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死亡和虚拟人生
作为独女，我突然有了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他存在于所有人的记忆里。
可只有我知道，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1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声音里透着寒意，目光紧紧盯着叶清意。
他坐在我亲自挑选的老板椅里，指尖掐着一根细细的薄荷烟。
俊美的面庞隐藏在烟雾下，看不清表情。
良久以后向我的脸上吐了一个烟圈，面上是鸠占鹊巢后的得意。
「清如，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我咬碎了牙，却拿他无可奈何。
两周前，公司里的下属对我的称呼突然变成了叶小姐。
我疑惑地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却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里竟然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我莫名其妙有了一个被收养的便宜哥哥，还霸占了我叶氏总裁的职位。
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有他，唯独我知道他不属于这里。
爸妈都很喜欢叶清意，晚饭时间与他有说有笑。
我忍住不满，放下手中的筷子沉声问道：
「为什么？」
爸妈疑惑地看向我，叶清意则是充耳不闻，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明明我才是叶家唯一的血脉，为什么集团要握在叶清意手里？」
爸爸身体不好，早早退居二线。
叶氏在我的手里业绩连年攀升，现在竟然都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的功劳。
「小如，是你说公司交给你哥哥打理，你只想拿股份分红过清闲日子的啊。」
爸爸不解地说，仿佛不明白为什么我突然变卦了，还要反过来质问他。
「他不是我哥哥。」
我皱着眉反驳道。
随后觉得不对，又补充了一句。
「不，我根本就没有哥哥！」
我试图让爸妈理解叶清意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可他们却觉得我在恶作剧。
在我想要继续解释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物业说我有一个两周前的快递被遗漏了，现在给我送过来。
包裹里面是一张游戏卡盘。
这是一个模拟经营游戏，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直到我打到了第二关，男主角名字和设定跳出来的一瞬间，我感觉心跳停滞了。
男主角的名字正是叶清意。
2
叶清意在游戏中的设定是女主家收养的孩子，长大后继承了养父家的集团，成了商界炙手可热的新星。
我手抖着放大角色立绘，看着那张与叶清意一模一样的脸，心顿时沉了下去。
我拿着游戏机闯进了叶清意的卧室。
「这是什么意思？」
他戴着眼镜，怀里抱着笔记本，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东西。
听到我的质问，他合上电脑，对于游戏机里出现的自己的脸没有丝毫惊讶，懒懒地开口道：
「有什么问题？」
我拿着游戏机的手缓缓垂下，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升了起来。
「你……是从游戏里逃出来的？」
叶清意缓缓摘下眼镜，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呀，被发现了。」
我瞬间觉得头皮发麻，手一软，游戏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跌跌撞撞地冲到客厅，对着正在看电视的爸妈语无伦次地大吼。
「叶……叶清意他不是人！他是游戏里的虚拟人物！他……他不是人……」
爸妈皱眉看着我，我拿起游戏机，却发现所有关于叶清意的内容都不见了。
我慌张地翻找着，怎么会这样？
「小如，阿意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对你百般呵护，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爸爸有些生气，叶清意的声音响在我身后，语气里满是委屈和隐忍，「爸，我只是一个养子，确实不该占着总裁的位置。既然清如想要，就给她吧。」
「你别装了！」
爸妈的不相信，和他的惺惺作态，瞬间点燃了我的怒火。
爸爸一把摔下遥控器，没有接叶清意的话，只是不满地对我说：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还是把心思放在订婚宴上吧！」
我紧紧攥着拳，咬牙恨恨地盯着叶清意。
听到爸爸的话后，他的面色僵了僵，很快便恢复如常。
3
我的订婚对象是江氏集团的长子江宁。
「清如，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试礼服时，江宁惊艳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
