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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白月光修炼守则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017 更新:2026-06-09 11:30:09

白月光修炼守则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攻略裴煜的第四年,他带回一女子。

大婚那日他抛下我,与那人不知所踪。

让我沦为笑话。

后来他与我形同陌路,眼里只剩下一人。

于是我告诉他:「阿煜,我要回家了,再见。」

他却追过来了。

1

这是我穿书的第二年。

我穿成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孤女,住在偏僻的村庄。

目前没有任何金手指,没有系统,也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份。

所以在捡到裴煜前,我甚至一直以为自己穿越到一个虚构架空的古代。

直到村中待我极好的李寡妇突然高烧,我替她去山脚的乱葬岗旁寻草药。

拿到草药我刚想回去,却不想听见了几个男人的交谈声,我慌忙躲在树后遮住身形。

「这人估计要没气了吧?」

「真晦气,就扔在这儿吧,一定会死的人了,不值得我们花费那么大的力气。」

「亏得这小子一副好皮囊了,没想到是个硬骨头,偏偏惹怒了咱们殿下。」

「唉!贵人们的事,哪里是咱们这些人可以议论的!」

几人噤了声,我只听见重物被扔在地上的声音,几人便匆匆离开了。

我虽知道古代森严的等级制度下生来不平等,有的人是天之骄子,有的人命如草芥。

可我仍做不到漠视生命。

确定那几人离开,我忙跑上去扒开草席,是一位少年郎,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瘦得有些可怜。

身上的伤大大小小,有些甚至已经溃烂流脓,那一张脸,一侧红肿胀高,眉毛紧紧皱着,可也能窥见往日的几分艳色。

我将他带回了家。

将草药煮好给了李寡妇,我也为少年配了些草药,可我毕竟不是专业医者。

拜托平时与我关系不错的白家二郎白芨去城中医馆村找了位郎中。

那少年郎高烧不退,郎中剜掉了他的坏肉,那血甚至让人不敢直视,我听见郎中不住地叹息,我甚至不敢去看那副身子。

太可怜了。

当时我不知道,对一个人产生的感情越多,就越难离开了。可是我真的从没后悔过救他,也没后悔过遇见他。

少年的命是吊住了,我费尽心思在穿越后攒下的小金库也去了一小半。

我抚平少年因疼痛微皱的好看的眉,「快点醒过来吧……」

他已经睡了三天了。

我撑着下巴看着锅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冒泡,盘算着托李姐再帮我找些活儿赚赚钱,不然真的养不起家了。

突然听见屋里一声闷响,好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我急匆匆去看,见那床上的人已经挣扎着坐起,虚弱地靠在床边。

就算是面上添了些病气,也依旧是美人,虽是少年,如此形容不妥,但他的五官实在是过于浓丽。

我一时之间愣住了,连到嘴边的话都有些说不出,「你……」

他带着些戒备,并不好相处的样子,「你是谁?!」

我手忙脚乱地解释:「那个……我叫温嘉,碰巧在摘草药的路上遇见你……你受了很重的伤……所以才把你带回来了……」

他垂下眉眼,长而弯的睫毛在白皙的面庞上撒下淡淡的阴影,「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在下裴煜。」

我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声闷雷。

裴煜,我看过的一本虐身虐心的嫂子文学中最带感的反派大 boss。

裴煜童年凄惨,本应为太子,却在六岁时遇刺下落不明,之后流落民间。

不幸缺爱导致他后来逐渐长歪,裴煜手段狠戾,在二十岁时重回朝堂,登上皇位,成为人人畏惧的暴君。

这时就出现了我们天真善良的女主——阮宜。

她作为六品官员之女入宫为妃,用爱心和天真让裴煜感受到了世间真善美,却也是她,不堪忍受暴君的行径,与本书男主裴宴联合,结束了这个血腥的王朝。

男主与女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只剩下裴煜,最终孤单惨死,受万人唾骂。

「温姑娘?」

裴煜轻轻地唤我,眉眼中透露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原来是穿书了啊……

我处在震惊中回不过神,借口煎的药要好了踏出屋门。

那一瞬间,我听见脑海中响起的无机质电子音:「恭喜激活反派拯救系统,」请宿主努力成为反派心中的白月光。

「目标人物:裴煜。」

「目标:养成一代明君。」

2

因为系统任务,我收留了裴煜,他看起来也乖乖的,身体好了大半便挣扎着想要下床干活。他手脚利索,力气也大。身子好全以后,就经常去周边的林子里打些野味,我也乐得改善生活。

熟悉起来后裴煜变得又乖又软,我其实能够猜到或许是他的伪装,可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至少我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在躺平四个月后装死的系统终于忍不住,默默提示:「请宿主加快任务进度。」

正巧这天裴煜抓了只兔子回来,我看着被抓住耳朵在半空中蹬腿的兔子,很没有感情地开口。

「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带了些包容意味的无奈,「怎么了?」

「兔兔难道不是一条生命吗?」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价值观教导我们要爱护生灵,每一条生命都是平等可贵的……」

我和他在一起时总是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裴煜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点点头表示认同,下一秒开口简洁有力,「所以一会儿吃麻辣兔头还是烤兔肉?」

我:「……」

在裴煜称得上温和的目光里,我挣扎了几秒,最终小声开口:「麻辣兔头……」

最终裴煜还是两种都做了,举起烤得流油的兔腿,我默默感叹:

可恶!真香!

裴煜愈发贤惠,我也愈发咸鱼。

有了他的陪伴,日子竟然出乎意料地多了些人烟气。

后来,白芨娶了村里的小青梅,李寡妇再嫁到别村,都不方便再频繁往来,我的生活里更只剩下裴煜。

他白日在我身旁练字,晚上陪我在灯下织布。

说来倒是奇怪,他一男子,手却精巧,每次我撑不住眨眨酸涩的眼睛,他就笑着撑住我的脑袋,「去睡吧,晚上绣花总是伤眼的,待我明日和你一起绣,总会快些的。」

结果第二日醒来,我总会看见针线筐里已经绣好的香囊。

去成衣庄卖香囊,他也总是能站在我身前,温润地笑着和掌柜谈成一笔不错的生意,再偷偷在有名的糕点铺买些我爱吃的桂花米糕。

我见过他迎着朝日舞剑的英姿,有幸目睹过他在昏黄烛光下线条干净利落的侧脸,更见过他满脸通红,局促不安的可爱模样。

纵使我看过原著,知晓他智多近妖,知晓他步步为营,少年帝王,君心难测。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很有魅力的一个人。

