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将心向明月
相思难相许
和时空管理局失去联系后,我滞留在一个古代世界。
在孤寂的岁月里,我捡了一个孩子,他叫燕追,是亡国太子。
我救他性命,助他复国,为他在刀刃兵戈中厮杀出一条血路。
可他登基称帝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命人打断我的双腿,要诛杀我这个「妖魔」。
如燕追所愿,我当着他的面饮下鸩酒。
倒地的刹那,我听到燕追嘶哑痛苦的喊叫声。
三年后,当我因为任务回到这个古代世界时,听说当朝年轻的皇帝将一具枯骨立为皇后,日日陪伴。
天下人都道,燕追疯了。
1
「目标世界 163E,倒计时 5,4,3,2,1——」
机械传来的声音温柔平缓,我定下心,闭着双眼等待时空穿梭带来的眩晕感。
再睁开眼时,视线所及处是熙攘的街市,叫卖声此起彼伏,着黑甲的一队玄天卫正在巡逻。
这是景元四年的北燕都城。
「故地重游的感觉如何?」联络器那头的男声语气揶揄。
我看向自己的双腿,这双腿曾在这里被人生生打断,锥心透骨般痛。
「林策,现在能确定徐平秋的具体位置吗?」
林策叹了口气,似乎对我的反应很失望。
他回答道:「只知道他在上京城,还需要你把他找出来。」
我轻声道:「好。」
2
我叫徐晚照,是时空管理局的一名工作人员,负责各时空的实地考察。
十三年前,我和搭档徐平秋完成任务后,返回时定位器程序出错,我被独自丢在 163E 世界,和管理局失去联系。
三年前,我喝下毒酒,奄奄一息时终于等到救援,在医疗舱睡了半个月,捡回一条命来。
醒来后,我面对的现实是,我的搭档徐平秋叛逃了。
他毁了我们的返回定位器,自己逃往了未知的时空。
就在昨天,监管者捕捉到他体内芯片最后传回的讯号,发现他一直在 163E 世界。
我和徐平秋青梅竹马,一直以来都是搭档,又对 163E 世界极为熟悉,所以追捕并带回徐平秋,成了我的任务。
3
平心而论,我不想接受这个任务,大概是因为 163E 世界留给我的记忆过于狼狈。
滞留在这里的第二年,我在乱葬岗捡了一个病得快死的孩子,他叫燕追。
我把他带回鹤啼山,教他习武读书,给他吃穿教养。
直到北燕旧部找到我们,我才知道燕追是他们的太子。
燕追说,他要复国,为他的父母报仇。
决定下山那日,燕追在我的门口守了一夜。
清晨我打开门,发丝结了层霜的少年脸色苍白,他仰头看我,道:「阿照,随我下山可好?」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尤为脆弱,仿佛我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我答应了。
彼时战乱四起,各方势力割据,九州之上,无数亡魂飘飘荡荡。
我守在燕追身边,为他挡下一次次暗杀。
闲时我写下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帮燕追建立起一支战无不胜的大军。
一年复一年,燕追逐渐长成一个帝王的模样,乌黑的眼瞳藏匿起外露的野心和欲望。
4
进京前夕,我深入敌营,斩下敌将头颅,送给燕追当作生辰礼物。
他面上并无喜色,只是拿湿帕子细致地擦拭过我脸上的血迹,低喃道:「阿照,这么多年了,你的容貌丝毫未变。」
因为先进的医学技术,我们那个时空的人享有漫长的生命。
可在燕追这样的古代人看来,我要么是神仙,要么是个妖怪,到底是和他们不一样的。
危机感一闪而过……我却没在意。
燕追是我养大的孩子,他怎么可能背叛我。
可我错了。
燕追称帝的第一年,他拔除了我手边的一切势力。
这都无所谓,毕竟雁翎军、玄天卫这些东西,都是为他准备的。
他要,拿去便好。
可我发现,燕追竟派人暗中监视我,随时留意我的行踪。
寒心也好,厌烦也罢,我趁此机会离京,去拿可以修复联络器的材料。
上京,雨霖门外,燕追的暗卫追上来,打断我的双腿,将我带回去见燕追。
身披玄色大氅的年轻帝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
「徐晚照,你不该走的。」
腿上的痛意锥心刺骨,淹没了过往那张写满依赖的熟悉面容。
5
被囚于枕月楼时,我才知道,燕追想要的……是长生。
他杀尽了我在意的所有人,从战场上救回来的小姑娘、这些年陪着我的侍女,还有知己相交的江湖大盗。
