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渡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宫宴上,我杀了皇后,皇帝赐了我毒酒。
但毒酒是假的,我没死成。
数日之后,皇帝不仅追封我为皇后,还说要与我长相厮守。
但这些,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1.
自打我知道薛逢月这个人起,便知道我与她之间少不了一番争斗。
只因我先掳走她的未婚夫郎,后又成了她未婚夫郎的发妻。
她和秦允晟青梅竹马,一个是国公嫡女,一个是启国四皇子,原是世人眼中的天作之合。
只是可惜,洛邑一战,秦允晟便被我虏来瑞国,成为「质子」。
造化弄人人造孽。
秦允晟来瑞国第三年,「好心」的瑞帝就赐婚我与他。
而后,秦允晟重归故国,荣登九五,薛逢月成了皇后,而我成了贵妃。
我不在意这些,不如我所愿也无事。
可是,我在意的,却也不如我所愿。
我那儿子秦佑,足月时便被奸人抱走,四岁时我们方才得以团聚,可他却不认我,而认薛逢月。
只因在我们团聚前,薛逢月曾照料过他几个月。
所以秦佑叫薛逢月便是一口一个「母后」,叫我却只叫「花娘娘」。
哪怕秦允晟同他说过多次,我才是他生母,秦佑也从未改口。
此后,我也未再强求什么。
也正如我先前所想,我与薛逢月之间少不了一番争斗,那些深宫妇人的小把戏她没少往我身上使,只是一次都未曾成功过,反而被我留下了不少把柄。
我明白她心中积怨,所以我也选择忍,却也让她知道我手上有她把柄。
我为的,只有她对秦佑好。
可当当年偷走大皇子之人主谋为薛国公被公之于众时,我与薛逢月之间原本那种诡异的平衡也终被打破。
秦允晟特许我出宫,于是,我便去了薛国公府,「失手」杀了国公。
可后来,薛逢月不长记性,不知收敛,又一次触及我的底线。
也因此,我提剑登殿,斩杀薛逢月。
秦允晟赐我鸩酒,也算给这场闹剧结尾。
只是我未曾想,再醒来我不在阎罗殿而在一处偏殿,眼前也不是阎罗王而是秦允晟。
见我醒来,秦允晟神色稍松,轻轻拉起我的手,放在他手心,语气和动作都温柔得不像话,他问道:「此处并无别人,所以,到底是为何?」
我心中松了些,便就说道:「薛逢月在佑儿药中加了金刚石粉。」
秦允晟拉着我的手一紧。
金刚石粉,如若服下,便会损伤肠道,长此以往,便会致死。
末了,秦允晟又说,会将此事公之于众,定不会让我蒙冤。
未出三日,薛逢月毒害秦佑被赐恶谥,秦佑被册立为太子的消息同秦佑一块来了东宫。
秦佑还对我说道,想让我留在东宫,也好让他尽孝。
而原本,秦允晟打算送我出宫。
秦佑神色诚恳,我自然也未拒绝。
可我后来才发觉,留在东宫这个决定,何其错误。
2.
那日我闲来无事,便去给他收拾书房,却收出几封信来。
这些信也是拆开过的,我索性便拿出了一封看了看。
上面写着:「薛家已然迟暮,长久不得。你母亲为陛下心爱,背后虽无母家,却有陛下,更为你生母,自当最为稳妥。」
我手上渐渐有些发凉,便又打开了下一封:「你母亲性格偏激,且与皇后结仇已久,若知你被皇后所害,定不会草草了之。金刚石粉不易查,为最佳之选。」
我又打开了下一封:「陛下有愧于你,定要抓紧时机,让他决意立太子之事。并且,留你母亲于身边,也好让陛下心中有所顾虑。」
翻看完信件,我发出了一阵苦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倒是让我想起几月前,秦佑来我宫中找我,问道:「我今后,还可以叫你母妃吗?」
这句话,我等了九年。
此后,我那清冷的鸣銮殿除了秦允晟之外,便又多了一位常客。
我也去问过秦允晟,是不是他用什么条件要挟了秦佑。
可秦允晟却连连否认,还责怪我多疑。
原来,还真不是秦允晟要挟,而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啊。
真不愧是秦允晟亲儿子,都那么会利用人,也都不好好藏证据。
秦佑回来,见我在书房,脸上便浮现了慌乱。
「带我去见见给你写信的高人吧。这信上不也说了么?若你母亲起疑,大可带她来见我。」
秦佑局促不安,又见我态度坚决,便也还是说道:「那,三日后可好?儿子那日不用上学,也便提前告知一声。」
「可以。」
三日时间很快,那日清早我与秦佑便出了宫。
高人居于山林,偏巧前日又下了雨。
山路泥泞,虽是马车赶路,却也走了半天才到。
可见到那位「高人」之时,我尘封已久的记忆被陡然撕开。
陡然间便如同山崩海啸。
我苦笑一声,开口问道:「裴先生,可容我问一句,您这可是在报复我?」
裴彰神色平静无波:「夫人多虑,在下只是依心所行罢了。」
好一个,依心所行。
可我也明白,现在的裴彰与我之间,隔着国仇家恨。
此处地处偏僻,如若有什么埋伏,那可不妙。
我已然生死无畏,可秦佑不能。
我便又开口:「见也见了,也自知话不投机,山路泥泞,不便赶路,走吧。」
裴彰也不恼,不咸不淡地又说了句:「既如此,便不相送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裴先生客气了。」
我便当即就拉着秦佑离开小院,上马车后又让车夫快些驱车离开。
之后我便问秦佑:「你可知他的身份?」
秦佑有几分心虚:「只知其一。」
「什么?」
「亡国旧臣。」
「那我告诉你,他是裴彰,瑞国的军师,长遥公主的驸马。」
瑞国,被灭于十一年前,长遥公主,死于十九年前,而裴彰,消失于十八年前。
我原以为,我与他将再无交集,可却没想到,他又来当了我儿子的「军师」,来教我儿子如何利用我得到那太子之位,何其讽刺。
