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的致命爱情
异色人间道 3
睡前，丈夫照例端给我一杯温牛奶。
他带着金边眼镜的凤眼里透出温情脉脉的爱意。
我乖巧地将牛奶喝尽，浓醇的奶味里透出一丝微不可闻的药剂味道。
我知道他想杀了我。
真巧，我也是。
1.
睡前，裴越照例端给我一杯温牛奶。
他带着金边眼镜的凤眼里透出温情脉脉的爱意，坐在床边耐心地等我喝完。
我垂眸嗅着那温热的奶香味，对他撒娇，「老公，我今天不想喝了，你帮我喝吧。」
他勾唇微笑，温和而坚定地将杯子凑到我唇边，「乖，你睡眠一直不好，安定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牛奶助眠安神，对你有好处。」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寸寸扫过他含情的凤眼，高挺的鼻子，性感的嘴唇，唇角含笑，「我就不喝。老公，你这么坚持让我喝，不会是……在里面下毒了吧？」
他楞了一下，黑沉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瞎想什么呢？是不是白天又看犯罪电影了？」
又在我额头上轻轻亲吻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暗示性地抚过我的腰肢，「乖，快点喝完，我们……该睡了。」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真好看。
虽然已经结婚两年了，我依然会时不时被他的美色所惑，迷迷糊糊地就着他的手，把那杯牛奶喝完了。
浓醇的奶味里透出一丝微不可闻的药剂味道。
裴越不知道，我的味觉比常人灵敏数倍。他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我眼里，无异于掩耳盗铃。
我媚眼如丝地对他微笑，将空杯子放在床头，环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他顺从地低头亲吻我，温柔地将我压在了身下。
他柔软的嘴唇吻过我的鼻梁，我的下巴，亦吻过我锁骨下的那条长长的疤痕。
纠缠喘息间，我迷恋的目光在他好看的喉结上顿住，按捺住心头的悸动。
我何尝不想安心入眠。
只是……能让我安眠的从来就不是牛奶或安眠药，而是……你啊。
2.
我爱裴越，爱到了骨子里。
爱到想让他的眼睛永远只看得到我一个人，他的嘴唇永远不能对别人微笑，他的注意力不能有一丝一毫分给别人……爱到，想让他的生命真正的，永远的，只属于我一个人。
而我想不通的是，裴越为什么想杀了我？
明明……我的计划一直很顺利啊。
是他发现，是我设计害了他的初恋？
还是发现当初他被下药最后强迫了我的事情，是我在背后捣鬼？
还是……他发现我曾经像个跟踪狂一样跟踪了他整整一年？
我苦恼地对着镜子蹙起了眉，以手扶住洗脸台，觉得有些头晕气喘。
再慢性的药物，在连续喝了两个月后，也该有些反应了。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轻轻叹了口气。
不像裴越那样的精英高材生，我的成绩向来不好，最不擅长的就是解这些千头万绪的难题了。
目光扫过身上的吻痕，又蓦然变得温软羞涩。
算了，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在我身边，他还愿意触碰我，他……还在意我。
至于他想杀我这回事……
我如怀春少女般羞涩而兴奋地捂住了脸。
不愧是我爱的人。
我们果然，心有灵犀。
3.
再过一个月，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了。
我精心挑选了海城作为我们的纪念旅游地。
我们都喜欢潜水，喜欢静谧深邃的海底风光，还考到了 AOW（开放水域进阶潜水员）证，算是小有经验的潜水爱好者。
……想来，那将是个不错的葬骨之地。
能死在他爱的海底世界，有鱼群，有水母，有珊瑚，我想，裴越会喜欢的。
4.
纪念日的前一天，我们在海城的海景酒店里共进烛光晚餐。
而第二天，我们将到附近一处三十米深的海湾进行潜水。
我们像一对正常的爱侣般约会交谈，他微笑着将鹅肝切成小块喂到我嘴边，我亦满怀爱意地对他举起红酒杯。
中途，他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在之后的晚餐过程中都有点心不在焉。
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他面对的是我，一个偷偷跟踪了他整整一年，对他的一颦一笑、每一个眼神波动、每一寸表情变化都了然于心的狂热追随者。
我本以为，在与他恋爱结婚后，我对他的迷恋可以归于冷静。
可是他那么好、那么好。我对他的爱恋与日俱增，已经到了无法忍受他的目光投向别处、看向别人的地步。
我握紧了手里的银制餐刀，低下头，眼神黑沉。
这将是我们最后的晚餐，我不允许有任何不完美的瑕疵。
而下一秒，他修长的大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十指相扣，他温柔地从背后抱住我，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侧，声音低沉而性感，「亲爱的，我爱你。」
我控制不住地脸红了。
方才的那点黑暗的情绪，也如潮水般散去。
我最后一次喝下裴越端给我的牛奶，甚至在心里有点怀念这样的味道。
裴越，很快，你就能永远属于我了……
5.