温水煮青蛙,最是有效。

而我清醒着沉沦:我,是那只青蛙。

上元节灯会那日,我晚上拉着裴煜爬上了乱葬岗边的那座山,远远地,可以眺望见满城的繁华锦绣,人烟灯火,暖暖的橙色,红色星星点点映成一条流动的河。

那暖色映入眼底,给裴煜也平添了几分人烟气,我开口:「裴煜,你看。」

「这就是人间。」「我所希望的,不过是善恶有报,盛世长存。」

他低垂眉眼,蓦地,又冲我微笑,「盛世长存吗?」

「这就是姣姣所希望的吗?」

他的眉目间闪着点点星光。

他牵住了我的手,不同于我想象中的凉薄,他的手是暖的,倒是让我微凉的手染上了烟火的温度,好像跨越了时间的维度,他牵住了另一个时空中孤零零站在孤儿院门口的我,我听见他说,「好。」

认真得像是许下了一个一辈子的承诺。

同时响起的,是脑海中系统欢快的声音:「恭喜宿主,任务完成!经检测,暴君毁坏世界欲望值:10%!」

可我已经顾不得为任务完成而高兴了,我愣愣地盯着紧紧交握的手,一时好像摸到了什么思路,可又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他向来是最懂分寸的,店家打趣我们般配时,他会义正词严地解释清楚,私下相处时也从不逾矩,李嫂总是亲昵地喊我姣姣,他虽知道,却也从没唤过。

他温柔又坚定地将我隔绝出他的世界。

可现在,又是为何?

裴煜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笑了,放开了我的手,而是掌心向上做出邀请的动作,「姣姣,可以给我一个光明正大唤你姓名的身份吗?」

我没办法拒绝,我孤独了太久。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烟花绽开,我在模糊的蝉鸣声和风声中说:

「好。」

他附身,和那句「失礼了」一起出现的,是印在我唇角的微微带着些薄荷味的吻。

3

关系改变后的日子好像和从前一样,又好似有了些改变。

我时常觉得这一切像梦一般不真切,一觉醒来,我仍旧是那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幻想温暖的可怜虫。

我实在是一个懦弱的人,捂住眼睛就以为会听不见。

可故事马上要走入正轨了。

现在算算,裴煜应该马上要踏上那条注定充满血腥与恶孽的夺权道路,可也正是因为知道那本书的走向,我更没有立场去圣母般地劝说裴煜放下过去的血海深仇。

我问系统:「这真的只是一场游戏吗?」

「当你出现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运算法则。」许久没有吱声的系统回答。

末了又问:「任务已完成。宿主温嘉,是否脱离游戏?」

我弯起眉眼,毫不犹豫地在眼前浮现的任务版面上点下了否认,「我有了他。」

「好吧,我是时候该离开了,当宿主遇见生命危险时,本系统有一次机会帮助宿主脱离该世界,请宿主谨记。」

应该,不会有吧?

我还是答应下来,「好的,再见。」

我的身体骤然轻松,有什么东西好似剥离出了身体,随着系统的那一声告别消散在风中。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否正确,可我不后悔。

每次看着裴煜的眼睛,我都能看见里面真切涌动着的喜悦与轻松。

我想,我是愿意被这份爱束缚住的。这天夜里, 我在梦里惊醒,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

我梦见原文中裴煜上位时的经历,梦境最后定格在裴煜的脸上,他一双黑眸里只剩下疯狂的杀戮。

我没由来地心慌,还是觉得去看一眼裴煜,哪怕是站在他的门前也会心安许多,于是套上外衫,我提着一盏小灯出了门。

可门是虚掩着的,屋里没人。

我没由来地想起梦中那个孤单疯狂的暴君,匆匆出门变要去寻找裴煜。却发现他在村边的密林中和身着黑衣的人秘密交谈着什么。

我吹灭灯笼,还是悄悄隐匿在树后。

听见那黑衣人问:「公子何时回去,薛家那边已经快等不及了。」

「不急,还不到时候。」

「薛氏一族已经被皇帝处处压制,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恐怕等不了多久了。」

裴煜声音里带上些不悦,「不必多言。」

「那姑娘,您作何打算?」

「我与那姑娘并不熟识,如今只是谢她救命之恩。」

听见这话,我不知自己该做何反应,可笑。

我忘了自己是如何听完那一场对话,又是如何回去的,只浑浑噩噩倒在床上昏睡许久。

我发起了高烧。

梦里一会儿是幼年时总是黑漆漆的房间,一会儿是院长奶奶和蔼地握着我的手说总会有人爱我,一会儿是孤单疯狂的暴君裴煜,一会儿又变成了我所熟悉的温柔地捧着我的脸的裴煜。

他笑着对我说:「姣姣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了。」

……

好像有一双手狠狠扼住我的喉咙,我几乎要喘不上气,双手本能地挣动。

我好像听见一声叹息,然后脖子上的力道渐渐松开。

最后世界,归于一片黑暗。我醒来见到的就是裴煜,他靠在床边,可以看清眼下的青黑和疲惫。

我悄悄握住他的手,但他似乎睡得极不安稳,还未清醒便反握住我的手腕,「姣姣好些了吗?」

「我去给你倒水。」

我不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是否已经深重到能担当得起爱这个字,但我是真不愿意放手,这份虚妄的温暖。

脑子清醒一些,我愈发觉得剧情走向越来越歪。

——我明明记得裴煜在这个时候不应该有什么追随服从他的人,按照原书,他本来应该是一个空有野心仇恨却毫无权势的人,所以他义无反顾地被送上了战场,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儿才闯出军功。

我不喜欢藏着掖着,也因为信任他,索性直接挑明,「我昨天晚上醒了,你不在。」

裴煜倒水的手停了停,随即绽开一抹笑,「姣姣这么快就知道了吗?

