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宅黑狗
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我一出生,后背上就有一块巨大的黑色胎记。
我奶奶说,我像极了她一年前杀死的一条大黑狗。
黑狗转世,抢了她孙子的胎,是来找她报仇的!
我是不是狗我不知道,但我确实在我奶奶身上,闻到了死人味……
1
十年前,我奶在路上遇到一条大黑狗,抓回家杀了炖成汤,逼我妈喝。
那时我爸妈在要孩子,我奶说吃了黑狗就能生大胖小子,结果我妈还是生下了我这么个闺女。
奇怪的是,我生下来背上就有一团巨大的黑色胎记!
我奶看到吓坏了,非说我是狗……
我听我妈说,我妈之前是有过一个孩子的。
那时我奶偷偷带她去野诊所看过,说是个女娃。
后来那蹩脚大夫硬说孩子没胎心,让给流了。
我妈因为这事儿伤心自责了好久,小月子也没做好。
我奶一句安慰话没有,就骂我妈:「也不是个男娃,有什么好哭的?平白添些晦气!」
紧接着我奶为了抱孙子,专门找了个半道子出家的神婆问。
神婆硬说我妈身上着了阴邪,阴邪不除,是生不出男娃的。
我奶信了,问怎么解。
神婆说,黑狗凶悍,善斗阴邪。
这才有了我奶杀黑狗给我妈喝的事。
结果生出来还是个女娃,又去问神婆。
神婆说,是那黑狗有问题,怕是个孽障!
从此我奶在村里逢人就说我是狗。
说我是那条黑狗转世,投在她孙子身上,要来报复她的,就是要害她今生今世抱不成孙子!
我是不是黑狗转世我不知道。
但我确实从出生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我出生的时候不哭不闹,两岁多了还不会说话,连爸妈都不会叫。
我奶奶就更确认我是狗,而且是只凶狗,说是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都不叫……
有天晚上我奶趁我妈睡了,偷偷抱我出来,趁月黑风高没人注意,把我丢到了后山一口枯井里。
因为我不会哭闹呼喊,也就不会有人发现,让我自生自灭。
结果那晚我妈睡一半突然惊醒起来,到处找不到我,质问我奶,我奶还死不承认,装不知道。
我妈大半夜一边哭,一边绕着村子到处找。
绕到后山根时,突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娃声,喊了句「妈妈」,这才在枯井里找到我。
这声「妈妈」是我打出生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我听我妈说,那口枯井得有十米深,她捞我上来时,我居然毫发无损,连个破皮都没有。
这才发现那枯井下面有条树粗的大蟒蛇盘了好几圈,我掉下去的时候,就是它在托着我。
回来我妈因为这事儿就要跟我爸离婚,要带我走,被我爸给劝下来,说保证我奶不会再犯。
可这事儿刚过去没几天,我奶又趁我妈不在家,找来神婆,用烤了火的刀子,硬生生把我后背上那一大块的黑色胎记,连皮带肉给割了下来。
也许是母女连心,我妈从地里干活感应到了什么,跑出来就看到我触目惊心的后背,和一声不吭的我,以及站在一旁无动于衷的我爸。
我妈上去就要跟我奶拼命,又被我爸拦下来。
「这也是为了咱闺女好,她后背有个这么大的胎记,以后怎么嫁人?」
我爸其实和我奶一样重男轻女,只不过他没我奶那么没文化,不懂法。
我奶是嫌我背后的「黑狗皮」晦气,不吉利。
我爸只是想着女娃捯饬得好看些,成年了早点许个人家,给家里多挣点彩礼。
我妈抱过我来,问我疼不疼,为什么不哭。
我一边笑一边摸我妈的脸,开口说了人生第二句话:「不疼。」
因为这事儿,我妈第二次提出跟我爸离婚,我爸给我妈跪下,求了好几天,我妈再次心软了。
我爸妈带着我,连夜去了镇上医院,大夫看了我的伤口都忍不住落泪。
总算处理完伤口,消了毒,开了药让回来擦。
伤口好得也快,半个月就结痂了。
可奇怪的是,痂掉了以后,新长的肉依旧泛着青黑。
那块大黑胎记,又长出来了……
2
因为胎记这事儿,我奶更加笃定我是那只被她杀了的黑狗回来报复她。
她对我更加厌恶了,我喊她「奶奶」,她从来不答应,看到我也装作没看见。
后来她甚至不让我进内宅,说我是狗,狗只能在院外看门。
最后没办法,我妈带着我搬到了旁边的小宅住。
我爸因为常年在镇上务工,也很少回来。
他不在家的这些时候,我奶没少欺负我妈。
由于我奶不遗余力地说我是狗,导致我们村大人孩子,没有人不知道我是狗的。
村里男娃女娃没有一个愿意跟我玩的。
他们看到我,都会一边嘲笑,一边指着我说:「看,王奶奶家那只狗来了。」
我也不是很生气。
因为虽然村里小朋友没人愿意跟我玩,但村里的狗都爱跟我亲近……
就连村委家出了名凶悍的大狼狗,见了我,都点头哈腰的。
还主动把他的大棒子骨让给我。
我只要在村里溜达一圈,身后必跟上来一群狗。
好几次谁家的狗找不到了,都是来我家找。
虽然村里的狗跟我关系都很好,但是村里的猫跟我关系都不太好,每次见了我,不是龇牙咧嘴就是跑。
我奶听说了我的「事迹」,更加鄙视我,坚决不允许我进门。
甚至大年三十都不让我进门。
后来我爸回来了,我奶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才极其不情愿地让我进了内宅。
那时候我已经快四岁了,有将近一年没正经见过我奶。
奇怪的是,我一进正厅,就敏锐地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味儿。
那是一股很难闻的味儿,有点像臭下水沟,有点像煤气漏了,又有点像烧香烧纸的味儿……
总之很臭很熏很难闻,无法用语言形容。
后来我才知道,怨气就是那个味儿。
我就小声跟我妈嘀咕了一句:「妈妈,奶奶身上为什么老有一股怪味儿?好臭……」
我妈急忙捂着我的嘴,「别胡说!」
「我没胡说啊,就是奶奶身上的味儿,不信你闻闻,真的很臭……」
结果这话让我奶给听到了,气得拿起拐杖就打我。
每一下都用得十成的力,可疼了。
我爸也不拦着,说我不尊敬奶奶,该打!