我心中不安,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可却还是发生了意外。
那时正值一段尤其泥泞湿滑的路段,忽然几只长箭破空而来,正中马脚。
马车瞬时侧翻了过去,我便下意识地护住了秦佑。
但也因此我的腰重重地撞到了马车上。
一时间锥心的疼也漫了上来。
「母妃!你怎么了?」
「无事……」
秦佑也马上扶我起来,脱了外衫,给我垫在腰上,再让我在的马车中淋不到雨的地方坐着,又马上吩咐车外的护卫去追刺客。
我心想,良知还在,这次没白护他。
可后来,却又到了几声呼唤,秦佑便立即走出去看了。
「方统领,还好是你。」秦佑如释重负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听到「方统领」三个字,我也知道了来者是秦允晟私设的密卫。
「启禀太子殿下,山上奸孽已除!微臣护卫不及,让您与车上贵人受惊,还请太子降罪!」
我早该想到的,若我出了宫,秦允晟是定会派人跟着的。
也好在这次有人跟着。
因我腰上受了伤,不便回宫,便只好去秦允晟在京郊的一处别院。
我们到了的时候,请的医女也到了。
医女替我上药按摩时,便说道:「您这腰积损已久,此后半月莫要下榻了,我也会在这里照顾您,我名唤崔映雨,您唤我映雨便可。家父乃太医令,我医术虽不及家父,却也能胜过御医,您大可放心。」
「有劳。」
「职责所在。」
崔映雨替我上完药之后,便也就出去了。
而我也是这时才看见,这屋内还来了一个人。
我便开口问道:「你何时来的?」
秦允晟眼中满是心疼,他走到我床边坐下,又将我面前的发丝笼到耳后。
「刚到,现下可好些了?」
「无妨。」
「这处别院,你用心了。」
从我见到别院的那一刻,便发觉这个别院的格局陈设,与当年我和他在瑞国时的所住的院子几乎一模一样。
「你喜欢便好。」旋即,秦允晟便继续说道:「等日后,佑儿能独当一面了,我便退位,我们一同居于这里可好?」
我虽口头答应了。
可心中却也明白,这些美好愿景,向来难以实现。
3.
那日之后,秦允晟便将我留在了别院中。
至于裴彰等人,我听到的说法是:太子发觉瑞国余孽,潜伏谋虑多时,日前将余孽一举捉除,为首之人,乃前瑞国军师,已斩首于闹市。
并且,太子借平定瑞国余孽一事,请求追封自己生母花贵妃为皇后,陛下自然应允,可是朝野上下却是争议不断。
我再次见到秦允晟时,他说他给我追谥为「昭懿皇后」。
他还说:「这个位子,我欠了你九年。」
只是,快二十年的相处,我想他也当明白这些事情对我的无意义。
次日,崔映雨来的时候还来拿了一本册子,一脸稀奇地说道:「这可是我专门从史官那儿亲手抄录来的关于昭懿皇后的记载,给你看看解解闷。」
崔映雨说「昭懿皇后」四个字时,还特地咬得很重,说完,便书册递到了我手上。
「你有心了。」
崔映雨笑道:「职责所在。」
其实,如若可以,我倒愿将我的一生,像尘埃一样从史书中抹去。
翻开书册,第一句便是:「昭懿皇后花氏,名明嫣,原瑞国人也。乡地未知,父母不祥。」
父母与家乡,这些于我而言,早已是遥远的尘埃。
家乡应是山阴,父母名讳不知。
只记得父亲曾参加乡试,却落了榜,而后遭逢旱涝,又遇到军队征粮,无奈之下,便只好将我卖到军营,作洗衣婢。
彼时我方才十岁。
我也尚且记得,父亲说给我取名「明嫣」是寓意一生明媚嫣然,可事实却极其讽刺。
而后,我便就看向了下一句:「永明十七年,瑞国长遥公主萧凤随,为女中英杰,自创无虞女子军营。花氏得萧凤随赏识,入无虞军营,屡立军功,于永明二十二年升为副将。」
当年有人言「若长遥公主为皇子,定能荣登九五。」
我与她相处十年,真切以为这句话配得上她,如若她真为皇子,且并未早逝,那么天下局势,或许便不会如此。
于我而言,如若公主还在,我便也不会被逼走上叛国这一条路。
可,当看到这些之时,我也想起了裴彰。
军队中的洗衣婢并非只是洗衣。
当年,裴彰见我年幼,便让管事的将我分去了无虞军营。
也才又了后面能入无虞军营之事。
于我而言,裴彰与公主,均对我有再造之恩。
奈何世事难料。
我便又继续往后看:「同年七月,时,帝为四皇子,领兵出征。花氏与瑞将赵若海交战于洛邑。因帝此前负伤,又遇奇袭,军败洛邑。帝将走之时,花氏以箭中马蹄,马翻,帝落于山中,身负重伤,因而被俘。」
当年,我将秦允晟从山谷中捡回来的时候,他确实也已经奄奄一息。
而也因他的这奄奄一息,瑞国和启国长达八年的交战,也得以喘息。
秦允晟虽然以一个质子的名义被带回瑞国,可是所居住的地方却是大理寺。
无时无刻有人跟守,不得自由。
书册中接下来的记载,便是那段在平都的时光。
在长遥公主未离去的那两年中,一切如常。
借着军功,我也成为了瑞国的一位女将。
长遥公主视我为心腹,让我住在公主府,也替我筹备着婚事。
当年,赵若海说待他戍边回来,便会娶我。
可等他戍边回来,公主已不在,他把我推向了秦允晟。
造就了那一段荒诞不经的婚事。
我不喜欢这段过往,而在记载中,也只是一句:「后,帝与花氏于渐生情感,二人于平都成亲。」
这是一句与事实背道而驰的话,可却看得不那么让人烦扰。
而后,所记便多为战事再开后,我所立下的军功。
可这些军功,许多却并不属于我,而属于秦允晟。
许是见我面露疑惑,崔映雨邀功似的笑道:「这一字一句呀,可都是陛下盯着编撰出来的,花了好久的心思呢。」
崔映雨这么一说,可我却觉着毫无必要。
见我翻看完,崔映雨便又笑盈盈地道:「您可想出去看看?」
「为何突然这样说?」我心中虽无此意,但也比较好奇。
崔映雨的笑中便忽然染上了些羞涩:「七日之后,我将与方统领成亲,届时,燕先生说,他会亲自带着夫人莅临。」
燕先生,是当年秦允晟在平都之时的代称。
如今忽地一听,倒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定会登门贺喜。」
4.
