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归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我在落魄时捡回了一个穿越女,叫何允。
她教我化妆,让我惊艳众人。
她教我示弱,让我博得宠爱。
可当她被人视作妖女绑在刑场上时,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烈火焚身。
隔着人海,她冲我摇头,求我别救她。
在场所有人都在拍手叫好,可我恨!
后来,我嫁入高门,玩弄权术,只为亲手送那些害她之人下地狱!
1
我是将军府的庶女,沈珂。
因为我一没继承我小娘的美貌,二没继承我爹的武艺,因此并不受父兄宠爱。
府里人惯来捧高踩低,没人拿我当府里的主子。
只有我一时心善捡回来的何允待我不同。
我本没有指望她能帮我做什么,可她却告诉我,她并非这个世界的人,她来自另一个和平、美好的世界。
她教我化妆,让我惊艳众人。
她教我示弱,让我博得宠爱。
我信她,视她如亲姊妹。
可就在一切都慢慢好起来的时候,却突然出现了变故。
她被人发现了穿越女的身份,被活活烧死在我眼前!
「姑娘,您今日就要嫁入侯府了,怎的不见半分喜色?」忽地,一道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抬眸看向镜中的人,妆容清丽,眼尾一点泪痣,配上艳丽的喜服,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端庄。
是了,今日是我嫁入周家的日子。
我凝着镜中熟悉的妆容,眼神黯淡下来,这曾是何允教我画的。
「我自是高兴的。」敛下心头情绪,我扬起一抹温婉笑容来,「走吧。」
周家是世袭的侯爵,是真正的勋贵人家。
谁也没想到,周家嫡子迎娶的,不是将军府嫡女沈韵霜,而是我一介庶女。
嫡母送我和周远岑踏出将军府时,眼神复杂。
旁人只当她是别扭我一个庶女嫁得如此高门,可我却知道。
她,是怕我杀了周远岑,连累沈家。
2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等我由喜娘搀扶着进了婚房后,周远岑还在外招待客人。
鲜红的嫁衣,火红的蜡烛,偶尔迸溅出火光来。
我端坐在床榻上,执着团扇的手抑制不住地收紧,脑海中闪过那张被大火湮灭的脸。
烈火焚身,何允那时该有多疼啊。
「娘子想什么这般入神?」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好听的嗓音将我的思绪扯回现实。
手上的团扇被取走。
婚房内喜烛燃烧,喜娘见状忙倒好了合卺酒,分别递给我和周远岑。
我接过来,酒液清明,倒映出我带了冷色的眸。
等饮完合卺酒,喜娘带着其他人退下,周遭倏地安静下来。
周远岑挨着我坐下,他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眉如远山,纤长睫毛拢着一双清冷的眼眸,像是时刻清醒。
外人都道,周家嫡子是如谪仙一般的人物,聪慧过人,文武双全。
可只有我知道。
他这幅谪仙面孔下,是不近人情的冷漠与自私。
但我还是选了他,只因他的身份,足够贵重,而他,也够狠。
「我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你竟当真娶我了。」我露出一抹笑来,似是惊又是喜。
我与周远岑的相遇,皆是我的算计。
他非浅薄之人,只有十成十的本事方能引他侧目。
他爱抚琴吟诗,我便吹箫作伴。
苦练良久,待他回眸时,露出恰好到处的娇羞笑容,若有若无的勾引最是有效。
而酝酿得差不多时,约了他打马球,马场上,我故作失手,就在跌落马下时,他出手了。
他终是上了当。
闻言,他的眸色顿时温柔下来,握住我放在腿上的手,嗓音有些意味不明,「那娘子该如何回报我?」
我一怔,垂下眸去,哪里不懂他的意思。
我伸手去解开他的衣裳,眼见他眼底浮现暗色,却故作被烫到似的慌乱收回手。
欲拒还迎。
我玩得很有一套。
忽闻一声低笑,我的手腕被握住。
高大的身影覆盖过来,背部贴上柔软的被褥,暗哑的嗓音敲在耳畔,「珂娘,你当真是让我离不得,往后留在我身边,相夫教子,我自能保你一世荣华。」
相夫教子?