我跪在地上求燕追放过他们,只换来燕追的一句:「死了这么多人,还不能逼你说出长生的秘密,徐晚照,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我闭上双眼,表情麻木。
长生的秘密……是我来自另一个时空。
可是时空管理局的铁则是,任何人不能对异时空土著暴露自己的来历。
一旦这个秘密被人知晓,我会死,燕追作为知情者也会被铲除。
是我错了,从我捡回燕追的那一刻,苦果就已经种下,只等现在破土而出,告诉我我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玄天卫首领丁十四见我可怜,在枕月楼放了一把火,趁乱带我离开。
谁料燕追早有准备,我们被堵在枕月楼前,宫城守卫持剑肃立。
燕追抚掌,目露笑意:「这就是孤的玄天卫,真是情深义重。」
太监端上一杯鸩酒,丁十四跪在地上,领命赴死。
燕追看向我,缓缓道:「徐晚照,他是为你死的。」
我唇角泛起苦涩的笑意。
下一秒,我夺下那杯鸩酒,一饮而尽。
燕追目眦欲裂,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阿照!」
「燕追,遇到你,是我最后悔的事。」
我转身拖着愈合不久的双腿奔向大火中的揽月楼,背后是燕追痛苦至极的哀嚎声。
我没有寻死。
在此之前,我终于联系上了时空管理局。
他们的救援来得很及时,留下了一具我的克隆体,任其燃烧殆尽,剩下一把骨头。
6
在近百万人居住的上京,想要找出徐平秋着实不是一件易事。
我寻到风雨楼的老板,付给他百两银子,让他依着徐平秋的画像去找人。
风雨楼是江湖势力,消息灵通,当年还是那位大盗朋友将其介绍给我。
老板盯着我被面纱遮盖的半张脸,眼睛微微眯起:「姑娘令在下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
「更恰当一点来说,是仇人,害死我至交的仇人。」
我语气平淡:「既是仇人,怎么不去寻仇?」
那老板笑道:「因为她已经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只剩下一副骨头。」
「这样啊。」我抬眸,「那应当挫骨扬灰才对。」
「那可不成。」老板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继续道,「这具尸骨身份尊贵,无人敢动。」
「怎么讲?」
「如今天下谁人不知,泱泱北燕的皇后,是一具名为徐晚照的枯骨。」
我神色一滞,耳畔似乎又响起那道撕心裂肺般的喊叫声。
燕追竟把我的尸骨立为皇后,他莫不是疯了。
「这三年来,敢有异议的臣子都被当今陛下杀了,流的血能把殿前的玉阶染红。」老板语气有些惋惜,「当初北燕复国,势如破竹,谁不赞一声燕皇少年圣主,现在倒成了一桩笑话。」
「是啊,着实荒谬。」
我扔下一句话,转身走出风雨楼。
7
林策似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忙道:「那小皇帝怎么想的啊,诶诶诶,是不是你当着他的面自尽,把他逼得精神出问题了?」
「注意用词,」我调整了下联络器的位置,「是他先逼我。」
「这怎么能算是一回事,你又不会死。」
「林策你很闲吗?」我语气冷下来。
林策沉默几秒,又道:「要不然你去看看小皇帝,顺便报个仇?把他大卸八块。」
「我没那个武力值,也没那份闲心,我来这里唯一的目的,是要把徐平秋带回去。」
三年光阴,毒酒穿肠再痛,也都过去了。如今我对燕追,其实只剩下失望。
就像是做实验一样,倾注了很多耐心,却得到一个失败的成品。
看来我没什么养孩子的天赋,我自嘲般想,以后要是有孩子还是把他交给社会抚养机构吧。
毕竟,我和徐平秋就是在那长大的。
在我们那个时代,过于发达的科技淡化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什么亲情爱情啊,随着时间流逝,都会不复存在的。
联系人类的纽带,越来越薄弱。
徐平秋曾开玩笑似的对我说:「这样活着,其实挺没意思的。」
所以叛逃就有意思了吗?我叹了口气。
8
过了半月,风雨楼那边传来消息。
他们找到一个和徐平秋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这人名江临,是禹王的门客,深受禹王重用。
禹王是燕追的庶弟,我依稀记得他性情懦弱,万事不喜欢出头。
徐平秋化名匿迹,跟他有了联系,是要做什么?