我嘴角轻扬，提着裙摆，在镜中欣赏着身上的礼服。
镜中的转角处有一个颀长的身影，好像叶清意。
我猛地转头望过去，却没有他一丝踪影。
几天过去了，我迫不得已接受了他是逃出系统的虚拟人物。
现在，我只希望与江家联姻以后，还有机会重新坐回叶氏的第一把交椅。
就在此时，江宁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后，脸色巨变，匆匆跟我道了歉便踩着油门绝尘而去。
直到晚上我才知道，江氏集团的产品出现了严重的安全事故，一夜之间墙倒众人推，江氏大厦将倾。
我的订婚宴也被搁置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江氏集团的事与叶清意有关。
在这个节骨眼上，国外一家分公司出现了些问题，爸妈一起飞了过去，家里只剩下我和他。
爸妈前脚刚走，后脚江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一个月没联系，他连声音都憔悴得不像样子。
他说，叶清意答应收购江氏，但条件是与我断掉所有联系，他被迫答应了。
直到江宁挂掉了电话，我依然紧紧捏着手机，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已经很明显了，一切都是叶清意搞的鬼。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拉开房门，抬手将手机砸向坐在楼下的叶清意。
「是你！你不仅想要抢走叶氏，还要毁掉我的幸福！」
我气得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愤恨地盯着他。
他没有躲，手机砸破了他的额头，血液拉出一条鲜红的线，使他看上去更加诡异难测。
他仿佛感受不到伤口，随手擦了擦面上的鲜血。
悠闲地抿了一口咖啡后，垂眸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商业联姻而已，谈何幸福？」
搞垮了江氏，现在却说「而已」？
我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一巴掌打掉了他手上的咖啡。
咖啡撒了一地，他终于肯抬眼正视我。
虽然我对江宁并没有什么感情，但这又关他什么事？
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冷冷说道：
「我是否幸福，跟你这个虚拟人没有半点关系。」
叶清意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笼罩过来，我第一次在他身上体会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
「你错了，这是我最重要的事。」
我懒得探究他话里的意思，闭了闭眼缓了一下情绪，无奈地问道：
「说吧，你到底怎样才会离开？」
叶清意扬起下巴，勾了勾嘴角。
「或许，你有没有听说过青蛙王子？」
4
青蛙王子？一吻变身？
我不自觉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他。
「你没病吧？你是我哥，让我吻你？」
叶清意重新坐回沙发，姿势舒展恣意。
「不愿意没关系，正好我也不想走。」
他的眸底幽深，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我。
游戏人物穿越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了，改变所有人的记忆更是不可思议。
现在这个听起来不靠谱的方法，反而显得有那么一丝可信。
思考了片刻，我不再犹豫，捧着他的脸直接吻了上去。
虽然是虚拟人，但他双唇的触感却温热柔软，极其真实。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睁眼就对上了他含笑的眼眸，或许……是因为不够深入？
我咬了咬嘴唇，更深地吻了上去。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骗我？我皱着眉起身。
「你是不是……」
没等说完，叶清意的大手兜住我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上来。
这个吻太有侵略性，我想要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最后直接将我压在了沙发上。
直到嘴唇火辣辣地痛，他才终于放开了我。
我的心跳起伏得厉害，控制不住地大口喘着粗气，确定了他就是在骗我。
「你混蛋！」
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眼眶里有水雾开始弥漫。
他被我打偏了头，无所谓地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的那边脸，露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宠溺笑容。
「清如，是我记错了，或许还需要更深入一点。」
他再次俯身压上来，密密麻麻的吻铺天盖地袭来。
我惊恐地用力推他，却完全无法撼动他分毫。
最后我哭了，叶清意终于停下了疯狂的举动，目光逐渐清醒。
