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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春日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994 更新:2026-06-09 11:30:08

林暨白答应我,只要我毒死沈确就娶我为妻。

可我才刚被送进沈府成了试婚丫鬟就差点被一剑捅死。

沈确压着我,面前是个血淋淋的人。

收了林暨白钱财,安排我进来的管家被活活打死了。

沈确湿润的发在我眼前垂落,明明是轻柔的语气却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选一个死法吧。”

1

阿爷给我说了门亲事,林府拉车的马夫。

丫鬟和马夫,倒也般配。

可是阿爷不知道,我在林暨白院子里伺候。白天是丫鬟,晚上就跟他睡一个被窝。

我有些烦躁,脱口而出,“老东西一点也不盼着我好,指望我在林家做一辈子奴才吗?奴才和奴才,生个小奴才!”

阿爷年纪很大了,他端着药的手有些发抖。

“阿芍,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没说话,把抓药的碎银子留出来。

“你成家吧,不要管我了。”

可能是见我不理他,阿爷重重咳嗽了声。

“少爷不会娶你的。”

我来火了,打翻了桌上的药包。零碎的药材撒了一地,苦涩的气味溢出来,令人作呕。

我喘口气,重重地说:“那我也不会嫁给一个马夫!”

阿爷的表情很为难,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什么锅配什么盖,人分三六九等,奴才只能配奴才。

那个家里有三亩薄田的马夫已经是阿爷认识的家境最好的了。

他四十岁那年在城墙根子捡到我,带到林家做了十七年奴才。

我不怪他,没有他我早死了。

我蹲下身子,捡起洒落的药材。人在穷困潦倒的时候,连生气都显得格外无力。

一帖药得一两银子,一点浪费不得。

阿爷叹了口气,“是我拖累了你啊!”

他总是不停地说,说少爷不会看上我。他把我当猫儿,当狗儿,唯独不会当一个正儿八经的人。

我又不是傻子,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2

京城的冬天很冷。

林暨白身子骨不大好,到了冬天总是手脚冰冷。就算裹着厚厚的大氅,眉目也总是一副恹恹神情。

他会抿着苍白的唇唤我,“阿芍。”

林暨白从来不会认错我和林芙蕖,就算意乱情迷的时候也会睁着朦胧的眼叫我阿芍。

他的唇总是带着一点茉莉的香气,又有点薄荷的凉。

他分得清,是因为他真正喜欢的人是林芙蕖。

林家收养的孤女,他名义上的妹妹。

我和林芙蕖长得有点像,脸盘子像,五官像。却又没那么精致,只像了个大概。

总的来说就是正品和仿品的区别吧。

林暨白喜欢在云雨过后欣赏我因为窘迫而无措的表情。

他总是故意问:“阿芍,你想要什么?”

我羞于启齿,结巴地喊出那句话。

“公子,我需要钱。”

林暨白会笑,他的牙很白。和天底下所有的掌权者一样,他享受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

像猫在玩弄老鼠,把我的自尊一点点碾碎。

不过后来我脸皮就厚了,我会勾着林暨白的脖子要他库房里的百年老山参。

妈的,他总不能白玩吧。

林暨白觉得无趣,他爱林芙蕖不谙世事的天真。我从前有几分她的影子,这会子就有点市侩。尤其是我点着蜡烛在他库房里挑挑拣拣,翻东找西的时候。

我脸皮厚了,胆子也大了。

“小姐是富贵命,阿芍和她不一样,阿芍贱命一条,容不得我客气。”

林暨白冷着脸,掐了我的月俸。

我想要什么,就得先把他哄高兴。

你看,这世道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林暨白玩我,比玩一只蚂蚁还简单。

3

我钻进林暨白的被窝,男人的手伸过来揽住了我的腰。

“今个怎么这么晚?”

我贴着他的脸,“和阿爷多说了会话。”

“说了什么?”

少爷问,我就老老实实说。

“阿爷觉得我和府里的马夫很配,要给我说亲。”

林暨白哼哼两声,“那你意下如何?”