九月围猎,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伴驾随行,禹王也带着亲随去了猎场行宫。
我在行宫外蹲守几日,发觉行宫布防和当年一样,并未改变,正好方便我混进去。
趁着夜色,我本打算直接去禹王那里寻徐平秋,半道却起了心思,折去燕追所在的昭华宫。
帷幔重重叠叠,隐约可见玄衣青年的身影。
明明正当青壮年少,那人身上却没多少生气,寝衣裹着削瘦的身躯。他面色苍白,仿佛被抽离了神魂般,摇晃着走向床榻。
我目光随着燕追移动,却兀地一颤。
床榻上,躺着具焦黑的骷髅,锦被遮住了骨架,显得骷髅头更为狰狞可怖。
燕追垂眸凝视,声音低微,却藏着些许缱绻:「阿照,我们安寝吧。」
我再也看不下去,从窗户跳出离开。
一路顺着小径潜行,我捂着胸口,莫名的恶心感泛上来……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9
寻到禹王时,他正端坐在案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燕追寝宫看到的那一幕太骇人,我没心思再绕来绕去,直截了当从背后拿匕首抵上禹王脖颈。
「江临在哪?」我压低声音,持刀的手很稳。
禹王面部抽搐几下,僵着身子问:「你是何人派来的?」
「别废话,你只需要回答江临在哪。」
禹王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难道事情败露了?」
我没多少耐心,将匕首进一步贴紧其下的皮肉:「他到底在哪?」
「他去调兵了。」禹王语气轻颤,认命似的垂下眼,片刻后,却突然抓住我的手,猛地回过头来。
我立即挣脱开,一手肘击中他胸口,顺势把他压在桌面上,刀锋调转,重新对准他咽喉。
这一次,却是面对着面。
禹王侧着头咳嗽了几声,微喘着气,唇角勾起:「徐晚照,你没死啊。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死掉。」
我轻叹了口气:「你和江临在筹划什么?」
禹王仰头看我,眸底烛火跃动,明明灭灭。
他吐出两个字:「谋反。」
「哦,这样啊。」我点点头,饶有兴味地问道,「杀了燕追,你来当皇帝?」
禹王咬着牙:「他寡恩寡德,有什么资格坐拥这天下!」
「他没有,你就有吗?」
「至少……」禹王停顿片刻,「如若你当初选了我,我不会让你喝下那杯鸩酒。」
我垂下眸,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
禹王小心避开横在颈上的匕首,撑着桌子站直:「燕追他命好,是正宫嫡子,生来就有无数人追随他,可他都做了些什么?徐晚照,你扶持他登上帝位,他却要逼死你,还假惺惺地立你为后,装作痴心不改的样子,如今,你一定很恨他吧。」
夜风清凉,送来远处渐起的兵刃相接声。
「你且看着,今夜过后,我定能斩杀燕追,证明我才是有能力执掌这天下的人。届时,你来辅佐我,我们一起开辟北燕盛世。」
我收好匕首,对禹王笑笑:「好啊,我就在一边看着。」
10
这夜,着实漫长了些。
我倚在墙边,掩唇打了个哈欠。
「诶,小皇帝有危险,你不去看看?」林策语气促狭。
「我是他爹吗?」
林策憋不住笑出了声:「好好好,聊点正事。依你对徐平秋的了解,你觉得他要做什么?」
我想了想,答:「他也许觉得这样很好玩。」
徐平秋对什么事都抱有十分的热忱,每次去执行任务都要拖到最后时限才返回,不知道那些生产力落后的世界到底哪里吸引他。
在古代世界隐姓埋名当谋士,顺手谋个反什么的,听起来离谱,但放到徐平秋身上倒也正常。
「那和他见到面后,你会怎么做?」
我道:「揍他一顿,然后送他去蹲监狱。」
