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春颜
驰隙流上,又见梦业意业分
戴罪进入军营沦为营妓的我,向青梅竹马的少年将军伸出求助的手,却被一巴掌狠狠拍开。
他越过我将别的女人搂在怀中,任由我被士兵拖走。
后来,他跪在我面前哭着忏悔,我抱住他,把刀插入了他胸膛。
一巴掌换一条命,我值。
1
我叫宋春颜,人生际遇自十五岁生辰后开始改变。
在此之前,我是人人艳羡的太尉之女,不仅父亲权势滔天,更得天家的喜爱,自小出入皇宫,皇后只有一个儿子,被当成质子送入胡地。无儿女在膝下的她将我视为义女看待。但我从不恃宠而骄,处事处处恭谨妥帖,被誉为京中女子典范。
十五岁生辰宴当天,禁卫军突然将太尉府团团包围。
父亲通敌的书信和外族信物被翻出,皇上震怒,连发数道圣旨督促刑部抓紧办案。
短短五日,震惊朝野的太尉通敌叛国案就迅速结案了。
证据确凿,罪名成立。
太尉府男丁全部被拉到菜市口斩首,女眷流放慰军。
牢狱外的阳光刺眼灼热,我眯起眼睛,细细嗅着空气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日头这么高,父亲、兄长还有幼弟应该行刑完毕了。
母亲也倒在了我的脚边,毫无声息。
她在早上就吞下了毒药,已经死去多时了,不知道有没有在地府等到父亲和其他亲人。
我将她七窍流血的青白脸孔转过来面对着墙壁,这样外面看守的士兵短时间内就不会发现她死了。
我就还能多陪在她身边一会儿。
阴潮的牢房里突然飘过来一阵馨香。
曾经被我视若母亲的皇后站在外面,她看着我,满脸的悲悯。
「春颜,来,我带你出去。」
狱卒打开牢门,推着一个穿着囚衣与我年龄长相相仿的女孩进来。
她要把我换出去。
通敌叛国是泼天的大罪,女眷没有一同被处死都算是皇上开恩了,想将我这个罪臣之女带走,就算她是皇后,也绝不敢在这个关头触怒皇上。
除非皇上知情。
家中的密室藏在湖中的假山中,皇后之前多次有意无意地探听太尉府的隐秘,我曾经无知地将父亲深夜去假山结果不慎落水的事情当作笑料说了出来。
禁军首领一进门就直奔着湖去,那时我就明白是自己失言为全家带来了大祸。
我抱着母亲,没有动弹。
「颜儿,快一点,我将你带入宫中藏起来,没有人会找到你的。」
女孩已经坐到了我身边,我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发抖。
「谢皇后娘娘好意,我是罪人之女,怎可入宫于圣人左右?」
我擦掉母亲嘴角溢出的鲜血,她最为爱美,死也要死得体面一点。
她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怨怼,但是这是你唯一的一条活路了。边疆路途遥远,环境艰苦,你在那里熬不下去的。我想你的父母也希望你能够活下去。」
听到她提我的父母,我抬起头,语带讥讽:「皇后娘娘仁慈心肠,可皇命难违,您还是请回吧,这里污秽不堪,别脏了您的凤仪。」
见我不接受,她愤然拂袖而去。
走之前,她说:「宋春颜,你不知道你拒绝的是一个什么机会?」
「你记住,我和皇上不一样,我是想要保住你们家的。」
「本来,留住你的命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的。」
很快,狱卒进来将母亲的尸身拉走,我攥紧她的手不放开,最后被硬生生扯开。
从母亲手里抠下来的半颗毒药,这才是我十五岁唯一收到的生辰礼物。
2
太尉府里女眷众多,三位姨娘加上侍妾,还有那些签了契的丫鬟婆子,在城门口站了两条长队。
百姓朝我们身上泼着脏水,战争不断,民不聊生。通敌的大官被受苦的百姓视为罪魁祸首。
我的丫鬟小兰拼尽全力挤到我身边和我拴在一起,她瘦小的身躯挡在我前面,事到如今她还想着要保护我。
「小姐,我知道老爷是被冤枉的。我们先活下去,活下去找到证据为老爷翻案。」
她说出了我心中的想法,父亲虽然权势极大,但是却一直小心行事,从不站队。
这样的人,我实在想不出他会为了一点钱财犯下大错。
这也是我没有选择随母亲离去的原因。
我一定要找出事情的真相,我犯下的错误,我自己来改正。
漫长的流放之旅走了不到半日,我的脚就磨出了水泡,却不能停下脚步。
手腕也被绳结磨出了血痕,被汗水蜇得痛痒难忍。
比起这些身体上的疼痛,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押送的士兵不时地骚扰。
被送到军营的女眷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所以那些士兵肆无忌惮,经常拉上一个女人就拽进旁边的树林里欺辱。
听着那些不堪的动静,我和小兰抱在一起,吓得浑身发抖,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越是担心什么越是来什么。
我因为脚痛走得慢被士兵鞭打了,打破的衣衫下露出了我的光洁脊背。
形容猥琐的男人收起鞭子,过来解开我的绳索,往外拉。
我大声地尖叫挣扎着,小兰也抱住我的腿不让我被拖走。
这样一弄,整个队伍都被拖拽得变了形。
「臭娘儿们,还以为自己是小姐呢?装什么贞洁烈女?」
「小姐!小姐她是程将军的人!」
小兰急中生智大喊一声,男人果然放弃了动作。
「程将军?程启?你是宋春颜?」
他听过我的名声。
我是边疆战神程启的未婚妻,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半年前,程启出征时,他对着满京城前来送军的民众,对我喊道:「宋春颜,你等着我得胜归来娶你!」
他以胜利为聘礼,让全城百姓为见证,许下对我的承诺。
想到这里,狱卒不敢动我了,虽然我已经获罪,但是前去的目的地就是程启所在的军营,如果此时将我玷污,到时程启追究下来,后果他承担不起。
我抱着小兰,庆幸着劫后余生,没想到男人又开始拉住了小兰。
「她我动不了,你一个丫头我还怕什么吗?」
小兰还小的时候就被我捡到,一直陪着我长大。
我哭着拉住她,嘴里不停地咒骂威胁着狱卒,可小兰还是被拉走了。
这种事发生了太多次,周围的女人脸色都已麻木了,甚至有的看到我们主仆的惨状笑出声来。
小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我无助地大声哭喊着:「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们?
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任何用。
小兰回来后衣服已经被血染红,她擦着我的眼泪,小声说:「小姐,没事,小兰没事的,你不要哭。」
我竭力忍住哭泣,咬紧了牙齿,不让它继续打颤,又蹲下身去,将她凌乱的衣服仔细拢好。
禽兽不如!禽兽不如!