我妈就用自己的身体护着我,替我挨了我奶好几杖。
大过年,饭也吃不下去了。
我妈带着我回了自己的小宅子,我爸一晚上没回家。
第二天,我奶和我爸出门在村子里拜年,走到我和我妈宅子门口,我奶还一点不忌讳地骂了几句。
我和我妈装作没听见。
结果我奶和我爸她们才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到一阵狗叫由远及近。
紧接着村里所有的狗都围了上来,朝我奶一顿吼。
村委家那只大狼狗,直接就把我奶给扑倒了。
其他狗也围上去,就像疯狗发病了一样,张嘴就咬我奶,我爸在旁边打都打不跑。
我奶被咬得浑身上下没一处完整的,在家躺了大半个月都下不了地。
这事儿过后,我奶对我几乎像仇人一样,势不两立。
她非说那些狗都是受了我的蛊惑,给我报仇来的。
然后跟我爸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弄死她!不是她死,就是我活!」
3
我爸也没见过这种怪事。
他本来也没多喜欢我,只是碍于我妈,才一直在我妈和我奶之间尽量维持中立态度。
现在我奶硬说我怂恿、操纵村里的狗咬她,还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爸也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是那黑狗投胎,来找他妈报仇的。
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跟我奶一合计,找了一天我妈不在的时候,准备偷偷把我给卖了。
他们通过村里的中间人,找到镇上一对夫妻。
这对夫妻跟我爸我妈差不多大,据说在镇上还有头有脸,有些家底。
但可惜结婚多年一直没要上孩子。
我奶一看对方家有钱,张口就跟人要五万块钱。
五万块钱在当时那个年代是大钱了,能在镇上建一个厂。
没想到买方那边也没杀价,电话里一口就答应了。
我爸带我去镇上和买家见面,嘴上却骗我说是去串门子的。
其实我能感觉到,他是要把我给卖了。
但我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就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心里。
到了镇上买方家,他家是楼房,很大。
男主人一个人在家,看到我们来,他对我很是热情亲和,甚至比我亲爸对我还要好。
男主人面相很憨厚,身上的气味也让人不排斥,愿意亲近。
我爸就不行,和我奶一样,我一靠近他们,就感觉浑身不舒服。
何况我奶身上还有怪味儿。
男主人给了我巧克力吃,还带我去了我的房间看。
房间里布置得又大又温馨,可我知道我并不属于这里。
这里没有妈妈。
我还是想和我妈住在属于我们俩的那个小宅子里。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爸和我「未来新爸」客套了几句,我看到我未来新爸给了我爸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大概装了买我的五万块钱。
我爸把纸袋装到尼龙绸袋里,回头顺着门缝看了卧室里的我一眼,就狠心要走。
就在这时,这家的女主人推门进来了。
那女主人面相没有男主人好,很凶悍,身上味道也怪怪的。
她进来就径直走到我跟前,不分青红皂白就掀开我后背。
一看我后背那一大块黑色的胎记,她就皱起眉头,说什么也不同意这笔买卖了。
还说我爸我奶和中间人都是黑心肝,欺诈行为!