林策轻笑一声:「一点情面都不留吗?好歹是一起长大的。」
「关个十几年就放出来了。」我盯着指尖发呆,「他要真做出些触犯《时空管理法》底线的事,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既然已经找到徐平秋的下落,那你这边的事应该快结束了,我就不一直盯着了。这几天时空乱流频繁发生,我得去帮忙处理,有特殊情况再联络。」林策嘱咐道,语气十分轻松。
耳边霎时静默,我凝视着旷渺的夜空。
朗月繁星之下,宫城连绵,正发生着一起厮杀。曾经我是参与者,持剑守护着身后的人,现如今,倒彻底变成局外人了。
11
天光微熹,持续一整夜的杀戮终于停下。
行宫外密林,两方势力无声对峙。
我躲在树荫中看热闹。
禹王头发散乱,双眸通红,死死盯着燕追。
不同于他的狼狈,燕追骑在马上,被亲卫护在中央。他面色淡漠,仿佛万事都不入心。
有人冲禹王喊道:「罪人燕泽,还不受降!」
似是感应到飘浮不散的血腥气,乌云低垂,雨点骤然而落。
禹王闻言低笑,声音极冷:「燕追,我与你做个交易可好。」
燕追恍若未闻。
「你看看,这是谁?」
禹王的下属掀开布料,一副枯骨乍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燕泽,你怎么敢……」燕追喉头滚动,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别动她,否则孤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禹王嗤笑:「真正死无葬身之地的人,是徐晚照吧。她死了三年了,是你亲手逼死她,你却连好好下葬都不肯,还要让她陪着你被天下人耻笑。燕追,她九泉之下有知,怕是要化作厉鬼,不得超生啊。」
雨声渐烈,清晨的寒气冰冷淬骨。
「徐晚照一定很后悔——」
「闭嘴!」燕追打断禹王的话,「你懂什么?阿照她……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指点!」
禹王冷笑着,倒是没再说什么让燕追失去理智的话:「好啊,你放我离去,我就把徐晚照的尸骨还给你。」
「孤答应你。」
燕追抬手,示意侍卫放禹王走。
待禹王的身影消失后,燕追看着守着枯骨的人,沉声道:「把她还给孤。」
雨幕模糊了那下属的神色,只听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抬手一抛。
枯骨坠地,四分五裂。
仿佛脑海中有根无形的弦也随之崩断。
燕追踉跄下马,推开前来护佑的亲随。
袍角曳地,燕追跪在地上,无措地去捡拾零乱的骸骨。
亲随刚欲伸手去帮,却被燕追喝开:「滚,不许碰她。」
「陛下——」
「滚啊!」
亲随垂下头颅,跪在一旁。
「阿照……」燕追声声低喃,「阿照,阿照。」
玄天卫也随之跪下,黑甲连绵,雨滴顺着冰冷铁面滑下,声声渐不可闻。
他们看着自己的君王,在污泥中拼凑一个早就离去的亡魂。
真是一场闹剧,我移开看向燕追的目光,胸口发闷,却被人群前方的青年吸引。
漫天风雨里,唯有他持伞而立。
那人一袭素色衣衫,似雨中青竹,恬然安适地站在一旁,嘴角噙着抹浅淡的笑意。
徐平秋。
12
禹王谋逆一事,未能激起半点涟漪,唯有渗入石砖瓦缝的血污昭示行宫内发生过的一切。
燕追斥退左右,一连几日不曾出过寝殿,传令围猎继续。
因行宫骤然加强戒备,我行事更为小心了些。
抓个人而已,如此一波三折。
徐平秋的现身着实令我意外,他左右横跳,竟然出现在燕追身边。
所以,他背叛了禹王。又或许他其实从未真正站在禹王那方,心里另有所图。
他叛逃的这十多年,去了哪里,又到底做了些什么?