他喉结滚了滚，轻轻吻去了我的泪水，手掌抚上我的脸。
「对不起。」
5
那一夜窗外雷雨交加，很少会哭的我，哭了整整一晚。
作为一个人类来说，他对我是有着巨大吸引力的。
这种吸引力不仅来自于他无可挑剔的外表，更多的是他在商业上展现出来的能力。
我自认是商业天才，他却比我更加有手腕。
除此以外，还有他身上莫名的熟悉感。
虽然我知道，那只是他擅于更改记忆的把戏。
可他不是人，而且还是一个危险分子。
江氏集团因为我，被他设计陷害，他还差一点强制占有我。
这样的危险人物，一定要回到他原本的世界才行。
在叶清意身上找不到突破口，我开始整夜整夜玩那个游戏卡盘。
那是唯一与他有联系的东西。
虽然里面已经没有了他的痕迹，但或许可以发现些其他线索。
一周后我打通了全关，结束动画里出现了一行字，仔细一看，竟然是开发者信息。
我迅速查阅相关资料，费了很大劲，终于找到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座地处偏僻的别墅。
我敲了敲门，发现大门竟然没锁。
我试探地推开了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写真照。
那是我。
我心下一惊，环顾四周，屋内到处都是我曾经用过，后来或扔掉，或丢失的东西。
大到小时候的公主床，小到茶几上，上周刚刚丢失的水杯。
这个开发者，不仅将叶清意拉入了我的生活，还对我有着巨大的兴趣。
我很怕，但好奇心却驱使我不停探索着这栋别墅。
直到我来到最高处的阁楼，找到了一台巨大的服务器。
也许，关掉了服务器的电源，叶清意就会被吸入游戏，或直接消失。
我蹑手蹑脚走了进去，却发现了一台满是代码的电脑，和一个监控显示屏。
显示屏上是叶清意的背影。
他正在看电视，电视画面上一片肉色。
我不屑地嗤笑出声，平日里装作一本正经的清冷总裁模样，私下却偷偷在家里看片。
没等脸上的笑意褪去，却忽然觉得电视上的人有些眼熟。
我滑动鼠标，放大后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那……那竟然是我和叶清意！
画面里，我闭着眼沉醉地紧紧抱着他，完全没有一点被迫的模样。
我面红耳赤地看着这幅完全没有记忆的场景。
怎么会？
不可能！
6
我不安地吞了吞口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不对，他一定是为了弥补那一晚没有得手的遗憾，所以使用换脸技术自己制作了视频。
一定是这样。
监控里的叶清意抬手关掉了电视机，我紧张得不敢眨眼。
他站起身，回头向摄像头走来。
他离镜头越来越近，直到那张精致的俊脸充斥着整个画面。
他在屏幕里凝视着我，我不自觉地向后躲避着，心脏一阵狂跳。
忽然，他弯起眼角笑了起来。
「清如，你在看我吗？」
我手一抖，吓得扔掉鼠标，飞快地站起了身。
他继续在画面里说道，「我来找你了。」
我顾不上关闭服务器，慌乱地向楼下跑去，却忽然撞到了一个东西。
抬头一看，是一个巨大的玩具熊，那是我高中时收到的生日礼物。
我松了口气，抬手抚了抚胸口，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
叶清意就算是飞，也不可能现在就赶到这里。
在我打算继续下楼时，耳后却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跑什么？」
我的腿瞬间仿佛灌了铅，再也迈不动一步，脑袋轰的一声像被炸开。
回过头，叶清意的脸就在距离我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几乎快要碰上我的鼻尖。
我忘记了逃跑，呆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将我抵在墙上，在我耳边呢喃。
「我亲爱的妹妹，请你告诉我，你来这里想要做什么？」
他的眼睛里跳跃着隐隐的愤怒。
「是你逼我的。」
我被他腾空抱起，扔在了旁边房间的大床上。
那一晚，我甚至记不清到底被他折腾了多少次。
只记得从最开始的哭喊挣扎，到最后沉浸在他的体温里无法自拔。
第二天睁开眼，叶清意正用一只手撑着头，侧躺在床上看我。
我稍微一动，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疼。
他的目光温柔贪恋，我不禁开始回忆，游戏里的他有喜欢女主的设定吗？
想了半天也没有什么结果，反而想到了因为我无辜受累的江氏集团和江宁，我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那个，既然已经这样了，你能不能放过江氏集团？」
叶清意闻声皱起眉头，面色不满。
我不敢再说话，垂下目光沉默着。
半晌后，他帮我穿上了衣服，「先回家吧。」
到家后叶清意去了公司，我想问问江宁集团现在怎么样了，他的号码却变成了空号。
大概是叶清意为了让我们彻底断联，逼他换了手机号码吧。
可是当我打开了网页，却也无法找到任何关于江氏集团的相关内容，甚至连官网都不见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我披上外套开车去了江氏的大楼。
原本二十多层的写字楼，现在却变成了一座体育馆。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请问这里原来的江氏集团是被拆掉了吗？」
我抓住刚刚从体育馆牵着孙子出来的一个阿姨问道。
阿姨面露疑惑，打量着我。