今日忽闻旧事,夜间也总见旧事,难以入眠。
而那些画面,一次次的出现,似乎要刻入我骨髓……
那年七月半,黄历上诸事不宜的一日。
平都水桥巷中的旧院宅却挂上了红绸。
这旧院宅,是我在公主死后买下的。
在我搬离公主府之后,裴彰便一把火烧了公主府。
此后,便就消失于世间。
裴彰都消失了,于某些人眼中,我似乎更像一条丧家之犬。
这场荒谬的婚宴,于他们而言到只看个笑话。
那天我见到的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挂着嘲弄。
除了同为笑话的秦允晟。
而这场荒谬,始于八日前的七夕,赵若海约我相游。
我与他之间早无情谊,此次应邀,只因他说有与长遥公主有关之事要与我相商。
会面之后,他便告诉我,当年致使长遥公主遇难的那场匪患,背后主谋另有其人。
他说,他从边境回来之时偶遇一老一小,均为当年匪帮余孤。
机缘巧合之下,便也从这一老一小口中得到了些物什。
一袋碎玉佩,和一个月白宫绦。
这两个物什,是当年匪帮与背后之人联系所用,均指向太子府中一位门客。
且,公主德高望重,手握兵权,向来与太子不和。
更何况这皇家中,向来不论血亲。
「我知道你许会不信我,但是公主亦对我有恩,我亦不愿公主含冤九泉。」
「那位老者因为年迈,前些日子也去世了,而那位小孩,我也将他带来了京城,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
赵若海说得真诚,思虑再三,我便还是信了他。
可是,当到达客栈之时,看护的人却说小孩钻狗洞进了大理寺。
狗洞太小,看护得钻不过去,又奈何赵若海说过小孩的事情不能声张,便也没敢去大理寺寻找。
如若赵若海所说为真,那么这个小孩在是不可少的人证,定不能出什么差错。
无奈之下,赵若海便说让我与他同去大理寺,我借机到后院找寻,让小孩回去,而他在前面拖住大理寺卿。
最后进展也算顺利,我也找到了小孩,劝解后,便想让小孩再次钻出大理寺,小孩也答应了。
可在一个拐角,我便差点要带着小孩同侍卫撞上,情急之下,我便只好带着小孩走进了一处院子。
可我更没想到的是,那些侍卫,便是来锁上院子门的。
一时间,我似乎也知道了这是谁的院子。
院子狭小,只有一室一院,若此时来人,我和小孩都将暴露无遗。
且这院中还有隐患,但或许可以合作。
我便打算去敲门,可是正当我走近,门便开了。
开门之人头发披散,身上着一身月白衣袍,神情森冷淡漠。
正是秦允晟。
显然,他也认出了我,并且对我的「造访」表示不解。
我甚无底气地解释道:「秦公子,本无意打扰,现下实属意外。」
「然后呢?出不去了?」秦允晟开口,语气中有几分嘲弄。
我心中不悦,但也还是咬着牙沉声道:「秦公子,如若被人发现我在这,于我于你皆是不利。」
「于我不利又如何?他们又不可能杀了我。」秦允晟一幅无所谓的样子,似乎倒是乐于看戏。
我心中早有准备,毕竟是有仇的,怎会说帮就帮?