夜长梦多,还是要尽快把他带回去。
我摸了摸身上带着的灰色珠子,它叫作「洄游」,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把启动它的人送回原世界。
乌金西坠,暮色渐浓。
我穿着宫女的衣服,手捧一盏热茶,进了徐平秋的住处。
青衣人眉眼淡然,正伏案作画,墨色渲染出山水浓淡。
屋内再无旁人,我放下茶杯,看向徐平秋。
「你来了。」徐平秋似是早有预感,搁笔停手,缓缓直起身来,「晚照,好久不见。」
「跟我回去。」我道。
「十多年了,久别重逢,一见面就要送我上法庭?」
我没心思与他闲话,须臾间,逼近到徐平秋身前,一拳挥出,却被他闪过。
他笑叹:「怎么又是这副样子。」
随即,我屈膝撞上徐平秋小腹,招式如雨点般落下,对方的抵挡逐渐狼狈起来。
从小到大,我钻研擅长的都是搏击打斗,徐平秋则是个技术工,他从来都打不过我。
这一次,也一样。
徐平秋倒在地上,嘴唇微张着喘气,再无余力。
我俯身帮他理好方才扯乱的衣襟,道:「回去后,你最好能为这次叛逃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灯花「砰」的一声炸开。
我一只手探向「洄游」,正打算启动它。
徐平秋胸口起伏越来越大,他面色痛苦:「晚照,我——」
鲜血从他唇边溢出,顺着脖颈染红了衣服。
「徐平秋!」我眉头紧蹙,去探看徐平秋的伤势。
手上突然刺痛,随之,麻痹感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洄游」滚落在地上,细碎的声响模糊在耳边。
最后的余光里,徐平秋施施然站了起来,颀长身影随着熄灭的烛火消融。
13
「多漂亮的孩子,都是被遗弃的吗?」
「现在是叫国家统一抚养化。」
「都一样嘛。唉,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养孩子了,把自己的生命和孩子绑定在一起,想想就可怕。」
「是的,不过那个七号小男孩儿,听说他的父母是时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在一次任务中双双失踪了……」
意识越来越混沌,慢慢沉入深海,多年以前的记忆出现在眼前。
「七号,该去上学了。」
角落里的男孩自顾自拼着机械零件,头都没抬一下。
院长说,同伴之间要学会帮助。在远古时代,孤立的个体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七号,吃饭啦。」
「七号,不要哭了……那也不要抱着我哭呀。」
「七号,我在的。」
「七号,今天记得填报意向学校。」
……
「徐平秋,该出发去任务世界了。」
我们的名字是院长取的。
彼时他正沉迷于研究古文学,从泛黄书页中随便指了几个字,就成了我和七号的名字。
一个叫徐晚照,一个叫徐平秋。
院长送我们离开那天,怅然地说了一句话:「失去情感维系的社会只会步入深渊,孩子们,去寻找生活的意义吧。」
深渊……可现在的世界不是很好吗?
福利健全,科技发达,再也没有苦痛和悲伤。孤立的个体也能获得幸福,用理想数据制造而成的仿人机器是最完美的恋人。
入职时空管理局后,和徐平秋穿梭于各类世界时,我才得以见识到人与人之间那么多的贪得爱恨。
恰如浮云四散,再无踪迹,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从未想过要亲身体会那些割裂的情感。
徐平秋戏谑道,说我活得像个机器。
14
我醒了。
有些艰难地抬起眼皮,我环顾四周,帷幔重叠,屋内摆设十分陌生。
下一秒昏沉的脑袋立刻清醒过来,我在身上搜寻了下,联络器、定位器,甚至最重要的「洄游」,都不见了。
情况有些糟糕。
我拖着还未恢复力气的双腿下地,脚步虚浮。
墙上挂着一幅画,山水草木,镀着一层昏昧的光影。
我依稀辨认出,那上面画的是鹤啼山。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我身后停下。
「阿照。」青年声音颤抖着,惶然又难以置信。
「你寝宫的那具尸骨名唤阿照,别认错了。」
我仍觉得乏力,倚着桌子坐下。
燕追穿着一身常服,形容疲惫落拓,像是几日几夜未曾入眠。
他跪在我面前,眼角泛红,哑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
「我怎么会杀你呢。」
声声泣血。
「我只是太想留住你了。」
我心底觉得好笑,唇角上扬:「你留人的方式挺特别的。」
闻言,燕追面色惨白一片,脊梁霎时弯了下去。
我伸手搭在他肩上,靠近了些。
燕追呼吸一滞,黑白分明的眼睛怔怔看着我。
「不谈这些。徐平秋……也许应该叫他江临,那家伙现在在哪儿?」
「在这儿呢。」