我闭上眼,心底却很清楚,他这是在提醒我。
周远岑是个厉害人物,他会因为一时情爱不顾外人的眼光娶我,但绝不会任由我对他的庶弟下手。
要想弄死周家次子,必须从长计议。
5
成婚第二日,我便见到了周家其他人。
周远岑是嫡子,又在去年考中状元,因而在朝中任职,一大早就便上朝去了。
周家次子却不同,虽为庶子,但行事乖张,极爱美色,至今一事无成。
见了我,他便兴趣缺缺地撇了撇嘴,「我还当大哥娶了个什么样的美人回来,原来也不过如此。」
周老夫人很早就过世了,单单周老侯爷在,听了这话,瞧了我一眼,不轻不重地呵斥了句,「少胡说八道,还不给你嫂嫂问好!」
闻言,周远林方不情不愿地给我问好,「见过嫂嫂。」
我略颔首,并未多言。
落在他眼里,却是我不给面子,从鼻腔中哼出气来,大步朝外走了。
丝毫不将规矩放在眼里。
老侯爷佯怒骂了几句,又对我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仆人走了。
「姑娘,这侯府之人看起来没那么好相与。」紫衣是除却何允跟在我身边最久的人,此刻忍不住嘀咕了句。
我一笑而过。
不把我放在眼里才好呢。
正好方便了我行事。
6
等周远岑晚上回来的时候,自是听闻了早间发生的事。
屋内,我明显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可却假装不知。
等他从背后拥住我时才回头,眉眼含笑,「阿岑,你回来了。」
他生得比我高,闻言居高临下望着我,似是对这个称呼很是受用,捏了捏我的脸,「我叫他规矩些了,你不必将那混小子的话放在心上。」
「自然,我是他嫂嫂,哪里有嫂嫂和小叔子过不去的。」我笑着揭过。
他也跟着笑,只那黑眸凝视着我,看不出真实情绪。
好半晌,他才换回往日里那副温柔模样,与我一同睡下。
云雨初歇时。
我闭着眼假寐,心底却已然盘算好了。
若要动手,那必然不能选周远岑在的时候。
……
我原以为这个机会难寻,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正逢开春之时,南边多匪患,周远岑奉命去除匪患,一去便是月余。
而这段时间,周远林与我的关系突飞猛进。
想要讨好一个人,最容易的方法便是投其所好。
周远林极爱美人,我便常搭台,请美人来跳舞。
他最初是不情愿来我这的,但见我把明华楼里的花魁都请来了之后,屁颠儿屁颠儿来了。
就在他与花魁关系日近时,有人坐不住了。
王家长孙王长杰一脚踹开明华楼的门时,周远林正欲与花魁行那周公之事。
王长杰的眼睛一下就红了,颤着指尖指着他,「周兄,你早知我与花魁姑娘有情,就差说服我母亲将人纳入府,你这临门一脚,是要横刀夺爱?」
「王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奴家爱慕的分明是周公子啊。」偏偏这时候,花魁云娘好不娇弱地躲在周远林身后,煽风点火。
少年多冲动,哪里忍得了。
当周远林打伤王家长孙的事儿传遍京城时,周老侯爷又气又急。
周家百年名声,自是不能断送在区区庶子身上。
是以周远林回府之后便被痛打了三十大板,关在祠堂内反省。
而这些,都是我后来听人说的。
倒是紫衣唏嘘不已,「前阵子老侯爷分明还对二公子放纵宠爱,可现在说打就打,当真是无情。」
闻言,我嗤笑了声。
庶子而已,哪里比得过名声。
7
周远林的伤迟迟不好,身子甚至日渐虚弱。
而外头风声却紧,由不得老侯爷心软。
等风头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老大夫从周远林的房内出来时,叹了口气,「二公子身子虚,却又在阴暗祠堂内待了许久,这阴寒侵入,引起高热,外加伤口发炎,烂了皮肉,怕是没几日活头了。」
我站在老侯爷身边,听着这话,当即先老侯爷问出口,「大夫,这要多少银子都无妨,求您一定要救远林啊!」
府里的人都知道,这月里我与周远林关系不似最初僵硬。