原来她留了心眼,托人去村里打听了一下,得知我是黑狗转世,能号令群狗咬人,呼风唤雨……
4
我爸急忙跟对面两口子解释,
「这只不过是普通的胎记,很多娃都有的,慢慢会褪了,你听的那些,都是村里人嚼舌根的闲话,完全没有的事!」
那女主人指着我鼻子就说:「背后有黑色胎记,还说不是黑狗!她不是黑狗,为什么你们村的狗都跟着她?你们村很多人可是都看见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把我往外撵,赶我走。
男主人可能觉得他老婆当着我一个小孩子的面,又是推又是骂的,有点心疼我,蹲下身来,
「什么黑狗白狗的,那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再说了,黑狗怎么了?我看黑狗就很好,吉利得很。」
那女主人一肚子的火无处可发,一看男主人跟她还唱反调,转而指着男主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张国平!你个没种的东西,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连个孩子也生不出来,我看就是你的问题!你喜欢黑狗是吧?你去跟黑狗过啊!」
男主人一句话也没说,任由那女主人摔门走了。
女主人走后,男主人对我爸和我都还是和和气气的。
他还摸了摸我的头,好像在示意我别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他还是准备留下我,还让我爸把钱收好。
我爸收了钱,毫无留恋地跟我说:「婷婷,以后这就是你新爸了,跟着你新爸好好过!」
然后转身就要走。
我看着他,一个字也没说。
心里就像有块大石头,怎么也说不出来话。
眼睁睁看着那扇大铁门慢慢合上。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我仿佛听到我妈在叫我。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幻听了。
直到我妈真的推开门,抱住我就哭。
我妈居然真的找了过来。
我抱着我妈也哭了,嗓子就好像重新通气儿了一般,能说话了,连叫了好几声「妈妈」。
原来我妈回来看到我不在,到处打听,终于在那中间人口里得知我奶和我爸把我卖了的事,又一路追了过来。
她宽慰完我以后,把我拉了出来,然后转身跟我爸在买家门外就捶打了起来,把我爸骂得狗血淋头,骂他不是人,一定要跟他离婚之类的。
我爸可能觉得我妈当着男买家的面和他闹,让他面子很是过不去,也动了大气。
夫妻多年恩情也不顾忌了,他一把推开我妈,撕破脸道:
「钱人家已经付完了,这钱也是我这么多年辛苦在外养你们娘俩花出去的血汗钱,你要离婚可以,你自己赚钱赎这个小祸害去吧!」
说完他也不顾我妈的拉扯,拿了钱就走了。
5
我妈跪在地上求那个男买家,麻烦他通融几天,那用来买我的五万块钱,她会想办法凑还给他。
没想到那男买家还挺好说话,他扶我妈起来,跟她说不要着急,钱可以慢慢还。
我妈打了个欠条给他,就回婆家找我爸。
我爸把卖我的五万块钱全给了我奶,我奶拿了钱那是有进无出。
她不仅不给钱,还把我妈当年嫁过来的嫁妆也扣下了,害得我妈连变卖典当换钱的东西都没有。
满打满算,也只有这些年几十几十攒下来的六千块钱。
其实我妈可以直接报警把我奶我爸都告进去,但她最终没有那么做。
我妈说,就当是还我爸这些年养家糊口的「恩情」吧。
然后一纸离婚协议书,彻底跟我爸我奶断了,带着我离开了我从小生活的村子,来到了镇上。
我妈拿出五千块钱,先还给了那个男买家,虽然还远远不够,但总归还一点是一点。
剩下的一千块钱,用来负担我们娘俩接下来的日常生活。
我妈没文化,只上过小学,找不到办公室工作,只能进厂做工。
幸运的是,镇上刚好有一家纺织厂在招纺织女工,一个月 600 块钱包吃包住,我和我妈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
那时候我早就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了,但我妈没钱,上不起幼儿园,更没时间接送我,只能把我带在身边。
车间主任陈玲阿姨看我妈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也就破格让我跟着我妈留在车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还提醒我妈千万别让厂长看到她带孩子上班,厂长前阵子刚离婚,心情不好,谁惹谁死。
那时候,我妈天天都担心领导下厂巡视,撞见我一个小孩子在车间可怎么办,万一因为这个事被辞退,那我们娘俩可能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还钱了。
结果我妈进厂的第三天,厂长就下来突击检查了。
我妈来不及把我藏起来,以为工作要丢了。
好巧不巧的是,这家纺织厂的厂长,居然就是我妈的债主,那个男买家,叫「张国平」的叔叔。
他下来车间巡查的时候,刚好看到我妈带着我在厂里干活,我妈得知自己居然在债主的工厂打工,脸色瞬间就很尴尬。
他跟我妈简单寒暄了几句,还提醒我妈车间里机械多,要小心照顾孩子,说完还给了我一块糖吃。
张叔叔走了以后,车间就炸了锅,女厂工们在窃窃私语,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们纷纷惊叹我妈一个带娃的离婚农村妇女居然认识厂长。
就连车间主任陈玲阿姨都来问我妈跟厂长是什么关系。
我妈只说了句「见过一面」给含糊过去了。
陈玲阿姨表面微笑,但我分明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变得酸酸的。
就像陈年的老醋一样……
6
我妈因为要时常照顾我,所以厂里分配的活,她总是干不完,不得不加班做。
有时候要做到晚上十一二点,厂里的人都走光了,就剩她一个在缝纫机前挑灯夜战,我就在她旁边默默陪着她。
有一次我妈一个人在车间里,那个厂长张叔叔刚好回厂里拿文件,看到车间的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一看是我妈,就问我妈怎么还没走。
我妈说活还没干完,他就催我妈走。
「赶紧回去吧,这么晚了,你不休息小孩子也要休息。」
工厂离宿舍大概走路二十分钟。
而且那段路特别黑,天又冷,风还很大,张叔叔就开着他的大汽车送我们回去。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大汽车,那个年代就算是镇上,有车的人也极少。
结果也不知怎的,从那天以后,张叔叔隔三岔五地,就能跟我妈来个「偶遇」,理由不是临时巡检,就是忘带了东西。
每次都能赶上我妈加班到十一二点下班。
一周工作六天,他几乎天天都能开大汽车送我们回宿舍。
很快,厂里就传开了,说张厂长跟原配离婚,是因为我妈。
还有说我妈是张叔叔的小蜜,来公司就是张叔叔给开的「绿灯」之类,各种风言风语,很是难听。
我妈为了洗清自己,白天打起十二分的力气,提高效率工作,再也不敢加班了。
白天在厂里遇见张叔叔,张叔叔但凡想跟我妈多说两句话,我妈也是很生硬地找理由避开。
我能感觉到张叔叔对我妈有好感,他们两个的气味也很合得来。
张叔叔是个好人,我不明白我妈为什么老躲着他。
也许她对婚姻失望了吧,也许她不敢再相信男人了。
紧接着没几天,车间主任陈玲就张罗着给我妈介绍对象。
我妈虽然已经结过婚还有过两个孩子,但她底子很好,皮肤白,骨相好,又瘦。
厂里很多还没结过婚的小姑娘,都没我妈水灵。
陈玲阿姨就想把她亲哥介绍给我妈,说她哥也离过婚,孩子跟母亲了,人现在镇里手表厂上班,有厂里分的房一套,性格好,跟我妈很合适。
那天是个周六,下了班,陈玲安排我妈和她哥见面,就在我妈厂附近的饭店,我妈带着我也去了。
那个男的穿得很得体,戴个方框眼镜,看起来很老实腼腆的样子。
陈玲阿姨说:「我哥今年三十二,人品杠杠的,顾家,而且烟酒不沾!」
然后她哥就随声附和着,朝我妈微笑着点了点头。
但我分明敏锐地从他身上闻到了刺鼻的烟味和酒气。
虽然他洗了澡,但皂荚味儿却盖不住烟酒味儿。
别人或许闻不到,但却逃不过我的鼻子。
可陈玲阿姨怎么会不知道他亲哥哥抽烟喝酒?
