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记
那些女孩教我的事
地震时我听妈妈的话,护住了妹妹。
结果,我左腿截肢,右腿骨折。
我本以为这样能得到妈妈的爱。
后来某天晚上我听到妈妈哭着抱着妹妹,一声声地说,
「还好不是你,还好不是你。」
1.
在我小时候,我就隐约知道妈妈是不喜欢我的。
童话故事里的母亲总是和蔼可亲,笑脸盈盈的。她会轻声低唱婉转动听的歌谣,会用亲吻去滋养公主。
可我的妈妈好像不太一样。
我幻想自己是一个公主,为了保证每个公主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从出生起脸上就戴着一块难以消除的巨大胎记。
天真的我以为只要经过磨难,就能像故事里的公主那般获得大家的宠爱。
直到妹妹的降生。
那天我在门缝中看到爸爸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激动,妈妈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泪水。
从那天我便意识到了,在家庭这个舞台上,我永远是一个不起眼的配角。
主角来了,而我自然要退居后台。
妹妹的名字在所有人的关注下诞生。妈妈一锤定音,带着笑容用鼻子蹭了蹭妹妹的脸颊。
「蒋悠悠。」
「就叫她蒋悠悠吧。」
所有人热热闹闹,欢喜鼓舞,好幸福。而我呢,欢乐好像总是离我格外的远。
我靠着医院里发灰的墙壁,握着铅笔在新发的课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蒋又又。」
我不明白妈妈念我的名字时为什么表情总是那样愤怒,咬牙切齿地仿佛我是人见人恨的怪物。
她念妹妹名字时则是嘴角上扬,语气婉转亲切,表情更是柔和,妹妹什么都没干,就轻而易举地讨得了妈妈所有的爱。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妹妹才是公主。
公主一出生便获得了大家的喜爱,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什么都没干,皮肤皱巴巴的奇怪地像一个外星人,但依旧无所谓。
而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滑稽的跳梁小丑。
2.
我对妹妹谈不上喜欢。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夺走你一切的小偷。
尽管她偷走的是微小的不能再小的爱。
年幼的我只觉得爸爸妈妈和妹妹在一起时总是格外刺眼,胸口闷闷地就像一口气吞下了一整个馒头。
我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
我看着爸爸做奇怪的鬼脸去逗妹妹,妈妈哼陌生的歌谣去哄妹妹睡觉。妹妹睁开眼了,不哭也不闹,乖巧懂事极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老师说,让我们在各自的画本上画上自己和家人的颜色。
妈妈是红色,爸爸是蓝色,妹妹是粉色。
可我呢?
我扭头看了一圈,其他小朋友都在兴致勃勃地画着,没有一个人在此刻抬起头来。
我是什么颜色的?
我该是什么颜色的?
我举起画笔思考了很久也不知道。
我能做的只有努力地融入。
爸爸工作升迁后变得繁忙,一连四五天都没能和我说上一句话。我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逗爸爸笑的好办法。
我学着爸爸逗妹妹的模样,为爸爸展示着自认为很好笑的鬼脸。
可爸爸为什么不笑呢?
爸爸被吓了一跳,眉头皱得死死的,随便从沙发上拿了个玩具塞到我的手里,「又又乖,爸爸累,自己去那边玩会儿。」
我看着手里不符合年纪的幼稚玩具,刚想说我已经过了玩这个东西的时候了。
爸爸又起身把我手中的玩具抽走,摸了摸我的头发,「又又呀,这个玩具容易吵到妹妹,你不是最爱看书吗?去看会儿书睡觉好吗?」
我不开心地撇嘴,因为爸爸从来不知道,书本是我唯一的玩具。
而我不喜欢看书。
3.
时间过得很快,一年的时间让我逐渐适应了被父母忽略的生活。
妹妹开始跌跌撞撞地学起了走路。
她格外开朗,尽管摔了也只是坐在地上乖乖地等人抱起来,出去玩时逢人就露出甜甜的酒窝,圆溜溜的眼睛笑眯眯的,咿咿呀呀地说着口齿不清的话。
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可大概是我长的太吓人的缘故,妹妹见我时总是怯生生的,不敢离我太近。
我真有这么吓人吗?
趁着妈妈出门,我难得胆子大了些,拉着妹妹的小手,拿着镜子端详着我和妹妹的脸。
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吗?唯一不同的是在我的眼部有一个巨大的青色胎记。
于是我不服气地对着妹妹说,「我是公主,你是冒牌的!」
妹妹没听懂,但很捧场地发出咯咯咯的笑容。
没人对我这么笑过。
我偷瞄了眼妹妹,心里莫名其妙有股满足感,学着爸爸扮鬼脸逗她,「叫姐姐。」
可不巧,妈妈担心不下妹妹,又折返回来,一开门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妹妹不知何时被我牵到床边,一边咯咯大笑,一边离床边缘越来越近。
妈妈一下子就把我推得远远的,大声呵斥我,「蒋又又,你干什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妈妈的责骂声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蒋又又,你怎么总是这么让人不省心?」
「你知道这个家为了给你治病付出了多少吗?」
「万一妹妹摔了怎么办?你怎么就不知道体谅我们一下呢?」
妈妈的斥责声像是漫天撒下的冰雹,我站在空旷的地面上,每一字都重重地敲击在我的身上,把我砸得生疼。
我好像在这时丧失了全部的力气,妈妈的身影变得好大好大,笼罩着不知所措的我,让我只一声声地重复着:
「对不起。」
「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眼泪在泪水里打转,脑子懵懵的,耳朵像是被包裹了一层塑料薄膜,让妈妈的责骂声变得不真切起来。
直到一个小小的手掌抓着我冰冷的手。
好温暖。
我讨厌的人,一个可恶的「小偷」,来到这个世上喊的第一个名字,不是疼爱她的妈妈,不是满眼都是她的爸爸。
而是一个经常隔着门缝,一言不发远远观望着她的姐姐。
她的手小小的,好软一个,跟没有骨头似的,却牢牢地牵着我的手指,口齿不清地说:
「蒋又又。」
「不……哭……」
4.