如今见我这般着急,饶是老侯爷都多看了我一眼,喟叹了声,「你也莫急,大夫定有法子的。」
我连连点头。
在这之后。
周家一连请了很多大夫,可都说得与前面那位相似。
拖了半月有余,周远林便在床榻上奄奄一息了。
见他最后一面时,他眼下乌黑一片,唇无血色,可却没了往日里的锐利,「嫂嫂……难为你为我费心了。」
这半月里,我尽心尽力,想必他心底也知道。
可眼下,屋内无人。
我收起关切的面容,凑近他,低声道,「周远林,下去陪允娘吧!」
我怎么会尽心尽力,不过是拖着他一口气,怕别人起疑,我刻意不让他的真实情况传到老侯爷耳里罢了。
闻言,他瞳孔骤然一缩,狠狠瞪着我,下一刻,气血上涌,瞪大着眼珠子再也没了气息。
我将他眼睛闭上,露出一副哀痛的模样走出房间。
可就在我开门时,迎面而来雪松的气息。
我心尖一紧,抬头看去,却在看清男人面容时,心脏猛烈狂跳起来。
周远岑!
他,刚刚可听见了……
8
「娘子照料远林辛苦了。」就在我提心吊胆时,面前的人终于开了腔。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肩头落了水,应是从江南匆匆赶回来的,乌黑的发梢湿漉漉的,眼下也有淡淡的乌青,想是没睡好。
稳下心头思绪,我将手炉塞到他手里,垂下眼睫泣道,「夫君舟车劳顿,这般辛苦,可我却未曾照料好家里,珂娘心中有愧……」
说到这儿,我颤着嗓音转身,面朝着里屋,「远林他……他……」
听得这话,在场的人面色俱是一变。
老侯爷虽在意名声,可到底也是在意这个孙儿的性命的,当即越过我踏进屋内。
人群乌泱泱往里挤,但可笑的是,竟没几人哭。
我忍不住侧眸望去,我原以为周远岑性子再淡漠,此刻庶弟死了,也该露出些别样的情绪来。
可事实上。
他甚至连里屋都没进去,就站在我身边,手上还拿着我的那只装着银丝炭的精巧手炉,面色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感觉到我的视线,他幽幽望向我,眼神锐利,像是能洞穿一切,窥破我所有的心思。
我心下一慌,面上犹自保持冷静。
他都不在京城。
他不会知道的。
9
周老侯爷年纪大了,如今周家基本都是周远岑在做主。
周远林怎么说都是他的庶弟,丧葬一事全权交由他处理。
他事情缠身,我趁机离开。
等我回到屋内时,紫衣拿了封信给我,「姑娘您回来了,方才明华楼有人送信来。」
听到明华楼三字,我神经一下紧绷起来,四下望了望,生怕被周远岑的人听见。
我急忙拆了信看。
是了。
云娘与我是相熟的,但她能成为花魁,少不了何允的帮助。
何允从不吝啬自己的知识,她爽朗大方,将她会的都教给云娘和我。
因而当我联系到云娘时,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我低眸看向信,可在下一刻,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
信,是空白的!
门外,脚步声停下。
我放下信,没有回头,或者说,不敢回头。
紫衣在来人的示意下退了出去,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我。
我听见他轻叹了口气,下一刻,男人的双臂环过我,从我手里拿走了信。
「她已经死了,为我弟弟陪葬,你可满意了?」
宛若恶魔低语的嗓音敲在耳畔,也敲在我心上。
我握紧了手指,又松开,嗓音微颤,「你早知道了?」
他是个顶聪明的人,从见他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我的那些手段心思,在他面前压根不够看的。
他没有否认,只将我的身子扳过去,与他面面相对。
他的眼睛很好看,清润黑沉,可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情,「珂娘,我以为你也是个聪明人,那些过去的事,就该让它过去,感情用事不仅会害了你,还会害了沈家。」
拿沈家威胁我?