「姣姣果然聪明,原想着定下来了再告诉你。

「上次我去集市上买书,却阴差阳错救下了一女子,那女子出自之前盛极一时的薛氏,她的父兄原要谢我,结果却发现我的容貌有几分熟悉,怀疑我是那十几年前不见尸首的太子流落民间。」

裴煜条理清晰地告诉我他被薛家相认的过程,当时还未确定自己身份,世道又如此乱,于是他与薛氏便约定晚间派身手矫健的暗羽来详谈。

他最后说:「我只想给姣姣最好的。」

「姣姣你等着我。」

我捧着瓷杯的手冒着冷汗,裴煜这话的确是半真半假,而剧情也像脱缰的野马,朝着我不可预知的方向狂奔。

裴煜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踏上那条路了。

4

自从告诉了我他的身份,裴煜索性一切行动都摆在我面前,他不曾遮掩他的野心,他的恨意,我不知道这样的发展到底是好是坏。

他对我说:「姣姣,跟我离开吧。」

我垂下眸并不作声,这次,我犹豫了。

我在害怕,害怕什么呢?

我自以为依靠的剧情崩坏得面目全非,将我和这个世界联系起来的裴煜却逐步走向正轨,我希望他爬得越来越高,也害怕他走得越来越远。

我知道裴煜的计划很着急,可是我只想当一个缩头乌龟,我只是一个智商平凡,样貌平凡的普通人。

他没有逼我,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没关系,姣姣,我等你。」

「无论多久都等。」

可我没想到我的任性会这么快带来麻烦。

裴煜受伤了。

没有能包住火的纸,终究有人探听到了薛氏和裴煜之间不同寻常的往来,裴煜那天回来,便带了伤。

那伤极长,蜿蜒在锁骨处,像条狰狞的虫。

他却仍然扬起一抹笑,唇色苍白,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擦去我的眼泪,「傻姑娘,不怪你。

「只是这次实在是不安全。

「我们去附近的都城吧,等到收拾妥当,你若是不习惯,我也能时常陪你回来看看的。」

我终于下定决心,「走吧,裴煜。我们走吧。」

临行的前一夜,我们把之前埋在地下的梅子酒挖出来,就在树下一杯一杯地对饮。

裴煜似乎酒量并不好,明明是不醉人的梅子酒,他只喝了几杯便红了脸,眼里闪着潋滟的水波,尤其是他皮肤白皙,便更衬得颊边的红像是美艳极了的晚霞。

他含含混混地,却说出让人心惊的过往。

他虽小,却仍记得过去的一切。

母亲温热的血溅在他的颊上,因惊恐睁大的双眼刻在他的眼里,往日总是温柔的母亲成了枯槁冰冷的尸体。

有人告诉他,跑,快跑,不要回头。

于是他逃了,十岁不到的幼童纵然聪慧,却仍旧无法谋生,无法回去。他知晓母亲的死并不简单,他听见那群人的对话。

是他的父皇,疼爱他的父皇,杀了他的母亲。

最是无情帝王心。

他不敢回去,他隐约知道回去会没命,告诉大家他的身份也会没命。他被人牙子打骂,变卖到富户人家的少爷身边,从最低级的家奴一步步爬到书童。

于是他才有机会学得知识,习得武功。

只不过一直藏拙。

我无法想象十几岁孩子是如何独自承受这一切的。

我知道他身世悲惨,那在书中也不过是短短一句,可放在真实的血肉之躯上,那是多么令人痛苦啊。

而我,爱着他。

他靠在我怀里,显露出清醒时不曾有过的脆弱与依恋,「姣姣,我只有你了……」

我闻着怀里清冽的香气,终于回答:「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裴煜是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

他像是最温顺的羔羊,朝我露出雪白的脖颈,可背后充满爆发力的手臂却紧紧环绕住我,那分明是一个禁锢的姿势。

洒在地上的影子,像是他牢牢将我锁住,透露出让人心惊的占有欲。

5

裴煜的确带着我去了附近的都城,他准备好了一切,在城郊盘下了一处不小的院落,风景也不错,是按照我的喜好来装饰的。

足以见他的用心。

我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裴煜也不再避讳我,我每日都能看见有许多训练有素的人进出府上。他们皆一身玄衣,流畅的身形充满爆发力,像是一头头凶猛的狼。

我很清楚我没有其他金手指,不会武功,也帮不上什么忙,甚至有可能还是他们的拖累。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在厨房中琢磨裴煜的饭食,或者在卧房里看些话本。

我能做的,便是陪伴他。

我不会主动离开他的。

我从裴煜的描述中,知道他还是选择了从军这条路,但是这次有了薛氏的助力,他的起点高了不少。

彼时,他和我一起蹲在灶台的角落,摸了摸我沾了灰尘的脸,「姣姣,我要去打仗了。」

我原本傻乎乎的笑定格在脸上,有些无措地攥住他的衣袖,「能不能……不受伤啊。」

他毫不嫌弃地捧住我的脸,亲了亲我泛红的眼眶,「傻姑娘,别担心我。」

我想过和他一起去,往常事事顺着我的裴煜这次却难得坚定。

我也知道其实我去了并没有太大帮助,还会让他分心。

于是我最终还是放弃了。

裴煜出发的那天已经是春天了,少年郎一身利落的铁甲,翻身上马,长发高高挽起,一改以往的温润模样,意气风发。

薛氏的人马浩浩荡荡地来与他汇合。

我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竟生出些陌生的害怕。

这日,我穿了最爱的红衣。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我,那一瞬间,他眉目间冰雪消融,山清水秀间明明白白映着一个我。

我就又心安了。

我悄悄凑近他,嘱咐:「你要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笑着应下,「姣姣,等我挣了军功回来娶你。」

我不知道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可还是避免不了闹了个大红脸。

他骑着马,却总是三两步便回头看看。

我在他身后,一直到看不见他。

不知为何,却总有些不安。

裴煜总是爱写信,月月都有信寄来。

我知道边关苦冷却仍有花开,知道百姓生活困苦却依然纯朴。知道裴煜在改变,他在一同感受着百姓的悲喜。

也知道,每封信总是离不开的一句……他很想我。

我将信整理在一起,好像他仍然陪伴着我。

原本在书中用了两年才拿回的北边易守难攻的尧地,只用大半年的时间便告捷。

裴煜之名,朝堂上无人不晓。

或许是因为裴煜起点改变了,他并没有碰上原书中背叛他,磨灭他最后一丝希望的挚友张垚。可我最在意的是,那个曾经被裴煜顺手救下的薛氏小姐——薛凝。

6

原本我并没有很在意这件事,只是直觉上有些不安。

可我偏偏忘了,有的时候,直觉精准得可怕。

信纸上越来越多地出现薛凝的名字,无论是不是裴煜所愿意的,薛凝都毫无疑问地在入侵他的生活。

在信中,薛凝做出了新的冻疮膏,提出了建设城防的有效建议,能歌善舞却又热心助人,很快得到了军中大部分人的喜爱。

我自己有穿书的经历,总是多爱想想。

听裴煜的描述,更是猜测薛凝身上有着和我相似的秘密。可她是穿越,还是穿书,抑或是有着系统的帮助,我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从裴煜的信中看出,至少裴煜是没有被影响的。