随着妹妹的逐渐长大,我步入小学,那件在大人眼中无足挂齿的小事却成为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刺深深埋藏进我的心里。
妹妹按部就班地进入了幼儿园,妈妈则在这个时期喜欢上了用镜头记录生活的一切。
当然,记录的是妹妹的一切。
与迟钝木讷的我不同,妹妹的活泼可爱、鬼马机灵同时也赢得了互联网的宠爱。
我时常看着妈妈对着小小的屏幕笑得合不拢嘴,每每看一些评论就要把旁边玩闹的妹妹捞到身边亲上两口。
我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宽大的袖子挽起几个褶,埋头百无聊赖地做着作业。妈妈最近总爱开直播和粉丝们聊天,镜头刚好掠过我,几条弹幕发了出来。
我听见妈妈用颇为抱怨的语气冲着镜头说道,「你说她呀?我的大女儿,平日里不爱说话,就爱抱着书一天看到晚。」
「蒋又又!过来给镜头前的阿姨们打个招呼。」妈妈坐在沙发上喊我。
我愣愣地抬头,嘴唇咬了又咬,脸一下子就白了,如临大敌似的浑身发冷汗。
「不要。」我艰难地回答了妈妈。
妈妈一副意料中的模样,压根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在直播结尾说道:「如果她能像悠悠一样再开朗些就好了,这孩子总是自己一个人闷着,从不和我主动聊天,我多希望她可以任性一点,至少不要看着阴沉沉的。」
我把书页捏得皱巴巴的,汗水滴在书页上,如同一滴水坠入风平浪静的湖里,刹那间引起一层层波澜。
那个在我认知里「我该是什么颜色?」的问题变得更加模糊。
我是什么颜色的?
我该是什么颜色的?
直播结束后妈妈去接妹妹放学。
回来后她先是一脸怪异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我,随后目光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蒋又又,你又抽什么风呢?好好的书本你撕得粉碎。」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告诉她。
「妈妈,我不喜欢读书。」
我想告诉妈妈,我不喜欢枯燥的书本,不喜欢像豆芽似的一个个挤在一起的文字,我不喜欢那些虚无缥缈的童话故事,也不喜欢那些复杂高深的四大名著。
我爱听振聋发聩的音乐声,渴望自由自在像小鸟似的奔驰在自由的怀抱里。我享受着下雨天懒散地窝在被子里,我期待着你们能把我从囚禁我的一方天地中拯救出来。
我回想起妈妈在直播里说的话,小心翼翼地望着妈妈。
我……能得到谅解吗?
那年正是冬天,雪花飘飘洒洒地从天空坠落,鹅毛大雪覆盖了整个世界,我穿着薄薄的衣物,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妈妈的怒火教会了我人生中重要的一课。
永远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话。
原来大人的谎言总是那么真切,只有我当了真。
5.
过年是我最讨厌的节日。
那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七大姨八大姑紧紧包围着我,将我堵得水泄不通。
汗味与刺鼻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熏得我浑身直冒冷汗。
他们拨弄着我不成样子的短发,打量着我脸上的胎记,看了眼我又看了眼妹妹,轻飘飘地挑起事端。
「秀丽啊,孩子这么大,怎么不给她留个长发呀?」
「还有这衣服……又又穿上也太不合身了吧。」
「我记得这孩子小时候胎记很小一个吧,怎么越治疗还越大了呢?」
奶奶重重咳了一声,不满地看着妈妈,「秀丽,你在家带孩子,不是让你享清福,白花我们家政国的钱的!」
妈妈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等了两三秒才尴尬地笑了笑,「妈,瞧您这话说的,又又这药从来都没停过,衣服是因为这孩子在发育期,而且又又也不喜欢长头发。」
也许是这段话太过苍白,妈妈连忙把我从亲戚中间拽了出来,推我的背,似乎在催促着我说出能替她解围的话。
「又又呀,快给大家说说,是不是这样?」
那件事情过后的两三年,我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的孤僻与不讨喜。
我平静地看着每一个人,那些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有着让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愤怒?关切?焦急?发自肺腑地为我担忧?
好像都不是。
这些七大姑八大姨真的在乎真相吗?
平日里对我不管不问的奶奶是真心想为我出头吗?
种种疑惑紧紧包围着我,最后我对上了妈妈期盼的眼神。
「没错,妈妈说的都对,都是我自己想的。」
妈妈松了口气,把蹲在外面玩的妹妹喊了回来,「大家伙别看又又了,她呀容易害羞,悠悠呀,咱们给大家表演个舞蹈。」
我看着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奶奶重新变得和蔼可亲,又看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亲戚们,立马一个个变得喜笑颜开逗着可爱精致的妹妹。
一家人嘻嘻哈哈仿佛从无隔阂。
我穿着不合身的背心,在踏出奶奶家门的那刻,那总是弓着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挺起。
我一次又一次地从小小的山坡上向下奔跑。
我感受着风抚摸过我不完美的脸颊,整理着我总是凌乱不堪的短发。
大人们总是很奇怪。
但幸好的是,风安慰了我。
6.