从屋外走进的青衣男子,抬手打了个招呼,身姿挺拔,步伐行走如常。
燕追站了起来,收敛起刚才的那副脆弱神态。
徐平秋低声与他说了几句话,燕追看了我一眼,便出去了。
我心下一沉,问道:「徐平秋,是你在搞鬼?」
徐平秋并不否认,语气轻快:「我搞的鬼,可比不上你养大那孩子心里的鬼。」
我突然想起当年燕追几近疯狂的行径,那么突然。
15
「你都做了些什么?」我看着徐平秋。
他却问我:「你不恨吗?」
「恨谁?」
「燕追呀,你对他那么好,他却用尽手段伤害你,但你现在连一点正常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徐平秋垂眸浅笑,「是我错估你了,也罢,不能指望他一个实验品能发挥多大的价值。」
我蹙眉,更为不解。
徐平秋缓缓讲述这一切。
「从始至终,这场叛逃的计划里就包括你。晚照,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按理来说,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可你对我就像是对那些任务世界的土著一样,永远不会有进一步的情感投入。」
「所以叛逃的第一年,我想了个办法,我把一个无路可走、只能依赖你的孩子送到你身边。我想这样,是不是能让你学会爱人。曾经有一瞬间,我以为我成功了,因为你看那孩子的眼神,是有温度的,你甚至交了一些朋友。」
原来徐平秋从未离开 163E 世界,他扮演的角色一直是窥视者。
我听他继续讲道。
「这时候我设计让那孩子背叛你。」徐平秋叹了一口气,「其实他和我一样,只是太想留住你了。我一边推波助澜一边想着,燕追手段越狠,你的退路就越来越少,到时候——」
我冷笑着打断他:「到时候我无路可走,你再如救世主一般出现,好让我依赖你、爱上你吗?」
徐平秋面色微滞,很快又坦然承认:「对,没错,我是这么想的。可时空管理局那群废物,竟然能找到这里,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徐平秋,你这样做,知道会被判处多重的罪刑吗?」
「你了解我的,没有准备的事我不会做。我已经屏蔽了这里的信号。」徐平秋轻笑一声,「失去定位,要从亿万世界中找到 163E,是不可能的。晚照,你再也回不去了。」
是啊,徐平秋布这么一个局,早有充足的准备。甚至他故意把讯息传回时空管理局,只是为了引我回来。
「晚照,我们才是能长长久久陪伴彼此的人,你别无选择。燕追没那么容易放手,你等着我,我还要与他周旋一段时间。届时,我再带你走。脱离管理局的掌控,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一切事情。」
16
一切兜兜转转,绕回最糟糕的起点。
燕追把所有事务移到我这边处理,不肯让我离开他视线一分一秒。
白日处理文书,晚上盯着我的方向,常常彻夜不眠。
北燕复立三年,又摊上燕追这么个皇帝,如今的状况属实称得上内忧外患。
有时我看着案前形销骨立的燕追,心想也许徐平秋用不着使什么伎俩,燕追迟早能把自己耗死。
又是一日,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食。
燕追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道:「阿照,这都是你喜欢吃的。」
我出声讽道:「这饭里掺着的东西,着实令我没有胃口。」
袖口下的手试着握了握拳,却使不上劲。
每天的饮食里掺着药散,能让人浑身无力,现在我甚至不能凭着自己的双腿走出这座宫殿。
燕追睫毛低垂,他道:「我只是害怕你再离开……阿照,我这就令人重上一桌菜。」
「燕追,你别做出这副可怜的样子,我从没有对不住你。」
我心里觉得厌烦,看着燕追的眼神只有冰冷。
他面色更苍白了几分:「阿照,你不要这样对我。」
那语气带着祈求。
「徐平秋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和他一起算计我?」
「他说你没有死,让我与他一起作局,引你回来。」燕追笑容苦涩,「我本来不信的,可你真的回来了。」
早知今日,这任务谁爱接谁接。
「阿照,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再想偿还也没办法了。你告诉我,我做什么能抚平你心里的怨恨。」
燕追伸手抓住我,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伤痕斑驳,刀伤叠着灼伤,新旧不一。
那本该是执剑握玺的手。
「怨恨吗?」我语气平淡,「没有那种东西。燕追,我重新回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你,也没想过再和你有牵扯。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我都不在意了。」