愤怒让我双目赤红,我暗暗在心底里记下了这些士兵的面孔。
当天晚上下起了小雨,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可以遮雨的小庙,却容不下那么多人,所以士兵又拉进去几个女眷,其余人全部在外面淋雨。
小兰发起了高烧,她的伤没有医治,再拖下去情况不妙。
随行的士兵有药,但是他们不会浪费在小兰一个濒死的婢女身上。
我只能紧紧地搂住她,用自己的身躯替她遮掩一点点的风雨,可是收效甚微,小兰干枯的嘴唇开始说起了胡话。
她喊她爹,喊她娘,他们都在灾荒年间饿死了,只余下小兰一个快饿死的瘦猴孩子被我捡了回来。
她说遇见我是她人生中最幸运的事,可我却连累她落到如此境地。
思及此,我下定了决心。
小兰要和我一起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怎么样都行。
破庙里传来粗野的喘息与叫骂,我深吸一口气,大声喊了一声:「军爷!」
话音刚落,后面就伸出了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巴。
是丽姨娘,她仗着生了两个儿子,经常对着只生了我这一个女儿的母亲趾高气扬,阴阳怪气,她是我在府里最讨厌的人。
「宋春颜,你疯了吗?」她压低着声音怒骂我。
「为了一个丫头,你要把自己搭进去吗?你想清楚,这事做了,程启还怎么要你?」
我被堵着嘴呜咽出声。
那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让小兰死掉。
「谁喊的?」
一个士兵走过来,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用目光打量着人群。
丽姨娘没有松开我的嘴,她高声娇媚地说:「军爷,是奴家喊的。」
「外面雨势渐大,奴家想进去躲躲雨,不知军爷答不答应?」
她语调婉转,雨水冲刷灰尘,露出她艳丽的容貌。
那兵痞子流着口水笑着靠近。
「低下头别动,老娘能救你俩。」
丽姨娘低声警告了一句,放开了我。
她被解开绳子抱了进去。
身后的女人见此情景纷纷唾弃她。
「不知羞耻!」
「看她那放荡的模样……」
「她儿子幸亏死了,要不看到她这样也得羞愤死。」
我低着头,抱着小兰,泪流满面。
第二天,雨停了,丽姨娘被丢了出来。
她站不起来了,爬到我身边,全身布满青紫伤口,没有一块好皮肉。
她对我伸出手,张开,里面是一包退热散。
「赶紧喂她吃吧。」
她靠在一边,我小心翼翼地把药粉喂给小兰,又从旁边的草叶上掬些雨水让她送服。
「谢谢你,丽姨娘。」
我说得郑重,她听得一愣,然后笑了,用嘶哑的嗓音说道:
「你们都叫我丽姨娘,庙里面的狗东西喊我臭婊子。」
「其实我叫郑永丽,家住京城青竹巷第四家,父亲是整条街都知道骂人很厉害的郑秀才。」
「他平日里最爱告诫我要遵从三从四德,要自珍自爱。我进了宫做了女官,年纪大了被放出来给你爹做了妾。幸好我爹和你爹都死得早,没见到我这副下贱样子……」
「我和你娘不对付了半辈子,现在到了下面她可得跟我服个软……」
「你可得好好活着,别浪费了我……」
声音渐渐微弱,总是不可一世的丽姨娘,郑永丽闭上了眼。
她的耳垂有一颗红痣,现在那里被咬得残破不堪,耳垂撕裂,仅一层皮晃晃悠悠地连着。
我将她的耳垂扯下,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那颗比世间最珍贵的宝石还要艳丽的红痣埋了进去。
活下去,我会活下去的。
3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北疆的军营。
原本长长的队伍,半路死掉了一大半的女性。
有被折磨致死的,有不堪受辱自己寻死的,还有生病死去的,太多太多。
另一队押送的女眷比我们早半日到达。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女人挤在了营门口,等着将军来查收放行。
小兰灰白的脸色总算有了一点血色,她喘着气说:「太好了,小姐。小程将军来,我们就有救了。」
我扶着她,不敢放手。一旦我松开,虚弱的小兰就会瘫倒在地。
她受了太多的折磨,又没有得到很好的救治,全靠着一口气陪我走到了这里。
我拍着小兰的肩膀,不住地说:「不要睡,再坚持一下,我们有救了。」
程启,程启。
我在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就好像涌起了力量。
大门打开,我们被带到了一片空旷的沙场上。
周围挤满了演练结束的士兵,到处都是赤裸上身,散发汗臭的男人,他们尖叫着,淫邪的眼光吓得我抱着小兰缩成一团。
马蹄声传来,我抬头。
程启来了。
他骑着我爹送他的汗血宝马,一身银白色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在我眼中犹如天神降临。
「程启,程启。」
我微弱地喊他,他没有听见,骑马驶向前方。
「小兰,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啊?我的脸是不是很脏?」
她摇摇头,费力地抬起手捋了一下我的头发,轻声说:「小姐最漂亮。」
程启在前方审视着人群,像在找着什么人。
看到他焦急的模样,我想抬起手,疼痛让我举不起来。
「颜儿——颜儿——」
他在喊我的名字。
程启在找我。
压抑多日的眼泪夺眶而出,看着他下马向我这边跑过来,我强忍着疼痛,向他伸出了手。
「啪——」一声脆响。
程启打掉了我的手。
巨大的力道让我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扭头,看见程启抱起了离我不远的一个女子。
「影儿!影儿你受苦了。」
原来他在叫「影儿」,不是在找我。
身边的女眷们都惊呆了,她们退后一步,将重逢的男女两人,和狼狈的我和小桃隔离出一个空间。
「程启?」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越流越多,想说话却只喊出了他的名字。
蒙眬间,我看到他抱起女人,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
我拼命擦着眼泪,想要看清他的神情,可他背对着阳光,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笼罩在阴影下的脸庞。
「这个女人我要了,其他的你们分吧。」
他抱着怀里的女人,甚至连句话都没对我说。
半年前,我在城楼上,他骑马从下过,少年扬起脸庞,对我说等他来娶我。
半年后,我坐在地上,仰头看他,得不到一丝回应。
身后的男人们兴奋地涌了上来,肮脏粗粝的大手拉扯着呆滞的我。
回过神来,我已经被几个男人抬了起来。
「小兰!小兰!」
不远处,一个大兵肩膀上的小兰好像失去了意识,晕了过去。
「放开小兰!」
我尖厉的叫声让正要骑马离去的程启回了头,见此,身下的士兵也停下了动作。
「程启!程将军!求求你救救小兰吧,她快死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我挣脱束缚,跪在马前面,不住地磕头请求。
程启。
救救小兰,救救那个在京城经常给你跑腿的小兰。
救救那个你一直叫她「黄毛丫头」的小兰。
救救那个总是夸你神功盖世、英勇无双的马屁精小兰。
求求你了程启。
他抿着嘴,仔细打量着我,然后俯身拔掉了我头上的木簪。
「此女刚烈,你们注意着点,别叫她伤着你们。」
留下这句话,他收起我的木簪,骑马离开了。
这一回,我终于看清了他怀里女子的样貌。
是父亲前不久刚纳进府的舞姬——花影。
「小兰——!」
巨大的悲怆让我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被巴掌硬生生扇醒。
营房里腥臭的味道让我忍不住地作呕。
看了刚才程启的态度,几个士兵对我更是毫不客气。
几个耳光下来,我只能像条死鱼一样任由他们摆弄。
痛,实在太痛了。
小兰和丽姨娘当时也是这么痛吧。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让你们替我受了那么大的罪。
不知过了多久,赤身裸体的我被裹进一床毯子里送了出去。
再睁开眼,昏暗的灯光下,程启坐在我对面。
他看我醒了,叹了一口气,惋惜地说道:「你怎么没有死在路上呢?」
我嘶哑着声音问他:「小兰呢?」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清楚,死了吧。」
看到我失声痛哭的模样,他露出了见我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对你呢?」
程启如此巨大的转变,如此深刻的仇恨,想来应该是认为我爹的通敌叛国案与他父亲之死有关。
程启父亲程大将军程青野八年前战死。
悲报传来,原本瘦弱的程启拎起了他爹的大刀,短短几年,就子承父业,戍守边关。
如今胡人养精蓄锐多年,战力赫赫,朝廷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胜仗了,边境一割再割。
程启接手后,虽然也是败多赢少,但也是让人们看到了一点希望,纷纷称赞他为「少年战神」。
他曾经说自己有两个愿望。
一是娶我;
二是扫平蛮夷,为父报仇。
「看你没有问,想来应该是猜到了。八年前的伦江之战,人们都说我爹刚愎自用,冒险冲锋。其实真实情况是有人里通外敌,故意给我爹出奇袭之计,又透露给胡人通风报信。」
「这个叛军叛国、狼心狗肺的乱臣贼子就是你爹宋昙宋太尉!」
「我父亲一生戎马,死了还落一个莽将之名。」
「我娘因为此事心情郁结,一直卧病在床。」
「我被你们太尉府所蒙蔽,将所受到的照拂当作恩情,却不知害我至此的,就是你们宋家。」
我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八年前的程启,因为他亡父「莽将」的名声过得很不好,更是险些将宅子都被别人强抢去。