年后,爸爸出差回家,那两天妈妈因为在奶奶家受气的缘故,总是对爸爸冷着脸。
小矛盾接连不断,大矛盾一再积累,战火一次又一次升级。
那段时间蒋悠悠和我睡在一起,每到夜晚我俩都能听到隔壁屋子里震天响的辱骂声。
话题翻来覆去就那几个。
妈妈一开始隐忍不发,直到爸爸拍桌子质问:「王秀丽,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让你辞掉工作照顾孩子,不是让你给我摆脸子的。你平日花的不都是我的钱,妈不过说了你几句,你有必要一直抓着不放吗?」
妈妈立马愤怒地站起来,粗喘着像一头斗牛,「蒋政国,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谁都可以说我,唯独你不可以!」
她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皮筋,浑身发抖地嘶吼着:「钱钱钱!你的那些钱够我花多长时间?你知道蒋又又一天的药钱吗?你连两万块钱的手术钱都不想出!我给你打理人际关系,赔着笑脸请你们部门的领导吃饭。忙前忙后地照顾两个孩子,为这个家买东买西,逢年过节还要给你妈送礼,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你给的钱够吗?」
爸爸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这又不是我逼你干的!况且又又的胎记一开始只有豆子那么小!还是你提出的药物治疗。」
两个人的争吵一声比一声响亮,仿佛谁都委屈的不行。
也就是那天夜晚,在激烈的争吵中,地震悄然来临。
墙壁轰然坍塌,半梦半醒的我为了保护熟睡中的妹妹,一根钢筋笔直地穿过了我的小腿。
巨大的疼痛让我昏迷了三个小时。
等我再次醒来,耳边是妹妹小声抽泣的哭声,以及从不远的石缝里透过的妈妈沙哑的呼喊声。
我用尽全身力气去回答妈妈的呼喊。
而妈妈颤抖着声音一声声哀求着我,「又又,蒋又又,你是姐姐,求求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好妹妹。」
从始至终,妈妈从未关心过我。
7.
地震后三十二个小时,时间被无限地拉长。
妈妈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微弱。
我的小腿失去了知觉。
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迷迷糊糊又要睡着的时候蒋悠悠就用她的小手拉我的衣袖。
她的力度是那么的小,眼睛里蓄满泪水却不敢流下来,只能一次又一次带着哭腔喊我,「姐姐……我好害怕,别睡觉。」
可是我好累。
我甚至破天荒地想,死亡也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但我转念一想,如果我死在蒋悠悠的身上她会有多么恐惧?
她今年五岁,那么小,那么可爱,眼睁睁看着没说过几句话的姐姐死在她的身上,她会多么惊恐,多么无助。
一块巧克力被艰难地举到我的嘴边,拉回我漫无目的的遐想。
天知道蒋悠悠忍受了多大的疼痛才把手从那么窄小的石缝中抽出,她的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我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是怎么挺过去的,但那块巧克力成了我们的救命粮,是蒋悠悠和我,一人舔一口,艰难度过的。
苦涩的巧克力味与我嘴里腥甜的血水混合。
救援队来临时,蒋悠悠和我早已神志不清。
我感受到身上的重量越来越轻,从缝隙中透过的光亮越来越多,直到眼前一片白光。
我瘦弱的肩膀牢牢地保护着同样弱小的妹妹,两个同样脆弱的生命紧紧依偎在一起。
现场的每一个人都震惊了。
8.
自然灾害的无情像极了一个残忍蛮不讲理发怒的大人,随随便便夺走了一批人的生命。
我醒来时,病房正是嘈杂一片。
症状比我轻的病人正在给家人报平安。
症状比我重的病人,床边则凑得人满为患。
我躺在床上,床边空空如也,没有人为我停留片刻。
直到人群中闯进来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她焦急地穿梭于人群中,最后停留在我的床前。
那瘦弱单薄的身子拼命地抖动着,皱巴巴的衣服上混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曾经如此爱干净的姥姥如今连凌乱的头发都毫无察觉。
「又又……又又,我可怜的小崽。」
我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地震时我没哭,小腿被钢筋笔直插入我也没哭,被救援人员救出被所有人夸赞是大英雄时我依旧没哭。
可姥姥只不过一个温柔的抚摸,我却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我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糊了一脸尽数弄在了姥姥的衣服上。
「姥姥,我好害怕啊!我真的好害怕!我还这么小,我根本不想死!」
姥姥蹲下来抱着我的头,忍不住和我一起痛哭。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对姥姥说:「姥姥,我没有腿了,我再也不能走路了。」
姥姥的怀抱让我将心底的恐惧通通宣泄出来,她的身子明明是如此佝偻单薄,可我却觉得格外得温暖有力。
「会好的,又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的又又是最勇敢坚强的大英雄。」姥姥安慰我。
可我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英雄。
我好害怕,好迷茫。
我只是一个故作坚强的小孩子而已。
9.
我在病床上躺了大半个月。
地震时爸爸眼疾手快把妈妈塞到了桌子底下,因此妈妈受伤最轻,两三天妈妈就能下床和姥姥一起照顾全家了。
那段时间姥姥为了照顾我,经常犯高血压,最后被妈妈强硬地买了车票送回了家。
爸爸昏迷不醒,妹妹两手骨折。
地震后我的左腿截肢,右腿骨折,身体多处擦伤。
我很少见妈妈如此憔悴的样子,每次醒来便看到她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在爸爸、妹妹和我之间不断打转。
每到夜深人静时各式各样的声音拼命地往我的耳朵里钻。
隔壁床老人的咳嗽声,不知哪个病房里孩子的哭闹声,冰冷仪器此起彼伏的滴答声,一点点蚕食着我为数不多的活力。
失去小腿后我面临了更加羞耻的事情。
上厕所。
尽管我已经很少喝水,可我依旧抑制不住生理的本能。
我喊了妈妈,可扭头看到因为换药正不断哭闹的蒋悠悠。
那尖锐刺耳的哭声不断击打着我的耳膜,越发衬得我的呼喊声是如此的无力。
我的声音小吗?不小。
我旁边的老人听见了,坐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孩听到了,不远处扎针的护士阿姨听到了,他们都把视线短暂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可唯独妈妈听不到。
我憋得脸色通红、浑身颤抖,可我怎么能控制尿意呢?