我觉得可笑,沈家不曾善待于我,而唯一善待我的何允惨死在我眼前。
这让我如何放下!
我推开他,后退两步,直视着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杀了云娘?她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杀了他!」
「不是我,是你害的她。」周远岑眉头微蹙,吐出一句冷情的话来。
我,是我害的云娘吗?
不,不是的。
是周远林本就该死!
「下不为例,珂娘,我对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
冷静下来之后,我醒悟过来。
我还不能彻底和周远岑撕破脸面。
我勉强控制住情绪,「我知道了。」
10
就在周远林死后,周远岑对我的防备也多了起来,将我禁足在府,让我接触不到外面的人,尤其是当他遇到脱不开的事情之时。
他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作为妇人家,我该在家相夫教子,准备生下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试图给我洗脑。
可他不知道的是。
从前何允和我说得最多的话是,身为女子,我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女儿,再然后才是妻子,才是母亲。
若是我连自己都没有了,更遑论其他的。
在他的严防死守下,我没能再找到机会。
而在这期间,嫡母命人给我送了好几次信来。
话里话外都是敲打,让我出嫁从夫,在侯府要规矩些,免得惹祸上身。
我的嫡母不算蠢笨,她恐疑心周远林的死与我有关。
但那又如何?
我将那些家书一一烧了,权当看不见。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我竟真的怀了身孕。
得知消息,周远岑明显很高兴,不仅解除了我的禁足令,还给我带了很多我喜欢吃的东西,温声哄我,「珂娘,这若是女孩,定像你。」
我虚与委蛇地笑,抚着腹部,「我倒是希望是个儿子呢,如你一般聪明就好了。」
其实生男孩生女孩我都不在意,但若是男孩,必然会更受到老侯爷的重视。
这也将会是周家唯一的嫡孙。
听见我的话,他眸色动了动,似是有些动容,好半晌才握紧我的手,「你在府里也闷了些日子,你想去哪,便去吧,不过要注意自身的安全。」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我陪你一起。」
说这句话时,他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眼底对我仍有怀疑。
我神色丝毫没有变化,露出恰到好处的期待来,「好啊,头一次当母亲,我想去给孩子祈福,希望他能平安降生,你明日休沐,便陪我一起去吧。」
「好。」
于是等到第二日,一行人出发前往佛香寺。
一路上,我都待在他身边,任由他握着我的手。
可就在抵达寺庙之后,他出去了一趟,等回来时脸色便变了,眯起眼审视着我,「你知道王长杰被罚来这反省?」
周远林好歹是周家人,他死了,饶是不是王长杰的错,王家人为了面子也会责罚他。
因此将人罚来佛香寺清修。
闻言,我目露惊讶,「夫君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的知道?」
简朴的客房内,男人长身玉立,一袭青色圆领袍子衬得那张脸格外出挑。
对峙良久,见我神态不似作假,他这才朝我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沉了嗓,「珂娘,你可还记得我之前说的。」
闻言,我眼神一暗。
我自然记得,他说过,下不为例。
他放过了我对周远林下手的事,并不代表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我对王家长孙动手。
「自是记得,如今我也是当母亲的人了,有些事我早放下了。」我轻声说着,将他的手放在我的腹部,扬起一抹笑来,「就别说这些了,孩子饿了,你是不是该给我弄点吃的东西来?」
「……」
「好,你等下。」
他缓缓收回视线,算是信了。
目送他的身影离开之后,我唇角缓缓勾出一个笑来。
我不对他动手,可不代表,他不会对我动手呀。
11
当周远岑回来时,王长杰正掐着我的脖子怒吼,「贱妇,你竟敢害死周兄,算计我!」
窒息感涌来,我强撑着想对他露出一抹挑衅的笑来,可到底是做不到,我想,那时候我的表情定是极为狰狞的。
「那,那又怎样?你杀了我啊!」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我的喉间发出。
「你找死!」
掐着我脖子的手骤然用力。
就在我感觉呼吸都要停止时,面前的人忽然松了力道。
我身子瘫软在男人怀里,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其间夹杂着血腥气。
濒死感飙出的眼泪让我的视野有些模糊,可饶是这样,我也能感觉出从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阴戾气息。
他生气了。
我低头看去,王长杰的胸口被一剑贯穿。
啊哈哈。
动手的人,是周远岑啊。
这场赌。
我赌赢了。
12
你大概会问,为何王长杰会找上我?