「什么江氏集团？这里一直都是体育馆呀。」
7
我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
江氏集团和江宁仿佛人间蒸发，没有了一丁点的痕迹，连爸妈都不记得他们了。
不对劲，一个刚刚因为负面新闻挂在热搜好几天的公司，一座二十多层的大楼，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我再一次偷偷来到了那栋偏僻的别墅。
这次大门被上了锁。
我找来了开锁公司，多亏大厅里挂着我的写真照，师傅没有多加怀疑就帮我打开了门。
阁楼上的服务器还在。
我一边警惕地张望着四周，生怕叶清意会突然出现，一边飞速翻看起了那个满是代码的电脑。
我看不懂代码，但却在一堆字母里看到了江宁的名字，我赶紧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为了不让叶清意发现，我没有找公司的人，而是上网找了一个陌生程序员来帮我解读代码。
他告诉我，代码的意思是——「抹除江宁及江氏集团」。
我的眼珠紧盯着程序员发给我的消息，额角的冷汗逐渐浸湿了发丝。
原来江宁和江氏集团也是跟着叶清意一起穿越出来的吗？
原来我的记忆竟然也被篡改过吗？
「清如，我进来了？」
门口传来了叶清意的敲门声。
我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扑通掉在了地上。
他推开门，将手里的热牛奶递给了我。
「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脸色这么差？」
我沉默半晌，抬头对上了他那双关切的眼眸。
「叶清意，你告诉我，江宁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顿了顿，随后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把玩起我的指尖。
「你可以……把他理解成是一个 bug。」
我不解地蹙着眉，拨了拨额前湿透的发丝。
「可明明你才是那个 bug 不是吗？」
一个从游戏里逃出来的人，竟然说别人是 bug？
叶清意被我噎得气结，片刻后轻笑了起来，亲了亲我的手背。
「好，那我告诉你，江宁不是真实存在的，我不想你嫁给他。」
「所以，是你将他删了？」
我试探性地问出口，但很快就后悔了。
他的面色迅速冷了下来，低沉的声音里充斥着不满。
「你又去阁楼了。」
手中的牛奶被他夺走，熟悉的危险气息再次袭来。
他俯身贴近，我紧张地攥着手，手心迅速洇满了汗水，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他没有否认。
可以修改 bug，莫非……他就是开发者？
不，他是被创造出来的人物，怎么会是开发者？
「你难道就这么想要让我消失？」
叶清意眯起眼睛，抿直嘴角，面上是难得的严肃。
「没有。」
我低头躲开了他探究的目光，垂下眼眸。
这是心里话，我很确定，现在的自己已经不舍得让他消失了。
但，我想知道真相。
他掀开被子躺进被窝，将我揽在怀中。
我微微瑟缩着，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头顶。
「清如，我们结婚好不好？」
结婚？
我心下一惊，腾地从他怀中坐了起来。
「叶清意，你知道结婚的前提是什么吗？」
他漆黑的眼眸望着我不说话，我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是坦诚，可你并没有给我应有的坦诚。」
我面色严肃。
「所有的异常，你从没给过我任何解释。」
他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痛楚的表情，半晌以后将我重新拉进怀里，语气里隐藏着恳求。
「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给我些时间好吗？」
8
我明白，给他时间的意思，就是他根本不想告诉我真相。
「爸妈不会同意的。」
我的嘴唇无力地蠕动着。
窗外呼啸的冷风，仿佛都灌进了我的心窝。
「会同意的，除了你，没有任何人会拒绝我。」
他将我抱得更紧了。
我一时难以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但心中生出了隐隐的恐惧，哑声问道。
「什么意思？」
叶清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不是看过电脑了吗，是你来到了虚拟世界。」
我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心脏就像灌了冷铅，一坠到底。
我不相信。
为了向我证明，叶清意拿出笔记本敲了几行代码，楼下忽然传来了电视的声音。
我顾不上穿拖鞋，光着脚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楼下是正在看电视的爸妈。
一小时前，他们才刚刚在地球另一边的国家跟我通过话。
我呆愣在原地，甚至没有注意到叶清意什么时候帮我穿上了拖鞋。
没有什么会比忽然出现在家里的爸妈更有说服力。
我紧紧捂住嘴巴，将尖叫压在喉咙内，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叶清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爸妈，我想要娶清如。」