那个时候,我父亲念在和程青野曾为同窗的情谊,伸手庇佑了他家孤儿寡母。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和他熟悉起来,而后渐生情愫。
京中流言都说他是我们宋家养的童养夫,每次听到他都会跟别人大打一架。
我心里明白他自尊心高,为了给他脸面,我经常上门给他送亲手做的吃食,为他比武去抛头露面,呐喊助威,慢慢地,大家都知我对他用情极深,也不拿「童养夫」「倒插门」这些侮辱性的话去开他玩笑了。
后来经我父亲举荐,他随军出征,第一次就打了个胜仗回来。
我为他摆下的接风宴凉了几回,最后全部都倒掉了,直到第二日傍晚,他才姗姗来迟。
志得意满的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反而是兴奋地向我夸耀他在战场上的勇猛和回京之后的风光,我默默听着,真心为他高兴。
自觉一直蒙宋家恩惠的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得如此畅快。
我早该在那一次就知道,程启真正想要的,不是我,而是他那急需要别人赞美对比才能产生出的自尊心和优越感。
不谈父辈们之间的问题,单纯从我们两人的情爱中看,他见我烂在泥里,心里的畅快一定大于惋惜。
我这才真正看清了他。
心死就在一瞬间。
我无力地问道:「证据呢?」
他轻笑一声,说:「宋春颜,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厚颜无耻?都落到这般境地了,还在妄想狡辩向我要证据。你应该去问圣上要,问刑部要,问十万伦江滩的将士们要!」
「就算死,你也应该让我明明白白地死。程启,我不问你要证据。我没见过那些定罪的书信,也不知道通敌的信物是什么,我只知道父亲在被带走时高呼冤枉,听说他行刑之前也是一直在说自己是清白的。」
「宋昙绝不是无辜的。」他露出恶劣的笑,「不然,与你情深意、重视你为女儿的皇后怎么会非要置他于死地呢?」
「你说什么?」我大声质问他,语带哭腔,「你知道什么?是皇后干的吗?为什么啊?你告诉我啊?」
「事到如今,我还想着你会有点改变,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一个大小姐脾气。懒得理你了。我看你这辈子都得不到真相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
「那你让我见一下花影。」
程启对花影的态度,让我明白她绝对是这起事件的知情人。
我吃力地掀开毯子,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
程启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
「你放心,现在的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程启,我爹娘都死了,小兰也死了,你也不要我。受此大辱,我也活不下去了。临死之前,你就让我做个明白鬼可以吗?」
话虽说得可怜,可我心里却不这么想的。
事情我要弄明白,鬼要让你们当。
低下头,我掩去眼中的狠绝,装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可怜样子。
程启没有答应我,他走到我身边,按住我的肩膀,手上使劲。
「花影的爹是我爹的副将,他死前为了保护我爹,身中三十多箭仍撑着一身铁骨不愿意倒下。那个时候,你那软骨头的爹还在京城里纸醉金迷。」
「她为了报仇忍辱负重委身于宋昙,你还以为,就你自己可怜,所有人都要听你的吗?」
「我告诉你,你受的苦还不够。」
「伦江滩上五万将士亡魂及他们的家眷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说完,他就叫来人将我送回了营妓帐子里。
真是可笑,我之前一直沉溺于和程启之间的儿女情长,竟没发现他是一个如此蠢笨的人。
花影早在太尉府抄家之前就埋伏了进来,那时程启还在京中没有出征,两人还没产生交集。
当时她掌握的证据是什么?又有谁在暗中帮助她?
虽然还是没有见到花影,但是程启的话让我确定了我目前的方向是对的。
还有,我为什么要让阵亡将士原谅我?
先不提我父亲是否无辜,我作为一个闺阁女子,不读兵法,不问朝政,更别提插手影响阵前部署了。之前在京城,可没人将那五万亡魂的账算在他这个莽将之子的头上。反而是我父亲怕他心里有负担,多次同他交谈开解。
如今,他竟然把这一顶大帽子扣在了我的头上。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如果世间真有亡魂游荡的话,我希望故去的亲人能来看看我。
爹娘,我实在太累了。
回到帐中,里面的女人哭喊声连成一片。
看到我这个昔日府中最为尊贵的大小姐,也是被糟蹋完后扔进来后,她们的哭声弱了一点。
之前服侍母亲的霜姑姑看见了我,她忍着眼泪喂我喝了点水,心疼地说:
「小姐,你受苦了。」
我清清嗓子,摇摇头,然后大声说道:
「诸位姐姐妹妹婶婶,让你们遭此大罪,是我宋家对不住你们。」
「我们都是经受磨难才来到这个地方,我相信你们都是心志坚定,一心想要活下去的人。」
「既然沦落到这个地方,就没有什么主子下人之分了,也没什么高贵低贱之分。」
「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就是活下去。」
「若是现在可怜人再去为难可怜人,那我们与欺辱我们的人还有什么区别?」
话一说完,我就忍不住咳嗽起来,身上的毯子滑落,露出被蹂躏的破败身子出来。
看到这,女人们的哭声渐止,她们逐渐安静下来。
夜色深沉,我也强迫着自己睡去。
翌日,士兵都在操练,营妓帐内的女人白天都可以休息了。
她们比前一天表情平静了很多,都默默地穿衣洗漱起来。
我没有衣服了,只有身上盖的这一件破旧的毯子。
丽姨娘之前的丫环碧云靠过来,递给我一套干净的衣裙,什么话也没说,放下就走了。
我身上疼得厉害,换好衣服之后又躺在了铺上,突然听到外面吵闹。
霜姑姑趴在帘子后面看了一会儿,回来坐在我身边,脸色难看。
我好奇地问她发生什么事情了,她不愿意说。
旁边一个婆子憋不住了,她开口说道:「都这样了还在乎什么啊?昨天那几个欺负你的士兵到处吹嘘自己上了程将军的女人,还说自己给程将军戴了绿帽子,被人听见告了上去,现在那几个人要被生气的将军砍头了呢!」
那婆子又说:「我看这小程将军那么生气,没准儿还是对你有点……」
看到我脖颈处的伤痕,她的话又止住了。
程启哪是还对我有情谊,他那是自己的自尊心被挑衅了,恼羞成怒而已。
幸好闹了这一出,接下来好几天我都没有被带出营帐。
如今的我,唯一剩下的就是宋家唯一的血脉这一身份了。
还好没让我等太久,花影就主动来找我了。
4
和她的名字不同,花影是一个看起来很飒爽的女人。
她个子高挑,蜜色肌肤,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就像山间的小鹿一样。
是跟京城女子完全不同的风情,怪不得步入不惑之年清心寡欲的父亲会带她回府。
进府两日府中就遭难,我不得不想到其中有她的参与。
「我怎么称呼你?是叫你花姨娘?还是影儿姑娘?」
「不必对我如此恶声恶气,我跟你父亲的案子没有关系。」
「你直接叫我花影吧,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像吧,我看起来这么成熟,谁能想到我还不到二十岁呢?」
我不信她,还不清楚她后面要说什么。
「当年我父亲战死的时候,我比你还小。」她笑了一下,眼角眉梢带着一股媚人的风情。
「在那之前,我整天在街上疯跑,最大的愿望就是快点长大,可以嫁给喜欢的男孩,随他天南海北四处行商。」
「后来,我父亲死了,我被继母卖进了富户家里做丫鬟。可惜那家不是像太尉府那样的好主家……」她声音渐轻好像在回忆,「那时,我多想有个人能救救我。我等啊等盼啊盼,连之前家巷口晒太阳的老婆婆都被我拿来幻想,有一天,她会甩着拐棍来救我。」
说着说着她笑出了眼泪。
「可笑吧?最后谁都没来,是我自己救了我自己。」
「我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杀光了府中十三口人,逃了出去。」
「说到这里,宋春颜,当时皇后去救你,你怎么没跟她走啊?」
看到我煞白的面孔,她问我:「害怕了吗宋春颜?你还觉得自己可怜吗?」
我摇摇头,反驳说:「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怜过,我只觉得冤枉。事到如今,该我受的不该我受的苦我都全盘接受了。我宋家,三十多口男丁也已经身首异处,只剩下我这唯一的女儿苟活。」
「如此大罪不过短短五日就盖棺定论了。刑部判个张侍郎家儿子当街纵马伤人的案子也没这么快结案。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为这么奇怪的事情发声。」
我懒得跟她拐弯抹角,直接问她:「你知道皇后来找我,那你应该就是她的人了。」
「在这场案件中,皇上和皇后起到了什么作用?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花影定定地看着我笑了:「我把你叫来,本来想看看笑话的。结果出乎我意料,你比我想的要厉害聪明,但是现在你落到这个境地,只有聪明是救不了你的。」
「给我看看你的手段,如果你值得,我会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的。」
程启在这时冲了进来,他一把将花影拉在身后,紧张地质问我:「谁让你来的?」
「宋春颜,你们宋家的罪名已经坐实了,现在你还非要为自己那一点妄想去揭别人的伤疤吗?」
揭谁的伤疤?