这件事也没有让我纠结多久。

战事告捷,裴煜作为提出巧妙谋略的少年将士被将军推举,直接召入皇城,少年郎风风光光进面圣。

因为与薛皇后酷似的面容,他被皇帝认出,可能是年老后终于对亲情有了那么些渴望,老皇帝认回失散多年的儿子,龙颜大悦。

皇帝曾问过裴煜想要什么以补偿失去的十几年,裴煜说:「孩儿只心悦一人,望父皇成全。」

他那句「心悦一人」在民间广外流传,人人都知道当今皇城新寻回的皇子端方有礼,更是痴心一片,不忘困苦时携手的孤女。

人人都在赞颂,当今皇子裴煜与青梅的真情。

我已经快有一年没有见过裴煜了。

可能是因为裴煜如今的身份,他越发忙了。我的信一封一封地寄往京城,收到回信的间隔却一次比一次长。

内容也愈发贫瘠。

我开始在半夜神经质地惊醒,自虐般地回忆着梦里越走越远的裴煜的背影。

不可否认,我确实是后悔了。

我愈发想念在村庄里简简单单陪伴我的那个裴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开始从别人口中才能听到裴煜的消息。他们口中的裴煜端方自持,今日能写出轰动京城的名篇,明日能与薛家女联手破案。

对了,薛凝,最近在京城也是出尽风头。

裴煜总是告诉我:「姣姣,时候还不到,京城太危险了。」

「姣姣,你等着我接你。」

其实我也明白裴煜的疏远是另类的保护,求婚或许是承诺,但他羽翼尚未丰满,为了更快地实现诺言,不同于前世的藏拙,他选择了一条更为艰辛危险的路。

只是人大多数情况下总是情感大过理性的。

我总是不断希望裴煜能不顾一切地拥抱我,但是最后也只是在信纸上写出简单的:

「我总是等着你的。」

和裴煜相遇的第四年春天,他终于来接我了。

细细蒙蒙的春雨中,我远远地望见骑着骏马的裴煜,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

他依旧一身黛青色长袍,简简单单的束发,肩膀却更加宽阔了,好像已经撑得起所有人的期望。

明明分开了一年,他的五官并没有多大变化。

可我还是陌生,我已经没有办法将捡来的小可怜和如今的皇子联系起来了。

他朝我伸出手,身后的阳光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终于说:

「姣姣,我来接你了。」

我终于不用再等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可是我回过头,看着身后逐渐远去的青山瓦黛,再看看身边的裴煜。

我还是悄悄挥了挥手,在心底说:

再见啦,我的过去。

7

就算是嫉妒,我也不得不承认,薛凝的确是有本事的女子。

她的确有种不一样的风情,一双杏仁眼里泛着盈盈的水波,连看着都会不由自主地失神,她在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好看。

我只见过她一面,来到京城之后,远远地。

彼时她和裴煜联合破获了一桩高官贪污案,他们骑着马,身后是长长的追随拥护的百姓,薛凝将发髻高高束起,几乎和裴煜并肩而行。

他们两人似乎在发着光。

于是我看见薛凝悄悄侧身对裴煜说了些什么,裴煜微微点头,很认真地听着,最后两人笑了起来。

连我也不得不承认,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恍惚间,我听见百姓们的讨论声。

「果然是郎才女貌一对佳人。」

「不是说殿下早已有心悦之人了吗?」

「可你看,除了薛小姐,谁还能和殿下如此登对?」

人太多也太吵闹了,我被躁动的人群挤在角落,看见裴煜线条流畅的下颌,看见他修长挺拔的背影。

他没有停顿地略过我。

他没有看见我。

淹没在人群中,平淡无奇的我。

看见水缸中映照出我只勉强算得上清秀的脸庞,我情不自禁地抚上自己的脸,心中第一次出现迷茫的自卑。

我,真的配得上裴煜吗……

我原本以为自己是拯救裴煜的人,最初那时确实是带着一些无所谓的怜悯而让他继续留在我身边,后来逐渐被吸引沦陷,开始感同身受地心疼,因为相信剧情,我一直以为我会是永远陪在裴煜身边的人。却忘了裴煜也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不暴躁易怒,游戏人间的裴煜,确实有着很大的吸引力。

我愿意永远陪伴他,其他人也会愿意。

而我不过是众多追随者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

裴煜把消息隐瞒得很好。

我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他的路走得比原文中更加顺利,他更快地触摸到了权力的金字塔。如今有实力与他一争高下的,只剩下年岁次于他的大皇子,裴翠。

而我与他的婚礼也提上日程。

按习俗约定,婚礼前的三天是不能见面的。

裴煜总是很细心,可能感知到了我的不安,他每晚都会偷偷翻窗来看我。

想到未来的暴君现在偷偷摸摸地翻窗,我不禁笑了出来。

裴煜蹲在我的身前,双手环抱住我的腰,声音闷闷的,「姣姣在笑什么?」

他最近总是撒娇。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恍惚产生一种大狗在蹭我的感觉,「你好可爱啊。」

最后磨磨蹭蹭半天,他一脚踏上窗棂,依依不舍地回头在我脸上偷了个香,「明天我来娶姣姣。」我稍稍安了心。

他是爱我的,对吧?

