恶意的冷嘲热讽,对我并不起效,前面的十几年,我早就习惯了这些。
为了能自由走动,我开始殷勤的在淮南王的床前侍疾,十天里有七八天能遇到世子。
世子感慨我品行敦厚,对我更加另眼相待。世子妃却觉得我是在刻意勾引世子,视我为眼中钉。
姜南不愧是姜府的大总管,竟连世子妃与姜茵的通信也能尽数拦截,我模仿着世子妃的口吻向姜茵汇报着自己凄惨的处境,又仿照姜茵的语气颐指气使的命令世子妃做更多无脑的蠢事。
比如,在冬日里,将我推下寒池……
雪后初晴的一日,世子妃安排来的婢女便借口散心,引诱着我来到一处覆盖着薄冰的荷花池。
我故作不知的跟着去了,却意外遇到了府中的世孙。
他穿着厚厚的棉衣,圆滚滚的很可爱。
他见我来了,也不认生,口中喊着漂亮姐姐,还举着双手要抱抱。
我手上力道不足,可不敢抱他,若是摔了,他就要哭鼻子了。
俯身捏了捏他的小脸,余光中却瞥见远处世子妃正带着世子满脸焦急的怒冲冲赶来,我突然起了坏心思。
我卡住世孙的腋下将他抱起,他开心得咯咯直笑,乱舞着胳膊。我吃力地抱着他,在湖边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落入结着薄霜的湖面。
「贱人!快放下世孙!」世子妃不顾形象地呼喝着,双目喷火。
她狂奔而来,从我手上夺下世孙,紧张的搂在怀里。而我则被她的力道拽倒,被她身后赶来的世子揽住,这才没有摔进湖里。
我故作害怕地伏进他怀里,看似是害怕得颤抖。
世子爷勃然大怒,怒斥世子妃蛮横无礼,冲撞王妃仪驾。
「世子!你没看到她刚刚如何对待澄儿吗!她一条贱命不要紧,若害得澄儿落水,我定要扒了她的皮!」世子妃已经被气疯了,毫无形象地吼了回去。
「泼妇!泼妇!」世子指着她,说话都结巴了。
「泼妇也是你淮南王府三媒六聘迎娶来的,别忘了,我可是静宁郡主的表妹,首辅姜允的小姨子!」世子妃却不愿再忍耐,露出了凶狠的爪牙。
「好,好!你厉害,你厉害!」世子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我看够了笑话,随着世子的脚步一起退场。
这小童是淮南王府唯一的世孙,也是世子妃唯一的软肋。人有弱点,就会是一枚好棋子。
我模仿着世子妃的语气,求姜茵在京中和御前多多称赞世孙,信中满是爱子之心。
想必要不了多久,世孙「才比甘罗」的好名声就要传遍京都了。
8
有了淮南王世子的维护,我在王府中也不再孤立无援。
王府中的仆人们也开始对我另眼相看,巴结奉承,而我也有了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我利用不多的资源,倒也笼络住了几个忠心耿耿的奴仆。
在太子生辰的时候,我用淮南王府的名义上贡了一株琼花。
那琼花尽态极妍,远比手帕上绣的更挠人心肺。
听说东宫甚爱,大批的赏赐流水般送来淮南,世子不明所以,却乐得与东宫交好,将一半的赏赐送给了我这个「功臣」。
除了明面上的赏赐,晁澈还私下送来了珠宝与写满情话的密信。
这不仅让我有了更多的钱财收买人心,更重要的是地位的提升,便是世子妃的人也不敢斜眼看我了。
趁着这股东风和世子的偏爱,几番运作之下,不过一年时间,我就已经掌握了淮南王府三分之一的大权。
甚至还从世子手中拿到了一枚可以号令百人骑兵营的令牌。
我如今有人有钱,即便将来世子不愿意陪着我造反,我也能拿着这支骑兵营潜伏进京诛杀姜府满门。
同归于尽,我一点也不亏。
一切的转机来自太子的书信,让我有了更好的选择。
开春的时候,京中传来太子大婚的消息,原本定在九月的婚礼提前到了二月。
随之而来的,还有太子送来的密信。
信中除了缠绵啰嗦的情话,和让我等他的空头承诺外,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皇帝病重,他登基后便会派人来接我,让我再等他些时日。
可若说只是病重,还能有淮南王严重吗,都瘫在床上两三年了,只有眼皮子能动,吃饭都不利落的人,还吊着命熬着呢,说不准再活个两三年也没什么问题。
我摩挲着信件,有些不理解他为何这么快的就已经开始展望未来了,如此的信誓旦旦。
他素来稳重,从不无的放矢,能说出这样的话,必是已经十拿九稳。
提前的婚礼,病重的帝王,志得意满的储君……
难道!