情急之下,我只好说道:「秦公子无所谓,那燕先生呢?」
无虞军在公主过世之后,便全权交由我管。
对于公主死因,都是大家的一个心头结,所以这些年,无虞军也常在收集四方消息。
机缘巧合,便也发现了秦允晟「燕先生」的这个假身份。
只因怕打草惊蛇,这条消息也并未有多少人知晓。
果然,听到我这么说,秦允晟神色微变。
「如若我今日因此出事,秦公子费心血时力建造的这个假身份,怕也要打水漂了。」
我继续硬着头皮说道:
「不如,我也与秦先生谈谈我的想法?」
秦允晟眼中似乎多了不少玩味,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公主走后,我无依无靠,备受排挤,也自然会有些别样的心思……」
现下保住自己和小孩才是最重要的,要是撒这些谎能骗过秦允晟,便也不算亏。
秦允晟自然也懂我言下之意,思虑一二,便又说道:「罢了,这小孩是何人?」
我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便又说道:「他为我远房表弟,误入大理寺。」
瑞国有规矩,误入大理寺者斩。因此,我偷偷来寻小孩的理由,便也还算合理。
一会儿,我方才听到秦允晟说:「行了,小孩子体弱,夜里冷风吹久了难免着凉,让他进屋吧,至于刚刚你所提之事,我想还需细细相谈。」
一时间,我也松了一口气,也让小孩赶快进去了。
可偏巧,小孩刚进去,外面的院门便开了。
来者,正是大理寺卿与赵若海。
我想,我早不该信赵若海的。
毕竟在他嘴里,现在的我,就是来偷偷和秦允晟私会。
「明嫣,你为何要如此?我也答应了你呀,会迎你入府,虽为妾,但衣食住行一样也不会亏待于你,你为何还要如此?也怪不得,你说要来大理寺,又说要去内院,原来,七夕佳节……」
他一字一句说的何其真切,可我却听得发恶。
我心中生烦,嘴上也没了多少顾忌:「闭嘴!」
我这一吼,四下便又陷入了沉寂,现下除了看戏的秦允晟,没一个脸上是好看的。
最后,也还是大理寺卿先开了口:「今日,赵将军与花将军只是来我大理寺休憩一二,便再无其他,时候不早了,二位将军,自行回府吧。」
大理寺卿之意明了,我便也不犹豫,先一步就踏出了院门。
只是,我「七夕于大理寺幽会秦允晟」一事,还是不足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那日晌午,我便也被召入宫中。
我出宫之时,失去了无虞军的管理权,得到了一道让我与秦允晟在七月十五成婚的圣旨。
那年七月十五,家家挂白,唯有水桥巷中旧院宅挂红。
那红鲜艳的刺眼又锥心。
5.
昨夜噩梦连连,一觉睡醒,知觉昏沉。
可巧今日可以下榻了,秦允晟边说想带我去后院转转。
他在后院种了三颗银杏,如今正是好看的时候。
碰巧今日日头不烈,我便也答应下来。
到了后院,我也方才明白为何秦允晟急着想让我去。
原是因着鸣銮殿中的花草大多都被移了过来,邀功呢。
邀了几句功,秦允晟便又叹道:「只是可惜,你殿里那棵银杏搬不过来。」
「既搬不过来,便就留在哪吧。」
那棵银杏我养了九年,树根早已于那深宫的土壤中深植,离不开的。
旋即,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这些日子,是谁在打理?」
花木虽因季节枯败,可却也看得出悉心照顾着。
可是别院中我目前见过的,就两个厨子,两个小侍婢,他们之中,是谁还有这本事?
抑或是,着别院中还有那个我未曾见过之人?
「主子,是书宁呀。」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久违的声音,我回身望去,正是我在宫中时的贴身女婢,书宁。
书宁到底是年幼些,性子软些,见了我,眼中便噙上了泪。
秦允晟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书宁一直在鸣銮殿替你照料花草,花草都过来了,她也当过来了。」
书宁听到这一句,眼中的泪便噙不住了。
心中一热,我便上前用衣袖替她擦了擦泪:「哭什么?」
书宁渐渐有些泣不成声:「书宁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主子了。」
毕竟除却我杀了皇后之后被赐鸩酒,书宁一概不知。
她也像那棵银杏一样,跟了我九年,于我而言,如同家人一般。
而后,书宁也留在了这别院中照料我。
她此前一直在宫中,我便总会使她出去买些东西,让她多在这些热闹的地方转转。
可她老实,总是买了东西便回来。
到了崔映雨成婚那日,书宁服侍我穿上一套黛青衣裙,挽上发簪,画上胭脂,以遮掩病色。
许久未穿着这般隆重,倒是还有些不适应。
「主子今日真好看。」书宁夸赞了我一句。
书宁这么一说,我便也想到旧事,又说道:「若你当年愿意嫁出去,我也会为你穿着这般隆重,可惜你不愿嫁。」
书宁却又如当年一般坚定地说道:「书宁不嫁,书宁要一辈子跟着主子。」
她这般固执的样子,总是让人觉着可爱。
「今日婚宴,你当真不陪着去看看?」我问书宁。
书宁却摇了摇头,又说道:「不去,书宁要留在院中给您照看花草,就不去了。」
「那也好。」
午时,秦允晟便来接我去方府。
方府中所到的,也不过两桌人而已。
密卫为秦允晟私设,知晓的不多,故此所到宾客均为亲信,也都只底细。
这也是我这个不便露面之人能来的缘由。
只是这场婚宴,虽简陋,倒也热闹,气氛极好。
恍惚地,竟让我想起当年与秦允晟成婚时,那可还真是热闹,却找不出一个真心祝愿的,
许久未饮,心中又藏了事,我便就多喝了几杯。
我酒力尚可,先下还算清醒着。
所以那几声箭啸,我也听得清楚。
我骤然顿住,秦允晟也即刻将我揽入怀中。又即刻下令:「活捉刺客。」
声音生冷而严厉,俨然帝王之相。
一阵刀戈声忽远忽近,让人听不真切。
未到一炷香的时间,除了自杀的刺客,其余全被带了上来。
而为首那位,竟是赵若海。
6.