他们的表情动作与我记忆里的样子没有丝毫出入。
「好啊，你们从小知根知底，这下我们就放心了！」
爸妈的面上是难以掩饰的惊喜。
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吞噬着我，我不得不居家静养。
几日后，我终于接受了自己身处虚拟世界的事实。
但我不会坐以待毙。
9
「小姐，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又把钥匙弄丢了？」
开锁师傅唠叨着。
可我没有心思与他搭话，我知道，他也只是一串代码而已。
再次撬锁进入别墅后，我快步跑上阁楼，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了电源。
叶清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绝望地质问道。
「你一定要这样做吗？」
我顿住了手，回头望着他，语气平静。
「我不要沉浸在无意义的虚拟里。」
说着，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电源。
叶清意没有消失。
他的声音浸满了痛苦。
「这不是无意义的，清如。」
原来关掉了电源也无法回到现实世界，无力感紧紧裹挟着我。
我无视了他，操起手边的凳子疯狂又徒劳地砸向机器。
不知疲惫地用一盆又一盆的水泼在上面，可周围的世界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焦躁和绝望快要击溃我，最后一丝理智让我拉起叶清意的手，将他带了出来，然后一把火烧掉了别墅。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发疯，只是捏着我指尖的手越攥越紧。
直到别墅被烧成了废墟，他还在，这个世界也还在。
我看着那一片焦黑，只觉得胸口仿佛压着一千斤的石头。
喉咙和眼眶发热胀痛，我再也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叶清意转身抱住我，可他的怀抱却没有往日里的温暖。
我扯着他的衣服大声号哭着，用拳头一下下无助地捶打着他。
不知哭了多久，我抽噎着小声恳求。
「放我走。」
回应我的只有沉默。
从那天起，叶清意没有再提过结婚的事情，爸妈似乎也不记得了。
我窝在卧室里看了五十次日落。
原来虚拟世界里，自然景色也可以如此逼真。
我自嘲地笑了起来，干枯的嘴角裂开了一丝血痕。
怪不得我从来没发现呢。
第五十一次日落的那晚，叶清意照例送了一杯热牛奶给我。
在他离开时，我拉住了他的手。
那一晚，我主动亲吻他，脱下了他的真丝睡袍，再一次感受他炙热的体温。
「那些也是你写的代码吗？」
结束后，我乖巧地依偎在他的臂弯里，指了指天边璀璨的星群。
叶清意满足地吻着我的耳垂，笑着嗯了一声。
我也跟着弯起了嘴角，可声音却轻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
「这个世界，真的很美。」
他的手臂紧了紧，我将手摸向枕头下方。
「但是，我不要再被囚禁在这里。」
匕首的寒光在夜晚格外刺眼，心脏被贯穿的瞬间，从未有过的轻松甚至压过了痛。
「清如！」
叶清意惊恐地喊着我的名字，双手无助地按在我的胸口，试图止住喷涌而出的鲜血。
我如释重负地咧开嘴，用沾满血污的手摸了摸叶清意的脸。
再见了，叶清意。
10
睁开眼后，印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
我想要抬手揉揉眼睛，却觉得手背一阵刺痛，才发现自己正在吊点滴。
这是被救活了，还是回到现实世界了？
「小如？」
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敢置信地轻唤我的名字。
我转头看去，她瞬间泪如雨下，一边用力按着旁边的呼叫铃，一边大声叫着医生。
那是我妈妈。
她没有了往日里光彩照人的样子，面色很差，看上去异常憔悴。
「我这是……怎么了？」
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我稍微动了动，觉得身上酥软，没有一丝力气。
妈妈扑过来紧紧抱住我，泣不成声。
「你终于醒了……」
在妈妈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终于了解了来龙去脉。
三个月前，我去蹦极的时候绳子断掉了，直接摔下了山崖。
医生说我可能会变成植物人，但奇迹般地，只三个月我就醒过来了。
受伤原因不是被匕首刺穿心脏，我心中忐忑，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吧？
「妈，叶清意来过吗？」
我不敢高兴得太早，还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
妈妈拧着眉，疑惑地问道。
「谁？」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也许，就是因为昏迷才会穿越到虚拟世界。
「叶小姐真的很幸运。」
主治医生面上满是欣慰，我看着他白净俊朗的面孔逐渐出了神，脑海中浮现出同样剑眉星眸的叶清意。
不知道那个世界的我会怎么样，如果真的死了，他会不会很难过。