「那我们之间的十年算什么?」燕追执拗地看着我。
「十年……之于我的一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段光阴,与之相关的人和事,很快就会被遗忘掉。」
这话说得冷漠,燕追眼底氤氲。
他哑着嗓子道:「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你把我从鹤啼山下捡回去,给我十年好光景,让我心生奢望,却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去。」
「阿照,你能长生,为什么不能陪我区区几十载?」
我答道:「因为不值得。你算什么人呢?只是一个过客罢了。」
17
燕追不再出现在我面前。
更好的消息是,饭菜里也没再掺药了。
我有意做一些锻炼,积蓄力气。
徐平秋来的时候,我趁他不备,冲撞过去。
瓷片贴着他侧脸划下,在桌面留下尖锐的痕迹。
徐平秋弯起唇角:「晚照,杀了我,你也回不去。」
「那我也不会甘心做你的笼中鸟,掌中物。」
他只是笑:「没事,未来还很漫长,我们可以纠缠下去,直到你想通为止。」
我收回瓷片,冷冷看着徐平秋。
他道明来意:「我是代燕追来请你的,他想带你一起去宫外散散心。」
宫外的防卫可比这里好突破多了。
我当即应下。
时至腊月,石阶都覆着一层薄冰,上京笼着一股寒意。
燕追围着雪白貂毛,神色如常,引着我在街巷闲逛。
到底是北燕的都城,纵使经历过战乱,也比别的地方富庶热闹一些。
百姓熙攘,小贩吆喝。
我回头看身后远远跟着的护卫,正在路边买糖葫芦的徐平秋对我笑得灿烂。
我嫌恶地收回视线。
日暮时分,燕追和我游至湖畔。
四下僻静,远处的灯火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阿照,今日是我的生辰。」燕追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
「所以呢?」
「无人祝我,所以我只能邀你作伴。」他道。
朗月繁星,天幕浩渺。
一道白光直冲夜空,「嘭」的一声绽开,数道流星溅落。紧接着似是千万束花火齐发,陡然照亮整片夜空。
隔岸响起不断的惊叹声。
燕追目视前方,沉默而静然。
彩云飞散,点星若雨,此处一切静谧得不寻常。
从湖底骤然跃出几个黑衣人,手中剑光清寒。
燕追的护卫立刻上前抵挡,两方交起手来。
我退后避开他们,在一边看起戏来。
那些人完全是冲着燕追来的,一招一式,恨不得直取燕追命门。
燕追的护卫不敌他们,陆陆续续倒下。
徐平秋站到我身边,问:「不去救他吗?」
曾经我为燕追挡下无数明枪暗箭,但那是曾经。
衣角被人死死抓住,原来是燕追的一名护卫,他趴在地上,挣扎着递上长剑,语气虚弱:「徐姑娘,救救陛下吧。」
我弯腰接过那把剑。
随手一挥,斩断了那截衣角。
抵抗的护卫越来越少,刺客的攻击也愈发迟滞。燕追挡下几道剑光,步伐狼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觉得不能得手,黑衣人齐齐退去。
燕追踉跄着朝我走来。
「阿照,没事了。」
我干脆利落地递出一剑,穿透了他的身体。
燕追缓缓低头,喉头冷气嗬嗬。
「方才来刺杀的人,使的是禁军的招数,你不会以为我认不出吧。」
「你用他们试探我,看看生死一线间,我对你会不会尚存有一丝关切,上前去救你。」
「真是荒谬。」
「这就是我的答案。」
燕追看向我,眸光寂灭。
我依稀想起多年以前,乱葬岗那个幼弱无力的孩子,也是这么看我。
一旁的徐平秋「啧」了一声,叹道:「真是精彩啊。」
下一秒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燕追从胸前拿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送到我面前。
「阿照,你说过,这样东西对你很重要。所以我把假的给了徐平秋,现在,我把真的还给你。」
鲜血染红了他的手,那颗灰色珠子黯淡无光。
我掌心一颤,从他手上接过「洄游」。
「阿照,你会记得我吗?」
青年捂着伤口跪倒在地,用最后残余的力气问我。
我没有回答,张了张唇,却难以吐出一个字来。
烟花燃尽了,隔岸的灯火陆续熄灭。
浓稠的暗夜里,我望向徐平秋:「你失败了。」
18
送徐平秋上法庭前,他目光平和,对我说了一句话:「晚照,祝你能在漫长一生里,找到活着的意义。」
我扯了下唇角,跟他道别。
回去路上,我接到了林策的电话。
他语气雀跃:「徐晚照,我现在是你新搭档了!」
「你有什么用,话多吗?」