最近也真是有趣。
那些被我深藏埋没的记忆,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被翻出来。
赵若海见到我,一脸难以置信。
也是,毕竟在世人眼中,我早就死了。
未等赵若海多说什么,秦允晟便下令:「带去密牢。」
密卫便又瞬时开始行动。
这时候,赵若海才癫狂地吼了一句:「花明嫣!因你而死的人又多了一个!」
因我而死?
我脑海中轰然一声。
「快带我回去!」我急着对秦允晟说道。
我一路上都心神不宁地回到别院,刚到便急着去找书宁。
可是找到之时,她在倒在后院,心口正中一箭。
这一箭仿佛也射中了我的心口,让我憋着喘不过气,眼前,也骤然一黑。
再醒来,床边便只见崔映雨。
「醒了呀,可有不舒服的地方?」崔映雨问道。
我只是觉得有些昏沉,倒也无大碍,于是开口便问:「书宁呢?」
崔映雨也没隐瞒什么,回答道:「书宁姑娘,被葬于山后。」
崔映雨又说道:「只是近日秋雨连绵,山路不好走。」
「那去密牢的路,可好走?」
今日既然醒了,那也定不要浪费时间了。
我这身体我差不多也明白,没多少时间荒渡了。
见崔映雨犹豫,我便又说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崔映雨又说:「也并非,陛下也应允过若您想去便去,只是,我担心您的身体。」
「无妨,你带我去便是。」
「……好」
密牢中,暗无天日,阴冷潮湿。
而赵若海就关在最里面的那一间。
血渍并着污渍一同附在他那褴褛的衣衫上,头发也像一捧杂草般的披散着。
听见人声,那团低着的杂草才抬了抬。
「花明嫣?终于来了啊?等候多时了。」赵若海语气中满是讥讽。
我并未理他,我这次来只是心中还有些疑问罢了,其余的话我是一句也不想和他多说。
「你与裴彰联系着?」
「哈哈哈,我与他联系?他巴不得杀了我!」赵若海骤然抬头,目眦尽裂,眼中满是恨意。
「要是他愿意与我合作,那会被关起来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听到赵若海这么说,我心中的疑虑倒也放下了些。
至少虽然裴彰站到了我的对立面,好在也没有忘记公主。
那时我虽已经和秦允晟一起到了启国,却也知道。
一封条理清晰的陈情信一夜之间出现在了瑞国的大街小巷。
信中直指当年瑞太子与赵若海勾结,引出匪患一事,害死了公主。
而这件事的物证,第二天也出现在了军营之中。
虽然太子说这是离散军心胡编乱造的伪信。
可这种事,越是抵赖否认,便越是真切。
而后,我又开口问赵若海:「那处别院,你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哈哈哈哈……」赵若海笑的有些疯魔。
「秦允晟不是宝贝你吗?又是让你儿子当太子,又是追封,还三天两头往哪个院子跑,还带着你在院子里看银杏不是吗?」
「那么大张旗鼓的,让你像个活靶子一样,不动手都显得不合适了!」
「你闭嘴!胡编乱造些什么!」崔映雨吼了回去,又转头对我说道:「他这是在离间!我敢发誓,陛下绝对是真心待你的!」
我对崔映雨笑了下,可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便又问崔映雨:「秦允晟可还要他性命?」
崔映雨摇头:「陛下本来留着他性命,就是想着您或许有话要问。早知道这腌臜物会说这样的浑话,我便不带您来了!」
崔映雨看起来倒是无比愤慨,倒是让我心中也好奇了起来。
「那这里,可有弓箭?」
崔映雨自然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急道:「自然有!」
「花明嫣,你也真可悲,是真心还是利用,你自己想不明白吗?」
赵若海癫狂道。
这时崔映雨也拿来了弓箭,往我手上一交。
「你到底不过一个工具罢了,无论在瑞国还是启国你也终究是一个工具罢了!」
赵若海说完这一句,我也用弓箭射穿了他的心口。
和书宁的位置一样。
一股难闻的血味在空气中散开来。
「走吧。」我对崔映雨说道,离开了这阴冷潮湿的密牢。
书宁,明姝,姐姐给你报仇了……说不定,你都不知道我是你姐姐吧。
我离家那会儿,明姝才一岁,母亲喜欢在我们各自的衣服上都绣上名字。
而明姝穿的,大多是我以前穿过的,所以我就试着将衣服上的「焉」字,改成「朱」字。
只是我绣技不及母亲,绣的歪七扭八的。
而这个歪七扭八的姝字,却又在数十年之后让我在贴身婢女所说的幼时衣物中见到。
还说,这是她姐姐留下的。
只可惜,她不认字,不知道姐姐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只知道家人都叫她「阿姝」。
后来,家人离散,她一路东走西跑,被卖到宫中当侍女,嬷嬷觉得阿姝不好听,就给她改为了书宁。
我也想过会不会是什么巧合,但无论如何,我早已把她视为我的亲妹妹。
彼时夜色已至,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你和陛下是何关系?」我开口问道。
车内昏暗,可崔映雨那一双眼却亮莹莹的,似乎等待已久:「您终于问我这个问题了。」
「当年,您骗陛下说我是您表弟来着。」
听到崔映雨这么一说,我也反应了过来:「你?是那个小孩?」
「嗯,对呀!不过,硬要攀亲戚的话,也应当是表妹啦!」
当年,秦允晟只是同我说,我那个「表弟」,在他被召到皇宫后就不见了。
我只当小孩是被赵若海给带走了。
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是被秦允晟的线人给带出了大理寺,送到了一位民间游医那儿。
而这位民间游医,也就是现在的太医令,也是当初秦允晟在瑞国的线人之一。
兜兜转转,竟是故人再相逢。
只是可惜,崔映雨看不明白秦允晟。
我明白,秦允晟在补偿我,可也借着这份补偿在利用我。
他这人,总是这样。
对你好是真的,利用你也是真的。
总让人看不真切。
7.