花影吗?
我看到她躲在程启背后,冲我露出一个不加掩饰的笑容,不禁又为程启的愚笨感到可笑。
人家都把你耍得团团转了,还自以为自己是救世英雄呢?
我不辩解也不揭穿,懒得再同程启废话,拖着难受的身子往回走。
「春颜妹妹,你等等。」
花影在后面喊我,语气娇揉造作。
真恶心,在宋府的时候她都没这样叫过我。
「这个是消炎去肿的膏药,你拿去抹吧,毕竟你刚经事,还是要好好调养一下。」
程启的脸都青了,估计是想起早上被人到处传「绿帽子」的事了。
「影儿你真是好心,她都是破鞋一个了,还在乎什么调不调养的?」
我没理他,拿了药膏转身离开。
以为这些羞辱就会让我崩溃吗?
我才不会。
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已经想明白了。下体传来的伤痛对我来说跟手腕上的血疤没什么不同的。
抹了药就会好的。
时间到了就会好的。
这段时间,我感觉就像是海面掀起了一层风浪。
除了被拍下水面的沉船受到损失,其余一切过后全都变得风平浪静。
我作为沉船上唯一的幸存者,只想找出是谁搅动起来的风暴。
花影说要看看我的手段,我躺在床上一直想着她说的话。
什么手段?是针对谁的手段?
第二天,我在营妓账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外翻的鼻孔,眉间的黑痣,稀疏的头发,恶心猥琐的气质。
是他们,欺辱小兰、害死丽姨娘的押送士兵。
他们几人也看到了我,没有过来。
应该是知道昨天士兵欺辱我之后被杀的事情了。
我走过去问他们:「玩吗?军爷?」
几人吓得连连摆手,走开了。
经过打听,我知道了这几人被编入了火头军。
因为是京城来的士兵,每个人身上还有点大大小小的背景,所以军营的伙房他们一来就把之前的人全部赶走了,现在被他们几个牢牢地把持着。
碧云看我一直盯着他们,过来跟我说她昨天在床上,听那两人因为谁半夜起床去接运菜车而争吵过。
军队粮草储备的有,但是蔬菜之类的还是会从附近的菜贩手里采购。
军营离附近城镇较远,为了安全考虑,一般运物资的车都会提前一天在白天送来,哪有半夜来送的?
当天晚上,我躲在伙房旁边,等到运菜车推过来。
还没靠近我就闻到一股腐坏的味道,整整几大车的烂菜叶、坏肉。
送菜的管事收了钱跟伙头兵再三保证说只要煮熟了就跟新鲜菜一样。
这里条件艰苦,大多食材都是放料炖煮,煮过之后确实吃不出来好坏。
口味上吃不出来,要是吃坏了呢?
我娘是太医之女,我也略懂一些草药知识。
回到帐中,我叫醒霜姑姑,两人抹黑在营帐里面找了些产于西北的草药。
这种草西北地区遍地都是,但是没人愿意食用,因为它茎秆苦涩无比,吃了还会腹泻不止。
但它生命力极强,在这苦寒之地生长得遍地都是,床下边都是。很快我们就摘了一小把,足够用了。
那几个伙头兵刚来,应该还不知道它的功效。
第三天,几个婆子被抓去了煮饭。
霜姑姑将草药捆紧,塞进宽大的两条裤腿里带了出去。
我担心她被发现,想要同去,被伙头兵拦住,只得在帐子里面焦急等待。
军营午饭过去半个时辰,本该安静的正午时分,突然躁动了起来。
我知道计划成功了。
事情闹得很大,一直到晚上霜姑姑才被放了回来。
因为这件事,当时在厨房的那些人全部被关押了,没有怎么审问,婆子们都说了是因为食材腐烂才导致全军腹泻的,当时她们都不愿意动手,被打了一顿后没办法跑出去才继续做的。
怕婆子们声张,做完饭几人也没让她们走,反而是威逼利诱让她们不能说出去。
菜贩子也被抓了回来。
震怒的程启又在全军面前将这几人斩首示众。
听到这个消息,我抬起头看天上。
小兰,丽姨娘,还有那些受过他们欺辱而亡的女人们。
你们看见了吗?
这些人死了。
「你来了军营两三日,程启因为你已经斩杀了近十人。」
「你确实是好手段。」
花影将我叫去,这次程启忙着严肃军纪,无暇再来打扰我俩谈话。
「你做的却不是全无痕迹。至少我都已经知道。不过我会帮你瞒着程启的。」
我知道当时半夜和霜姑姑下床采药的时候被人看见了,我也没必要刻意隐瞒。
有人通风报信给她也不奇怪。
「你要告诉我真相。」
「现在告诉你的话,你也是无能为力去报仇。」
「三日后,胡人过节,军营也会给士兵放一天假。到那时,你要是能逃出来,我再告诉你。」
我压制住火气,说:「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和程启设下的局,好名正言顺地除掉我呢?」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笑着说:「你当真以为我和程启是一伙的吗?」
「宋小姐,拒绝皇后的人不止你一个。」
这话的意思是花影也是自愿来流放的吗?
她不像我,将程启当作救命稻草前来寻求帮助,那她自愿来军营是什么目的?
是要针对是我?还是程启?
我讨厌这种深处迷雾,看不清真相越陷越深的感觉。
「三日后,只要我逃出去与你会和,你就真的会告诉我答案吗?还是会像现在一样一拖再拖?」
「知道了真相就要去报仇,你先得有命留着吧。」
我回到营帐开始大哭一场,她说我会报仇,那我爹就是被冤枉的。
我家上下几百口人都是被冤枉的。
连日来的自我怀疑全都烟消云散。
花影说得没错,只要我还留在程启的军营,我就什么都做不了。
程启外出查看地形去了,就在第三日回来。
哭完之后,我穿着花影送我的华丽衣裙在营里转,守卫不敢拦我,他们看我如此张扬,以为我是重新获得了程启的喜爱。
他这个将军做得,把整个军营都快变成自己的小王国了。
整个军营只有营妓帐后面没有守卫,只有一层布满尖刺的高高围栏。
毕竟女人比逃兵好抓多了。
我踢了一脚围栏,铁丝哗哗作响,不远处连成一片的也发出了响动,引起了士兵的注意。
我赶紧走开。
拦网这么松散,扎进地上的楔子一定也不稳固。
霜姑姑已经固定在伙房帮手了。
晚上回来她跟我说三日后军营准备像胡人一样,做一个烤肉大会。
现在伙夫已经大量去农户家里收集牲畜回来宰杀了。
真不愧是「少年战神」的军队,军饷如此丰厚。其他地方的士兵还吃不上白面馒头的时候,他们已经可以畅快吃肉了。
也不知等胡人这段休整期过后,他们能有多少的把握打胜仗。
很快到了第三天,军营休假一天。
营妓帐里没有剩下多少人,我换上了曾经最爱穿的樱色粉裙,挽上高高的发髻,涂上口脂,精心装扮。
铜镜里,我的模样恍然还是在太尉府里那样。
程启已经回来,我的机会只在今天晚上。
5
自小长在京城的我,也曾经对程启的军旅生活感到好奇,在他给我的书信中,通过只言片语来进行想象。
想象中绝对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堪的现实出现。
喝得满面通红的将士们或坐或躺,开着荤素不忌的笑话,甚至有几拨人打了起来。
这样混乱无序的模样,在我朝真的算是还不错的军队了吗?