现实世界的很多事情与我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比如我从来没有坐过叶氏集团总裁的位置，一直是爸爸在打理公司，我只负责一个很清闲的项目。
我没有订婚，还是单身状态，爸妈只希望我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相伴一生。
也许是在虚拟世界太久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现实的生活。
恢复工作以后，我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不该只是一个项目总监，可爸爸始终没有给我更高的职位。
不过这样也好，体会过在极度绝望中自杀以后，我愿意将更多的时间用来享受生活。
「清如，我可以吻你吗？」
我轻轻笑了起来，踮起脚尖吻在了许湛的嘴角。
许湛是我的主治医生，也是我的男朋友。
刚刚恢复的时候，我无法忘掉叶清意，拒绝了许湛的告白。
可他太好了，很尊重我，从来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情。
我想，也许他就是我的归宿。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常常想起叶清意。
想起他晦暗难测的眼神，痛苦绝望的质问，还有最后那无助的哭泣。
我不能否认自己爱过他，可我不后悔回到真实世界。
我和许湛结婚了。
爸妈对这桩婚事很满意，他们一直认为许湛是我的救命恩人。
「谢谢许医生妙手回春，救醒了我。」
新婚夜，我调笑着逗许湛，穿着薄薄的睡衣扑进他的怀里。
他宠溺地弯起嘴角揽住我，低头用瘦削修长的手指摆弄我的指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11
婚后我们相敬如宾，从风华正茂到白发苍苍，几十年岁月弹指一挥。
我已经老到走不动了。
直到快咽气，满头白发的许湛依然陪在我的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在他怀中，感觉浑身的精气在逐渐消散，慢慢陷入了混沌。
不知在黑暗中独行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清如……清如你醒过来了吗？」
声音是久违的熟悉。
我努力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虽然几十年未见，但却经常出现在梦里的眼眸。
那是叶清意。
「你醒了？」
他惊喜地拍拍我的脸，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虚拟世界的卧室中。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我从玻璃反光中看到了自己。
那哪里是白发老人，分明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我瞬间惊醒过来，心跳怦怦怦加速，连呼吸都跟着困难起来。
我艰涩地开口道，
「我怎么……又穿进来了？」
他抬手抓过我的指尖开始把玩。
「清如，这样的一生你满意吗？」
他的话让我生出隐隐的恐惧，指尖在他的手心不断发抖。
「你在说什么？」
他讨好地向我弯了弯嘴角。
「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许湛呢？如果都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再变成杨湛、李湛……」
他捧起我的脸，虔诚地轻吻上来。
「我可以给你安排更美好的人生，你只要选一个最喜欢的就好了。」
我顿觉浑身僵直，牙尖不住地打战。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逃出过虚拟世界。
那个相濡以沫，相伴几十年的丈夫，居然就是叶清意！
我砸烂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疯狂发泄着内心的崩溃。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懂为什么无法逃出去，更不懂为什么会一次次爱上他。
「是你将我囚禁在这里的对不对？」
我摇晃着叶清意的肩膀。
他似乎瘦了很多，刚见面时的惊喜已经完全不见了，他目光空洞，看不出眼神里的悲喜。
「你送我回去好不好，我们睡过了，也结过婚了，甚至已经白头偕老过了，还不够吗？」
泪水奔涌而出，我顾不上擦，拉着他的手缓缓滑跪在地上。
「放过我吧，求你。」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的腿已经麻了，叶清意终于低头抬起我的下巴，
「你就那么想回去吗，哪怕真实世界已经是地狱，也义无反顾？」
「对我来说，现在与身处地狱没有区别。」
我仰起头凝视着他，坚定地说道。
「我宁愿要清醒的痛苦，也不要虚幻的美好。」
叶清意弓起背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直到眼角溢出水光，滚烫的热泪砸在我的脸上。
「虚幻的美好……哈哈哈……」
他的笑容染上痴狂，半晌后抬手擦了擦泪水，蹲下身直视着我。
「好，我送你回去，你不要后悔。」
视线越来越模糊，周身逐渐变成一片混沌。
我闭上了双眼。
这一次，终于可以回去了。
12
番外
叶清意
我是叶家收养的孩子。