“我觉得也不是不行,毕竟我都十七了。”

林暨白不说话,他低头狠狠咬在我的肩膀。有种皮肉撕裂的错觉,等他再抬头,恍惚间唇齿都染了血色。

林暨白修长的手掐住我的脖子,“阿芍,你是我的。”

人总得为自己争取点什么,我和林暨白滚了两年,说不动心思是不可能的。

我试探着问他,“那少爷抬我做姨娘吧。”

林暨白低低地笑,那双狐狸眼垂下来,看着有些不屑。

“阿芍,你不配。”

人分三六九等,我在最末一等。

得,我脸皮够厚,我不在乎。

我钻进林暨白的怀里,尖细的嗓子又娇又软。

“少爷,我没钱了。”

林暨白很大方,“明天自己去库房拿。”

4

阿爷的病又重了些,大夫说若是以灵芝入药会好很多。

我举着烛台在林暨白的库房里翻药材。

林芙蕖踢着蹴鞠从前院进来,门就明晃晃地敞着。我像个猴子似的在库房上蹿下跳,怎么看都不是个正经人。

林芙蕖的蹴鞠砸了过来,我护着烛台,头撞在柜子上起了个很大的包。

“来人啊,抓贼!”

林芙蕖的声音很娇俏,怎么可以有人说话这么自然流露出一种撒娇的意味。

后来我想,要是我这么金尊玉贵地养着,肯定比她还娇俏。

可惜我不知爹娘是谁,我生来就在城墙根子底下。被阿爷捡回去,是林家的小奴才。

我被护院压着,身子埋进雪里,冻得我不住哆嗦。

林芙蕖的蹴鞠一下又一下弹在地上。

“好大胆的贼,竟敢在哥哥的库房里偷窃!”

我哑着嗓子说我没有,林芙蕖并不相信,她的蹴鞠砸在我头上。

“还不承认,要我动用私刑吗?”

我闭嘴了,林芙蕖有这个权利。

我心想,反正林暨白回来自会给我一个清白。

我们厮混了那么久,他总不能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吧。

林暨白姗姗来迟,目光先是落在了林芙蕖身上。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快快披起衣服,不然待会就要着了风寒。”

林芙蕖向他邀功,“哥哥快看,我捉了个贼!”

林暨白的眼神终于落在了我身上,不以为然,漫不经心。

“哦,既然是个贼,就交由官府处理吧。”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只能任由捕快戴上镣铐关进监牢。

这世上怎么会有最毒妇人心这样不讲道理的俗语,明明男人的心要狠得多。

牢房的窗户漏风,呜呜呜个不停。冻得人清水鼻涕止不住,也没个被子只有两捆稻草。

我把稻草均匀地盖在身上,还没躺下呢,阿爷就来了。

隔着栅栏,阿爷塞进来一床被子。

“阿芍,都是我害了你!”

我摆摆手,“不关你的事,你好好吃药,我过两天就能出去了。”

他并不相信,颤颤巍巍的手抓着我的手。

“阿芍,你把错推到阿爷身上。你说是阿爷逼迫你的,你还这么小,可不能坐牢啊!”

“你要是坐了牢,以后还怎么嫁人,你一辈子就完了!”

我烦躁地想扯自己头发,可阿爷抓着我的手。

他的手可真凉,一定是没好好吃药冻着了。

“知道了知道了,都是你这个老东西的错!是你让我去偷东西的!”

阿爷才放心,手撑着大腿站起来。

“我去找少爷求情,都是我的错。”

其实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错,明明很努力地活着了,可到头来还是人家手里的玩意。

林暨白说话不算数,真是个王八蛋。

我在牢房里熬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就有点头昏脑涨。迷迷糊糊就看见林暨白往这边走。

眉头拧得死紧,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也是,监牢这么脏,不符合他的身份。

“阿芍。”他叫我,“我有事求你。”

林暨白一扬下巴,立刻有人心领神会打开了牢笼。

“沈确向圣上求娶芙蕖,他那样的人可配不上芙蕖。”

“你帮我杀了他吧,杀了他我就娶你为妻。”

我觉得我也不是什么蠢到无可救药的人,这么明显的谎话完全找不到可以相信的理由。

只有林暨白这个傻逼认为我对他情根深种,可以用这个筹码让我为他做任何事。

如果我真的能杀了沈确,那我也一定只有死路一条。

我沉默了,我还没享过福,还是很惜命的。

但林暨白是个贱人。

他丹青般的眉宇舒展开,薄唇漾出一个笑容。

“你总得为你阿爷的命着想吧。”

我成了沈确的试婚丫鬟。

但那个人明确地说过了不需要,所以林暨白单方面做了决定。

他使了点手段把我塞进了沈确的厢房。

临行前,林暨白给了我一瓶药。

“找到合适的时机下到沈确的饭菜里。”

我顶着一张惨白的脸,一双死鱼眼直勾勾盯着林暨白。

“失败了怎么办?”