我穿过混乱的篝火堆,走过东倒西歪的士兵群。
在那群脏手不知道多少次摸上我的时候,我看到了坐在最上位的程启。
他的脸庞微红,看起来喝得不少了,正在看下方两位将士摔角。
火光飞溅中,我一身华服奔向他。
后面被我拿簪子刺痛的士兵骂骂咧咧地跟着我。
「程启!程启!」
跑进场地中央,我被身后人拉住。
他醉得眼神迷乱,完全没注意自己已经进入到了我精心布置的舞台。
现在出现在程启面前的我,模样高贵,却任人践踏。
我声音凄厉,眼角含泪:「程启!求求你!救我!」
被拉入他怀抱的时候,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呼救。
你来得太晚了程启。
我跪坐在他旁边,低下了头颅,小意伺候。
他很受用,看我的眼神也越发炙热,最后一个扛肩将我带走。
本来因为他刚刚斩杀轻薄于我的士兵让场面变得很压抑,现在他的举动一出,顿时山呼海啸的起哄声响起。
我像个牲口一样被带走,志得意满的程启故意绕场了一圈。
我相信现在在他心中,一直压在他头上的「宋家赘婿」「童养夫」等名号才真正被甩掉。
以我的尊严扫地为代价。
红烛灯影下,我以唇渡食,将含有蚕豆的糕点深深地送进程启的喉咙深处。
意乱情迷的他咽下了会使自己身体不适的食物,一会儿身上就红肿起来,呼吸也渐渐急促。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一脸平静。
以我现在的处境,我拿不到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毒药,也不能在战前害死一军之将。
事情尘埃落定前,我得留着他一条命。
樱粉华服已被扯碎,我走到程启的衣物箱笼前翻找起来。
过长的衣袖和裤腿翻折起来,宽大的腰身用腰带束缚,再拿上一把匕首。收拾完成后,我戴上头盔,将自己的面貌遮掩起来。
程启想来抓我,但是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扼住自己的喉咙,瘫软的身体也站不起来,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沉重音节。
「你求我,我就救你。」
「你说,宋春颜,求求你救救我。」
「说了我就救你。」
「说啊!」
「求我啊!」
我一巴掌一巴掌扇在他肿胀通红的脸上,咬牙切齿地说。
程启的眼睛充满血丝,他怒视着我,却无能为力。
「求、求求你……宋……春颜。」
我换一只手继续打:「求我干什么?继续说。」
「求、你……救我……」
看着像狗一样匍匐在我脚下的男人,我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拿起红烛点燃了他的帐篷。
火势渐长,我混在慌乱的人群中,来到了营妓帐后面的铁网处。
碧云偷偷在这已经挖了半天,栅栏的地钉短短一根,沾着湿润的泥土,一拔就掉。
我走进营帐,里面没被带出去的女人都在休息。
「后面的栅栏破了,要是有想要逃的,不要声张。我们一起走。」
「不想走的可以喝了霜姑姑端来的汤,只会昏睡过去,不会牵连你们的。」
说完,我转身离去,留下一屋沉默的女人。
铁蒺藜多刺,我用布包裹住头脸,从地面上掏出来的一点缝隙钻了出去。
夜晚的风声呼啸,一网之隔,外面的空气、植物还有声响,都仿佛带着勃勃的生机。
我长舒一口气,就连身上被划破的伤口都没有了痛觉。
碧云和霜姑姑排队出来,我看到有好几个女人也靠了过来。
为首的是我兄长房里的丫鬟巧莲,她端庄秀雅的脸上带伤,走路一瘸一拐,一看就是最近受了很多的虐待。
「小姐,你出去后要干什么?」
呼啸的风声中,她的声音细弱飘出来。
「为我宋家平反。」
我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这几个字,胸中生出一股想哭的冲动。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扣递给我。
「小姐,我相信你,我也相信老爷和少爷,他们不会造反的。」
「这是淳和少爷的东西,他常说以后只愿游历山川,不愿困于庙堂。小姐,你为宋家平反后,帮我替少爷看看,看看他没来得及看的景色。」
我没有接,说:「你自己带他去看。」
她摇摇头说:「刘婆子她们已经去找士兵通风报信了,你赶紧跑,我在这边替你拦着。」
话音未落,嘈杂的脚步声已经传来。
我接过玉扣,长舒一口气,说:「你放心。」
碧云已经过来了,霜姑姑体态丰腴,钻不过来,她笑着对我说:「小姐,老奴先去和夫人团聚了。」
我疯狂地跑着,风里传出了浓重的血腥味,我拉着碧云,不敢回头。一个劲地往北面山坡花影说的歪脖子树那里跑。
牙齿咬得太紧,我的嘴里也泛起了血腥气,我不敢眨眼,怕眼泪落下来,强撑的一口气就散掉了。
好不容易跑到了山坡上,花影身着一身黑衣,坐在马车外面等着我。
「碧云、碧云,我们跑出来了。」
手中的温度突然滑落,我回头,碧云跌倒在地。
她的背上插着两支利箭,不知道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是怎么跟着我走到这里,直到见我有救了才脱力倒下。
碧云嘴里涌出鲜血,掰开我拉她上马车的手,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时间去悲伤,砍断了箭矢,连同花影将她抬上了马车。
一打开车门,小兰坐在里面,看着我泣不成声。
「那天,我把她救了下来。」
花影言简意赅,扬起马鞭驱车而去。
我坐在马车上,昏暗的夜色中憧憧的树影就像鬼一样,张牙舞爪地想要扑上来又被甩在身后。
6
待我平复好心情,花影一边驾车一边和我说了这一场通敌案的真相。
八年前的那场伦江之战,因着程将军的鲁莽冒进,导致我军损失惨重,更无力继续同胡人打仗。皇上嫡子,年仅十岁的元耀,连同三座城池,被送给了北疆。
花影因杀人逃到了胡地,机缘巧合下成了元耀的侍女。
此后几年,宫中无子嗣出生,除去几位公主外,皇上也仅剩在胡地的一位皇子。
最后,皇上在朝中提出要接回元耀。
连年的战败不仅劳民伤财,以宋太尉为首的官员们不赞同扩大战争只为换取一位皇子回来。
种种因素下,皇上背地里和北疆的王室达成了共识。
无法以城换人的话,可以以人换人。
这个人就是推行兴修水利,减轻赋税,大办科举等等措施,让早些年元气大伤的朝廷有了振兴之态的宋昙。
接连两年天子寿宴上,多位外国使臣全场围在宋太尉身边,极尽恭维之能事。我爹小心谨慎,每次都将所有与他交谈之人的对话尽数禀告上听,最终在去年,一位使臣对皇上说:「一路过来,所遇士人皆是宋家门生,宋太尉真不愧是国之肱骨。」
就这一句话,听进了多疑的皇上耳朵里,开启了我宋家的灭门惨剧。
花影是元耀的人,元耀即将十年期满,不愿毁诺提前回京。
可就算不是为了他,皇上也已经开始了除掉宋家的计划。
那封敌将亲手所写的书信,早在我宋家定罪前,就已经藏在了湖中的假山密室里。
密室的门就连我和我娘都不知道怎么开的,那又是谁打开放进去的呢?
「程启在你家中多次打探,早已将门锁的机关形状禀告了皇上。最顶尖的精工巧匠钻研多日,才得了破解之法。」
花影为我解惑,我恨得牙痒痒。
原来那日出征前他就已经开始动手谋害我家了,还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虚伪地对我许下承诺。
「那你呢?作为质子侍女,你又是怎么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的?」
「皇后和大皇子得知计划后,让我赶来通知宋太尉,没想到还是晚了,我刚接触到他,察觉到风声的皇上就加快了计划,提前收了网。」
如果不是程启之前跟我说皇后想要置我家于死地,我还真就信了。
不是因为我更相信程启,而是花影这番说辞确实有漏洞。
我装作了然,一副感激模样。心中却暗道,这皇后和元耀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好一个正直不阿的元耀皇子啊!好一个想要保全宋家的皇后娘娘!