我感到羞愧、难堪,而妈妈不加修饰的嗓音无情地把我犯下的罪孽毫不犹豫地展露在别人面前。
「蒋又又,你这么大的人了,你不会喊人吗!」
我喊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现在不说话是在埋怨我吗?你说话啊!」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的语言总是很苍白。
「我已经够累了,为什么就没有人替我想一想呢?我是你们的奴婢吗!」
可谁又会替我想一想呢?
妈妈用力抓着我的肩膀,爆发的情绪突然熄灭,她的胸口大幅度起伏最后归于平静。
「抱歉啊,又又,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有控制住情绪,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朝你发火,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可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一年我九岁,在病床上躺了 27 天。
在那一刻,我对自己的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我不能再奔跑了。
对。永远,不能,奔跑。
上天真的好残酷,它总是一次又一次夺走我仅有的东西。
爸爸苏醒,妹妹痊愈,全家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有我越来越糟糕。
可为什么只有我失去的那么多?
我真的讨厌这个世界。
我讨厌妈妈。
10.
从出院到搬家不到三个月。
爸爸失业,网络时代的突起与这次惨痛的经历,让妈妈的账号成功暴涨一大批粉丝,这也成为了支撑这个家庭经济的主要来源。
那段时间妹妹火到了意想不到的程度,甚至报纸上都刊登了我们的事件。
几乎所有人一看到我都会恍然大悟地哦一声,然后绞尽脑汁思索着说出那句我听过不下上百次的话。
「我知道你。你……你是蒋悠悠的姐姐,你救了你妹,你真是个英雄啊。」
而天真的我以为只要救了妹妹,就可以成功融入这个家庭。
一开始全家都对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我受宠若惊。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地震给人带来的伤痕被时间悄然抹平,明明是平日里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也会变得被人厌弃。
就连乖巧听话的妹妹也会在有一天发出这样地抱怨,「姐姐,如果你有一条假腿就好了,我好累啊。」
我当然想,我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站起来走路。
但这个本就被压垮过一次的家庭又怎么会把我的事情放在第一位,贸然拿出一笔钱去为我定制假肢呢?
在妈妈的心里,所有的事情都会被排上先后顺序。
可好像总有一千件一万件比我更重要的事情。
我不得不像一个新生儿,拄着拐杖,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寻找平衡,重新驯服我的四肢。
有天晚上我被尿意憋醒,推着轮椅经过蒋悠悠的房间。
妹妹的房门没有关严,从门缝中传出妈妈娓娓道来的轻柔嗓音。
她在给妹妹讲故事。
可讲着讲着妈妈就哭了,红着眼眶盯了妹妹好久,又一把把妹妹抱在怀里,呜咽着嗓子说,「还好不是你,还好不是你。」
还好不是你。
还好不是蒋悠悠。
那么就可以是我了吗?
我的双手不自觉用力地抠着轮椅的橡胶轮胎。
指节传来的疼痛一点点敲击着我的大脑。
而这条空荡荡的腿又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
我是负担,是累赘,是短暂的英雄和长达一生的令人厌烦的拖累者。
唯独不是蒋悠悠。
11.
康复一年,休学两年。
再次回到学校我的脑子依旧时不时飘过那些混乱的记忆。
「你为什么不爱说话?」
「你的胎记好大啊,蒋又又。」
「我爸妈说你的小腿没了,我不信,除非你让我看看。」
「老师——老师——蒋又又尿裤子了!」
在这张张干净的白纸面前,唯独我是一张被墨水浸染的白纸。
那群孩子隔着半米,手拉手围着我,你一句我一句,脸上带着近乎天真的残忍。
我抗拒学校,抗拒和人交流,老师三番四次和我的父母交谈,最后终于决定让我休学整理心情。
休学两年,父母对我失望至极。
我被送到姥姥家,在那片绿油油、一望无际的田野里,这是我失去双腿后第一次不用再紧绷着度过每一天。
我的耳边不再是城市的喧嚣车声,不再是父母那一声比一声高的斥责声,我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一件事,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留着漂亮的长发。
村子里的吉叔放着羊,每天换着花样向我展示各式各样的乐器。
也就是这两年,我的笑容越来越多,竟然也开始跟随吉叔哼奏些奇奇怪怪的曲子。
吉叔教会了我使用各种乐器,他推着我的轮椅奔跑,我们一起在旷野里感受风的自由。
回去后姥姥用粗糙的手指为我编漂亮的小辫子,她的眼底满是动容,手举起似乎想摸一摸我的脸又最终放弃。
「我们的小崽,原来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儿呀。」
姥姥说着说着就沉默了,眼泛泪花的抵着我的额头蹭。
直到晚上睡觉时,她才把思索很久的话吐露给我。
「小崽,回去吧,女孩子是一定要上学的。姥姥不需要你有多大的成就,姥姥只想让你多见见外面的世界,你要看比这里还广阔的天,奔跑在比着更广阔的草原上,替姥姥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不能因为这样一个小地方就走不动道。」
姥姥的手带着节奏地拍在我僵硬的背上,外面的微弱月光顺着窗户透进来让我只能看到姥姥眼角那不断闪烁着的像星星般的泪光。
「姥姥是又又的保护神,以后在天上也会只守护又又一个。」
我的嗓子发紧,「那妹妹呢?」
姥姥把手指放在嘴边,「嘘,妹妹有妈妈疼,又又有姥姥疼。」
被妈妈接回的那天,那群总屁颠屁颠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羊崽咩咩地为我送行。
吉叔搀扶着眼睛红彤彤的姥姥,两人站在小羊的后面,不停朝我挥手,直到我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路上我紧紧抱着吉叔送给我的那把吉他,回家后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觉,便想着把吉他拿出来清理清理。
可我怎么都想不到吉他袋拉开的那刻,一沓厚厚的钱夹着一张小的不能再小的纸条掉了出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大歌星,记得回来教我唱歌。」
我在轮椅上哭得不能自已。
原来被爱的人是这样幸福。
12.