那年,我刚与秦允晟成亲。
我本想我们想看两厌,不见为妙。
可那晚,秦允晟却又提了我那时对他说的「别的心思」。
我也就顺着演了下去。
也因此,我们便开始处于一个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真心实意要合作的状态合作着。
他带我去见过他的一些线人,我也会告诉他一些不重要的消息。
而后,他的这些线人,也都会在后来,就被除掉。
这些他也是知道的。可他却似乎毫不在意,依然会带着我去见他的线人。
倒是让我心中不安起来。
而且让我不安也就算了,还总是明里暗里地对我好。
我来月事时向来会疼的厉害些,他便总会吩咐厨房多煮一碗红糖鸡蛋。
而我此前要强,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也从未有任何人注意到过。
我在后院栽种不少花木,他便时常送我些奇花异草。
见我偏爱银杏,便也问我为何。
我便说因我觉得银杏像我。
次日,我书案上便多了一张宣纸,上头写着:
「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
这是名家的诗作,写的是银杏,可却是秦允晟的字迹。
我那时也才二十一岁,那些小女儿家的心思依然还会有。
生命中骤然出现这么一个丰神俊逸,温柔待你的人,那些心思也自然还会生根发芽。
也因此,我再也没去杀过他带我去见的线人。
当然,我也想过,他对我好,或许也只是为了利用罢了。
直到那夜,平都久违的下了大雪,我也才真正的将信任交付。
彼时我和秦允晟也成亲一年多。
我未曾见过那么大的雪,可秦允晟却不是。
他说宣京,也就是启国都城,年年都会下这般大雪。
「那,若有机会,你带我去看吧?」鬼使神差的,我便脱口而出这样一句。
句子简单,言下之意却不然。
秦允晟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答应道:「好。」
我本以为这一晚也就这样过去了,可是却突然一句口谕,将我召去了宫内。
告诉我,偷溜到我管理的马场骑马的小皇子,从马上摔了下来,腿断了。
所以,皇帝责我看管不力,驯马无成,便罚我跪在太和殿外,这一跪便是大半夜。
全然不记得,我是带兵打仗的。
刺骨的冷穿透我的全身,而我那膝盖,更是早已无了知觉。
正当我人也要没知觉之时,却忽然来了一个身影,为我裹上大氅,抱着我离开雪地。
我意识不清,可也还知道,来者是谁。
恍惚间我听到了争执,可秦允晟却是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慢慢地,这些争吵声离我远去,我也在他怀中失去了知觉。
我再次醒来时,头脑昏沉,不见秦允晟。
府内的人说,我发了一日的烧,也昏睡了一日,腿上的冻伤需要静养,并且也得落下些病根。
而秦允晟,因为那晚私自抱我离开太和殿,所以被罚去给小皇子侍疾。
因此这两日他都是早出晚归,可还是在我身边守了两夜。
我心中却忽然不解了起来。
他何必因我,而为自己徒增麻烦?
当夜,他回来时,我便这般问了他。
他当真憔悴许多,神色中也满是疲惫。
他一回来便来见我,可却被我这一个问题堵住了话。
他也不答,只说他累了,先去睡了,日后再同我说。
罢了,我心中也不想得到什么答案了。
这个国家对我处处紧逼,无故苛责,那我换个国家又何妨?
此番决议后,那个难熬的寒冬似乎也过的很快。
我膝盖渐渐也好了不少,只是春寒料峭之时,还是疼的厉害。
某日,小侍婢便领回来一个姓崔的大夫,说手中有治膝盖的偏方。
最后,崔大夫留下了几包草药,有内服的,也有外敷的,还将药方亲自递到了我手上。
见他递药方时神色有异,所以,我便也注意到了那第二张药方上,是别的东西。
「若要取药,可到每逢四,九,可到和春胡同崔记药铺。所用药品均为进贡良品,燕公子书信一封,加急而来,至诚一片,望莫辜负。」
赶了巧,这月初九,风和日暖。
我便去了和春胡同的崔记药铺,找崔大夫取药,也问同崔大夫说了好些话。
当夜,我特意在院门等秦允晟回来,也将崔大夫的手信交给了秦允晟。
看到手信,秦允晟才说道:「正好,也免得我再去一趟。」
「秦允晟,你为何信我?」
这个问题还是一直在我心中堵着,不吐不快。
同时,我脑海中也想起今日崔大夫所说的:「燕公子生的一副倔脾气,凡是他所认定的,便定会拼死以护,无论是事,还是人。」
秦允晟久久未答。
「那太和殿那次,为何要为了我,给自己徒增麻烦?」
许是心中期许太多,畏惧太多,我语气上都有些发抖。
但好在,随后听到的回答,并未辜负我的期许。
秦允晟嘴张合,缓缓说道:「你我为夫妻,我为何不信你?为何我救你是为自己徒增麻烦?」
听到这一句,我愣神许久,眼中闪烁莹光望向他。
他的眸光似乎比月色更皎洁。
春暖花开之时,小皇子的腿好了,秦允晟也不用两地跑。
那些潜藏安排许久的计划,也像我院里的银杏那样明面上生长着,暗地里也深根入侵着。
我与他之间那些始料未及的情与爱也更加隐晦而热烈。
他生辰那日,我也为他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可那日,我的礼物还未送出去,却就得知,秦允晟的父亲,启国皇帝,驾崩了。
那日秦允晟的神色冷的吓人,可却也还是去假笑着应对众人。
生辰对上生父去世,一时间像是我们成亲那日,引的众人来看热闹。
一时怒火中烧,我便直接闭门谢客,屏退众人。
四下无人时,秦允晟却一把抱住了我,将我抱的很紧,似是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不要离开我了……」
秦允晟的声音中隐忍又悲切,直叫我心中揪痛。
「我不会的。」我回答道,我的肩上也感受到些温热。
「不还说过的吗?你要带我去看启国的雪。」
「秦允晟,回启国吧。」
同时,我也告诉他,我准备了数百张可以以假乱真的通关文牒。作为要给他的生辰礼物。
7.