她为什么要故意骗我妈说他烟酒不沾?
这是安的什么心?
她在隐瞒什么?
我感觉到气场不对,立马拽了拽我妈的袖子,说要回家。
陈玲阿姨笑着把我拉到她身边。
「你妈妈和这个叔叔还有事要谈,阿姨带你回宿舍玩好不好?」
7
「不好!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我甩开陈玲阿姨的手,开始无理取闹地大哭。
其实我平时很少哭的,之前我奶把我扔井里,或者拿拐杖打我,我都从来没哭过。
我妈了解我,她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哭,看出我很反常,所以只好跟陈玲和她哥道歉。
本来陈玲还想安排她们俩看电影,结果经我这么一闹,我妈连饭都没吃完,就带我回去了。
走之前,我好像还隐约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就在饭店里。
好像是,张叔叔身上的味道……
回去路上我妈问我为什么突然哭闹。
我跟我妈说了我在那个人身上闻到了烟酒味儿的事,我妈就明白那陈玲可能不安好心。
转过来周一早上,陈玲又问我妈晚上有没有空,说他哥想约我妈看电影,她可以帮我妈看孩子。
我妈只好说活太多了做不完,晚上得加班,给搪塞过去了。
到了晚上大家都下班了,我妈还要装作没干完活,留下来继续干。
好不容易熬到陈玲也走了,我妈看厂里没什么人了,准备带着我回家。
结果出门就看到张叔叔的车停在工厂大门口。
我妈躲不过,只好带着我上了他的车。
在车上他问我妈为什么故意躲着他,我妈还不承认。
然后他又跟我妈说:「陈主任她哥,你最好还是离他远一点,那人不是好人,我查了,他跟他前妻离婚,是因为他喝酒赌博,回了家还家暴,打老婆打孩子,被他老婆起诉了,所以孩子才判给了他老婆。」
我猜陈玲安排她哥和我妈见面那天,张叔叔一定也在那家饭店里!
也许他刚好听到了我妈她们相亲的对话,才帮我妈打听此人。
怪不得那天在饭店里我会闻到张叔叔身上的气味。
但我妈的反应却很复杂,她先是惊讶,后是哑然。
其实我能感觉到我妈并不讨厌张叔叔,她只是有些害怕。
害怕再遇到像我亲爸那样的男人。
所以她总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谢谢厂长,我会注意的,对了,欠您的钱,我会尽快还上。」
一句话就把两人的关系拉远了。
她说完就带着我赶紧下了车。
我妈是觉得欠着张叔叔的钱,还无端受人恩惠,更加会被厂里的人说三道四的,影响工作。
所以她下了班开始自学文秘专业的知识,打算离开厂里,找一份薪资更高的文秘工作,尽快把钱还了,好彻底跟张叔叔撇清关系。
可是没过几天,那个陈玲突然就被辞退了。
人事处的人找我妈谈,说车间主任的职位空缺了,要我妈暂时顶上这个职位,工资一下翻了三倍……
8
我猜,这大概都是张叔叔暗地里的安排。
他喜欢我妈,自然处处帮着她,对她好。
那个陈玲心术不正,走了也是活该。
可是我妈当上了车间主任,反而工作比以前更累了。
她太尽职尽责,又压不住底下的员工,每天都要单独留下来检查机器,清点物料,工人做不完的活,她亲自来做。
我们又开始晚上十一二点回家。
张叔叔每天都把车停在工厂门口等我妈下班。
我妈一开始还拒绝,后来镇上出了个连环杀人犯,深更半夜专门尾随杀害独身女性,十几条人命,凶手还一直没抓到。
我妈为了安全,只好再次接受了张叔叔的好意,只是依然跟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有一天张叔叔送我们回了宿舍,大概是晚上十点。
那天一回到家,我突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晚上有人会来我们住的地方。
而且那个人,很可能不是善类。
我立刻提醒我妈,把门窗锁好,再用大柜子死死顶住入户门。
阳台上也放上几个捕鼠夹子以防万一。
睡觉也不要睡得太死。
我妈一开始还能强撑着,可她大概是太累了,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我反而一点也不困,那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大概快十二点,我率先听到楼梯口有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我就闻到一股极其腥臭的味道。
这种味道我曾经在我奶身上闻到过,只是我奶身上那股臭味没这次这个这么重。
而且这次这个人,恶臭味中还带着极重的血腥味,就像杀猪厂的刽子手一样。
我赶紧悄悄把睡梦中的我妈摇醒,然后我听到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我们住的宿舍门前停了下来。
我知道,是那个连环杀人魔来了。
一定是他!