来得及就是他大义凛然,值得百官追随,天下人赞颂,来不及的话,元耀也可以提前回国,为自己的太子之位早作打算。
我宋家上百人的命,只在他们皇家一念之间。
「那你为什么会救我?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扭头看我一眼,眼神亮晶晶的。
「因为你没有让别人替你去死。」
我脑海中闪过当时牢狱中,皇后身边站着的侍女,其中一位个子高挑,站在后面低着头。
「本来要顶替你的那个宫女活了下来。她回宫后,救下了自己上吊自杀的母亲。」
「我觉得,你不该死。」
「所以呢?你是要帮我翻案吗?世间冤案,真相大白那一天都是摊开在朗朗乾坤青天之下的。可若这天不亮,乾坤颠倒,还有翻案的可能吗?」
花影在任务结束后也没有返回北疆,也没有留在京城等待元耀回京,而是跟随我,看我受尽了折磨苦楚后再告诉我真相,她绝不是嘴里所说的一时意气上头。
花影笑了一下说:「天不亮,那就让它亮起来。乾坤颠倒,那我们就让它正过来。」
快马加鞭下,很快我们就到了一个偏僻的宅子门口。
里面是我意料中的人——元耀。
他比我想象中的要文雅很多,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看上去气质温和。
也只是看上去而已。无害的人在北疆那蛮夷的地界可活不下去。
「春颜妹妹,你受苦了。」
元耀关切的语气就跟他母亲一模一样。
看我搀扶着碧云,他赶紧叫人接着送去了疗伤。
我松了一口气,这一夜的奔波让我筋疲力尽,眼睛一黑倒在了小兰怀里。
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宋府热闹如昔,我坐在廊下,看他们拌嘴嬉闹,笑成一团。
转眼间,天色变暗,所有人都褪去血肉,化为森森白骨,在呼啸的风声中哀嚎遍野。
睁开眼睛,我扭头看去,窗外是不亚于京城的锦绣春色。
「没想到在这里,我还能看到这难得的樱花盛开。」
坐在床边的小兰扑哧一笑:「小姐,我们已经不在北疆了,现在已经进入山唐地界了。」
我惊了一下,问道:「我睡了多久?」
「二十四个时辰。」我竟然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坐起身来,发现现在是在船上,怪不得能这么快到达山唐。
梳洗完毕后,我走到外间,元耀正在用膳。
「宋小姐,实在对不住。我离家已多年,思家心切,所以没有顾及你的身体,连夜赶路,希望妹妹不要责怪。」
「春颜怎敢责怪于您。」
寒暄几句过后,他指着窗外的田地说:「在山坡上开垦田地,以梯为样,就是宋太尉提出的措施。此举让山区数以万计的百姓吃饱了饭,实乃惊世功德一件。」
说罢叹了口气:「谁曾想落得这般下场。」
我配合地掩面哭泣。
他递上一方手帕,温柔地说:「老天爷垂怜,幸好还留下你一个宋家血脉。」
「我一定会帮你还太尉一个公道的。」
此话就差明着说,他要为了我和皇上站对立面了。
皇上今年不到四十,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很难保证不会再生出一个孩子来。
到那时,哪怕他再有心机能力和手段,都不一定能登上皇位。
就像他的父母忍受不了我爹的潜在威胁,迫不及待除掉他一样,他们的儿子,也忍受不了父亲的压制,有了急切想要上位的心了。
我佯装不知这背后真相,做出一副对皇上仇恨心死,对皇后和他感恩戴德的模样。
水路走得很快,不到十日,就已经抵达了京城。
元耀将我保护得很好,看他如此大费周章地让花影把我带给他,就知道我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京城比我走时还要热闹。
碧云的父母还在近郊,但我不敢放她回家,虽然元耀极力向我保证会保护她的安全,但是现在,身边除了小兰和碧云,我谁都不信。
表面上我还是一副舍不得离不开她的样子。
花影只在一边看着我演戏,沉默寡言,就像其他的侍女一样。
我被元耀安排在了京城旁边的一处宅子里。
站在院中就能看见不远处高高的红色围墙和金色飞檐。
曾经的我回那里就像回家,现在再看,只是一座富丽堂皇的监狱罢了。
皇上唯一的皇子回京,阵仗搞得很大。
一方面皇后背后所代表的世家一系得到了安抚,另一方面,质子的回归,也给百姓营造了一个国家终于富强起来的虚荣假象。
我躲在人群里看元耀坐轿游街,百姓欢呼,甚至很多抹起了眼泪。
元耀表现得很是亲民,脸上挂满了笑容。
我置身在京城温暖和煦的春风里,也向他摆手微笑欢呼。
关于我逃跑的消息应该也已经传到了京城,街上多了一些卫兵拿着我的画像在找人,不过两日就没了,应该是元耀在背后打了招呼。
让小兰乔装打扮好去探听风声,我留在宅子里照顾碧云。
还有两个丫鬟留了下来,应该是监视我们。
没想到没等到小兰回来,意想不到的人先找上了我。
是皇后。
儿子回来后的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就连面对着我的时候好像都忘记了自己做过的事,笑意盈盈地对我说:「颜儿,回来了。」
之前每次去宫里,她都用这样温柔的语调对我说。
我眼眶红了,扑进她怀里,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投入妈妈怀抱一样。
她很受用,语带嗔怨地说:「早都叫你留在京城,陪在我身边,你非要去那苦寒之地,受尽了磨难才肯回来。要不是耀儿跟我说,我都不知你回来了。」
「你回来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啊?我每日寝食难安,想着你吃过的苦,眼泪都止不住。」
看来元耀并没有把我已经知道真相的事情告诉她。
我也憋红了眼眶,嚎啕大哭。
虚情假意地见面之后,她让我随她回宫,我摇摇头,脸颊微红语带羞涩地说:「我愿意随皇后进宫,愿隐姓埋名服侍大皇子殿下。」
皇后的笑差点挂不住,她拍拍我的手,手劲很大。
想要自己的儿子早点登基,她必须要留着我一条命。
7
元耀刚回京还没有开始行动,宫中传来好消息。
一个宫女怀孕了,实在是肚子大了瞒不住了她才说出了口是皇上的。
她是瑾妃娘娘宫里的新进宫女,入宫不到半年。
兹事体大,瑾妃禀明圣上。虽然还未确定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否是龙子,但是许久没有子嗣降生的皇上还是高兴非常,他派出了大量信得过的宫人精心伺候小宫女,不得容许出现一点闪失。
这个消息是瑾妃娘娘派人给我传的信上说的,除此之外,信上还说皇上严肃地当着众妃嫔的面,狠狠地警告了皇后一番,说孩子如果没有出生,就会全部怪罪在她头上。
我看到信笑了,看来皇上并不是对皇后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
瑾妃娘娘原来不喜欢我,我之前是皇后一派,也是她的对立敌人一派。
十年前,瑾妃娘娘入宫不久就怀孕了,无上的荣宠加上她的首辅娘家背后的势力,让她一有孕,位分就连升了三级,大大威胁到了皇后的地位。
可是那年冬日里的一场落水,不仅让瑾妃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而且永远不能有孕了。
瑾妃说是年幼的元耀推的她,可是皇后宫中所有人都说他当时并未出宫,一直在睡觉。
在场的宫人全部都被杖责而死,事情最后以意外结束。
一位即将告老还乡的首辅,一个不知性别的胎儿,是无法与如日中天的武将出身的皇后还有一位备受赞誉的皇子相对比的。
瑾妃怀着怨恨与不甘度过了十年。
丽姨娘原是她宫里的女官,碧云是她的宫女。
在小兰的照顾下,养好伤之后的碧云偷偷联系上了休假探亲的曾经一起共事的宫女,将我的口信带给了瑾妃。
如今我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她十年大仇有得报希望,我宋家亡魂也要得到慰藉,自然是要联手的。
如今我已在宫内,处事也比在外面方便得多。
毕竟仇人都在这高耸的朱墙之中。
皇后在宫中气得摔碎了几套杯子,她一直说:「她怀的不可能是皇上的孩子!不可能的!」
其他宫人都上前安慰附和,只有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因为皇后给皇上下了绝子药。
早年间,母亲和我一起进宫用膳,回家之后,她告诫我以后不要在宫中留膳,她是上任太医令之女,年龄尚小的我没有追问,直到她死前,在牢里才告诉我,那段时间皇后一直在饭食中下可以让男人无法生育的草药。当时皇上需要笼络皇后母族,日日去她宫中用膳,因剂量小,食用时间长,皇上已经彻底绝子了。
后来因为长时间无子,皇上也仔细检查了一番,但是亏在精血,没有查出来原因也就作罢了。
瑾妃的宫女怀的自然不是皇上的孩子,只是她那时也恰巧被皇上宠幸过,瑾妃杀掉了真正的孩子生父,暗暗将孩子留了下来。
等到元耀回京,我同她计划将怀孕的宫女推了出来。