林暨白抓着我的手把那瓶毒药包进掌心。

“那就留给你自己阿芍,沈确性子阴戾,你也可以少受些苦。”

真是个傻逼,肠穿肚烂的痛苦比酷刑也好不了多少。

我穿着粉色的小衫,又薄又透盖不住雪白的肌肤。

这双胳膊抱过林暨白很多次,我决定最后抱他一次。

林暨白喉头微动,垂下纤长的睫毛。

“阿芍,你现在是沈确的人。”

“我知道,我只是求少爷一件事。若是我死了,你就放阿爷出府吧。让他自生自灭,别给您添麻烦。”

林暨白捏住我的手腕子,用了劲掐出红痕来。

“若是那样,阿芍的魂恐怕都不愿意回来看我一眼。”

男人将我推进小轿,他提着灯笼。面容忽明忽暗,不见悲喜。

“去吧阿芍,我等着你回来。”

我放下帘子,懒得看他一眼。

沈确的屋里有一股药味,和阿爷的味道很像。

原来是个病痨鬼,怪不得林暨白不愿意让林芙蕖嫁过来。

不过他那样的变态肯定想把林芙蕖一辈子留在身边,自然谁也瞧不上眼。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衣不蔽体,妩媚又风情。

但愿沈确是个好色之人吧。

可事实是那人刚进房间,湿润的发还不住滴落水珠。

他长得可真好看,眼尾上挑,狭长的眼眸里映出我惊恐的脸。

我的发被沈确扯住了,痛得我流泪。

狗一样匍匐在地上,卑微地祈求对方可以饶我一命。

“大人,我是林大人送来的试婚丫鬟!”

沈确咬着牙,另一只手抽出佩剑来横在我脖领上。

“我问你,你是怎么来的!”

我怎么知道,暗箱操作的一直是林暨白!

见我不说话,沈确将我拖到外面召集了家丁。

一个个盘问,一个个拷打。

很快就有人供出了管家。

沈确挥挥手,立刻有人将管家按在地上。手腕粗的棍子落下来,管家起初还能哼哼两声,后来就蔫了。

血流了出来,腥气让我的胃翻江倒海。

“我的身边容不下不忠之人。”

沈确抓着我的发,那把剑抵在我心口,“选一个死法吧。”

我伸长了手去够沈确的胳膊,在死亡的恐惧面前我有些癫狂的哭泣。

“大人,大人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其实我已经吓傻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此时此刻我竟然还能看见自己手臂上那三寸长的伤疤。

阿爷是林府厨房烧火的伙计,年纪小时我总跟在他身边,围着锅膛转悠。

阿爷会做一种很甜的饼,在火里烧了,扒拉出来,里面都是融化的糖心。

有次我馋得厉害,伸手去锅灶里捞。阿爷一个不注意,火钳子落在了我小臂上。

真疼啊,快两个月才长好。

不过糖饼很好吃,小臂也就不怎么疼了。

我放弃了挣扎,软软跌坐在地。

要是死前还能吃一次阿爷做的糖饼就好了。

沈确却突然丢了剑,他俯下身,掐住我的下巴。

“你的脸?”

“和林芙蕖很像吧?”

他们都爱林芙蕖,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林暨白说我会活下来。

是了,沈确求娶不就是因为爱慕林芙蕖吗?

人人都爱她。

沈确的外袍罩在我身上,药味让我发晕。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爬进了沈确的房间。

嘿,我可是他的试婚丫鬟,既然活下来了总不能被一院子家丁看光了吧。

5

沈确摸黑进了屋。

我缩在床上,像一条死鱼。

沈确的手不像林暨白,林暨白的手修长细腻,白玉一样的肌肤下浮动着淡淡的青筋。

沈确的手就很粗糙,长满了茧子。划过皮肤时有些微微地痛。

我翻过身,伸长了脖子。

刚才还一副求饶的模样,这会子就来求欢,

“大人。”我知道沈确喜欢这张脸,所以尽力仰起头,“让阿芍伺候你吧。”

沈确不说话,他沉默的看着我。

那双手游离在我的小臂上,覆上了那道烫疤。

他叫我的名字,“阿芍。”

很生硬的,像是他从来没叫过一个女人的名字。

“阿芍在。”

我去解沈确的腰带,被他制止。可不过一瞬,他又放开了我的手。

不过是一袭浴袍,甚至不用力气就轻轻滑落。可借着月光,沈确的身体却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布满了疤痕,甚至腹部还有一道贯穿伤。