我和我妈屏住呼吸,整个身体就抵在大柜子前。
紧接着我听到我们的门把手有细微的响动声。
那个人在开我们的锁!
我妈工厂宿舍的门锁都极其简易,狗都能开。
就算锁开不开,那门一个正常成年男子也可以一脚踢开了。
那人只用了几秒钟,就把锁撬开了,然后他开始悄悄开门,结果发现推不动。
因为我和我妈正用身体用力抵着大柜子,大柜子贴着门,所以他推不开。
他可能是意识到里面有人用东西堵着门,于是开始用力推门。
我和我妈,一个不到 90 斤的柔弱妇女,一个一米出头的小屁孩,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很快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戴着白手套握着刀的手突然伸了进来!
9
我妈让我躲在柜子下面,她往那门缝外看了一眼,吓得花容失色,赶紧用力推门。
但她哪里是一个大男人的对手。
对方再次推开个缝,一把尖刀伸了进来,一瞬间就在我妈胳膊上划出一道大口子。
「妈妈!」
我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看到我妈胳膊见了红,直接爬上柜子,两只手抓住那人拿刀的手,使出我当年吃奶的劲儿,一口咬了上去。
那人「嗷」了一声,把手抽了回去,我赶紧过去看我妈的伤势。
这时我抬头顺着门缝,看到门外那个人戴着帽子,脸上戴着厚厚的棉口罩,只露出一道阴森的眼神。
我跟那人对视上,那人看我的一瞬间居然怔住了,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敢再冒进了。
我也没想到自己的威慑力这么大。
那人大概是被我盯得有点发毛,决定放弃,转身就往漆黑的楼道深处跑。
我妈这才反应过来,把门重新合上,然后跑去阳台大声喊救命。
宿舍楼上渐渐有人开灯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我妈抱着我不敢开门,直到外面有人敲门。
我们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张叔叔。
原来他最近一直守在我妈宿舍楼下。
我们赶紧报了警,张叔叔带我妈去附近的卫生所处理好伤口,就跟着去警察局做笔录。
由于那个变态杀人魔被我咬出了血,警察在我嘴上提取到了罪犯的 DNA。
这算是重大突破,因为这名犯人有很高的反侦查意识。
之前他每次作案都很小心,戴着手套帽子口罩,没有在犯罪现场留下任何生理证据。
但可惜的是,警察叔叔在 DNA 库里并没有查到这个人。
罪犯仍然逍遥法外。
尽管如此,警察叔叔还是表扬了我,夸我很勇敢。
我和我妈还有张叔叔从警察局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张叔叔担心那个罪犯还会回去找我们报复,觉得我们再回宿舍住太危险了,提议让我妈和我先去他那边住,我妈死都不同意。
两个人在警察局门口僵持的时候,我突然又闻到了那股腥臭味……
就是今晚我在那个杀人魔身上闻到的味道!
10
我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盯着每一个黑暗的巷子,担心那个杀人魔就在附近。
这时,给我们做笔录的警察出来,看到我盯梢的样子很奇怪,就过来问我在看什么。
我妈和张叔叔也停下来看我。
我说:「警察叔叔,我可能知道那个坏人在哪里。」
说完我妈、张叔叔和警察叔叔都惊呆了。
我妈让我别胡说,我说我没胡说。
警察叔叔大概真觉得我是小孩子胡说八道,就蹲下来仔细问我。
「小朋友,别害怕,放心大胆地跟叔叔说。」
「叔叔,那个人身上有股特别臭的气味,我能闻到,他就在附近。」
警察叔叔到底是见过世面,大概觉得我有点东西,起身就进去叫上了几个同事,带我上了警车。
我就顺着那个腥臭的气味,带着警察在镇上转了好几圈。
那个臭味会飘来飘去,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
就好像有个人通过气味在给我指路一样。
果然,天亮前,警察叔叔顺着我给指的方向,成功找到了那个杀人魔藏匿的地方。
在他藏匿的旧厂房里,还有一个被绑的小姐姐。
警察解救她的时候,她已经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如果不是我们找到她,她很有可能就活不过今晚了。
到此,长达半年涉及十几条人命的重大杀人案终于破获了。
那个杀人魔被判了死刑,警察叔叔来我妈家送锦旗的时候,说那个杀人魔在被行刑前突然像狂犬病人发了疯一样。
我听到那个给我们做笔录的警察叔叔悄悄跟我妈说:
「你家孩子不是一般人。」
我妈问怎么了,那个警察说:「我们抓获那个罪犯时,并没有在他身上闻到任何气味,你家娃娃却说能闻到他身上有股腥臭味儿,你家娃娃简直比我们刑警队的警犬鼻子还灵。」
我妈一时语塞。