我心头一亮,忍不住拍案而起。
难道皇帝已经崩了,如今密而不发,只是为了太子大婚后再登基?!
那他们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我在房中不住的踱步,突然想到了姜允,这么疯狂的做法,必是他的手笔。
呵,姜家的人,果然都是疯子!
我逐渐兴奋起来。
既然他们都已经这么努力了,我又怎么能继续偏安淮南一隅呢。
蛰伏了这么久,也该我出手了!
养了一冬的鱼,是时候破冰上岸了。
9
一夜春风花若雨,我推倒烛台,看着火舌蔓延,火势顺着桐油的痕迹一路攀涨。
火借风势,一路烧到了淮南王的寝殿,漫天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惊醒了府中众人。
婢女小婵将我从火中拖出来时,我所居住的殿宇已经烧毁了大半。
我衣衫单薄地站在院中的空地上,身侧是被抢救出来的淮南王,他虽未被火烧伤,可滚滚的浓烟却侵入了他的肺腑,剧烈的咳嗽声响彻黑夜。
大火烧了一夜才停止,在世子愤怒追查原因时,我主动站了出来,对纵火一事供认不讳,要求他即刻将我处死。
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痛心疾首地斥责着我,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默默垂泪,不做辩解,嘴上一心求死。
小婵视死如归地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密信,「世子爷!王妃娘娘是被逼的!她为了守护淮南王府的尊严,不得不引火自焚,还请世子爷救救我们王妃娘娘!」
我挣扎着去抢,密信却被世子先一步拿到,他快速看完,面色阴沉似水,一言不发的将我和小婵带到书房。
我泪眼涟涟地哭诉:「往日碍于他是有实权的储君,又相隔千里,即便他有什么想法,也施展不在我身上,我便对他虚与委蛇的应付着,如今他真要接我进宫,这怎能使得!」
「我虽是柔弱女子,却也是首辅家的女儿,懂得什么是礼义廉耻。若我真被太子接进宫里,
那我成什么人了?!」
「呜呜呜,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我心中运筹帷幄,已有成算。
我作势要以头撞柱,被世子眼疾手快地拦下。
「王妃这是作甚!好好说着话,怎么就要寻短见了!」
世子的愤怒,也被我的举动冲散,此时是满眼的心疼与忌惮。
忌惮于太子对我的重视程度,竟不惜强夺王妃。
我发髻散乱地跪坐着,眼眶绯红。
「我若不死,堂堂淮南王府的颜面又该放在何地!」
世子心知密信中的内容,太子信中那一句句的乖乖儿,直刺他的心扉。
太子这封密信,给他的打击不小。
若是别的王府看到这密信,恐怕早就要揭竿而起了,而世子却在犹疑,他不敢得罪太子。
我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将密信给他。
男人就是这样,只要喜欢的女人掉一掉眼泪,他的心智就乱了,显而易见的拙劣演技都看不穿,草包一个。
我掐算着日子,另一剂猛药也该到了。
一列白衣白帽的官差高举着讣告奔入王府,宣读着皇帝驾崩的消息,国丧三个月。
另有一道旨意,召「素有才名」「甘罗现世」的淮南王世孙入宫陪伴太后,实则是入京为质。
世子夫妻惊闻噩耗之时,我主动请缨,愿以美人计入京,助世孙早归淮南。
世子俨然想起了那封太子密信,长叹道:「王妃贞烈,却愿为我淮南王府牺牲至此!」
皇帝崩逝,各地藩王要入京奔丧。
我坐在淮南王府的车驾中,踏上了重返京都的路。
与来时的狼狈不同,我此时的车驾是最华丽、最盛大、最排场的一驾,代表着我尊贵的出身。
我如今的身份不再是随时都有可能陪葬的淮南王妃姜蓉了,而是手握重兵的淮南王最宠爱的女儿——平川郡主刘蓉!