自从五岁到了叶家以后，我就知道，我是叶爸爸叶妈妈为姐姐培养的童养夫。
他们深爱着姐姐，想要一个完全知根知底的女婿。
姐姐叫叶清如，所以我叫叶清意，爸妈希望我们一生都如意顺遂。
叶家全家都待我极好，爸妈将我视如己出，姐姐更是对我极尽宠爱。
小时候，学校的孩子们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原本只是一个穷苦的孤儿，根本不是叶家亲生的孩子。
这些出身富庶的同学们对我各种嘲讽侮辱，我一直默默忍耐着。
可是我的同桌江宁将这些告诉了姐姐。
姐姐当天下午就冲进我们班级，狠狠扇了那些人几巴掌。
她只大我两岁，身形上不占优势，头发和衣服都在扭打中变得乱七八糟。
但后来，再也没有人欺负我了。
她上大学的那一年，曾经对我说，爸妈早就把我当成了亲生儿子，不是童养夫。
如果有喜欢的女孩子，要勇敢去追。
我很慌，不明白她是不是在委婉地告诉我，她其实不想嫁我。
她笑我傻，只说不想勉强我。
怎么会是勉强？我这一辈子，只想爱她一个。
姐姐毕业后，爸爸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已经无法继续高负荷的工作，公司股价也因此狂跌。
姐姐将叶氏集团接了过来。
她是难得的商业天才，那几年，是她力挽狂澜，集团不仅起死回生，而且业绩连年攀升。
我所有的商业头脑和手腕，都是姐姐手把手教出来的。
「我们阿意真的很聪明，已经快要超过我了。」
那是姐姐最后一次夸奖我，第二天，她就出了车祸。
从接手集团以后，她每天只能睡几个小时，生生熬着心血。
那天司机不在，她因为疲劳过度，开车过程中失去意识，车子直接钻进了货车轮下。
她的双腿没了，右边胳膊少了一半，整个身体像是残破的布娃娃，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只有极其微弱的心跳证明她还活着。
爸爸本就病入膏肓，听到这个消息，没两天就去了。
妈妈的天塌了，她努力想要好好活着，活到看到姐姐醒过来的那天。
可惜，她没有等到，极度的悲伤迅速夺走了她的健康。
妈妈下葬的那天，医生给姐姐下了第五次病危通知书。
一连串的打击，我已经快要麻木，可是姐姐的病危通知书瞬间让我清醒了过来。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失去姐姐！
我和江宁共同研究的意识云端漫游软件，就在此时成功了。
我毫不犹豫地将姐姐的意识上传到了云端，身体送去了冬眠舱。
既然现在的医术无法拯救她，那么，我们一起等待未来吧。
13
我曾经想要一个人将集团撑下去，但尝试以后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没有姐姐，我失去了生气，整个人迅速枯萎。
我不能垮掉，我不能让姐姐醒来的时候，一个人面对残破的身体，和只剩两罐骨灰的家。
于是，我将叶氏集团托付给了江宁，让他帮忙把我的意识送去姐姐的虚拟世界，身体与她放在同一个冬眠舱内。
我要做虚拟世界的主宰，给姐姐最完美的人生，永生永世陪伴她。
最开始，江宁极力反对。
「你疯了！系统还没有完全成熟，一旦出现了什么 bug，你会被永远困在里面！」
「那我就可以永远和姐姐在一起了。」
江宁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最终无奈妥协了。
真实与虚幻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有姐姐的地方，才是有意义的世界。
江宁将我的意识通过一个游戏盘传送到了姐姐的世界里。
这一次，我不要再做一直被保护的弟弟，我要做哥哥，承担所有她曾经承担过的东西。
原本，在云端的每一个意识都是一个单独的世界，他们是不会发现自己身处虚拟之中的。
但她的世界里有我和她两个真实的人类，所以，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我低估了她对真实的执着。
她说，她不要沉浸在无意义的虚拟世界里。
她说，放她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剜在我的心上。
我想告诉她，这不是无意义的，这是让她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可我不能。
在医疗发展到足够让她恢复健康之前，我不会让她知道真实世界的一切。
既然已经身处虚拟，就不该再被真实煎熬。
她主动脱下我睡衣的那个夜晚，我以为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世界。
可是，她却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打破了我的幻想。
我化身成了许湛。
作为许湛的日子，是我和姐姐最快乐的时光。
但当她再次死亡，就又会回到我是叶清意的世界。
她崩溃了。
当她说出那句，「我宁愿要清醒的痛苦，也不要虚幻的美好」时，我也快要崩溃了。
我放弃了一切，亲手为她打造的乌托邦，她不要。
我的姐姐，还是一样的倔强，一样地不顾一切也想要知道真相。
我不会放她回去，恨我也好，爱我也罢，我只想她活着。
姐姐，我们的下一个世界，希望你会喜欢。
完 -
□ 瑶花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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