十里红妆很盛大,一向多疑的皇帝赐了不少珍宝。虽然我是孤女,裴煜也并没有委屈我。

一直到那天晚上,我都以为我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

我摸着床上铺着的红枣桂圆,硬硬的并不舒服,可是却让我的脸不由得发红。

裴煜怕我饿,偷偷准备了我爱吃的小点心。我小心翼翼地靠红盖头的遮掩偷吃点心,肚子饱了个七七八八,心里却开始七上八下。

这一身红衣,彻底将我和这个世界联系起来了。

「夫人!」

「府上遇刺客!保护夫人!」

没有裴煜,没有人掀开我的盖头,红盖头却在混乱中自己飘落。

多不吉利啊。

我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裴煜呢?」

有人跪在我的面前,我并不认得那人,「殿下他去追了。」

「薛小姐为保护殿下遇刺重伤,却被刺客掳走,殿下已经带人前去了。」

8

裴煜许诺过很多遍的婚礼,到最后,竟成了可笑的笑话。

或许,只有我一个人成了那个笑话。

第二天的清晨,就在大家忙得焦头烂额之际,薛凝拖着昏迷的裴煜回来了,两个人都颇有些灰头土脸的意味。

薛凝的脸有些擦伤,裴煜的头也破了,明明是这样狼狈的姿态,但都显示出一种破败的美感。

我匆匆迎上前去,连带着裴煜身边的副将,谋士,薛凝的婢女,亲人,哭的哭,问的问,乱作一团。

这次成亲本就举办得盛大,途中却出了这样的差。

大家都知道,薛凝这名声,是坏了。

半夜被贼人掠走,直至第二天早上才回来,身上的衣服也算不上多好,发生些什么谁又说得准呢?更何况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发生什么的裴煜,还昏迷未醒。

裴煜不在,我作为刚刚过门的妻子,自然要担起处理各种事物的责任。

最难的不过是薛凝这件事。

薛凝的父母是薛家的远亲因为薛凝的能干才能来参加。

自从出了这档子事,他们天天登门,或哭或闹,或讨好或威压。

大抵是在说薛凝名声不比当前,他们不求薛凝高攀,只求裴煜能给一个名分。

如此情深意切,让人动容。

可我不愿意。

我大概知道外界的传闻,薛凝端方知礼,不求富贵地位,只求相伴身侧,我却是无能善妒,仍为难她。在这个女性地位底下的年代,善妒是大忌。

我明白但不认同。

我不能接受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也选择相信裴煜。

如果他让我失望了,我自然会离开。我没有想过薛凝会单独找上我。

裴煜已经昏睡了将近一周,可就连宫里来的太医都毫无头绪。

薛凝是在第七天才登门来找我的。

明明被如此诋毁,再见薛凝时,她仍然高昂着头,面色红润,甚至比先前更加美艳几分。

我几乎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她漂亮得有些逼人,让我不自觉地生出来几分自卑。

我看着她,「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

她只挑眉一笑,万般风情皆在眉眼间,「哎,你难道不好奇我的身份吗?」

「温嘉

「或者说

裴煜的白月光?」

我几乎是一瞬间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心脏咚咚咚的狂跳,「你……」

薛凝没有给我提问的间隙,「白月光的下场,你不会不知道吧

「只要乖乖地退场不就好了吗?

「我知道你觉得裴煜现在很爱你,他会待你有所不同。可你怎么能相信裴煜的话,你忘了最狠心无情的是他,最琢磨不定的是他吗

「温嘉啊温嘉,你到底是太过天真还是太过愚蠢,竟然敢相信这样一个人

「你凭什么会相信,他会爱一个平平无奇的你?」

我下意识地想反驳,可是又不住地怀疑,我那么平平无奇,裴煜到底为什么会爱我呢?

仅仅只是因为我救了他吗?

我不敢反驳,怕我以为的深情被戳破成了笑话。我选择逃避。

可我知道我逃不掉。

我想,薛凝也许也有一个系统,执行着或许是与我相似的任务,所以才会知道这些。如果能够吐槽,我一定会痛骂言情小说的狗血套路。可是至少现在我已经没有力气去骂了。我端着还温热的药汤,看着窗户里映出的人影。

裴煜醒了,他眉眼弯弯地看着薛凝,眼里是可以辨别的信任与欣喜,「薛凝!」

我再一次想起京城中人对他们的评价,郎才女貌。

我低下眉眼,手指尖隐隐有些疼,是刚刚煎药的时候烫到的。

虽然现在府上不至于没有人去做这些事,但是我还是不习惯事事让人服侍。

煎药这种事情明明已经很熟练了,却因为之前薛凝的话频频走神,才失手被烫到了。

我怎么这么笨啊……

9

我强打起精神,端着药推开门,「阿煜。」

他扭头,像是极为不耐,才赏给我一句回话,「温嘉,你来干什么?」

我几乎是在看见他的眼神时就察觉到不对劲了,那双曾经只有我,映照过我们一起度过的春夏秋冬的瞳孔,变得灰败空旷。

我的阿煜呢?

薛凝依旧是那样端庄优雅,她站在裴煜身侧,地上的影子挤挤挨挨的,是那么亲密,反倒我像是个局外人了。

她好像并不意外,甚至向我笑了笑,「温姑娘,不如还是叫来府上的医生来看看吧。」其实我也心里也隐约明白,这件事怕是跟薛凝脱不开干系。

至少看神色,薛凝对这件事毫不意外。

所有的太医都说裴煜毫无问题。

也是,裴煜对其他人都是正常,也没有狗血的失去任何记忆,独独对我,甚至还不如陌生人。

虽然荒唐,但我的心里慢慢确定,这,不是我的阿煜。我在裴煜反常之后曾经努力过,我仍旧天真地觉得,只要我努力一点,裴煜总会变回从前一样。

我端着尚且温热的鸡汤,深吸了一口气,裴煜正俯身改写着什么,「阿煜,我煲了鸡汤,你要喝一碗吗?」

他只是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麻烦温小姐了。」

「但是不必麻烦了。」

我明白,这不再是以前带着欣喜和疼惜的回应,而是他的认为,我是真的没必要做这些事情。

多此一举。

他并没有伸手接过碗盏,也不再唤我「姣姣」。

我的笑容几乎没办法维持,只能匆匆落下一句打扰了就落荒而逃。可裴煜对我的反常并没有影响他的计划,我隐隐察觉到越来越紧张的氛围。

薛凝也常常抱着一摞文件进出。

他们两个恪守着交往的界限,可之间的氛围却好像谁也插不进去。我成了那个可笑的局外人。

我变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疑神疑鬼,哀怨伤神。

我才知道,最伤人的,不过一个爱字。我们相遇的第五年,我和裴煜从未圆过房。虽然府里人人都叫我太太,但背地里大家都把我当作笑话。

我不爱管事,大小事务裴煜管理得井井有条,从不缺我吃穿。

至于薛凝,背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将她当作大半个主母夫人了。

我不知道裴煜是不知道还是懒得管。

我自请去了府中的偏房,也不再费心去做什么讨裴煜的欢心。

因为我知道,无论做什么,得到的大抵总是那一句,不必麻烦了。

我是个尚且有自尊的普通人,没有什么扶摇直上的大志向,也不想为了那些富贵去毫无负担地舔人。

被拒绝多了,我总会累的。

只有那一晚。

是我最后的旧梦,也是我梦碎前的温存。

我记得那晚的风清清甜甜,温柔得不适合离别。

他慌慌张张地推开门,眼眶红红的,像是条被抛弃的大狗。

手臂上被割开的口子还在流血。

他跪在我面前,像往常撒娇一样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的肚子上,流出来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他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野兽一般的痛苦嘶鸣,「姣姣,对不起,对不起……」