这是我为世子思忖一夜想出来的「妙计」,既能将太子要的人送进宫去,也不失了王府的面子。
而我也与世子达成一致,他助我登临后位,我用枕头风助他安居淮南。
至于那所谓的王妃姜蓉自然也是死于那场大火里了。
我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皇城京都,内心豪情万丈。
曾经的淮南王军在废物手上,只是个烫手的山芋,而如今他们有了新的主人,利刃即将出鞘。
我心之所向,便是锋芒所指之处。
如今我兵权在握,即便是世子也无法阻止我前行,他也只能被我裹挟着,供我驱使!
10
冤家路窄,莫过于迎接淮南王府车驾的礼部官员是老熟人秦屿。
当淮南王使者唱号平川郡主,我从宝车中走出时,秦屿的眼睛震惊的险些从眼眶子里流出来。
他手指着我,震惊到失语。
一旁的淮南王使者却不惯着他,「大胆!竟敢冒犯郡主,礼部官员何在,还不拖下去杖打!」
立刻便有人将他堵嘴拖走,只可惜我到底还是低估了他的无耻。
当夜,竟私自来到我的寝殿外。
「是蓉儿吗!我知道你一定的我的蓉儿!」他隔着窗柩呼唤,诉说着往日情谊。
我吹了一声短笛,秦屿就被暗卫捂嘴拖走,再次暴打一顿之后扔于长街之上。
我对着面前的美髯先生,面露歉意。
「让您见笑了。」
他摇了摇头,目有哀伤:「心儿当初也是这般,总有些没皮没脸的人痴缠她,让她不胜其烦。」
这个人是我母亲曾经的未婚夫,清河崔氏的家主崔尹。
自我母亲失踪,他便倾力寻找,到最后连皇室都放弃了,他还是不肯放弃,甚至为了她,至今未娶。
「单凭一封旧书信,先生就相信了我的话,是否轻率?」
「除了长相相似,你的性情与她更像,她看似娇弱,性子却坚韧不拔,与我相处时,什么事都要和我争一争……」他陷入回忆之中,嘴角漾起甜蜜的笑意。
我有些动容,即使她已逝多年,仍有人如此深爱着她。
而我却只能环绕在虚情假意之中。
他终于结束回忆,哀伤又爱怜地看着我:「心儿的仇我必定要报的,你放手去做,万事都有我来撑着。」
「朝堂上我自有办法,还请先生为我解决他背后的博陵姜氏。」
「放心,一切有我。」
……
第二日,按照礼部的安排,我身穿丧白跪在偏殿中哭灵,哀哀戚戚的模样被前来寻我的晁澈看个满眼。
女要俏,一身孝,他自然没有逃过。
我才迈进小偏殿,便被晁澈抱入满怀,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后颈。
「乖乖儿,想死我了!」
「你那一株琼花,日日夜夜勾的我魂不守舍,你却连封书信都不给我。好狠的心啊。」
我抚上他的脸庞,眸中泪光涟涟:「我仿佛做梦一般,有生之年,我们竟有重逢之日。」
随即我又推开他,不满道:「你别骗我了,你若魂不守舍,姜茵如今五个月的身孕,又是如何来的。」
我暗暗垂泪:「是我说错话了,她是你的太子妃,本该如此的。我哪有资格说酸话。」
晁澈将我拥得更紧,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乖乖儿,你这是戳我的心啊。」
「想要孩子还不简单,我现在就给你。」他一把将我抱起,才迈出两步,就被茶盘落地的破碎声打断。
回眸看去,是姜茵。
11
姜茵是被我刻意引来的,如我所愿,她听了该听的,看到了该看的。
她震惊又绝望的样子,让我心旷神怡。
「姜蓉你这个贱妇!我撕了你!」她张牙舞爪地要冲上来抓我,却被她的乳母拉住。
「娘娘!仔细身子啊!犯不着为了个贱人动怒。」
我圈着晁澈的脖子,怯懦地在他怀中瑟缩着,朝姜茵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无声唇语「蠢货」。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不单是为了她们对我的出言侮辱,更是被撞破好事后的恼羞成怒。
国丧时期行荒唐事,史书上可不好听。
姜茵被下令禁足,明面上只说是动了胎气要静养。
晁澈如此维护我,当然不只是因为对我的朝思暮想,主要还是因为我将淮南王军的半枚虎符献给了他,让他十分动容,对我更加宠爱。
能收归藩王兵权,是每一任帝皇的夙愿,而我,为他完成了一半,他怎能不震撼呢?