三年没去上学,妈妈特意托了关系,把我和妹妹安排在一个班级里。
我依旧会受到一些异样的打量,但我已经学会顺着这些目光反问,「你在看什么?」
他们便会不好意思,甚至支支吾吾地给我道歉。
小学最后一年我的腿装上了假肢。
那群孩子每到课间就兴奋地围着我的腿,「蒋又又,你好酷啊!」
真是讽刺啊。孩子的世界只需稍加引导便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后果,他们可以是善,同样也可以是恶,可以是善良的天使,也可以是残忍的恶魔。
到后来我们考上了全市最好的初中。
初中的班级是按成绩分配。
妹妹在第一个班级,而我对读书毫无兴趣,考上初中也是因为姥姥那番话,自然是在末尾班级。
我和妹妹的班级在一头一尾。
我靠着窗户坐,每逢课间都能看到妹妹蹦跶着从楼梯上跑下来,笑眯眯地趴在窗户栏杆上和我说话。
下雨天我的关节总会格外疼痛,带不了假肢,也是妹妹一层层背着我到五楼,尽管气喘吁吁依旧安抚着我沉郁的心情。
「又又乖,妹妹下节课来看你。」
妹妹好像天生就和我不一样,她长着一张精致无辜的脸,成绩优异,性格自信大方,是人群中最闪闪发光的存在。
所有人都羡慕我,「又又,你们姐妹的感情可真好。」
真的是这样的吗?我们的感情很亲密吗?
回到家后我们甚至连话都很少说。
放学时我看着妹妹紧紧挽着我的手,又看了看那些三五成群嘻嘻哈哈结伴回家的女孩儿们。
「你的朋友们呢?悠悠。」
妹妹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却依旧强撑着笑,「姐,你不喜欢我陪你吗?」
其实我知道我不该问的。
蒋悠悠是网络的「云养女鹅」,妈妈不允许妹妹的身上有一丝污点。
她不允许妹妹的成绩下降一名,不许妹妹结交不知何来的朋友,不允许妹妹反抗她的任何一个决定,不许妹妹存在着任何隐私。
所以尽管妹妹的性格很好,宛如小太阳般的活泼开朗,但身边却从来没有过知心朋友。
妹妹握着我的手的力度越来越大,那天正是黄昏,太阳缓缓降下最后一丝余光,我耳边是嘈杂的叫卖声,同学间的嬉笑声。
妹妹的话是如此微小,像极了喃喃自语。
「我的身边有你就够了,不是吗?」
可到了高中之后。
我却突然发现,妹妹好像和我疏远起来。
13.
起初察觉到,是在高中开学。
妹妹的性格悄然改变。所有人都说妹妹长大了,内敛了。
可我却不觉得。
妈妈从不允许妹妹关闭房门,因此每次去上厕所,我下意识的会将视线短暂地移到那小小的缝隙中。
妹妹偶尔会对着窗户发呆。
但更多时候则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个窄小的门缝。
那种眼神我很难描述。
悲伤、绝望、挣扎、平静,我很难辨别那双眼睛里究竟有多少情绪。
上了高中后我和妹妹的交流越来越少,学习压力像座大山压在妹妹瘦弱单薄的身子上,而网友的吹捧、父母的期望、老师的看好、同学们的赞扬更是将她捧到了陡峭的山崖上,让她每行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我们不再在课间见面,不再手牵手回家。妹妹上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补习班,我和她唯一能说的上话的时候便是每周放假回家的那段路途。
那是妹妹一周来唯一可以休息的一个下午。
可是直到有一次放假,我在校门口等了妹妹好久,也始终没有见到妹妹的踪迹。
我折返教学楼却怎么都不敢相信这是我曾经认识的妹妹。
几个将校服改的奇形怪状的女孩儿簇拥着格格不入的妹妹。
妹妹与我擦肩而过,眼神轻飘飘地从我的身上扫过。
「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吗?」我问道。
妹妹这才重新又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是如此的淡漠,「姐,抱歉啊,我没看到你。今天你先回去吧,我有事。」
妹妹六点回家的晚上,妈妈忍耐了一下午的脾气在蒋悠悠回家那刻砰然爆发。
「你去干什么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不等妹妹说话,妈妈便咄咄逼人地将一张纸甩到妹妹的面前。
「你要住宿?蒋悠悠,你现在长大了,什么事都不和我商量了是吧?」
「和你商量之后呢?有用吗妈妈?我只是学习压力大,我想住校不可以吗?」
妈妈当然不会允许,爸爸的工作换了三四个始终不如意,妈妈的视频热度虽没以前好,但依旧是笔不菲的收入。
蒋悠悠的平静和妈妈的暴躁狂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行!我不允许,你忘记姐姐的腿是因为你才失去的吗?你要照顾姐姐啊!」
妈妈这句话刚说完,妹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整个人前仰后合地笑起来。
「她是救过我一命,难道我要给她做牛做马一辈子吗?」
「妈妈,你真正在乎的是姐姐吗?你凭什么一直用姐姐来绑住我?」
妈妈恼羞成怒,一巴掌甩在妹妹的脸上,随即大步流星地来到我的房间,拽着我的手将我甩在妹妹面前。
「有本事你对着你姐的脸说一遍!」
「蒋悠悠!你看看你姐的这张脸,再看看你姐的这条腿,你真的能说出来这么绝情的话吗?」
我被妈妈暴力的拖拽摔到地上,可妹妹捂着脸冷漠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在疼痛中艰难地望向妹妹的脸。
对。憎恨。
这是如此让人不寒而栗的表情。
我的妹妹憎恨我。
在对视的那一秒,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来自蒋悠悠的恶意。
14.