我感觉到他的痛苦,尝试问出些什么,他也只是不语,好像是没办法说出些什么。

我闻着许久不见的熟悉的味道,几乎也是红了眼眶,却还是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帮他处理了伤口。

最后他紧紧将我抱在怀里,仍然像在山村中一样亲密无间。

好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第三个人。

第二日醒来,我身边的位置已经冰凉。

我惊慌地去找他,果然在正厅中找到了穿戴整齐的裴煜,他又像往常一样冷漠了。

他看着我,胳膊上依然缠着我昨晚包扎的绑带,「只当作最后一场梦吧,温小姐。」

10

之后的日子,裴煜好像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那不过是他随手的施舍罢了。

似乎除了他不爱我以外,其他的事情都在顺利地进行下去,没有丝毫改变。

哦,还有他和薛凝的关系。

我扭头,从窗子的缝隙中又看见他们两个黏黏糊糊的身影,不痛不痒地在心里补充。

我不再做无所谓的讨好了。

太傻了。

至于那一晚裴煜翻来覆去的抱歉,被我选择性地遗忘,好像那样我就不会再抱任何希。

第五年的春天,皇帝不出意外地重病不。

而裴煜一改以前的行事作风,隐忍蛰伏,倒是获取了皇帝的信任和喜爱。

只是我听着坊间流传出裴煜的事迹,恍然觉得陌生。

我心底又微末地浮起沉寂许久的念头,这样卑躬屈膝的,真的是裴煜吗?

我认识的裴煜, 绝不会对与自己有着深仇大恨的仇人如此。

否则也不会在原书中冒天下之大不韪去逼宫。

我实在是太笨了。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也并不会权谋,我早有些猜测薛凝的身份不一般,可我该怎么与她抗衡?

而我爱的少年又去了哪里

我想不到太过周全的办法,只要有一丝转机我也想去尝试。

就算不是,我也不后悔,我本就是为他而来,为他留下的。

原来的他已经不在,我也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意义。

左右不过玉石俱焚,我愿意为他争取一个可能。

只是,我垂下眼眸,有点遗憾呢。

我曾经在心底许诺过他,不会再留他一人。好像要食言了。

我有一个好像荒谬疯狂的想法,

选在原剧中,那个带着血腥与哀号的冬天。

11

薛凝其实曾经找过我,她只是看着我,美艳的眼里带了些怜悯般地说:「温嘉,你放弃吧。」

我看着她并不说话,只是在想,薛凝变得更漂亮了呀。

她以前什么样子呢,说实话,好像蒙了层雾,潜意识里像是在告诉我,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我索性直说:「你的任务是什么?」

她看着我,并不震惊,唇形漂亮,五官明艳,「我的任务?我并没有什么任务呀?」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转身看着窗外,今天的天气正好,阳光大片大片地倾斜下来,和窗棂下开得正好的花糅杂成一片媚俗的亮。

「我想要自由的爱。」

「说到底,我们不过都是可怜人罢了。」

我只觉得可笑,拿着屠刀的人对着受害者说可怜,或许她的确有什么不得已,可是我真的无法从她的角度去理解她,宽恕她。

她不再停留,越过我打算离开,我听见她与我擦肩时,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对不起,温嘉。」

她说:「离开吧,你该回去了。」

我知道我该离开的,我也要离开,只不过并不是现在

将近一年的时间,若不算上我主动去见他,我们竟没有见过几面。

我像是恍然回神,才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隔得如此遥远。

那日夜里,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遇见裴煜。

快入冬了,夜里露水深重,我差身边的侍女去拿件披风,自己一人闲下来,倒是有心好好看看花草树木。

可偏偏就是遇见了裴煜。

我想着怎么也算是老相好,这样离开不说一声也不太好,等后来他要登上皇位,我估计也就见不到他了。

于是我看向他,轻轻对他说:「裴煜,我要走了。」

他并不拦住我,终于有一次为了我停留脚步,只微微停顿,语气并无起伏,「那就祝温姑娘此行一帆风顺。」

我看着他,身形俊逸,如天边皎皎明月,却从不为我停留。

月亮,终究入了他人的怀抱。

我看着他的背影,只做了口型,并不出声。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12

往后的日子,顺利得不可思议。

按照原剧情,老皇帝死于这一年的冬天——裴煜的谋反。

据说战况之惨烈,染红了宫城堆积的初雪,目及之处皆是鲜红。

可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晚,我知道皇帝病危,召见裴煜进宫。

这一次的裴煜,没有千夫所指,没有众人唾骂,在皇帝死后名正言顺地准备登基事宜。

府中热闹起来,连带着我住的略有些冷清的小院,走动的人也多了起来。

他登基那日,我听见外面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可能因为大家都忙着新帝的登基,倒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我。

我本来就是个怕死的人,总要在这一天让自己体体面面的吧。

选来选去还是挑中了红裙子,是当年裴煜将我接到府上时差人做的。

支开了贴身的侍女,我自己一个人跑到京城最高的城墙边上,站上高高的城墙,我看见万家灯火,看见群山起伏。

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扬起的衣摆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之前的夜里。

他将我拢在怀里,「姣姣,永远不要离开我。」

当时的我并不在意,只是动作娴熟地开始顺毛,「嗯嗯,我不会离开你的。」

当时的我是那么坚定,我真的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这次是我食言了。

希望他不要怪我。

不过其实也没有差别了,毕竟我们的关系已经成了现在这样。

我也算是陪伴他度过了他生命中的重大节点,不会爱上阮宜被强行降智,裴煜以后的生活估计会顺顺利利的吧。

这么一想,到最后我还是没有逃过早死白月光的设定啊……

再无留恋,我纵身一跃,身体轻飘飘像是脱离重力的云,无尽地下坠。

脸颊上凉凉的,原来是下雪了。

我悄悄说:「阿煜,我要回家了,再见。」

耳边响起系统刺耳的警报声,眼前全是红色的错误警告,我听见系统熟悉的电子音,「是否确认离开?」

我按下了「确认离开游戏」键。

被剥夺了痛觉,我只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以及温暖的鲜血从我体内流出。

模糊中好像看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跌跌撞撞朝我奔跑,有人唤着我的名字,好像是裴煜的声音。

不过应该是假的吧,他现在正应该在皇宫。

我死在和裴煜相遇第五年冬天的初雪。

雪花埋葬了我的身体。

意识抽离的同时,我听见系统的声音,「抽离成功……

「错误!错误!错误!发现外来入侵!