丧期一过,新帝登基。
第二日我便被点选入宫,册封为懿贵妃,相应的册封礼竟不逊于姜茵的封后大典。
晁澈甚至要求百官进献贺表,命妇们进宫叩拜,这都是皇后才有的规制。
姜茵气的发疯,坤仪宫中的陈设被她砸坏了大半。
我听了也只是笑笑,这才哪到哪儿啊,更刺激的还在后面。
我单独召见了淮南王世子,将我的真正图谋尽数告知。
「后面的事情还需世子全力配合,别忘了,我如今的身份可是淮南王府的郡主,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何况,世子不为自己考虑,也多想想世孙。」
「他还那么小,那么可爱,应该长命百岁、荣华富贵才对。」
淮南王世子心生退却,却别无他法。
早在他被我骗上复仇战车之时,就已经无路可逃了。
要怪,就怪他自己蠢。
……
命妇进宫当日,姜茵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破我的身份。
彼时正轮到姜茵的母亲静宁郡主对我叩拜,姜茵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掀翻了桌案。
「这个贱妇根本不是平川郡主,她是嫁入淮南王府的姜家庶女姜蓉,她在淮南时与淮南王世子不清不楚,早已不是清白之身。」
「你们若不相信,大可询问淮南王世子妃!这一切,都是她给我的来信所述!」
「这个贱妇,在淮南时就搅扰的她们夫妻离心,世子妃哭诉无门,这才趁机让人捎信来求助本宫。本宫身为国母,自然要为她做主!」
「诛杀妖妃!」
姜茵志得意满的看着我,眼中的疯狂与不屑,那轻蔑的样子仿佛回到了从前。
在场的众人也被她的突然发疯所惊愕,这种皇室秘辛,不管真假,她们都不想知道。
胆子小的,甚至昏厥了过去。
即便是静宁郡主也端不住仪态了,她站起身狠狠掌掴了过去。
「小女无状,说了胡话,请大家都不要传将出去,我们姜家,必有重谢。」
「娘!你居然打我!你为什么偏心这个贱妇!」姜茵不可置信地捂着脸,吵闹得更凶了。
「蠢货!还不住口!」静宁郡主咬牙切齿地训斥。
姜茵被乳母嬷嬷捂住了嘴,她费力挣扎着。
往日静宁郡主总是高高在上,漠视着姜茵对我的折辱。
原来,她竟也是有嬉笑怒骂的人,倒也真是稀罕。
我摔了手中的茶碗,飞溅的茶叶沫污湿了静宁郡主的裙摆。
不顾她铁青的脸色,我淡淡开口:「本宫是贵妃位分,虽逊于皇后,却也出身淮南王府,是府中千娇万宠的郡主,岂能让人凭空污蔑。」
「本宫也不相信,嫂嫂能说出这等狂悖之言。」
姜茵拿到的书信是我埋在王府里的细作伪造的,这个蠢货早已嫉妒疯了,如此拙劣的圈套都没有看破,还以为是扳倒我的把柄。
她甚至没有任何验证,就急急地甩到了明面上,难怪爱女至深的静宁郡主也忍不住骂她蠢货。
「有些事情是禁不住深究的,臣妇劝娘娘见好就收,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那张肖似晁素心的脸上,带着熟悉的不屑,击溃了静宁郡主最后的平静。
临川公主晁素心,无论是出身、样貌、才情,都远超过她。
挚爱的崔尹痴情于她,就连退而求其次选择的姜允,也对她疯癫如魔。
这所有的不幸,全来源于晁素心!