皇后现在不敢大张旗鼓地去说她肚子里的不是龙裔,我看她的打算也是要等宫女生下来之后再秋后算账。
距离孩子生下来还有不到三个月。
元耀按捺不住了。
他频繁地出入皇后宫中,两人开始经常争吵。
有一次我在外面听到他激动地对皇后说:「又要我等?我都已经全都部署好了,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去?」
元耀不愧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短短工夫,他就已经做了很多的事情。
他入京时就已经带着胡人那边故意伪造信件给我爹的证据,后又联合我父亲旧部同僚门生,暗地里准备联合上诉,为我父亲叛国一案平反。
他毫不避讳地把这些事情跟我说,我也十分配合,为了帮他拉拢朝臣,我亲自书写因案件误判,我宋家是如何凄惨,受尽凌辱。字字泣血,据元耀所说,好几位大臣读的时候泣不成声。
他们本就心怀愧疚,那时未站出来是因为天威施压,如今这天将要变了,他们也愿意在一旁呼风唤雨去助威。
吵完架,元耀生气地走了出来,正好撞翻宫女手里的血燕。
小丫头吓得浑身发抖,元耀笑着说:「不必如此害怕,我进去跟母妃说一下就行了。」
「可是、可是这是、是要送去给月莺姑娘的。」
月莺就是那名怀孕的宫女。
元耀拿脚碾了一下残渣,小银勺在他脚下滚动,没有变黑。
他回头问我:「为什么母后要给那个女人送补品?」
我笑着答道:「皇后娘娘作为后宫之主,宫中有龙子即将降生,她十分欢喜。近日她经常会差下人去给月莺姑娘那里照顾,就是希望她能顺利生下一个大胖小子。」
元耀不知皇后给皇上下药的事情,多年的质子生活,也让他对于父母亲情变得淡漠了。
我这么一说,以他多疑的性格不难想到,皇后可能存了生了孩子抱回来自己养的念头。
没过两日,月莺就因为吃了皇后送来的补品导致小产,孩子没有保住,是个已成形的男婴。
皇上大怒,封锁了皇后所住的锦阳宫,我也提前逃了出来。
元耀原以为此事闹得不大,没想到竟牵扯出了其他事情。
在皇后的寝室里,不仅搜到了让月莺流产的药物,还有一份老旧的药方,上面就是致男人无后的方子,开具时间是八年前,也就是元耀入胡那一年,此后,宫中再无子嗣诞生。
皇后被拖出来的时候,我在元耀后面,两人站在锦阳宫不远处的一座亭台上。
元耀问我:「春颜,母妃宁愿为了我去给父皇下药,你说我是不是低估了她对我的期望了?」
我回答道:「天底下绝大多数的母亲,都比孩子想的要更爱孩子。」
我娘也是。
夜色深重,我偷偷进入到了冷宫。
昔日华贵万千的皇后娘娘跌坐在草堆中,脸颊红肿,形容憔悴。
瑾妃和其他受过她欺辱的妃嫔们都来过了。
她抬起眼睛看见是我,眼睛亮了一下,急忙唤我:「颜儿,颜儿你来看我了。」
想来真是可笑,之前她在牢外施舍我生,现在我在门口看她落魄。
「皇后娘娘,不要叫我颜儿了。我是宋家女,你要连姓带命叫我宋春颜。」
「颜儿?宋春颜,你怎么变成……」
事到如今她还在跟我装着虚假的温情。
「你肯定不知道那张药方是怎么出现的吧?」
「是你!你是如何知道?」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我笑了一下,解开发带,拿出一个小油纸包。
「皇后宫中膳食美味,我娘有幸进宫品尝过,您还记得吗?就那一次,她发现了你的这个秘密。」
「我娘谁也没说,直到死前,才告诉了我一人。她想让我拿着这个秘密去求你,去换取一条生路。」
我慢慢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我娘剩下的那半颗毒药。
「没想到后来,我用它换取了你的一条死路。」
「我有哪点对不起你,为何你要置我于死地?」
皇后竟然还有脸问我这种问题。
「因为你先置我宋家于死地的。」
「宋家阖府上下八十三口人,换取了你儿子一人。你的宝贝儿子,设计让月莺流产来嫁祸于你,怎么样?你觉得换得值吗?」
她披头散发地冲过来想要掐我,被我一脚踹在墙角。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愤怒地问:「原本元耀只剩两年就可以回京,可你就连两年都等不了,非要让我宋家满门鲜血为你儿子铺路,拿宋昙献祭去讨好胡人,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先跟胡人提出的条件吗?宋家又有哪点对不起你了?」
她笑起来,声音嘶哑难听:「我原以为宋家剩你一个小姑娘,掀不起什么风浪呢?早知道当时就该让你跟你爹娘死在一处,又或者让你待在那军队里,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我捏起她的脸,把那半颗毒药塞了进去。
她没怎么挣扎就咽了下去,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着:「宋昙该死!宋昙该死!」
「那一日,那一日,就是他那一句国家需要休养,就把我的耀儿送走了,他该死!」
皇后死了,死得双目圆睁,七窍流血。
没有人给她整理仪容,死得真难看。
8
好不容易盼到的孩子没了,皇上终于立了元耀为太子。
元耀得知皇后死了,哭了一场,身边的大臣都纷纷让他节哀,夸他仁孝忠义,没一会儿的工夫他就平复好了心态,继续跟他们探讨翻案的事情。
案件中定罪的重要证物就是敌人将领亲笔书信,元耀在胡地已经与胡人达成了合作,对方将领拿出另外几封皇上和皇后与他们可汗的信件,足以证明此事皆是天子、皇后及其母族私下谋划。
如果此案翻案成功,无法预想的是将会掀起怎么大的风浪。
我朝他们郑重地行礼致谢,不管他们是何目的在做这件事,都是在帮助我。
这边紧锣密鼓地搜集证据,那边皇上的寿宴也快要到了。
北疆入冬,双方都进入了休战期,程启也返京回来祝寿了。
曾经我认为皇上并没有因为他父亲的事情迁怒于他,反而让他带兵打仗而为他感到高兴,现在想来,应该是他早就为皇上尽忠效命了。
我站在茶楼的窗户后面,看他骑马回京,路两面,女孩们用手帕遮面,羞羞答答地丢给他花。
曾经在全城面前宣誓要娶的未婚妻已成低贱身份,他一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样子,反而更加意气风发地回城,宣告自己已经放下过去,恢复单身了。
小兰盯着他,恨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了,再让他得意个两天。」
说到做到,两天后,数十位大臣没去上朝,在宫外当着全城百姓的面齐敲登闻鼓,为宋太尉鸣冤。
更有甚者,一头撞晕在宫前石柱上,高喊以死来证宋太尉清白。
很快消息传遍了京城。等到皇上知道时,事情已经发酵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了。
元耀自请调查案件真相,却惹得皇上发了好大一通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用镇石砸破了他的头。
可这种暴怒对于元耀来说无异于帮他争取到了更多的支持票。
大殿内乌泱泱地跪成一团,曾经皇上一变脸大气都不敢吭的朝臣们,在新的继承人领导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请皇上重查宋昙通敌一案!」
请皇上重查宋昙通敌一案、请皇上重查宋昙通敌一案……
连绵不绝的喊声穿透大殿,传到高高的朱墙外面。
我立在墙下,听得泪流满面。
当天下午,程启就被带回到刑部受审。
在军营里说一不二呼风唤雨的少年将军,在元耀的手底下没有捱过五天,就说出了自己打开宋家密室,将皇后给他的信件藏了进去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查案进度并没有到皇上耳朵里,因为那日上朝后,他就被迫「中风」,在养心殿「休养」。
花影将我重新带回宫去见皇上,我就知道这天下,即将要易主了。
皇上躺在宽大的龙榻上,全身上下只有头和脖子可以动了。
养尊处优又重视养生的他是不可能在龙虎之年突然中风的,看到旁边的宫女强硬地掰开他的嘴巴往里灌药就知道这是元耀的手段了。
他咳嗽着想要吐出药汁,被宫女扶着头按着嘴巴送了下去。
我站在床前,他一抬头看见了我。
「宋春颜,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送她过来的。」
元耀自我身后走来,他屏退了下人,留下了我和花影。
偌大的殿里只有四个人,空空荡荡,能清楚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
「今日是圣上的寿辰,春颜特来为皇上祝寿。」
「祝你父慈子孝,能永沐敦伦。」
「祝你夫妻和睦,必长相厮守。」
「祝你万寿无疆,成千古明君。」
听了这话,他双目赤红,破口大骂:「大胆贱奴,竟敢咒朕!」