这当然是我在抵达佛香寺的第一时间就命小僧将我亲手写的自白信交到了王长杰手里。
僧人单纯好骗,周远岑也不会轻易对僧人下手,是最好的选择对象。
而知道事情真相的王长杰,就算不为了周远林,也断然会为了这算计来找我。
对于久居高位的公子而言,最容不了算计,他不会放过我的。
因此,在我和王长杰之间。
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而我比他多了一个筹码,那就是——我怀了周家的嫡孙。
为了保护我,保护我肚子里的孩子,周远岑必须得杀了王长杰!
……
等我再度醒来时,人还在寺庙的客房。
身侧,男人眼神暗沉,见我醒来,不怒反笑,「沈珂,当真是我小瞧了你,你竟连这孩子,连我,都算计好了。」
自打成亲之后,他再没有唤过我的全名,如今怕是怒极了。
可我不怕。
我笑盈盈地看着他,「如今我们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夫君。」
他亲手杀了王家长孙,那势必要找到一个安抚王家的理由。
一步错,步步错。
我会将他从神坛上拽下来的。
就在我的话落,脖颈间抵上冰冷锋刃,「你是不是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
「你舍得吗?」我主动把脖子往匕首送了送,雪白脖颈间很快冒出血珠,却见他缩了手。
我笑了,「只要你答应我,处理掉尉迟家的嫡子,我就作罢,往后安生与你过日子。」
我如此开诚布公,倒是让周远岑愣了下。
很快,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如若我不答应呢?」
「那我只能自己动手了,只可惜了这孩子。」到了如今,我也不怕他对我动手,撕破了之前乖顺的伪装。
「……」
我从没想过,会有和周远岑这般剑拔弩张的时候,但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让人害怕。
良久。
我原以为他不会那么轻易松口,意外地,我听见了他妥协的暗哑声音,「我答应你。」
13
尉迟家公子被刺客杀死的消息在我回去之后的两日内传来。
不得不说,周远岑办事又快又狠,不愧是被京城世子家信服又不敢招惹的对象。
当夜,当面容冷峻的男人出现时,我主动走上前去,替他解开披风。
「现在你可满意了?」灯芯爆开时,我听见这么一句。
「嗯。」我轻应了声,「我会好好和你过日子的。」
但后面还有一句话我没有说出来。
这只是暂时的。
那天之后,我像是每一个相夫教子的妻子一样久居家中,偶尔参加宴会。
渐渐地,京城圈子里也有了几分我的好名声。
我虽为庶女,但为人处世落落大方,不输世家贵女,倒是给他长了几分脸面。
我和他都闭口不谈之前的不愉快。
以他的手段,纵然王家和尉迟家有疑心,也断然不敢猜想到他头上。
他不再限制我的出行。
于是我选了一个清朗的天去了何允的衣冠冢。
她被一把火烧得不剩下什么。
我便立了这个衣冠冢。
我跪在墓碑面前,没有哭,只默默地烧着纸钱,不缓不急地说着那三人的死。
是了。
这三人便是害死何允的凶手!