第二天，我们穿上专业潜水服，在最后一次检查了装备之后，一起步行入水，慢慢潜到了水里。
我的目光扫过他的气瓶，按捺住内心的期待，对他温柔一笑。
我在裴越的气瓶里灌入了超高浓度的氧气。
一般来说，潜水气瓶里装灌的都是压缩空气，由 21％的氧气和 79％的氮气组成。即便是高氧潜水或技术潜水，氧气浓度也会维持在 32％ 上下。随着深度变化，含氧比越高，越容易造成氧中毒。
而这，就是我给裴越精心准备的死亡演出。
下潜到 10 米左右的深度时，斑斓的鱼群和形态各异的珊瑚映入眼中。
此时风平浪静，光线也很理想，我在水中摆动着四肢，一边装作自然地欣赏着鱼群游过的形态，一边用余光密切地注意着裴越的动静。
浮动的光斑在脸上晃过，带来轻微的眩目感。
而后是二十米。
我们继续下潜。
到了二十五米的深度，我看着裴越的身影慢慢背对着我向外游去，而慢性药剂的效果再次显现，我又一次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并伴随着脸部的轻微刺痛。
不，这不是药剂的效果，是气瓶的问题！
我倏然反应过来，被我做了手脚的气瓶，不知何时被裴越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了我的身上！
我猛然睁大了双眼，惊恐地看向裴越的方向！
而他正在五米外静静地看着我。
阴暗的光线下，我看到他轻轻抬起手，歪了歪脑袋，优雅地对着我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6.
不，我还没杀掉裴越，我还不能死！
未尽的执念让我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欲。我在渐渐昏沉的意识中猛然惊醒，尽可能放缓了呼吸，减少吸入的氧气，而后无视了五米三分钟的安全界限，极力向着水面游去。
哪怕是减压病，也比死在水下要好！
一双有力的双手牢牢控制住了我！
裴越不知何时游到了身后，死死地抱住了我，阻止我返回水面！
我奋力挣扎，却始终难以挣脱开他禁锢住我的怀抱。
我的胸骨处开始出现明显的疼痛，伴随着显著的刺激感和灼烧感。
我清楚地意识到，是氧中毒的症状进一步加深了。
肺部疼得像是要炸裂一般 ，意识也逐渐涣散。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奋力地扭头看他。
我想看看，他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在杀死我。
最后的印象，是裴越冰冷而漠然的唇角。
他仿佛在笑。以一种胜利者的笃定而从容的姿态。
而下一秒，我无力地垂下双手，陷入深沉的黑暗里。
7.
冰冷的液体注入我的静脉。
我呻吟一声，头疼欲裂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雪白。
而另一只手被牢牢地抓在手心。我转头望去，是裴越。他趴在床边，眼底青黑，胡子拉碴地正在打瞌睡。
我有些迟钝地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是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
我没死？
……裴越没杀死我？
那片海湾极少有游客，我可以确定，当时的水底并没有别人，是他……救了我？
而这时，裴越也醒过神来，我们的目光交汇，他激动地抱住我，又一迭声地出门去喊医生，全然忘记了床头是有呼叫铃的。
医生很快过来。经过一系列仔细检查，告知我有严重的氧中毒和快速上浮导致的减压病，还需要住院治疗七天。
裴越跟着忙前忙后，为我办理手续，缴纳费用，又回酒店帮我取来衣物牙刷等用品，订送清淡营养的外卖，一副模范丈夫的做派。
为我输液的护士难掩羡慕地看着我，「顾小姐，你先生真好。那天，他全身湿漉漉地抱着你来医院抢救，又守了你整整一天一夜，失魂落魄的，连饭都没吃，衣服还是我们护士长赶他回去换的。你们感情真好啊。」
我羞涩地向护士微笑道谢，而后以需要休息为名，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裴越救了我？
……那么好的机会，他为什么没杀我？
开门声传来。
熟悉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下，而后是轻轻拖动椅子的声响。
是裴越，他又重新回到了病房。
我一时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他，索性闭眼装睡。
而他仔细地为我掖了掖被角，又温柔地亲吻我的手心，声音沙哑而后怕，
「亲爱的，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8.