这个人是她一辈子的心魔。
一道明黄衣角出现:「除了朕,这世上还有谁是贵妃不能招惹的人?」
12
飞鸟尽,良弓藏。
晁澈早就对于没有急流勇退的姜允心生不满,此时听到他的妻女如此放肆,哪里还按捺的住。
我看着他脸色铁青地迈步进来,委委屈屈地跪在他面前。
「臣妾可以受辱,但淮南王府不能!还请陛下放臣妾回淮南。」我口中不离淮南王府,意图明显。
晁澈当然不会放我离去,他还指望我给他拿来另一半虎符呢。
「贵妃是否完璧,谁能比朕更清楚?」
「爱妃放心,朕自会为你做主。」
晁澈雷厉风行地调查起来,确认书信是假的,姜茵刻意陷害,念在其身怀皇嗣,罚俸一年,禁足坤仪宫思过。
静宁郡主口出不逊,撤去名牌,不允许再出入宫闱。
姜允教女无方,廷杖十下,禁足姜府。
擢崔琦入内阁辅政,分摊姜允的权柄,又罢黜了不少姜氏官员,换上了崔氏的才俊。
若是以往,晁澈并不敢如此大刀阔斧的对姜允动手,如今的底气全赖于崔氏的投诚。
逐虎驱狼并非良策,却是他权衡利弊之下,最好的选择。
姜茵被晁澈的狠绝吓坏了,如同惊弓之鸟,夜不能寐,我趁机让人在她的膳食中加了核桃露。
姜茵对于核桃露过敏,稍微碰触都要皮肤起红疹,若是误食,轻则呼吸困难,重则昏厥丧命。
我自然不会让她轻易去死,放的量很少,却足够折磨她了。
她也没有让我失望,才禁足一个月就折腾得破了羊水。
生产的嬷嬷都是她提前安排好的,我插不进手,也没想在这个关卡出手。
我比任何人都盼着她早日诞下皇子。
坤仪宫折腾了一日一夜,终于传出了皇后诞下皇长子的消息。
我也松了一口气,给漫天的神佛好一阵拜谢。
姜茵立了功,解除了禁足,她甚至不坐月子,也要让宫中妃嫔来请安。
见到我对她跪拜,更是极尽恶毒之言,咒骂着我。
我平静地跪着,丝毫没有愠色。
蠢货,把催命符当作宝贝,还如此张扬。
是夜,两封书信悄悄送出皇宫,一封送给崔尹,一封送给淮南王世子。
……
姜允被分走了大半权柄,羽翼骤减,更让他无法接受的一点,是上位替补的竟是自己的死对头崔氏一族!
当年崔尹的夺妻之恨,他这辈子都无法释怀。
明明是他先遇到了素心,可素心却只爱崔尹!
这让他如何不恨!
此时听到姜茵生了皇子,他再也按耐不住,不顾一切地发动了最为疯狂的反扑。
而给他关键信心的,是他的小姨子——淮南王世子妃。他看着那半块淮南王军的虎符,当机立断地出手了。
13
大皇子的满月宴办的很盛大,朝臣命妇满座。
礼部的大臣们唱念着贺词,锦绣的词藻绕梁不绝。
突然茶杯碎响,场面为之一静。
姜允缓缓站起:「臣请奏!」
他躬身行礼,却轻蔑的偏头看着晁澈:「臣,请立大皇子为太子!」
荒唐之言,满座震惊,就连蠢笨如姜茵,也觉察出不对。
姜氏的官员们却都弃座而出,口中呼喝成山。
「臣等,请立大皇子为太子!」
晁澈满面阴沉,捏碎的酒杯扎入他的手掌,鲜血横流。
「朕正值壮年,众爱卿就如此急切。」
「这是盼着朕早死?」
禁军早在摔杯之时,就已经围拢了过来,此时禁军统领站在晁澈面前,护卫着他的安全。
姜允看着围拢而来的禁军,面色不变,一支袖箭冲天,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甸甸的脚步声,让晁澈更为愤怒。
「你竟敢兵变谋反!」
「朕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兵!哪方的逆贼!」
禁军不过三千,淮南王军却有两万,密密麻麻围拢而来,晁澈也没有了镇定。
他抖着手指向九门提督:「朕视你为心腹,将城门和宫门都交由你来护卫,你居然陪同姜允谋反!」
对方却垂眼拱手:「良禽择木而栖,臣只是想更进一步。」
「好!好一个更进一步!」晁澈被气到吐血,命人将姜允等人拿下,意图与淮南王军谈判。
姜允面露不屑:「今日若你退位让贤于大皇子,下令罢黜崔氏一族,我便让你荣养一世,若不然……哼!」
「陛下还是快快做决定吧。」
「别学着黄口小儿的做派,犹豫不决。」
在姜允看来,晁澈能登基,纯属有个好爹和自己这个得力的岳父。
变故丛生!