14
起因只是王长杰来将军府参加宴会时,无意看到了她,便想讨要了她去,她自然不肯。
碍于将军府的势力,王长杰才悻悻作罢。
但后来,我外出了一趟回来,却发现何允被人捆绑在街口,周遭火焰熊熊燃起。
所有人都厌恨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什么祸患。
我一问才知,原来这个世界也曾出现过如何允一般的女子,被我们统称为穿越女。
只不过上一位穿越女意图颠覆王朝,做这天下之主。
她的野心太大,失败之后被处以极刑。
而现在,仅仅只是被发现穿越女身份的何允,也要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我想去救她,可似是察觉出我的目光,全身被缚的何允转过头来,视线与我遥遥相望。
她的眼神无声地写着四个字,「不要救我。」
彼时我不过一介庶女,再受宠也只是庶女,如飞蛾扑火般渺小。
而下令杀她的,是王孙贵族,更是当今圣上!
她教会我分析利弊。
我清楚地知道,我救不了她。
这么多年的磋磨更是让我明白,冲动是愚蠢之人所为。
可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我急忙拨开人群,可来不及了。
火势越来越大,我眼睁睁看着火焰将她吞噬,痛苦的惨叫声响彻一方天地!
我的脚步如灌了铅了似的顿在原地,浑身发着抖,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目眦欲裂。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拍手叫好。
「这妖女就得处以极刑!」
「还好周公子慧眼如炬,一下子就发现了此等祸端!」
人群之中,有人围着一群衣着华丽的男子恭维,其中有的是我见过的,也有我没见过的。
我站在人群里,默默将那些人的模样刻入心底,再一一识记。
那时我便下定决心,这些害死阿允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后来我才得知事情始末,当初看上何允的人就是王长杰,而揭穿何允身份的,是周远林,而绑架了何允的,是尉迟凡。
周远林虽废,但时常跟着其兄一起进宫,知道得更多。
不过现在他们早就忘了。
得不到就毁掉,一贯符合他们的作风。
「允娘,我替你报仇了,可我好像,也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了呢。」我低声说着,抬手轻抚上墓碑,「我不够聪明,也没有足够的权势,我改变不了世人对你的眼光,也无法替你讨到一句道歉,是不是很没用?」
「……」她自然不会再回答。
我浅浅一笑,「不过你放心,我自会想到法子的。」
15
在那之后,我安心在府里养胎,没有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直到我临盆那天,周远岑更是直接不去上朝,站在屋外寸步不移地守着。
喝令稳婆和大夫,若是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他们都别想活了。
大抵谁也没想到,这人前温润如玉宛若谪仙一般的人物会说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来。
就在几个时辰之后,伴随着一声婴孩啼哭。
我再也没了力气,昏死过去。
而我不知道的是,我以为他最在意那个孩子,可他只匆匆看了眼孩子模样,便走进了产房,陪在我身边。
一直到我醒来。
入目便是他支着头打着瞌睡的模样。
他大概是累极了,但眼下的青黑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清隽面容。
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宛若上天精心雕刻而成,让人嫉妒。
我伸手轻抚上他的脸庞,可不等我碰到他,他便醒了,猝不及防间,四目相对。
他嗓音有些哑,「娘子,你辛苦了。」
「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饶有兴趣地问。
「男孩。」他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心的笑,很好看。