巨大的疑惑几乎淹没了我。
我定了定神，睁开眼，迎向他深情的眼眸，「老公……」
他关切地凑近了，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憔悴的血丝，但依旧好看得那么……摄人心魄，「南嘉，你醒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在水下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杀了我？」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又俯身探了探我的额头，「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杀你？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顺势将他的手贴在脸颊上，眷念地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隐去了我做给气瓶做手脚的细节，「我的气瓶出故障的时候，不是你控制住我，不让我回到水面的么？而且……」我越说越委屈，直接扑到他怀里，「那时候，你还向我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他无奈地笑了起来，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小傻瓜，那是抹头手势，是我在问你，是不是氧气用尽了？我们上课学的基础手势，你忘了？那时候我看你那么着急上浮，就知道你的气瓶应该是出问题了。但是那时候你速度太快了，万一吐气不及时，容易爆肺死亡，我才抓住你，尽可能控制住你的速度。那之后，我还把自己的氧气面罩给你用了，不然，你哪儿能坚持到水面上？」
他的解释似乎是说得通的。难道……真的是我误会他了？
我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他正色将我从怀里扶起，漂亮的凤眼专注而认真地看着我，「南嘉，虽然不知道你脑袋里整天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你是我最爱的人，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我怎么会舍得害你呢？」
他在我额角印下一吻，温柔的低语，「你不相信也没关系。哪怕是十遍，二十遍，一百遍，我也会一直一直地告诉你。直到你愿意相信我。」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双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情不自禁地在他的颈侧留下一个深深的咬痕。
等我反应过来，惊慌地看向他那隐隐渗出血丝的伤口，「对不起老公……我，我不是……」
他抚摸着我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温柔地安抚我惊慌的情绪，「没关系，我是你老公，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迷茫地看向他，鬼使神差地问，「哪怕我想把你关起来，想……要你的命？」
裴越黑沉的眼眸里酝酿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而后挑起我的下巴，用力地吻了下来。
唇舌交缠间，我听到他轻声含糊地说，「当然可以。」
9.
我们的纪念日因为这场蓄谋已久的潜水意外而草草结束。
回到房子之后的一个月里，裴越端给我的牛奶里，也没有了药剂的异味。
难道……是生死关头，裴越突然意识到他无法失去我，而放弃了要杀死我吗？
而且……我们的感情似乎变得更深了。
我对裴越的迷恋本就到达了峰值，也正是因为如此，我只能向着病态的方向去宣泄我难以承受的感情。
可裴越不同。他对我的爱并不是毫无保留的。
而这次意外之后，从他注视我的眼神，他拥抱我的力度，我们亲近的频率，我可以感受到，他对我的感情从原来的七八分变成了九分。
我们终于变成了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我内心像是泡在了蜜罐里，控制不住地冒出无数个幸福的泡泡。
真的，真的，好幸福啊……
幸福到，让我都有点舍不得短时间内把裴越杀掉了……
10.
这一天，我从常去的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花束，请店主给我包装好。
店主一边手脚麻利地包上，一边跟我闲聊，「顾小姐真是好福气，自己长得好看，老公又帅气又优秀，还懂浪漫，我们的常客里，你们是看起来最幸福般配的一对了。」
我幸福地弯起唇角，又听到店主说，「对了，裴先生昨天还从我这里买了一束花说要送你，我昨晚盘点的时候发现，这一批进货的主花材质量不是很好，可能会影响花期。作为赔偿，这束向日葵我就给你打个八折吧。」
我的笑容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笑道，「那就谢谢你了。昨天那束花很漂亮，那几朵主花看着都不错，能有什么质量问题？」
店主从角落里拿出一个醒花筒，「诺，就是这个油画芍药，看着挺好的，但仔细看根茎上的斑点，是有病害的。我得找供货商说道说道才行……」
油画芍药……沈琳！
一个名字蓦然从记忆中浮现。我的指甲狠狠刺入掌心，手脚冰冷。
沈琳是裴越的初恋。而她最爱的花，就是油画芍药。
可是当年，自从我设计的那件事后，她不是已经毁容出国了么？
我微微眯起眼，神色阴骘。
难道……她回来了？
11.