启国暂由成事不足的大皇子继位。
一时间似乎也有许多把刀架到了秦允晟的脖颈上。
两国之间必有一战,而秦允晟便像是一个活的宣判点。
大部分兵马也安插在了两国边界。
也借此空档,一支启国精锐正在悄悄靠近平都。
又是一年秋猎,瑞帝心爱的小皇子却意外死在了猎场上。
瑞帝便下令,全军搜捕刺客。
趁着这防备极弱的时刻,混入其中的启军放火烧营。
瑞帝乘乱逃窜,我尾随其后,借机挟持瑞帝。
而秦允晟也带着启军围住猎场。
最后,瑞帝死于秦予晟刀下,瑞太子带着余部逃走。
同日,启军也开始进攻瑞国边城,致使军队难以回援。
战事一触再开。
因我膝上的伤,秦允晟也不让我上战场。
只不过我在后方却也能屡屡受到捷报,也不错。
一年后,战事局势明朗,平定瑞国只是时间的关系。
那段时日,日日胜仗,秦允晟本就高兴。
而后,我有了身孕,秦允晟更是高兴了。
恰好那日,他攻下了佑城,便就给孩子的名字中定了一个「佑」字。
可也因我有了身孕,秦允晟不愿让我随军跋涉,便让我留在了佑城。
十月后,我也为他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孩子,秦佑。
生产时疼了两日,我也因大出血,此后再不能生育,只是有佑儿便也足够了。
我的佑儿眉眼随我,脸型却像秦允晟,右手小臂上还有一块叶子状的小胎记。
只可惜战事紧急,秦允晟远居前线,未能来看佑儿一眼。
在他给我的书信中,他说,在佑儿周岁礼之前,他定会平定瑞国。
我只叫他战事急不得,还是稳步来的好,我们终会团聚的。
只是,我却没想到,在团聚前,却先找不到佑儿了。
那时佑儿才足月,秦允晟甚至还没见过他抱过他。
可他却一夜之间不见了。
我翻遍了佑城。可却还是没找到我的佑儿。
并且找到的线索,却指向了瑞国。
我心中又腾起了无数的恨。
于是,我方才出的月子,便就昼夜不停地赶去的前线。
秦允晟自然也知晓了这件事。
他对我说,他会把佑儿救回来。
而我却对他说,我要上战场。
我心中有恨,不杀不快。
瑞国曾经抛弃我,现在又夺我儿。
我又何必再顾忌什么仁义?
十三岁进军营之时,我想活,也想证明自己,便不管不顾地上阵杀敌,手上也全是操持刀剑留下的厚茧,长遥公主都说我是真的拼命,也是真的器重我。
原本一切都是那样的好,可是为什么瑞太子又要害死公主?为什么又要一味地打压我欺辱我?
当初是他们将我推向秦允晟的,是他们将我推向启国的,我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不也全是拜他们所赐吗?
可为什么还不放过我的孩子?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佑儿?
许是苍天终于开眼,当年长遥公主死因被公之于众。
瑞军军心溃散,可启军却因小世子被夺一事士气高涨。
最终秦允晟也还是让我上了战场,让我在战场中杀了个痛快。
一年之后,瑞国最后一座城池,也终于被攻下了,瑞太子及其一众随从,也终于死了。
瑞国,也彻底覆灭,成为历史。
战事初歇,我和秦允晟在原瑞国地界找了佑儿两年。
却毫无线索。
秦允晟却宽慰我,说定会找到佑儿的,我们定能团聚的。
可两年找寻无果,我和秦允晟也终究还是回了宣京。
因这两年间,秦允晟也谋划着,逼他皇兄退位。两年筹备,时机也到。
毕竟先帝原本想传位的,便是秦允晟。
而秦允晟,也想要这个皇位。
回到宣京之后,新帝对秦允晟也还算客客气气的,封了秦允晟为王爷,也让他掌管军权。
可是,却没有退位让贤的意思。
秦允晟说,如若年后他皇兄还是没有退位的意思,那他也只好不顾兄弟情分了。
他也还说,正好,年关一过,春天一来,我膝盖也好受些,也便于去举行封后大典。
可这些计划,却被除夕夜的一场意外打破。
那晚,薛逢月匆匆赶来了王府。
我本不想见到她,可是,她却说,她有秦佑的下落。
她说,秦佑其实是被新帝带走,囚于宫中,为的就是防秦允晟逼位。
她还说,她原本也不知那孩子是秦佑,直到她看到了右手上的叶子胎记。
而今日,她想方设法把孩子从宫中带了出来,现在就在国公府。
我本想就让她带我去,可是新帝的车驾却来到了王府门前。
新帝表面上还是一副得体的样子,可却也还是看得出他的焦急。
我的神色也慢慢暗了下来,怒火中烧,可却奈何明面上不能撕破。
暂时只能笑脸相迎,让新帝进了王府。
秦允晟却也在我耳边说,叫我放心,他会处理。
而后,我也知道了秦允晟的处理方式。
作为行军打仗的人,我对兵马声向来敏感。
所以,在秦允晟领着新帝在院中转的时候,我却就听到了兵马渐渐靠近。
不一会儿,一队兵马便围住了这个院子。
秦允晟和他的皇兄,也终究刀剑相向。
我听到,秦允晟在质问他为什么要夺走我和他的孩子。
我也听到,秦允晟质问他为什么不遵循先帝遗旨让位于他。
而这些,新帝一一答不上来。
这一夜之后,宣京城中便发生了大变动。
新帝出宫途中遇刺身亡,秦允晟继位新皇,改年号为顺昌。
不过,原本秦允晟答应我的凤仪宫,却变成了鸣銮殿。
只因当年,国公支持他的条件,便是要让薛逢月当皇后。
并且,群臣共谏,我的身份,实在难登凤位,说若当年因我而死的启国将士们得知此事,又当如何心寒?