然后警察又说:「我们队一个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曾经跟我说,怨气,就是这个味儿,只有狗能闻得到,人是闻不到的。」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些年我在我奶身上闻到的臭味,就是怨气。
是枉死的人才有的气味。
11
也许是因祸得福吧,这事儿过后,张叔叔正式向我妈求婚。
这对我来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如果没有这次劫后余生,也许张叔叔还不会那么急。
他说我妈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也太危险了,想要给我们一个正常的家,想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好好照顾、保护我们娘俩。
而经过这次事件,我妈也意识到张叔叔对她不是一时兴起,是认真的,也开始慢慢接受张叔叔,决定和他开始新的生活。
于是我妈就从厂花,变成了厂长夫人。
两人去民政局领证那天,还带着我。
进民政局之前,有一个小插曲。
我们在门口遇到了张叔叔的前妻。
她跟张叔叔婚姻矛盾已经纠结了很多年,两人属于长期的貌合神离。
除了因为多年无所出,三观性格不合占据了主要矛盾。
而他们离婚的导火索,就是当初要买我的事情,两人为此发生了激烈的矛盾,最后选择了一拍两散。
她前妻离婚以后一直没找新的,结果看到张叔叔和我妈要过上新生活了,心理极度不平衡。
「张国平,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我听陈玲说你在厂里包二奶,弄得人尽皆知,你也不嫌丢人啊你!」
张叔叔一把推开她,「什么二奶?别风言风语的,我们已经离婚了!」
这时她前妻看到我妈身边的我,立刻就认出我是那天被卖的小孩儿,意识到我和我妈是母女,又把矛头指向了我和我妈。
她先指着我骂:「你这个小狗杂种,狗娘养的!你妈生了你,也是个贱货!」
又指着我妈骂:「卖闺女还附带着卖自己,你这个买一送一的便宜货!」
我妈不会吵架,当场就被气哭了。
张叔叔喊她闭嘴,她就连着张叔叔一起骂:「张国平,你这个一辈子生不出孩子的孬种,太监!你们三个凑一起,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说完她还张牙舞爪地上来打张叔叔和我妈,推搡之下,我不小心摔下了台阶,脑袋上撞了个大包。
张叔叔忍无可忍,报了警。
我妈急忙过来问我怎么样,要带我去医院。
我说没事。
然而就在我起身的一瞬间,我看到张叔叔前妻的身后,有一盏灯。
12
不只他前妻身后有灯,就连张叔叔身后,我妈身后,都有灯。
就像古时候点的油灯。
但是他前妻身后的灯,特别暗,烛火很低,像是随时要灭了一样。
而我妈和张叔叔身后的灯,火焰是鲜红色的,而且火苗很旺盛。
也就那一瞬间吧,他们身后的灯就消失了,我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但在这以后,我妈和张叔叔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张叔叔的生意越做越大,厂子越开越大,车子也越换越好。
我妈以前身体老是不好,体弱多病,瘦骨嶙峋的。
自从嫁给了张叔叔,身子骨反而越来越好,从不生病,从 90 斤长胖到 120 斤,整个人富态了不少。
两个人夫妻恩爱,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小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就像当初我在他们俩身后看到的那盏灯一样。
反观张叔叔他前妻,听说自从民政局那次大闹一场之后,她回去就一直郁郁寡欢一个人,也没有孩子。
她越想越想不明白,最后成了心结,一夜白头,看上去像老了十岁。
遗憾的是,我妈和张叔叔结婚八年,一直没有孩子。
张叔叔他前妻曾说,是张叔叔身体有问题,张叔叔也去医院做过很多次检查,但也查不出个因由。
我妈经常安慰张叔叔:「两个人结婚是为了好好搭伙过日子,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更不是为了要生儿子。」
张叔叔也很知足:「我有婷婷这个好闺女,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婷婷就是咱们家的小福星!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好。」
这话说了没多久,有一天我突然闻到我妈身上的气味变了。
我围着她身上闻了好几圈,反复确认之后,才告诉她:
「妈,你肚子里有个小宝宝,是个弟弟!」
13
张叔叔带我妈去医院一检查,还真是怀孕两个月了,把张叔叔给高兴坏了!