元耀轻笑一声:「看来宋小姐的祝福父皇并不想要呢。您要是觉得她说的话不顺您的耳,那儿臣就给您都反着来了。」
「元耀,朕费尽苦心将你带回来,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
我退到一边,看着这父子俩开始算账。
「八年前,伦江之战,程青野不听副将劝阻,一味冒进渡江宣战,导致十万将士惨死。然后儿臣就带着两座城池被送进了北疆。」
「刚开始那几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你和母后能将我带回。后来我就不念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皇上颤抖着嘴唇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了伦江之战战败的真相。」
「我母后背后的武将势力逐渐壮大,甚至到了权势滔天的地位。如果继续打仗的话,整个朝廷势必会重武轻文,再加上我若立为太子,到那时,你的皇位就坐不稳了。」
「程青野是收了你的旨意故意战败的。只需要此战落败,朝廷元气大伤,就会缩减军需,削弱武将势力。虽然你失去了十万将士,失去了孩子和城池百姓,但是你的皇位就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地坐下去了,对吗?」
「我当时总在想,为什么会是您这样的人当上了皇帝?竟然会想出如此动摇国本的方法去解决问题。」
皇上却是面色涨红,说不出话。
「后来,母后来信说她可以让宋太尉来换我回京。我就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没变。」
「惧怕武将就牺牲十万将士,畏惧文臣就让他满门抄斩,害怕我羽翼丰满就接连派人来北疆暗杀我!」
「其实你真正怕的是什么呢?」
「是你的无能昏庸。你心底里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君主,你不属于这个位子,所以日日夜夜担心有人将你从这里拖下去。」
他上前一步,低下头俯视瘫在床上,废物一般的皇上说:「今后你不用再担心了,因为你的皇位,我要坐上去了。」
他把皇上一把提起扔在地上,就像在扔一件垃圾。
「抬头看看吧,你面前的两个女人,一个是伦江牺牲将士之女,一个是宋太尉之女。你看看她们,问问她们,因为你,她们的人生变成了什么样子?」
花影没有动作,我走上前去,按住他的头,朝着宋家宅子的方向狠狠地让他磕了数十个头。
「这一磕,是你磕给我宋春颜的。」
「这一磕,是磕给我娘金铭钰的。」
「这一磕,是给我那还未开始实现人生抱负的兄长幼弟宋淳和、宋淳嘉、宋淳朗、宋淳明的。」
「这一磕,是磕给我家那些被糟践致死的无辜女眷的。」
……
「最后,是磕给我爹宋昙宋太尉的。」
我拽着他的头发,发着狠一下一下使着劲撞击地面,痛得皇上不断哀嚎。
「就算是头磕掉了,你也无法赎清你的罪孽。」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好像丧失了理智,直到花影将我拉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平复好心情,皇上已经被花影拖走,只有元耀坐在我旁边。
「你的报复对象,先是我母后,再是皇上,接下来是轮到我了吗?」
我没有接话,心中矛盾。
一开始我确实打算将这狠心绝情的皇家三口全部害死。
就像现在,瑾妃那边的宫里还藏着几个武功高强,随时准备暗杀元耀的死士。
只要我看时机成熟,把他往御花园带去,那边就会开始行动起来。
不管最后成功与否,都是我和瑾妃的最后一搏。
但是现在我摇摇头,说:「花影救了我一命,抵了。」
元耀笑起来说道:「真以为你能拿走我的命吗?宋小姐,你走到如今,大仇得报,都是多亏了我在后面帮助,你应该反过来要感谢我的。」
「殿下不要再叫我宋小姐了。无父无母无家人,怎么还能叫我小姐这矜贵的称呼?」
「那我不叫你宋小姐,直接唤你春颜可好?」
我知他心中打算,宋家真相大白那一天,元耀如果再在众人面前,不计较我身上所发生之事,将我这宋家唯一血脉收入宫中,一定会使他声名更盛。
我摇摇头,说:「叫我宋春颜。」
9
宋昙宋太尉叛国通敌一案翻案平反了。
元耀代理监国,他大义凛然地揭露了自己父亲是伦江之战和此谋逆案的背后主谋。
满朝哗然。
中风后丧失所有身体机能、只余一口气的皇上丧失民心,只能退位让贤,元耀坐上了龙椅。
军营里所剩不多的存活下来的女眷被放回京城。
我在漫天的欢呼声中走进了牢房。
程启一身血衣,倒在里面,像是死了一样。
我拿着元耀给我的手谕,让狱卒打开了牢门。
少年将军、玉面战神,此时蓬头垢面,满脸血污,哪里还有不久前进京时的风光。
我用脚尖将他踢醒,见他看到我后迷蒙的眼神渐渐清明。
我把头昂得高高的,语调平缓,就像他最讨厌我的那种高傲样子,轻声问他:
「你知道吗?伦江之战是你父亲程青野受皇上指使,故意牺牲十万将士性命,故意战败的。」
「你、你胡说!」
他喘着粗气怒视我。
「为什么不相信呢?你们父子俩简直是一模一样,有他那样不顾将士生死的蠢货将军,才能生出你这个轻易就受人蒙蔽、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啊。」
他还想伸手打我,但是却没有力气抬起来。
我撇撇嘴,元耀将他折磨得太狠,让我一点都不能还手。
「你之前和我说伦江十万将士的亡魂不会原谅我,但是我看你这么些年也没受什么影响,过得都好好的。想来应该是这些亡魂都在下面等着你,等你也变成亡魂后把你撕烂扯碎,就如同你那早死的永世不得超生的父亲一样。」
「这下,可没有宋家再护着你了。」
他抬起头还不死心:「皇上会救我出去的,等我出去之后……」
「忘了告诉你了,你说的那个人,不能再叫他皇上了,要叫他先皇。」
「现在的皇帝,换人了,是你之前刺杀失败的元耀。」
今天新皇登基,外面的礼炮震天响,监牢里也被震得一颤一颤的。
程启就在这一声声的炮声中,像被锤子一下下地击中,整个人一点一点地萎靡下去。
「你要不要,再求求我救你?」
他的头猛然抬起,显然是想到了之前我让他过敏又留他一命的事情了。
就像那时的他一样,程启用尽全身的力气爬跪到我脚下,连声说:
「春颜,春颜我知道之前是我混账,我被猪油蒙了心,干下了猪狗不如的错事。」
「这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啊!我在你面前自卑,总觉得配不上你,为了争一口气,我才昏了头,伤害了你。」
「春颜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等我出去,我一定像从前那样好好爱你。」
「我不会计较你在军营里的那些事,你也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
「春颜,求求你,救我出去吧。」
还能一边说这么多话一边给我磕头,程启比看起来还有精神。
我蹲下身子,看他眼睛亮起,那是对活下去的希望。
一声闷响,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肚子倒了下去。
我没有拔出匕首,那是从他帐子里拿的,现在还给他。
走出监牢,呼啸的风声就像是从北疆吹来。
我接过小兰递来的手帕,擦干净手上的鲜血。
胸前的玉扣提醒我,之前答应过巧莲,要替她和兄长游遍大江南北。
阳光正好,今天就可以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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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1 21: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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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皇后只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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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评论
驰隙流上,又见梦业意业分
肥肠想睡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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