蒋悠悠和我的关系一落千丈。
可妹妹的反抗却从未停止,高二下学期期末成绩出来后的每一天都是不平静的。
老师劝导,父母软硬兼施,不知是谁在评论区晒出了妹妹的成绩单,拼命诋毁妹妹的人品。
人设翻车、捧高踩低、语言羞辱,甚至一些人对妹妹进行恶意的揣测发送到妈妈的微博里。
墙倒众人推。
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足以在网络时代引得天翻地覆,那些曾经捧你的、赞美你的,照样可以将你踩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妹妹毫不在乎。
妈妈从一开始的强硬态度到后面的以泪洗面。
我曾试着和妹妹交流但也是无果。
那些之前围着妹妹打转的露水朋友更是自发孤立妹妹,将妹妹的事情半真半假地讲给更多的人。
直到那天从班门口经过两个女生,吞吞吐吐地向我吐露。
「又又,蒋悠悠在厕所被人打了。」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身体比脑子更快,立马往厕所赶去。
厕所门口围着乌泱泱的人,却始终没有一人肯朝妹妹伸出援手。
我拨开人群,挡在那窄小的出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视频模式,对准围观的每个人,「来啊,你们不是爱宣传吗?怎么现在不说了?说完了我就发到网上,也带着我火呗。」
镜头录下每个人惊慌恐惧的眼神,那群看热闹的、博关注的人如鸟兽散去。
妹妹浑身湿透,发丝滴着水,模样狼狈极了。
我想把妹妹拉起,可妹妹却突然把我的手打掉,语气激动地说,「别碰我!」
我的手顿在半空,却不是因为妹妹的话。
而是妹妹布料上被浸透晕染开来的血迹。
我握着妹妹的手腕,不顾妹妹对我的推打,强硬地把妹妹的袖子撸了上去。
是什么时候妹妹总是穿着宽松不合身的长袖来着?
我的眼睛酸胀地厉害,「蒋悠悠,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层层叠叠的伤痕在妹妹的手臂上叠加着,看着触目惊心。
我很少连名带姓地喊妹妹的名字。
妹妹却始终倔强地将头偏到一边不去看我的眼睛。
我假装没站稳偏向一边倒去,妹妹瞪大眼睛连忙起身,眼疾手快地扶住我。
「你疯了?」妹妹红着眼眶吼道。
我毫不在乎关节处的疼痛反问道:「疼吗?」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蓄满了整个眼眶,「姐,我抢走了妈妈对你的爱,还这样说你,我对你一点都不好,你为什么还帮我?」
我没说话,只是又靠近一步,将妹妹整个人搂进怀里。
妹妹竖起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她揪着我的衣服,滚烫的泪落在我的肌肤上,让我感觉我的灵魂都要随之烫坏。
「姐,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坏了,我怎么可以这么坏呢?我都这样说你了,你还愿意帮我。」
她抱着我的脖子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
「姐,我好好累啊,我真的好累啊。」
眼泪真的是个好奇怪的东西。
小时候我们随时随地就可以放声大哭,可是越长大眼泪就好像越不被允许轻易地流出。
在十六七八的年纪,我们要时刻地忍耐,要忍受着来自家庭、学业、社交等一切复杂的干扰,可是等泪水决堤的那一刻,我们才猛然发现。
我们自以为的成长在苦难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们仍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
可我怎么都想不到。
妈妈的到来,竟会是压垮妹妹的最后一根稻草。
15.
在我的安抚下,妹妹主动说出了参与此次校园暴力的人员。
班主任一边安抚妹妹,一边联系了妈妈以及犯事人的家长到学校的教务处。
教务处里人满为患,推卸责任的争吵声此起彼伏,妈妈就是在几个家长相互推卸责任最激烈时赶来的。
妈妈看了眼角落里的我们,眼神犀利的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将视线锁在女孩儿涂抹的五颜六色的脸上。
「是你欺负我女儿的?」
妈妈像一头被激怒的斗牛,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个女孩儿。
现场一片混乱,尖叫声、辱骂声此起彼伏,几个老师联手将妈妈拉住,好言好语地劝说着。
「悠悠妈,我知道孩子受了委屈你难受,但你也不能以暴制暴呀!咱们商量一下解决对策行吗?」
我不会接受他们的道歉!他们必须受到相应的处罚!