怪不得他这么瘦,原来这具身子几乎就是苟延残喘。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手就这么僵硬地停在半空。

想我小臂上那寸把长的口子都斤斤计较,何况沈确满身疮痍。

可我若再不动作,沈确恐怕会以为我怠慢了他。

这人脾气不好,喜断人手脚。

我惜命,堪堪挤出几滴热泪来。

“一定很疼吧大人。”

沈确覆下身来,温热的唇齿就落在我耳侧。

“不疼了阿芍,不疼了。”

殷殷切切,好似钟情。

我砸吧明白了,沈确是个缺爱的神经病。

可是林芙蕖不会高看他一眼,我也不过是为了他的性命曲意奉迎。

谁不知道,沈确是长公主的一条狗。

我闭上眼,觉得好困。

他沈确是长公主的狗,我是林暨白的狗。

我们两个才是真正的般配。

那人为我盖好被子,他像个小孩抓着我的手臂。那道疤被他藏在手心里。

“不疼了,阿芍。”

6

长公主要见见我。

可真稀奇,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沈确。如今托他的福,皇亲国戚都上赶着要见我。

长公主给沈确的请帖里言辞诚恳,请他务必要带我赴宴。

长公主看我不顺眼,我门清。

沈确长了副好皮囊,迷得长公主七荤八素。可这人名利双收了,拍拍屁股丢下一句我们只是合作关系。然后上赶着求娶林芙蕖,林芙蕖还没进门又纳了妾室。

长公主没办法拿林芙蕖出气,把我剁了还不是简简单单。

我捏着嗓子装腔。

“大人,阿芍害怕!”

沈确瞥我一眼,他穿着官服可真好看。

“阴阳怪气。”

我收了笑,躺倒在沈确怀里。

“都怪大人生得好,日后林芙蕖进了府恐怕也要打杀我。”

沈确掐着我的下巴,“你也配和芙蕖比吗?”

又是这句话。

我冷了脸,“是啊,阿芍贱命一条怎么比得上林姑娘金尊玉贵。”

沈确毫不掩饰,直截了当。

“你就合该在乡下买一处宅子,几家铺子,再租些田。不用动脑子,也不愁吃穿。”

我捂着嘴笑,“若真是这样才好呢,你以为我稀得给人做奴才。”

马夫掀开车帘,刚好和林暨白打了个照面。

林芙蕖规规矩矩坐在他跟上,我却滚在沈确怀里。

沈确也瞧见了他,放在我腰上的手收紧了几分。

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就直直盯着林暨白。

“林大人送的东西倒也解闷。”

林暨白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样,“沈大人喜欢就好。”

林芙蕖一向瞧不起沈确,他们兄妹俩审美非常一致,就喜欢彼此那样的。

沈确的手松了,我麻溜从他身上滚下来。

“可我还是喜欢芙蕖,赝品始终是赝品,上不得台面。”

林芙蕖气得转过了脸,“那你还把她放在身边羞辱我?”

“以解相思之苦。”沈确牵着我下了马车,路过林芙蕖时还行了礼。

林芙蕖更气了,拉着林暨白撒娇。

“哥,我绝对不要嫁给这样的人!”

林暨白抬眼,不知是看我还是看沈确。

我估摸着是在看我,因为他一副你怎么还不动手的表情。

他不知道,我差点被沈确杀了。

我不看他,我沉默地跟着沈确。

我的命从来不在我自己手里,我是个面团,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搓圆揉扁。

长公主已经年逾四十,她娇艳得像朵牡丹。暗紫色的大氅衬得她华贵逼人,沈确端了酒壶,亲自为她斟酒。

长公主摸他的手,红艳艳的十个指头,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沈确,本宫有些乏了,让你的妾室唱首曲吧。”

沈确跪坐着,低眉顺眼。

“殿下,她愚钝,恐扰了您的兴致。”

长公主眼珠子转了一圈,长长的指甲抵在沈确的眉心。

一下又一下划出红痕来。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忤逆我了?”