谁都没想到,晁澈被逼得急了,竟一把摔死了襁褓中的大皇子,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连满脸运筹帷幄的姜允都傻眼了,他的本意是挟幼主以令朝堂,却不想晁澈如此心狠手辣。
虎毒尚不食子啊!
姜茵更是凄厉尖叫起来,抱着大皇子的身子痛声哭嚎,状若疯癫。
她不能理解,疼爱她的父亲,不顾她的安危起兵造反;她心爱的丈夫,亲手杀了她们的孩子。
她想不通,但不妨碍她痛苦。
我惊叹于晁澈的狠绝,更觉得自己做的没错,指望这样一个人脱离苦海,下场只会比姜茵更惨。
14
禁军不敌王军,很快被尽数拿下,姜允也恢复了从容神色。
既然不能挟持幼主,那自己这个首辅就黄袍加身,当仁不让了!
他正了正衣冠,龙行虎步的走到正中,刚要开口,却被身后淮南王军的统领踹倒在地。
小将军押着姜允跪在我面前时,他还惊讶的不知发生了什么。
所有淮南王军都调转了兵刃,将姜氏同党与禁军统统拿下。
在场的众人被这些反转惊呆了,就连晁澈也傻楞在原地。
姜允疯了一般挣扎:「你们怎敢不尊虎符!」
我轻笑出声,举着令牌从晁澈身后踱出,站到姜允面前。
「姜大人说笑了,淮南王军向来以令牌为号,哪里来的虎符一说?」
姜允举着手中的半块虎符,怔愣住了。
我继续嘲笑他:「更何况,虎符从来都要两块对整才能有用,姜大人何时听说过,半块虎符就能调兵遣将的?」
「不过,本宫还要多谢姜大人。」
「若非姜大人手段高超,这淮南王军的两万兵马又如何能悄无声息地被放进皇宫呢?这可省了我好大的事啊~」
在不惊动各地官员的情况下,将两万兵马运送至京城,再悄无声息的放进皇宫,除了姜允,别人还真是做不到。
「不愧是姜首辅,果然能力过人!」
「哎呀呀,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对待姜允,杀了他是最简单的,也是他最不痛的。对付他,就要杀人诛心。
他自诩智谋无双,操纵天下于股掌之间,看不起任何人。如今,他却败在自己从没放在眼里的庶女手上,还是作茧自缚。
「啊啊啊我杀了你,杀了你!!」姜允彻底陷入疯癫,已经废了。
晁澈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王军统领摁在原地。
「爱妃?」
他想问的是我给他的那半块虎符。
如今大势所趋,我再也不用跟任何人虚与委蛇。
非常直白地告诉他真相:「那也是假的!」
「如此重要的信物,我凭什么给你,凭你朝三暮四的心,还是凭你管不住的下半身?」
我看向姜茵身后的齐嬷嬷,那是她的乳母,静宁郡主为了让她全心全意爱护姜茵,私下里杀了齐氏的亲生孩子,她知晓真相后,早就恨毒了姜茵母女。
此时收到我的视线,齐嬷嬷果决赴死。
「姜大人!老奴为您尽忠!」
她掏出藏于怀中的利刃,在晁澈身后连捅数刀,直至他气绝,才抹颈自尽。
次辅崔琦躬身出列:「逆贼姜允逼宫叛变,谋害皇帝和大皇子,其罪当诛九族!」
我淡淡地看着他,让他继续说:「念在皇后娘娘产子有功,可免去死罪,但绝不可再居高位,应贬为庶人,罚没永巷。」
他抬头看向我,随后腰背弯的更低:「懿贵妃带领淮南王军平叛有功,也不应在九族之中,还应重重赏赐!」
我笑了笑,称赞他:「崔大人不愧是清河崔氏的佼佼者,果然是盖世之才!」
15
在场的宗室很多,我让人将宗正等重要宗亲带了上来。
「你们抬起头来,看着我,可觉得眼熟?」
几个宗室早已被吓得抖若筛糠,哆嗦着抬头看我,胆怯极了。
还是晁澈的大姑奶奶,凝华公主心思敏捷,瞬间就想到了自己失踪已久的侄女。
「你是临川!不对不对,年龄对不上啊。」
我笑着点了点头:「我是临川公主晁素心的女儿,是正经的皇室血脉!」