「喂喂,上次 163E 世界那事实属意外,一时疏忽嘛,别介意。」
我忽略掉耳边的声音,低头看手里的「洄游」,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许久了。
【燕追番外·我心与明月】
燕追亡国那年,只有九岁。
逃亡路上,亲随都死尽了,服侍他的老太监因为一个馒头被人活活打死。
突然出现的青衣男子救了他的性命,把他送到鹤啼山下,告诉他,鹤啼山有仙人,能给他一切他想要的。
父死母亡的悲痛、社稷不存的惶然中,燕追懵懂地记住了这句话。
垂死之际,他看到一抹袍角在他身前停下。残存的余光里,那女子容颜淡漠,俯身看向他。
再醒来时,便已经在鹤啼山。
徐晚照给他吃穿,免他忧苦,为他在这乱世中撑起一片天地。她似乎知晓这世间的一切事情,无所不能,长生不老。
燕追以为,她是为自己而来的神。
在鹤啼山上那几年,是燕追这一生最美好的回忆。有时他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他不再是那个亡国太子,只是青山上的一个少年。
可燕国旧部还是找来了,燕追一度想抗拒这样的责任。可惨痛的记忆提醒他,他的父皇死得有多么不甘心,他的母亲遭受到怎样的屈辱。他是燕国仅存的希望,如果他放弃了,再无人能报这些仇。
燕追敲响了徐晚照的房门,问她,阿照,随我下山可好?
徐晚照眉眼怔然,良久,慈悲而淡然地应道,好。
徐晚照随他征战那几年,鲜血连绵,权力在握,滋养出无法满足的欲望。
燕追想起,当年那个人与他说的话,还有下半句。
鹤啼山上有仙人,她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当她渡完这道劫数,就会离你而去。
徐晚照怎么能离开他呢?
燕追患得患失。有时他看着身边的徐晚照,会觉得她是悬挂在天边一轮明月,光泽照拂着他,但他永远碰触不到明月本身。
要留下她。
燕追暗暗寻找当年那个神秘人。
那个人适时出现。
「办法是有的,但现在我不能告诉你,等你什么时候真正下定决心再来找我吧,你要做好再也不能回头的准备。」
那一刻还是来了,徐晚照要离开上京,离他而去。
燕追脑袋里嗡鸣作响,有声音嘶吼着。
明明你有着那么漫长的生命,为什么就不肯陪我几十载呢?
这么多年你对我的好,到底是为了什么,只为渡你的劫数吗?
「她为渡劫而来,一旦对此界中人吐露她的身份,就再也离开不了了,这是上天赐予的诅咒。」青衣男子这样说道。
永远吗?
心底那颗阴暗的种子,滋生发芽,逐渐长成一棵参天巨树,投射下一片阴影。
燕追愿做故事里偷窃仙人羽衣的那名卑劣者。
他偏执、疯狂、不择手段,于是徐晚照死了,自焚于揽月楼。
那一刻燕追觉得,自己的魂魄也跟着在灼烧。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后来他抱着那具枯骨,一遍遍重复。
「阿照,我不逼你了。」
「阿照,你回来。」
他无数次将手置于火烛之上,感受那份焚身淬骨的灼痛感。
这怎么及得上阿照死时的痛楚呢?
直到三年之后,那个将他推入深渊的男人又回来了。
燕追想拔剑杀了他,那人却嘲讽道:「徐晚照根本就没有死。不信么?打个赌吧,三个月内,她会回来,届时就再也无法离去。」
如那人所言,徐晚照回来了。
只是她的眼里再没有自己了。
十年相伴,未能在她心上镌刻留下哪怕一道痕迹。
天上明月皎洁清寒,俯视着芸芸众生。
也罢,就用这条命来偿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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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9 16: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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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船清梦压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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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难相许
美少女壮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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