说没有动容是假的。
这段时间,我时常同他说起何允的事,他不像以前那样反驳我,而是耐心听我说,偶尔表达一下他的看法,多数持赞同意见。
15
孩子出生之后,日子好像正式步上正轨。
老侯爷对嫡孙格外在意,也常常来看我。
转眼间便过去了五年,周寄泽长到我半腰高,围着我唤,「娘,爹爹怎么还不回来,这都要错过入宫时间了。」
是了。
今晚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宴,各家娘子都可以入宫。
「爹爹许是公务缠身,我们先去吧。」我带着周寄泽上了马车,轻声道,心底莫名涌出些许不安的情绪来。
因着是皇后的生辰宴,宫内热闹非凡。
我将周寄泽安置在老侯爷那边之后,便独自去寻周远岑去了。
这五年间,他早已位极人臣,想必是极好找的。
可还不等我找到,就被人喝住了,「你是哪家的娘子?」
我回首,来人一身墨色蟒袍,五爪金龙,是小皇帝。
先帝于两年前崩了,留下的太子当时尚至弱冠之年,全靠周远岑全力辅佐,才能稳固朝堂。
「臣妇乃是周远岑之妻。」我不卑不亢地回。
听见这话,小皇帝不疑有他,眸中一亮,「原是周卿家的,你是要寻他吧,随朕来。」
「多谢陛下。」
我跟在他身后,行经莲花池边时,被滑溜的石头崴了脚,低呼出声。
「周沈氏,你怎么了?」小皇帝回头,见我面色发白,也有些急了,喝令身边人,「快,快去寻太医来!」
「那陛下您——」太监总管不放心地看了看我。
小皇帝也扫了我一眼,「快去快回,朕先带她去承乾殿。」
「是。」
剩下的人跟着我们去了承乾殿,就在即将踏进承乾殿时,我眼神暗了下去。
而前殿。
众臣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小皇帝,不禁有些急了。
而就在这时候,有人对着周远岑道,「大人,不好了,承乾殿走水了!」
16
当周远岑披星戴月赶来时。
承乾殿的火势已经很大了,无数宫人都在扑火。
叫嚷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殿内,看着明显震惊的小皇帝,喃喃自语,「陛下,你说,为什么世人就容不下她呢?」
「你,你在说什么?快放开朕!」小皇帝被困在椅背上,周遭的帐子燃烧带出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他直咳嗽。
不枉费我特意准备了迷药,在进殿之后就支开了其他人,迷昏了这小皇帝。
「她当时也被这热浪包围着,定然也很害怕吧?」
我回忆起当时的景象,眼底划过痛色。
「嘭!」一声,门被踹开,我看到了面沉如水的周远岑。
无论何时,他都是从容镇静的,我从没见过他这般慌乱的时候。
不过就是不知道,他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他一心辅佐的君王。
「放开陛下,沈珂,念在你我夫妻一场,我可求陛下饶你一命!」他眼底略过我看不懂的神色,可到底是将剑锋对准了我。
「好啊,那就一起死吧。」我靠近皇帝,作势要带着皇帝一起去死。
「沈珂!」
17
后背袭来剧痛,我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倾,被周远岑眼疾手快地接住。
「沈氏!」小皇帝连忙站起身,哪里还有方才怒气冲冲的模样。
周远岑明显注意到了躲在暗处的人,手中匕首飞出。
「嘭」一声巨响,那人从梁上摔落,死了。
我瘫软在周远岑怀里,苦笑着看向他,「你到底是不信我。」
其实踏进承乾殿的那一刻,小皇帝的表情就有些不对。
他年纪尚幼,并不会武,上头又有一些虎视眈眈的王叔。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现在宫内宴会,不等我转身去叫侍卫,我们就会死在刺客手中。
于是便做了那么一场戏。
若皇帝死在我手里,那刺客自然不会再动手,免得被人顺藤摸瓜查到他主子头上。
我原以为我这么说,周远岑得知真相后会心虚。
可没想到的是。
男人面上浮现怒气,「你当我瞎?谁允你自作主张的!」
我怔住。
忽地,身子被打横抱起来,余光窥见男人的眼角红了,哪里还有往日里的淡定从容,「明明就差一点你就不用受伤了!」
我:「……」
我闭上了眼,敢情是我自作多情了。
「沈珂!你不许睡,寄泽还在等你!」忽地,有滚烫的泪落在我脸上,男人低沉的声音破碎。
我浑身一僵,他这样的人,竟为了我哭了吗?