至于是男是女,医院暂时还查不出来。
但我说是个弟弟,张叔叔就很相信,「婷婷说是弟弟,就是弟弟!我们家婷婷的嘴是开过光的!」
不过我妈说她这胎孕反很严重,跟当年怀我的时候一点也不一样,可能真是个男孩。
最开始头三个月我妈天天吐,只能躺在家里休息,我就在家里陪着我妈。
有一天,张叔叔刚去厂里上班,有人敲我家门。
我打开门,来人竟然是我亲爸。
他问我:「婷婷,不认识爸爸了?」
我冷漠地看着他,却没叫他。
我怎么会不认识他呢,当初他和我奶狠心把我卖了的事,还历历在目呢。
我妈见来人是他,就问他来干什么。
他就跟我妈打感情牌,站在门口讲了很多当年两人在一起过日子的往事。
我妈耳根子软,就心软让他进了门。
他说他这些年过得不怎么好,他当初用卖我的五万块钱作为起步资金,学人包工程,做生意,结果亏得一塌糊涂。
这几年已经欠了一屁股外债了。
他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打听到我妈现在的住处。
「我看到你现在嫁得好,日子过得也好,我是真心替你高兴,是我自己没福气,也没本事,我这些年,也一直一个人,没再找,想回到咱们当初的日子,也终究是回不去了……」
然后说来说去,又绕回到借钱上。
我妈也没说借不借,就让他先回去,说要跟张叔叔商量一下。
毕竟他一借就是 20 万,可不是个小数目。
晚上张叔叔回来,我妈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他听。
没想到张叔叔不仅没有生气,还十分大度地说:
「能帮就帮吧,他毕竟是婷婷的亲爸,这事儿你不用管了,在家安心养胎,你把存折给我,我明天去取钱。」
我妈点了点头,想就这么办吧。
这时我推开门,进来阻止了他们俩。
「爸妈,别借他,他今天撒谎了。」
14
我妈问我怎么回事。
我就跟着我妈说:「他说他这几年一直没找新人,但是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别的女人的味道!」
没找新人,身上怎么会有女人味儿呢。
那除非得是天天睡在一起。
比如我妈身上就有张叔叔的味儿,张叔叔身上也有我妈的味儿。
我妈对于我的这些「神操作」早就见怪不怪了。
她听完也犹豫了。
「他只是想骗你的钱,妈,你可别再心软了!」
张叔叔一开始还半信半疑,第二天就托人去村里打听了一下。
果然我亲爸这些年不仅找了新人,还找了好几个。
最近这个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不知道怎么被我亲爸骗到手。
可我奶嫌人家太瘦了,说不好生养,一看就生不出儿子,愣是没让人家进门。
两人就一直同居,也没领证。
我亲爸身上的女人味儿,大概就是那个人的。
我妈知道后很生气,本想着不借了。
但张叔叔又怕他们不借钱我亲爸再来骚扰我妈,最终还是借了。
甚至连借条都没让我亲爸写,就说什么时候能还就还,还不上就算了。
权当给我未出世的弟弟积德积福了。
结果没过半年,我亲爸又来骚扰我妈。
那天张叔叔正好去外地出差了,又是我和我妈两个人在家。
我亲爸说,我奶病了。
癌症。
身体每况愈下,可能活不了几天了。
说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终前她想见一见她唯一的亲孙女。
15
我一开始是死都不肯去的。
我妈说尊重我的意见,我不想去就不去。
我亲爸又来找了很多次,几乎天天赖在我家门口。
我也怕他这么耗着会影响我妈心情,影响我妈肚子里的弟弟,最终我还是同意去了。
我妈一开始还要跟着一起去,我亲爸就说她大着肚子别折腾了,去了过了病气更不好,就一个人带我回了老家。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踏进过这个村子了,但一路上村里的狗都还认识我。
有的狗死了,换了新的狗,依旧对我很客气。
不过自从我奶被狗咬了以后,村里的狗就被都绳拴了起来。
我亲爸带我去看我奶,我还没进屋,就闻到了我奶身上那熟悉的味道,一股浓重的恶臭。
还比从前更臭了。
我想起警察叔叔说,那是怨气的味道。
不知我奶身上为什么会背负着怨气,她除了害过我,还害过其他人吗?
可我看到我奶躺在床上,脸色发暗,憔悴了很多。
看到她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我突然一点也不恨她了。
或者说,是不在意了。
这时候我爸给我递过来一杯水,
「婷婷,你奶还在睡觉,别叫醒她了,你刚回来,先喝口水吧。」
我一路上都没喝水,确实渴了,接过水杯刚想喝,却顿住了。
因为我在我爸给我递来的水里,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这水里肯定是加了什么东西,而且我有很强烈的预感,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就跟我爸说:「爸爸,我不想喝水,我想喝可乐。」
以此找借口脱身。
我爸就劝我:「婷婷,你先喝点水,一会儿爸爸再出去给你买可乐。」
「我就要现在喝,你现在就带我去买可乐!」
说着我就要往外跑。
结果我奶突然从病床上坐起来,抄起她床边的拐杖,就朝我头上敲。
一下就把我给敲晕了。
昏迷前,我还依稀听到我奶跟我亲爸说:
「这狗东西怕是能闻到什么,我让你进了门就直接把她给敲晕,你非不听,非要喂什么蒙汗药!还不快把这小杂种给我绑了!」
16
等我再次清醒,已经被我亲爸五花大绑,然后像条狗一样拴着脖子,捆在西边放杂物的储物间最里头,嘴巴被胶带封着。
我听到我爸在屋外头跟我奶合计着什么。
「妈,要不算了,婷婷毕竟是我亲生的,这么做不是伤天害理吗?」
「你懂个屁!那东西不是你孩子!它就不是人,它是那只黑狗回来报复我的,它害我抱不成孙子,害你生意失败,现在又来害我得上绝症!你说她该不该死!」
「妈,要不我带你再换个大夫看看吧……」
「看什么大夫!我根本就没病!是它咒得我,只有喝了它的黑狗血,我身上的邪祟才能除得去!」
我这才听明白,原来我爸把我骗过来,是为了用我的血给我奶「治病」……
紧接着我又听到我爸小声问我奶:
「妈,你说会不会是之前那个孩子回来报复?就是当初你骗慧芳流掉的那个孩子,那孩子可是好好的一个女娃,已经成型了,你非让大夫撒谎说她没胎心,活活地给流掉了……」
「她来报复又能怎么样!等我喝了那转世黑狗的血,什么阴邪也近不了我的身!」
此话一出,我终于意识到,这么多年,我奶身上的恶臭,或者说怨气,是怎么来的了。
我想那大概就是我那没能出世的姐姐。
被我奶活活害死的姐姐!