我心中倒也早已经无所谓,我也明白后宫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而我与秦允晟之间,能说得越来越少,隔阂却越来越深。
只是他一直想去消融这些隔阂。
却定然是无济于事的。
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
8.
今日忽然来的兴致,也就和崔映雨说了这些陈年旧事。
一路说道着一路回。
而后,更是于我同坐一处听我讲。
只是,还未说完。秦允晟却忽然来了。
他来到有些急,带来了一路风霜。
见他来,崔映雨吓了一跳,因为秦允晟的脸色不是很妙。
「映雨,你先下去吧。」我对崔映雨说道。
崔映雨也自然未多待。
这房中便也只剩下了我和秦允晟。
「为何这时来了?」我开口问他。
秦允晟却不言,走到我身边,摊开手,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药瓶。
看见药瓶,我心中便也了然。
「想必是今日落在密牢中了。」我不咸不淡地说道,仿佛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可听到这话的秦允晟,却立马将药瓶砸了个粉碎。
又质问我:「为何?」
我面不改色地道:「不为什么,因为我这一生,已经活够了。」
秦允晟神色忽地黯然下去。
他又轻轻地揽我入怀,仿佛揽过去的是一件一碰便要碎的宝贝。
开口时,他的语气中也添了不少悲凉:「若我不愿放你走呢?」
「对于死这件事,我想我自己还是可以选择的。」
书宁来后,我便拜托她去市集中帮我买过一种补药丸。
这种药丸中的几味药,一旦并着我常吃的药中的某几味药一块儿,便会产生毒性。
「那我可不可以求你,不要选择呢?」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而真挚,也是前所未有的害怕与恐惧。
这是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
或许,事态脱离了他的控制,他才会如此吧。
「没必要了……」
「明嫣,留下来好不好?我求你。」
听到他这般语气,我的眼泪还是决了堤。
毕竟,我也还是爱他的呀。
只是他除我外也爱他的权势与江山啊。
他爱他的权势与江山。
所以可以借匪帮主谋一事,引赵若海入局,让赵若海将我推向他,让他从大理寺重获自由。
所以可以将他的孩子从母亲身边夺走,送到国公府,好借此拉拢安抚。
所以可以让我知晓旧事,借我之手除掉国公,而后秦允晟又昭告天下,国公偷走孩子的不臣不轨之心,也陷薛逢月于不仁不义之地。
说来也可笑,那时秦允晟还说等过了年,他就废后,让我当皇后。
只是可惜中秋之时我便已经杀了薛逢月。
而现在,他又借我的死,引出那些瑞国余孽,又全部一网打尽。
秦允晟真不愧是天生做帝王的料,这一招一式,做得狠厉又毒辣。
瞒得我,苦不堪言。
若不是我曾找到过那些密信。
若不是我也曾亲耳听到过他的密谋。
若不是薛国公在死前告诉我他与秦允晟先前的计划。
我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
我也不愿相信这些。
我也甚至开口质问过秦允晟为何,他却直说他迫不得已,他亏欠于我。
心中悲凉,自成隔阂。
秦允晟自知我心意已决,也未再多言。
只是此后他日日都来了,还带着佑儿一块儿来。
远远望去,可还真像琴瑟和鸣的一家三口。
只是,我快要不行了。
宣京的雪下的早些。
那日只有秦允晟来了,见我能站在门口等他,他还高兴了好一会儿。
毕竟我这双腿,往往在冬天都是下不来床的。
只是今日,便忽然有了力气。
秦允晟虽是笑着的,可是我却觉得似乎千言万语地悲切藏在里头。
我对他说。
我昨晚做了一场梦。
梦见战事从未爆发。
我爹当年考上了秀才,在当地谋了个小官。
我们一家平安幸福地生活着。
不久之后,我及笄,便就有一月白衣袍,丰神俊逸的少年郎上门提亲。
而后,我风风光光地出嫁了,在我与他的院中种上了银杏。
也与他诞育了一个孩子。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只是现在,冰雪绒绒。
一片一片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也像一片雪一样,落在了秦允晟身上……
全文完
作者:岁云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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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8 20: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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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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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沈栀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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