我知道,我今天必须被扒掉一层皮。

林芙蕖在我对面坐着,蹙着眉,看沈确的目光愈发不屑。

“趋炎附势之人,令人作呕。”

她抬眼正对上我的目光,那份厌恶就更深了。

我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左右不会少一块肉。

只是林暨白示意我不要有动作,长公主权倾朝野,沈确没了长公主的宠信就什么都不是。

我心里无端痛快起来,总之林暨白不痛快我就痛快。

我像所有低人一等的奴才一样爬到大殿中央,长公主很满意我的卑微。

白玉砖寒冷刺骨,混着我额头的血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

“殿下,奴才罪该万死,奴才愚笨,恐污了您的耳朵。”

“您要打要罚奴才都受的。”我扬起笑,“可千万别辜负了今日的好兴致。”

长公主终于高兴起来,她拍了拍沈确的脸。那人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沈确啊沈确,你可真是得了个解闷的小玩意。”

她指着我,“既如此,就罚你去梅园为我折几枝红梅吧。”

“奴才得令。”

我揉揉酸胀的膝盖,站起来捂住流血的额头。

不过是折几枝梅花有什么难的。

只不过出门前回头的一眼我看见了沈确,他同我一样跪着。清瘦的肩胛骨把官袍顶出一点弧度,像是一根绿竹,风稍微用力点就可以折断他。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我们两个都是奴才。

我们的命捏在别人手里,拼了命的爬只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

三个字可真难。

披风在大殿里,北风一阵接一阵吹,要刮掉人一层皮。

林暨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黑压压的眉宇看着有些阴鸷。

“阿芍,你真蠢。”

我怀里抱着梅花,冻得睫毛都是冰霜。

“林大人,外头冷您还是赶紧回去吧。”

林暨白不说话,脱下身上狐狸皮的大袄。

我心安理得地接了,今日这样都是林暨白害得,他应该的。

“大人怎么还不走。”

林暨白压低了声音,“沈确和长公主生了嫌隙,你帮我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你不是只让我毒死他,怎么又多了这些事?”

林暨白抿了抿唇,“我会给你阿爷请个大夫,好好将养着。”

“那还真是谢谢大人了。”我福了福身子,忽然想起来什么,“可林家不是皇上的人吗,林暨白你看着光风霁月,原来也是个审时度势,趋炎附势的人。”

我走上前,毕竟是一张床上滚过两年的人。林暨白对我的嘲讽不以为意,他甚至伸出手来揽了我的腰一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阿芍你要是聪明就该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我推开了他,这样拉拉扯扯,被沈确看见不用在这讨论谁的人了,他得先一剑劈死我。

我抱着那些红梅准备去向长公主复命,长公主虽然喜欢沈确。倒也不至于在这一棵树上吊死,世上的青年才俊这么多,我看林暨白就挺适合做入幕之宾的。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以为是林暨白,有些意兴阑珊地开口。

“林大人,你有功夫在这敲打我,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讨长公主欢心。有些事沈确做得你就做不得吗,我看殿下也挺喜欢你的。”

那脚步声紧挨着我停了,我转过身却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你这样的贱婢也配染指哥哥!”

我就说吧,林芙蕖看着天真无邪,背地里也不是个好人。

名利场是个大染缸,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黑心鬼。

冰冷的湖水灌进肺里,林暨白的大袄吸满了水活脱脱就是个催命符。带着我不住地下沉,不管怎么挣扎都浮不起来。

窒息感让我陷入黑暗,伸长的手臂在最后一刻被人拉了起来。

我抓着沈确的胸膛不住干呕,心肺被火燎过一样无法呼吸。

林芙蕖竟然想杀了我!

我下意识想指认林芙蕖,却被林暨白生生把手指掰了下去。

他还是那样冷静的面容,语气都淡漠得让人寒心。

“快请太医,阿芍姑娘失足落水了!”

林芙蕖躲在他身后,受惊的兔子一样,眼尾通红。

果然,兄妹俩都是一等一的贱人。

7

我病了很久,等我能从床上爬起来已经开春了。

沈确院子里种了合欢树,嫣红嫣红的,看着挺讨喜。

沈确上朝去了还没回来,我今个精神大好就寻思去院子里转转。

小厮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侃地。

我以前也这样,那时候我还不是林暨白的贴身丫鬟。我在夫人的院子里做洒扫丫鬟,午后没事几个小丫头就聚在一起讨论哪个家丁的屁股翘。

不过后来林暨白把我要走了,就没什么人和我说话。

谁都知道林暨白的院子里有个狐狸精,为人轻浮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他们看我总带了点鄙夷,开玩笑似地问我。

“阿芍,少爷什么时候抬你做通房啊,就算做不了姨娘也不能一辈子做个丫鬟。”

“没名没分的,算什么呢?”