然后我就我看到我亲爸拿着刀进了储物间,颤抖着在我手腕上划下一道口子。
然后用盛汤的大碗接我的血。
我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爸。
我实在不能相信,这是我亲生父亲能干出来的事……
这甚至都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畜生都干不出来。
半年前我妈还好心借给他 20 万,他转眼却恩将仇报。
他甚至不敢跟我对视,接完了血,替我包扎好刀口,就端着碗起身出门,临走前,他背对着我跟我说:
「婷婷,别怪爸爸心狠,你的血能救你奶的命啊……」
说完就出了屋子。
紧接着我就听到我爸进了厨房,打开了煤气灶,开始用小火慢慢熬我的血。
我想这回我奶估计是不把我弄死不算完了。
流了那么多血,怕是活不成了,我甚至能感觉到死亡的气味离我越来越近。
妈妈,你在哪里啊……
此时此刻我既希望我妈能来救我,又不希望她来。
她一个人大着肚子,哪里是我奶和我亲爸这种人的对手。
来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17
不知我几时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眼见着屋里黑得很,大概晚上了,我被一阵熟悉的声音吵醒。
是我妈的声音!
我听到她问我亲爸,婷婷在哪里。
我亲爸居然睁着眼说瞎话:「婷婷下午就打车回镇上了啊,我还给了她打车的钱,怎么,她现在还没回家吗?」
「没有啊!你也是的,怎么能让她一个人打车回去啊!」
我亲爸继续搪塞我妈:「她都 13 岁了,能有啥事,这里去镇上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她肯定早就回去了,在外面贪玩呢,说不定是去同学家了,你先回去问问她同学家长。」
「好吧……」
我就在储物间里,和我妈仅仅一墙之隔。
我想喊我妈救我,可手脚被绑着,嘴巴被封着,根本发不出一丝声音。
最后我只能听着我妈渐行渐远的步伐,闻着我妈的气味渐渐消失,却无能为力。
我妈走后,我爸去厨房看了看那锅血,大概是还差点火候,他到客厅沙发上打了个盹。
可我爸估计没想到,他这一打盹却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他睡过了头,竟然没闻到煤气的味道。
或许是那锅血熬的时间太长,又或许是煤气灶年久失修,总之我闻到了煤气的味道,开始在整个屋子里蔓延开来。
厨房连通着客厅,我爸此时此刻就睡在客厅……
客厅又连通着我奶的卧室。
而我所在的储物间,跟正间是两个独立的屋子,外面还有院子。
即使煤气漏到院子里,也会被空气稀释,被风吹走,我待在储物间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我本可以第一时间提醒他们,救他们一命,我并不想让他们死。
可我却偏偏被他们封住了口,喊不出来。
我笑了笑,真是天意。
等我奶从卧室里推门出来,闻到满客厅的味儿,跑去厨房关煤气阀门时,已经太晚了,我爸早就陷入深度昏迷了。
吸入大量的一氧化碳,肯定救不活了。
我奶一个人也抬不动我爸,急得哭了。
我听到我奶气急败坏地大喊一声:「我儿啊!不中用了啊!」
然后她拄着拐杖,悲愤地冲进储物间,把所有的怨气怒气都撒在了我的身上。
「你这个狗杂种,你肯定闻到煤气味儿了是不是!你很得意是不是!你老子都被你克死了!我要杀了你这个狗杂种!」
然后她抄起拐杖,就要往我头上砸。
我当时只以为我死定了。
可那拐杖最终没有砸在我的头上,而是砸在了,我妈的身上……
18
是我妈在千钧一刻之际,挡在了我的面前,替我挨了我奶的致命一击,救下了我。
但她也因此动了胎气。
我那弟弟成了早产儿,出生还不到 8 个月,直接住进了保温箱。
我妈还是高龄产妇,生产过程中血压几次控制不住,九死一生,险些连命都搭上了。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失血过多,到医院时医生直接给下了病危通知书。
张叔叔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得知我妈,我,还有我弟同时出事,差点当场晕了过去。
好在,我们母女子三人,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都顺利渡过了难关,身体也都渐渐恢复了过来。
而我亲爸就没那么幸运了,听说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他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后来我妈亲手把我奶送进了监狱,我奶将在监狱里度过她的余生,无人送终,且活不到出狱了。
事后我曾问我妈,事发那天,她第一次去我奶家没有找到我,不是已经走了吗?
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我妈说,那天她本来确实已经走了,但在出村的时候,发生了几件怪事。
先是村里的狗不约而同地朝她叫了起来。
她以为只是因为她好多年没回来了,狗闻到陌生人的气味才叫。
她就打了个车准备回镇上找我。
好不容易打上车,才开出村子没多久,突然路上窜出一条大黑狗,就挡在出租车前,怎么也不走了。
那出租车司机要开车碾它吓唬它,它都不肯走。
而且它不拦别人的车,只拦我妈坐的车,明显是冲我妈去的。
我妈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儿了。
无论是村子里的狗,还是这只拦路的黑狗,它们好像都不希望她走,好像都有意在阻止她离开村子。
所以我妈才又回去了。
我妈说,幸亏她回去得及时,救下了我。
不然我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肯定是活不成的,弟弟也未必能顺利出世。
我们全家的命运也许都要因此改写。
所以她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那天引她回去的那些狗子。
(完)
□ 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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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1 19: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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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夺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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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霁无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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