妈妈说完这句话便牵起妹妹的手离开了。
可明明在教务处还替妹妹处处维护的妈妈,却在回到家后脸色大变。
「跪下。」
妈妈的质问像是沉闷的鼓声,每一次击打都重重地敲击在妹妹的心上。
爸爸则是默不作声地坐在沙发上叹气。
「悠悠,你为什么要和那群不三不四的女孩儿打交道?为什么三番四次地给门装锁?为什么总是不按时回家?你知道网络上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悠悠,我和爸爸都是为你们好,你为什么要在日记里这么说爸爸妈妈?」
「你以前是多么听妈妈话,你都不记得了吗?悠悠,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到妹妹越来越发白的唇。
这是我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清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
妹妹被关了禁闭。
我不忍心,想了想还是对妈妈说,「妈妈,带妹妹去看心理医生吧。」
妈妈一口否决,垂着的头一下子抬起,扯着尖锐的声音拼命强调着:「你妹妹她没病!」
她像是急于找到一个宣泄口,将自己的情绪通通抛给我,「你就不盼着点你妹妹的好吗!我的悠悠那么优秀、那么听话,你自己一个人不幸,为什么要把全家人拉下水?!」
我的手攥了又攥,小时候我听到这句话会难过好久。
现在我只有麻木。
这个家是如此令人窒息。
默不作声软弱的爸爸,强势掌控欲极强的妈妈。
看似温馨的家庭实则到处布满蜘蛛网将我和蒋悠悠包围得密不透风。
一条又一条以名为爱的锁链牢牢套在我们的脖颈上,不断收缩。
我不断地退后。
以前我总是这么害怕妈妈。
我害怕她轻易将我抛弃。
我小心翼翼地讨好她,我把她当作我世界的全部。
可我现在和妈妈一样高了。
我不需要再仰视着她了。
我不需要再可怜巴巴地像一个乞丐一样去乞求她施舍给我一点点爱。
「你去哪里?」妈妈突然撕扯着我的衣服,「你现在翅膀硬了,我还说不得你几句了?你要干什么?你要离家出走?」
我拂开妈妈的手,一字一顿地对妈妈说:「你会后悔的。」
「妈妈,你一定会后悔的。」
可妈妈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一声声固执地说着,「我不会带悠悠去看心理医生,我的悠悠只是叛逆期,只是叛逆期!」
16.
那年寒假是我见过妹妹的最后一面。
年后妈妈花了大价钱托人联系了当地有名的私人书院,将妹妹塞了进去。
美其名曰军事化管理。
妹妹被迫剪掉留了十年的长发,电子设备也被全部没收。
隔着那一道道冰冷的铁网,妹妹最后扭头看了我一眼,勾勒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书院在高考前禁止任何人的探望,从那以后我就再也很难打听到妹妹的消息了。
只有偶尔在节假日的饭桌上会听到妈妈拿着电话一个劲地道谢,说妹妹有今天的成绩全靠书院的教导。
我这才知道,妹妹如今在书院里表现优异,不仅成绩突飞猛进,有望冲刺本省的高考状元,就连性格也重新变得乖巧温顺,是班级里最引人注目的小太阳。
高考前十天,妹妹迎来了十八岁的生日。
妈妈在电话里哀求很久才终于让对面松了口,妹妹有了一晚上的自由时间。
爸爸留在家里做饭,妈妈则是满心欢喜地去书院接人。
直到妹妹真正坐在我的身边,笑眯眯地给我讲书院里发生的搞笑事时,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姐,你这爱发呆的习惯还是没改。」
生日蛋糕被爸爸推了上来,昏暗的环境里只有那刺眼的烛光在左右闪烁着。
妹妹带着生日王冠,笑容甜美,表情是那样的生动,像是真的回到从前,双手合十,绞尽脑汁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蜡烛吹灭的那刻,妹妹突然睁开眼睛说道,「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妈妈愣了两秒,喜极而泣,揽着妹妹的肩膀,激动地亲吻着妹妹的脸颊。
爸爸则是一脸骄傲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悠悠,我的悠悠,我的好女儿,你终于回来了,妈妈也爱你。」
这是多么温馨的一幕。
多么美满幸福的一家人。
我盯着妹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那种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躺在床上即将入睡时,我醍醐灌顶,猛地坐起来冲进妹妹的房间。
因为妹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根本毫无笑意。
17.
凌晨二点,妹妹似乎对我的到来毫不意外。
她半个身子趴在窗户上,「姐,你来得比我想象中的慢。」
那天月色很美,照在妹妹的侧颜上。
我这才发现她的脸色竟如此的苍白憔悴。
我沉默了一会儿,确认妹妹是安全的,才问道:「你还好吧?」
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眯起眼睛,任由着窗外的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看起来格外放松,又或者说,不在乎。
「姐,你想知道我许的什么生日愿望吗?」蒋悠悠的声音飘在风里,让人听得模模糊糊。
我顿了顿,「说出来就不灵了。」
蒋悠悠便不再说了,她耸耸肩,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地。
「姐,你说这样我会像小鸟一样飞起来吗?」
也许是妹妹太过反常,让我感到异样的心慌,又或者此刻妹妹过于缥缈。
我拉着妹妹的手,熟练地拿起妈妈的电车钥匙,背上角落里的吉他包。
妹妹在后面追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海边。」
凌晨三点,只有远方民宿亮着隐约的灯光。
妹妹和我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在寂静无人的海边,我唱着吉叔教给我的民谣,唱累了和妹妹一前一后踩着沙子踏着海浪前进。
我挠着妹妹的痒,哈哈大笑,两人一起摔在柔软的沙子中,太阳破出地平线的那刹那,我认真地看着妹妹的眼睛,握着她冰凉的手。
「蒋悠悠,还有十天,会好起来的,我们会自由的。」
妹妹的睫毛颤抖,攥紧我的衣袖,拼命地点头说:「好。」
可我怎么都想不到,再次听到的会是妹妹失足坠楼的消息。
18.