18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周远岑的。
除却一开始的利用,我也曾怨恨过他。
可我后来才知,杀了云娘的是王家人,不是他。
而何允死的事情,他也是后面才知道的,根本与他无关。
他将我禁足在府,也不过是为了怕王家人查到我头上。
这些,他自己从来不讲,还是紫衣和他身边的侍卫打好了关系,这才套出来的。
从某一个程度来说,他算是一个好夫君。
「阿岑,其实,我有想过和你好好过日子的,可现在好像没机会了,阿允说过的那个世界,我好想去啊,你让我走吧,以后,寄泽就由你照顾了。」许是流了太多的血,眼前的视野是真的有些不清了,我勉强睁开眼,故作轻松道。
临死之前,遗言总得说完。
我抬起手想摸摸他的眉眼,又笑了,「如果有可能,我想在那个时代遇见你,我们一起做一对平等的夫妻,那时候你可不要对我说,让我乖乖在家里相夫教子了……」
「沈珂!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别睡,马上太医就到了!」
我的手腕垂落下去,闭上眼的那一刻。
我听见小皇帝默默在身后说了一句,「就刺中了肩膀,其实不必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我:?
垂死病中惊坐起,我一把拽住周远岑的衣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答应我?」
「……」
19
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养好了伤。
然后开始把何允先前教会我的通通写下来,然后给周远岑。
很多条目前还不能实现。
但其中一条,不乱杀穿越者,得到了落实。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无故受到伤害。
而因着我的救命之恩,小皇帝对我心存一份感激,因此,何允提到过的利国利民的政策都在我的提请之下,由周远岑上奏,在适宜的时间和地方得到了实施。
等到又一年清明时,我去了墓地。
望着上面的名字,心底涌出复杂情绪。
阿允,我们原来都是小人物,左右不了皇权,可现在,你看,我做到了。
番外:现代篇
「哎,我怎么总觉得面前那个女生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走在大学的校园里,我抱着书朝图书馆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我停下脚步。
回过头去,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何允。
她背着帆布包,正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一个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愣怔半晌后,爽朗一笑,「学妹你好呀。」
「你好,我是沈珂,一起吗?」我主动走上前去。
是了。
我拥有前世的记忆。
当初是我主动将人接回府的,现在也让我主动认识她吧。
「哎,好啊,我们也正好要去!」何允一顿,随即应了。
头顶阳光正好,女孩笑容灿烂。
我也跟着笑了。
在那之后。
我和何允成了很好的朋友,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吃饭,甚至毕业之后还合租在了一起。
「宝,听说这个公司有帅哥,你要不要去试试!」某日,她拿着手机冲我奔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把屏幕展示给我看。
我正看投递的简历情况,闻言随意一瞥,却在看清里面的照片时,愣住了。
而就在这时,手机叮了声。
显示的正好是这家公司的 offer。
何允明显也看到了,爆出一句国粹,随后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听说里面帅哥很多,你可别忘了好姐妹我啊!」
我哭笑不得,「能不能进去还不一定呢。」
我降生在这个世界,一点点学习这个世界的东西,好在从前刻苦的精神没丢,学什么东西都还有所成。
但饶是这样,面试时,我仍然有些紧张。
好在面试的问题都是些常规的问题,我都答得上来。
就在我离开时,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外走进来,见了我,目光淡漠,停留了一秒便离开了。
我近乎贪恋地看着那张脸。
无论是前世今生,他生得当真是叫人移不开眼。
我顿时又起了别的心思。
前世我能追到他一次,这次也一定可以。
可我没想到。
就在我入职之后,原本表现还挺淡定的某人时不时给我送花,虽明面上不显,可我明显注意到他的目光时常停留在我身上,在我发现时又收了回去,故作镇定。
我:「?」
后来,在我和别的男同事稍微走得近一些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等我走到茶水间时,门被关上。
他双手撑在我耳边,语气有些委屈,「沈珂,说好了这辈子也做夫妻的,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心底一惊,他竟然也!
但我蓦地想到他前世威胁我的那些话,莞尔一笑,眼见他喉结滚动,轻轻推开了他,轻快道,「周总,追人也得有追人的态度吧?哪有一上来就说做夫妻的。」
他黑了脸。
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改变主意了。
这辈子想娶我?
追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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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20: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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