我想我是恨林暨白的。

可是后来我就盼着林暨白了,我喜欢他抱着我的温度。

人真是犯贱,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挣不脱逃不开,我只能奢求林暨白能爱我一点。

可鱼目就是鱼目,一辈子也不会变成珍珠。

我不过是一个代替林芙蕖的小玩意,上不得台面。

那我就图点钱吧,等他厌倦了我,我和阿爷相依为命也行。

可林暨白算计我,就因为这张脸我从一个人的玩意变成另一个人的玩意。

上次是真的差点就死了。

这么看来,沈确比林暨白有心。

我走近了些,想听听这些人究竟在说什么。

“话说咱们大人还真是厉害,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尚书令的位置。”

“嘁,厉害什么,不过是长公主的狗罢了。听说沈家早些年被抄家了,就他一个独苗。”

“原来是中书令沈家,那岂不是长公主亲自动的手。”

“可不是吗,爹娘都叫人杀了。还能在对方手底下苟延残喘,咱们大人的气量可不是一般地大。”

“嘿,荣华富贵嘛不丢人。何况,长公主还是个大美人呢。”

“不过,沈确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到底行不行啊。”

几人大笑起来,尽是污言秽语。

我轻轻咳嗽一声,他们立刻发现了我。

几个人慌乱地跪倒了,嘴里喊着求饶。

曾几何时,我也是那样卑贱的人。如今竟也狐假虎威做了回人上人,可我没忘记,我骨子里仍旧是个奴才。

所以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今日的话传出去,一个也活不了。

我记起沈确满身的伤疤。

当年中书令被抄家那事闹得沸沸扬扬,阖府上下一百三十四口只留下了一人。

那个人就是沈确。

他被罚作乞丐,一辈子只能和狗抢食。

他甚至不能被叫做人。

怪不得沈确那么瘦,和狗抢食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是活下去,还是有朝一日要血债血偿。

我学着沈确的样子叫来管家。

侍女沏了杯茶,我悠闲地坐在竹椅上,欣赏下面的鬼哭狼嚎。

“沈府,容不下不忠的人。”

但是真可笑,我是那个最不忠的人。

沈确回来了,我以为他会训斥我越矩。可是他没有,他看了眼血肉模糊的几人淡淡吩咐了句:“赶出府去。”

沈确的手是温热的,握着我冰凉的手。

他这个人,生了双很凌厉的眼。但是笑起来就不那么阴鸷,不像林暨白,怎么看都像在算计人。

憋了一肚子坏水。

“今日看起来大好了。”他问我,“想吃什么?”

我有点想阿爷,算起来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糖饼吧,不知道厨子会不会做。”

沈确笑笑,“我给你做。”

他撸起袖子,露出深深浅浅的伤疤。和面的动作倒是用劲,面团也发得好。包上一大团白糖,一口下去能把人牙都甜掉。

我和他围坐在灶膛前,把糖饼从火里扒拉出来。

沈确的脸怎么看怎么温柔,眼眸弯弯,唇角也是弯弯。

我有些嫉妒地想,他面对林芙蕖时应该就是这样的神情。

沈确说,这是他小时候吃过最好的东西。

我知道,沈确十岁被抄家,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沈确指着自己的胳膊,“这道疤是被狗咬的。”

十六年前的那个冬天很冷,三天没吃饭的沈确和看门狗抢食。棋差一着,没填饱肚子,还被看门狗咬去了一块肉。

寒风呼啸,他差点冻死在那个冬天。

好在,幸运难得眷顾了他。

有人扔给了他两块饼,那可是糖饼。一口下去,糖心甚至会顺着嘴脸流下来。

沈确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很恶心,满满都是憧憬和梦幻的样子,看的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大概猜到了是谁扔的饼。

一段好姻缘的促成总是有些宿命的味道在里面,林芙蕖就是有这样的好命。

“真羡慕,有些人就是天生好命。”

沈确没说话,伸长了火钳捞出一块饼来。

“吃吧。”

我咬了一口,被糖心糊了一嘴。

和阿爷的味道不同,我称其为沈确的独家口味。

晚上我们照例睡一个被窝,沈确一副遗憾的样子。

“她不记得我了。”

听得我牙酸。

“林芙蕖是尚书府的小姐,那时候您就是个乞丐。不过现在好了,你们俩还是有一段姻缘的。”

沈确翻了个身,“那阿芍到时候怎么办?”