「进行清除!」

13

睁开眼睛,依旧是在并不宽敞的出租屋内,我有些生疏地按亮手机,屏幕上明明白白显示着 2022 年 9 月 7 日凌晨三点。

与我离开的时间一分不差。

那七年,恍若镜中月水中花。

「恭喜宿主成功返回,并完成白月光任务。」

我想起抽离之前听见的警报声,便询问:「外来入侵究竟是什么?」

系统带着些欢快地回答:「感谢宿主发现世界大 bug,快穿世界直辖下的系统 001 和宿主薛凝违规逃离小世界,扰乱世界进程,现在已经被带离世界。」

我忽然想起薛凝那句没头没脑的「自由的爱」,她爱上了她的系统。

我只是有些唏嘘,「那裴煜的反常?」

其实心里也已经有了定夺,果然系统的回答也相差不大,「由于裴煜气运较强,且脱离世界秩序管控,于是 001 压制裴煜意识,操控该人物造成行为偏差。」

「不过真的很奇怪,宿主脱离时,裴煜意识体属于压制 001 的状态。」

所以裴煜才会有后面的反常吗?

我忽然有些想放肆地笑出声来,可眼角又带了些湿意,鼻尖泛酸。

系统或许是被我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问我:「作为系统失误的补偿,宿主可以获得一个愿望。」

「温嘉,你要回去吗?」

说实在,我的确爱裴煜,可是这一次的经历我却不愿意再来过一回了。

我也相信裴煜爱我,他的冷漠,他的疏离,全都非他所愿。是我不愿意再永远在他身后等着他的垂怜。

我到底只是个平凡人,虽说当时系统剥离了我的痛觉,可我还是会害怕,我无法做到再像以前那样纯粹地爱他了。

我也是个胆小鬼,不敢再拿爱这个字去做赌注。

说到底,不过一句,缘分已过。

于是我对系统说:「不回去了。」

他似乎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回答,连流畅的电子音都有一瞬间卡壳,「……好吧。」

我看开了许多,并不一定离开爱情就无法存活,裴煜会过得更好,我也要向前看,去接受新的生活。

秉承着不要白不要的心态,得不到爱情的我决定从物质上补偿自己,拿到系统补偿金额的我还是被数字惊到倒吸了一口凉气,也就没有听见系统有些慌张的碎碎念,「这可怎么办呀……」裴煜以后的生活会变得更好,而我也该向过去说再见了。

说来有些可笑,靠着从系统那里拿到的补偿资金,我报名了远近有名的婚恋介绍所,但这的确是我能够想到的比较靠谱且快速的方法了。

阳光正好的时候,我和对方约在了市中心的一家茶馆里。

我捧着手里的茶出神,有些好奇这位连挑剔的大妈都赞不绝口的神秘人士。

有人敲了敲桌面,我听见熟悉的悦耳的男声,「您好?」

我有些吃惊地转过头去,

他逆着光,「姣姣,好久不见。」

裴煜番外

他一直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从小,他就被教导背诵那些枯燥无味的经书。

他的母后,那个美艳的女人,自小就告诉他,那个最高的位子,以后会是属于他的。

父皇很少来看他,宫中的新人一年比一年多,他时常看见他的母亲暗自垂泪。

那个女人是可怜的,她依旧天真地相信着爱情,幻想着他的父皇能够记起年轻时一生一世的诺言,这变成了她的执念。

她越来越偏激易怒,而与父皇眉眼相似的他,变成了母亲的发泄品。

人前,她是端庄温柔,与皇帝琴瑟和鸣的薛皇后,人后,却只有她的身边人知道,她疯了。

每一次母亲打骂完将他搂在怀里道歉,裴煜只是冷漠地看着她。后来,他的母亲死了,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忽然有一种疲惫的解脱感。

可另一个炼狱开始了。

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生活是被操控的呢?

当他流落民间很努力很努力地爬上来,将那个可以冷漠到将自己的妻儿抛弃的男人手刃后,他坐上了皇位。

宫里的花开了,随之是一批一批进宫的,比花更娇艳的娘娘。

他是不相信爱情的,可他冷静地看着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愚蠢的女人。

最后甚至放任那个女人和他的弟弟亲手杀死了他自己。

他突然发现,他的世界,多么不正常呀。

只是再次醒来,他几乎是不可思议地发现,他重生了。

他避开之前的道路,暗中与薛家取得了联系,培养了自己的势力。不得不说,这些都很难,他几乎要死掉了。

可是,他不愿意再让别人去掌控他的命。

遇见温嘉,是他机关算尽的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偶然。

半死不活是真的,可也是富贵险中求。

算他命大,被温嘉捡回了家。

温嘉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人,并不算漂亮,却是真的善良温柔,像是春日里照在他身上的第一缕阳光,划开他腐臭黑暗的内里,让他觉得他还活着。

他一开始真的只是好奇,也曾经想过亲手扼杀掉这个并不稳定的因素,但当他的手按在纤细的脖颈上时,他突然发现他不想让这朵花凋萎。

那一瞬间,裴煜恍惚发现,自己或许,相信了那愚蠢的爱情。

他不敢说自己的感情有多深厚,可却是的的确确将温嘉划入了自己的未来。

或许以后的计划会更难,但是没关系,裴煜想,他知道她可以做到的。

于是他们顺利地在一起了。

他远赴军营,每次提笔写信时想起温嘉看见信的表情,他总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那一瞬间,他也不过是千千万万平凡人中的一个而已。