高考前三天,妈妈接到了妹妹失足坠楼的消息。
书院八楼,妹妹的尸体血肉模糊。
对方提出了一笔不菲的补偿,虚伪地告诉妈妈,妹妹当天晚上和同学产生矛盾,两人私自来到废弃的教学楼,争执升级,激烈的争吵中对方狠狠推了妹妹一把,妹妹没有站稳,失足从八楼坠楼。
废弃教室的监控常年失修,妹妹的尸检没有任何问题,瘦小的女孩浑身颤抖跪在妈妈脚下磕头,祈求妈妈的原谅。
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在对妈妈说,这只是个意外。
妈妈不信书院的说辞,联系当地的警察多次取证调查无果,引起了众多家长们的不满。
临近高考,妈妈每天都活在巨大的痛苦中,爸爸不断安慰着崩溃的母亲,可妈妈怎么能就此作罢?
高考前一天,妈妈找到书院的负责人住址。
对方破罐子破摔,「如果你不想另一个女儿也离你而去,你就继续报警,看看有没有人会管这件事。」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下了场暴雨。我看着在暴雨中依旧焦急等待的家长们,毫不犹豫地冲进雨里。
暴雨将我浑身淋得湿透,可我却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妹妹不可能是失足坠楼,也不可能贸然放弃自己的生命。
她是多么机敏聪慧的孩子,否则书院根本不会给妹妹回家的机会。
对,回家!
那天妹妹回家后的种种细节在我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地浮现。
我在大雨中狠狠摔了一跤,却什么都顾不上,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海边。」
大雨不断冲刷着这个混沌不清的世界,凭借记忆我来到了沙滩区域,随着沙坑被挖得越来越大,一个小巧的 U 盘也随之映入我的眼帘。
我不知道看到 U 盘里的内容,我应该作何感想。
因为这是妹妹长达一年被折磨的经历。
那些我从未想象过得残忍画面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
一张张麻木的脸与宣传海报上那青春洋溢的脸截然不同。
我难以想象妹妹是怎么一点点把这些证据搜集起来,最后汇集到这小小的 U 盘中,又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将 U 盘藏在如此危险的沙滩上的。
当晚我把 U 盘交给妈妈,而妈妈看了看我的满身伤痕却终究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转身的一瞬间,门被砰的关上,随即便是妈妈那压抑着的哭嚎。
书院的真相一经问世,先前网上对妹妹的质疑谩骂转为了赞美感叹,人人都夸赞妹妹的为人,惋惜一个好好的苗子就这样离世。
这次妈妈注销了微博,注销了网络上的一切账户。
无数个夜晚,妈妈惩罚似的罚着自己一遍遍看着妹妹以前的视频。
是什么时候妹妹天真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时候她面对镜头越来越闪躲?
什么时候她穿着越来越宽大的衣服?
什么时候她变得吞吞吐吐,不再向自己吐露心声?
自己在女儿最迷茫最无助最需要保护的时候,又干过什么?
是永远敞开的房门。
是一页又一页被残破的日记。
是一次次咄咄逼人的质问。
是不顾妹妹的求饶依旧头也不回地将她塞入暗无天日的书院。
是在每次通话时只看到妹妹蒸蒸日上的成绩,而不管妹妹在电话中颤抖的声音。
妈妈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余光中映入一个刺眼的亮粉色本子。
在沙发下竟然还有一本妹妹的日记。
她慌忙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无数次想要伸向本子,最终还是停留在半空中。
又一次深呼吸,妈妈屏住呼吸双手颤抖地打开了日记本。
妈妈只是看了一眼就再也忍不住,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嚎啕大哭起来。
空的。
是空的。
「悠悠,对不起!对不起!」
妹妹的日记里每一页都是泪水浸湿的空白,但每一页又好像都写满了字。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原来那些都是妹妹无声的求救信。
可我们谁都没有把妹妹从泥潭里救出来。
19.
许多年后妈妈患病,死前依旧不停念叨着妹妹的名字。
她躺在病床上挥舞着双手,消瘦的脸颊凹陷下去,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注视着天花板。
「悠悠啊,悠悠。等等妈妈,妈妈追不上你了……」
「牵着妈妈的手好不好,别走那么快,妈妈追不上你了。」
那自从妹妹死后总是愁眉不展的面容终于在十几年后再次展开笑颜。
临死前,妈妈终于把头缓缓转向我。
她望着我的脸,似乎想摸一摸我的脸颊,那双干枯的手拼命抬起又猛地落下。
周围一片吵闹,亲戚们扯着难听的哭腔,似乎在暗暗比较谁比谁哭的嗓门大。
妈妈的声音是如此含糊,但我依旧听见了。
「又又,妈妈错了,对不起……」
「妈妈……对不起你……」
你看,我的妈妈就是这么一个自私偏爱的人。
就连死亡这么重要的时刻,她也只是把注意力短暂地放在了我的身上。
「你终于来接妈妈了,悠悠。」
妈妈的笑容越来越深,伴随着亲戚们的一声哀嚎,妈妈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妈妈了。
在这世界上茕茕孑立地活着。
姥姥去世,吉叔不再年轻。
那群跟在我屁股后的小羊羔们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辞掉日复一日的工作,带着我的胎记和那把吉叔心爱的吉他,无拘无束地在世界各地穿梭着。
每一年我都会给妹妹寄一封无法抵达的信。
有人问我值得吗?
可人生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这是我写给妹妹的,长达一生的告别信。
年少时无法脱口而出的话成为了一颗种子,悄然成长为参天大树。
我想告诉妹妹,我很想念她,也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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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5 15: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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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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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女孩教我的事
一个大西瓜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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