“妾通买卖,实在不行你把我卖了。”

沈确哈哈大笑,“我把你送走,买宅子买地,你自己过去。”

我想了想,那可真是太好不过了。

8

沈确失宠了。

林暨白削尖了脑袋往长公主面前凑。

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很有气节的人,现在想想也不过是个追名逐利的俗人罢了。

他不仅跪舔掌权者,他还压榨我这样的老实人。

我看着沈确都觉得他头疼,说起来他的官职也是跪舔长公主来的。

只不过他更屈辱一点,他全家都死在长公主手里。

离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林暨白托人带话给我。

尽快毒死沈确,他在南山给我找了块好坟地。

我不想死,我放心不下阿爷。

我手里端着要送给沈确的雪燕银耳汤,兜里是林暨白给我的毒药。

风从窗户吹进来,沈确书桌上的纸业翻得哗哗作响。

我放下汤,鬼使神差看了眼。那些纸上全都是长公主谋权篡位的证据,这一下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沈确逆着光走进来。无比自然地对着我收起那些证据放进了暗格里。

天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冷静下来,故作镇定问他。

“你不避着我点?”

“难道你会背叛我?”

我定了定神,“不会。”

沈确耸耸肩,“那不就得了。”

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我要用这些证据去交换阿爷。

多日不见,林暨白的气色好了些。大概是长公主给了他不少好处,听说他才做了盐运使,那可是个肥差。

林暨白垂下眼,盯着我的手。

“阿芍,那件事是芙蕖做的不对。”

我打断他,“我约你出来不是为了这个。”

他收了玩味的神情,“什么?”

“沈确背叛了长公主,他手里有殿下谋反的证据。”

林暨白终于正眼看我,微微前倾了身子。

“证据在哪?”

我喉头艰难地吞咽,“放了我阿爷。”

林暨白放松下来,斜靠着椅背,食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

“阿芍,我们一起长大,我早就把你当做家人。何况我们还有了夫妻之实,扳倒了沈确,我会给你一个名分。”

他总是这样,一副拿捏我的样子,外边和内里一样烂。

我站起身,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冬天熬坏了身子,一下雨总觉得骨头缝里疼。

“那就没必要谈了,林暨白,我也不是那么好骗的。”

我头也不回,走出百十步,林暨白叫住了我。

“那就如你所愿好了。”

我派了人去接应阿爷,要走得远远地才好。等我死了自然会有人把钱财给他,如此也能安稳到老。

雨淋湿了我的外袍,沈确在一片朦胧的烟雨里执伞。

他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这样的场景会让我无端生出些错觉来,总觉得他也是爱我的。

我在沈确睡熟后起身,举着油灯在他的书房里翻找出那些证据。

林暨白不会找到它们的,我眼睁睁看着那些纸业被火舌舔舐,最后化为灰烬。

长公主来搜,当然什么都搜不到。

沈确披着松松垮垮的外衣,清瘦的脊背看起来很倔强。

“林大人,就算急着表忠心也不至于编出些子虚乌有的东西来。谁不知道,你现在的地位已经无可撼动了。”

长公主怒不可遏,给了林暨白一耳光。那人受了,而后目光幽幽看向我。

林暨白咬着牙,“殿下息怒,是暨白听信小人谗言。”

沈确毫不客气地嘲讽他,“手下人办事就图一个麻利,现在看着,林大人也不过如此。”

他们走后,又下了雨。

黄梅时节就是这样,滴滴拉拉个没完。

我跪在雨里,沈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

“你是林暨白的人。”

我没否认,他也不是疑问句。

过了良久,沈确才问我。

“知道背叛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我没犹豫,“知道。”

沉默,良久地沉默。

沈确走向我,天蚕丝透了水,薄如蝉翼的料子浸着股栀子花的香。

“你知道那些证据我耗费了多少心血吗?”

我知道,那一定是他呕心沥血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证据。

他在长公主面前卑躬屈膝,是因为背负了血海深仇。是沈家上下一百多口死不瞑目的亡魂,是十六年来的卧薪尝胆,如今都叫我毁于一旦了。

我只能以死谢罪。

我掏出那瓶毒药,雨水模糊了视线叫我看不清沈确的脸。

林暨白说这药性子猛烈,毒发到死不过一刻钟,想来不会太痛苦。

沈确按住了我的手,他合上药瓶。

“阿芍啊阿芍,你叫我怎么舍得。”

这一刻,我宁愿相信沈确心里是有我的。

不然说是装,那未免太过天衣无缝。

可我的的确确是贱命一条,比不过林芙蕖。

沈确的那句话后面应该还有一句,“你的命,我另有他用。”