但他也太过自大狂妄。

遇见薛凝时,他全身的直觉几乎疯狂叫嚣着危险,这个感觉太过相似。

薛凝几乎每天都在变得更漂亮,可偏偏身边的人对此没有提出过任何异议。就连他的大脑潜意识里也时常觉得这就是薛凝原本的模样。

他是最为疯狂的人,既然危险就要铲除。

他以为没有问题的。

他几乎称得上刻意地去接近薛凝,也并不拒绝薛凝的靠近。

他想,等她没有利用价值,他自然会清除所有危险,温嘉会相信他的。他渐渐明白,什么是爱,他从温嘉的眼里,嘴里,心里都感受到了爱,他依附这些爱存活,依附这些爱变成一个正常的人。

他离不开温嘉。

他不介意装一些小可怜,让温嘉心软。

如果早知道,他一定会在第一面就解决掉所有的潜在危险。

可他没有。

等到他后来被所谓的系统控制,好像被关在漆黑狭小的盒子里,看着自己的冷眼相对。

他几乎尝到了喉咙里的血腥气息,心好像要碎掉了。

他以为他可以有掌控命运的机会,可是事实告诉他,他多么可笑。

他看见他的花儿枯萎。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当他看见自己穿上那身黄袍,没有喜悦,只有惶恐,他想起来昨夜温嘉眼里的决绝。

他挣脱了那个所谓喜欢薛凝的系统的控制。

为什么要用他的幸福来成全别人的幸福?!

他们这么敢用那样高高在上的语气对待他的姣姣?!

可他还是晚了,他看见一团火焰从城墙上跃下,那是他的花儿,绽放在初雪那天。

他感觉到搅碎五脏六腑的疼,真的好疼呀。

比起上一次当利剑穿过他的胸膛还要刺痛。

他的喉咙一片腥甜,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白雪之中。

只差一点,他就要碰见温嘉了。

他的姣姣……

好疼呀………为什么这次……你不来安慰我了呢……

醒来时眼前已经是奢华的帷幔,他突然有一种不知道前世今生的迷茫感。

「姣姣……我的姣姣……」

身侧有人扶住他劝慰他注意身体,他愤怒地挥下桌案前上的文书,「滚开!」

旁人都说他疯了,为了一个并不受宠的他的妻。

薛凝不见了,连带着他脑子里的系统也不见了。

他没有需要的养分,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就毁了吧。

他随心所欲,却听见了脑海中的声音,「停下!祖宗您快停下!」

「这个世界快要被你弄崩了呀!」

虽然对系统这个称谓都没有什么好感,但是裴煜最为擅长的就是谈判。

在三言两语套出系统的所有信息后,他并不意外他生活在一本书里,他只要温嘉。

于是他和系统做了交易,去到了他并不熟悉的地方。

只要有那个人的爱,他可以永远永远变成大众定义的一个正常人。

他们分开,在冬天,再次相遇在她的春天。

当阳光再次照耀在他的身上,他重新活了过来,看着熟悉的身影,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姣姣,好久不见。」

或许他还是并不完全明白爱的意义,可没关系,裴煜想,他会慢慢学会的。

现代番外

我几乎没有想过有可能再见到他了,但是他又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他说,「好久不见。」

我该怎样呢?

看着在心里刻画过无数遍的容颜,我想,我还是没办法讨厌他。

可即使知道那些并不是他有意的,知道他的无奈,我还是无法释怀。

我不恨他,但怨他对我的隐瞒,怨他的冷漠。

即便如今,我看着他,仍然能够想起我从城墙上跃下,听见骨头碎裂,鲜血流尽的感觉。

太疼了。

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上,都太疼了。

当时尚且有系统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可如今我不再敢赌了。

我还爱他,可是也不敢再爱了。

我几乎要落下泪来,可我对裴煜说:「不要再见了吧。」

他似是根本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瞬间愣住了,他慌忙地解释道:「姣姣,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打断了他,「你没错我也没错,可是我也是真真切切地死过一次了,阿煜。」

我自虐般地剖析着自己,「我听见自己的骨头一点点碎掉,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尽。

「真的好疼啊,也好冷啊。

「我不敢再来一次了,太疼了。我也不想忍受你某一天忽然疏远我,某一天忽然又抛下我。」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或许我们分开会更好。」

他乞求般握住我的手,「不好……不好……」

「我错了,姣姣,我真的错了。」

「你说什么我都改行吗?」

我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还是算了吧。」

只是我打算放弃,裴煜却像是块黏皮糖一样黏上来了。

他堵在我的必经之路,蹲在我家楼下,不加上我的联系方式不罢休。

但他同时又是安静的,只可怜巴巴地跟在我的身后,那样的眼神让我无法忽视。

「裴煜!」

他只低垂着头,忽然跟我说:「姣姣……一开始也是这样吗?进入新的世界,什么也不熟悉,也这样害怕吗?」

我忽而就说不出什么了。

的确是啊。

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能依靠,于是在遇见裴煜以后,我将他视作了唯一的浮木。

「……是啊。」

不过如今回到现实世界,我才恍然想起,我自己就可以生活得很好,我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生活。

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机,亮出加好友的界面,「我只有你了,姣姣……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会打扰你的。

「你想跟我说话就说,不想跟我说话也可以不理我。

「我只想要一个机会。」

我最终还是没有熬得过裴煜。

只是在扫完码以后他对我说:「姣姣,我认真反思过,我们的问题在于缺少沟通。

「是我的问题。

「我以后会向你坦白所有事情,你也可以随便问我。我都会说的。」

他立刻向我坦白,「对不起,我刚刚故意让姣姣心软加了我的好友。」

看着如今小心翼翼的裴煜,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们走到这一步,是我们两个共同的问题。

「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我只不过是忽然明白了,爱情并不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我仍然可以去做其他的事情而已。

多亏了系统的那笔补偿,我现在也可以不愁吃喝。

我开始到各地去旅游,准备学习去丰富自己。

这很好。

裴煜也并不故意出现在我面前,只是每天都发来消息分享自己的生活。

他拍了阳台上的一朵花,嫩生生的粉色。

他说:「姣姣,今天花开了。」

我不再自怨自艾,不再担心明天的裴煜会不会爱我。我自己生活得很好。

我才是最该爱自己的。

而明天,我会更好。

(完)

□ 螃蟹竖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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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9 10: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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