我将姜允对我母亲的罪行全部说出,引得宗亲和臣工们无不震惊。
对于我逼疯生父的行为也有了些许的理解。
上层圈子里哪有什么秘密,我不是刘蓉,而是姜蓉的事情,从我封妃那日,众人就心知肚明了。
崔琦不愧是崔尹派来的左膀右臂,机敏又靠谱。
「皇帝已死,又没有子嗣留下,应从宗亲中选出新帝。可宗亲毫无寸功,实在不堪其位。」
「若懿贵妃果真是皇室血脉,此次平叛有功,倒是堪当大统!」
「郑大人,您是礼部尚书,来说一说,是否符合礼仪体统?」
礼部尚书捋着胡须,认同了他的说法,「老臣同意!只是如何能验证娘娘是皇室血脉呢?」
他偏头看向宗亲的队列,等着他们说话。
最先开口的还是凝华公主:「本宫可以作证!懿贵妃与我侄女临川公主长得一模一样,本宫初次相见便觉得亲切,绝不会认错。」
韩城公主也不甘示弱,出列道:「大姐姐说的没错,我一见贵妃便有种血脉相连之感,这必是我晁家血脉。」
刀尖压在脖子上,宗亲们哪里还看不明白,纷纷附和,确认了我的皇室血脉。
郑尚书点了点头,跪拜道:「如此便符合礼制了,臣叩拜新帝!」
众臣工命妇纷纷跪拜:「臣等,叩拜新帝。」
我端着仪态,叹了口气:「众卿家害苦了朕啊。」
16
我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下令将姜家满门抄斩。
斩首那日,姜茵竟从永巷中逃了出来,疯狂拍打着我的宫门。
我拦住想要将她押走的宫婢们,任由她叫骂。
「姜氏想来也骂渴了,去呈一碗核桃露给她,要稀一些的。」
小婵明白我是怕一碗核桃露把姜茵灌死,亲自去兑了一碗稀汤寡水的核桃露给姜茵灌了下去。
姜茵的咒骂声,逐渐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我踩着她的脸,笑她愚蠢:「留你一命,是为了慢慢折磨,回报你十六年来对我的折辱。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是因为姊妹情深吧。」
「当年我母亲命悬一线,我求你救救她,可你呢!」
「你让我卧冰求鲤,成功了才肯救我母亲。」
「只可惜我福薄,只能任由她故去。」
「如今姜府的荷花池也结冰了,姐姐若能求到鲤鱼,我便饶你母亲一命。」
「如何啊?」
姜茵绝望悲鸣:「那池子里根本没有鱼。」
「呵原来你也知道啊」
我懒的再理会她,吩咐一旁的小婵,她如今已是我的贴身总管。
「曾记得闺中之时,姜氏最爱核桃露,往后每日晌午都给她送一盏。只是她到底是罪人,不可太过骄纵,便只给稀稀的一碗吧。」
「喏!」
17
午时的菜市口,血流成河。
我站在高高的角楼上,看着昔日的仇人一个个被斩首示众。
多年来压抑的痛苦,终于释放出来。
我屏退众人,一个人放声大哭。
翌日,我和崔先生一起,从姜府的密室中将我母亲的骨灰请了出来。
我本意是将她供奉在皇家庙宇,却在看到崔先生哀伤的目光时改变了主意。
分别那日,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离去。
崔先生亲自驾着一辆青毡马车,带着他亡妻的骨灰,踏上了去往清河的归途。
-全文完-
备案号:YXX1BxxkmjyT3335md2ivogJ
编辑于 2023-04-13 16:25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2023年度作者「颜自迩」热门代表作
包含甜宠、大女主、言情等题材作品
9
言情 · 沙雕
13.5 万热度
赞同 18
目录
评论
琴瑟和鸣共白头
黎月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