长公主倒台了,沈确的证据不止一份。另一份在他的恩师手里,林家作为拥立者被连坐。

昨天还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今天就成了灰头土脸的阶下囚。

我去牢房看了林暨白,他确实是个烂人。从前把我当棋子,现在还要我去求沈确饶他一命。

我掰开他的手,像他当初叮嘱我一样叮嘱他:“你总得为林芙蕖想一想吧。”

林暨白就蔫了,垂头丧气地松开手。

唇边像是洇出了血,眸子里的光一寸寸黯淡下去。

“芙蕖,芙蕖还活着就好。”

我走出牢房,空气里有银杏的味道。

林家的男子发配边疆,女子则是充作军妓。

沈确得想办法把林芙蕖捞出来。

丫鬟推开门,我看到了那张和我相似的脸。

林芙蕖如今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瞧不起沈确了,她红着眼缩在沈确怀里。

这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林芙蕖再也不会颐指气使,用万分嫌弃的眼神看待沈确。她知道让她出来是多大的代价,以及背后的暗箱操作必须需要的一个替死鬼。

这下好了,她看我的眼神多了股怜悯与得意的意味。

我嘴上说着无所谓,心里还是难受。沈确还不如让我死在那天晚上,起码那个时候我到底下还能说一句是我对不起沈确。

如今看来他好像卸磨杀驴的薄情郎。

“阿芍。”沈确把毒药塞进我手里,“不会很痛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

还好我早就嗅到风声不对,把钱都给了阿爷。

沈确还是一副温温柔柔的神情,不过这是最后的告别了,温情点也是应该的。

“死在这,总好过到了军营里。”顿了顿,“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我利落地喝了药, “给我把坟修气派点, 还要多烧点纸。我活着时候畏手畏脚了一辈子,到了底下可得好好挥霍一番。”

沈确亲了亲我的脸, “好。”

我幻想过死亡的感觉, 大概是一片虚无。绝不是一个接一个的梦境。

梦里沈确伤痕累累的身体,苦涩浓稠的药汁,还有他那双冷漠的眼睛。

不能说冷漠,笑起来还是好看的。

他站在黑夜里朝我挥了挥手,“再见啦, 阿芍。”

然后铡刀落下, 人头落地。

十六年前死里逃生的沈确, 在十六年后献上了自己的人头。

这次抄家很简单, 只有他和林芙蕖两个人。

沈确想扳倒长公主需要一些代价,比如在事成以后安抚保皇党的心。

他们不允许一个罪臣之子,一个长公主曾经的心腹成为政党的核心人物。

秋后算账,沈确只能死了。

我在梦里哭得稀里哗啦, 在坟头给他烧纸。有人指着我说会不会是漏网之鱼要报官抓我。吓得我连滚带爬, 一回头,沈确就坐在坟头上看着我笑。

这一吓就给我吓醒了, 马夫探进来半个脑袋。

“你醒啦,阿芍。”

是我在林府的熟人。

“这是哪里?”

“快到瓜州啦!”

“瓜州,瓜州,瓜州离京城可远了。”

马夫挥了下鞭子,原来不是梦。原来不是我替林芙蕖, 是林芙蕖把我换出来了。

瓜州是我让阿爷去的地方, 这里气候好, 适合养老。

有宅子有地,我想要的什么都有。

我可以在这里过完一生, 没有沈确的一生。

我修了一座很气派的坟,我想天高皇帝远总不会有人闲着没事干去报官。

我可以给他烧很多很多的纸,让他在下面不至于委屈自己。

阿爷不咳嗽了,大概是瓜州气候真的很好。

某天有个小乞丐路过我这,我给了他块糖饼。

小乞丐吃着就哭了, 说我是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的。

我就笑, “你不是人还是什么,再怎么样也是人啊!”

说着说着就不对劲了,我想起那时候才会走路。阿爷牵着我的手赶集, 我手里拿着糖饼。路边有个孩子满身是血, 露在外边的手臂少了一块肉。

我看着可怜, 丢给他一块饼。

阿爷让我不要多管闲事,那人是罪臣之子。

我砸吧砸吧嘴,“那他也是个人啊。”

沈确说她不记得了, 我以为是林芙蕖,原来是我。

他那样谨慎一个人,怎么会看了我的疤就留下我的命。无非是那年, 我们初遇时胳膊上的疤。

“阿芍,不疼了。”

我早就不疼了,他呢,他疼不疼, 我都没问过他。

我也没问问他,是不是故意让我看见那些证据。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沈确早就帮我铺好了路。

美满一生的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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