等裴越下班回来，我仔细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
他先是称赞了我插在花瓶中的向日葵，而后亲昵地拥抱了我，脱下西装外套，挽起白衬衫的袖口，准备到厨房做饭。
他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异样。
我拿起他挂在玄关的西装外套仔细闻了闻，除了他身上淡而清冽的松柏香，也没有任何可疑的香味。
「亲爱的，你在做什么？」裴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他站在厨房门口，正挑眉看着我。
我若无其事地笑道，「看你的西装好像有点褶皱，我帮你熨一下吧。」
他微微弯起唇角，「好啊。」
而到了晚上，温存过后，我对着温热的牛奶微微眯起眼睛，而后在他温柔的注视下，一饮而尽。
舌尖残留着熟悉的淡淡药味。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死死地抓住床单，内心黑沉一片，涌动着噬骨的不安和杀意。
裴越，又在给我的牛奶里下药了。
虽然……剂量似乎少了一些。
12.
有人在跟踪我。
从医生那里开了安定片回来的路上，我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跟在我的身后。
在正式成为裴越的女朋友之前，我曾经跟踪了他整整一年。对这种暗中窥视的感觉，再熟悉不过。
就在我身后不到三十米的距离内，我甚至可以找出不少于五个适合暗中观察的角落，和不少于三个可以摆脱对方的方法。
借着路边服装店的棕色落地窗，我自然地整理了一下仪容，借着反光捕捉到了五米后一闪而过的一抹白色裙角。
嗯？
我眸光一闪，不紧不慢地拐入一条小巷子里，而后借着角落一处设计精妙的立体错位喷绘画，躲在了巷口的视觉死角里。
半分钟后，熟悉而轻盈的脚步在巷口出现了。
对方似乎很意外跟丢了我，发出一声轻轻的吸气声，而后迅速地在四周寻找起来。
果然是她。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走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声音轻柔而冰冷，「好久不见，沈琳，你是在找我么？」
她似乎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在看到我之后松了口气地拍了拍胸口，温柔地埋怨道，「小南，你怎么还是这么神出鬼没的，吓死我了。」
我的目光寸寸扫过她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微微透着琥珀色的杏仁眼，微翘的鼻，红润的唇，以及……那条横亘了她半边脸颊的长长疤痕，不怎么走心地勾了勾唇，「不好意思。」
她笑着上前拥抱我，眼中洋溢着真切的喜悦，「小南，五年不见。当年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后来我在新房子安顿下来，想再找你的时候，才发现你换了联系方式……我好想你啊。」
我垂眸微笑，冷淡而嘲讽地看着她自来熟地挽起我的手，以一副全然信任而亲昵的姿态，天真地向我诉说着她这么多年的经历。
她说那件事后，她选择在国外进修医学，已经顺利拿到了博士学位，想在国内定居，重新生活。
她说她无数次地梦到当年命悬一线的场景，对我选择现身救她无比感激。
她说出国是因为当年的自己不够强大，而这次回来，是想要好好报答我。
我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内心涌起尖锐的敌意。
沈琳，为什么要回来？
你想念的到底是我，还是那个对你念念不忘的，你的初恋、我的老公呢？
13.
我按捺住内心的不耐，打断了她，「沈琳，看你这说不完的话，要去我家坐坐吗？」
她笑着摆手道，「还是算了，我……不方便见裴越，怪尴尬的。」
我探究地看着她，「你跟裴越还没见过？」
她脸上浮起一丝红晕，不自然的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我没见他。」
你没见他。
那就是，他有来找你了。
我垂下眼，脸上的笑意浅淡了些。
沈琳急切地抓住我的手，「小南，他昨天是有来找我，但我真的没有见他……」
我惊讶于她对我态度的在意，但是……无所谓，她信任并在意我，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见我不语，她有些慌乱地解释，「小南，虽然我跟裴越曾经交往过，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们早就不可能了。我知道你爱裴越，我怎么可能做会伤害你的事呢？」
我弯起唇角，笑意不及眼底，「看你急的，我相信你。」
她松了口气，又亲近地向我发出邀请，「小南，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们好好聊聊天。」
我的手摸到贴身口袋里安定片的铝塑外壳，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好啊。」
14.
沈琳住在离我家大约十五分钟车程的单身公寓里。
房间不大，却十分干净温馨。
沈琳热情地邀请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为我泡咖啡。
我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茶几上的那瓶油画芍药上，阴沉不定。
这……是裴越送的花？
正在胡思乱想间，沈琳将咖啡杯轻轻放在我面前，一双接近琥珀色的杏仁眼含笑看着我，显得干净而清澈。
为什么……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你还能保持身上这种不染尘埃的干净气质？
要知道，我最讨厌，最讨厌的，就是她这种白月光般美好干净的样子。
那会显得我……如同角落的蚊子血一般阴暗而肮脏。
15.
趁着沈琳在厨房忙碌，我给裴越打了个电话。
「南嘉，有什么事吗？我今天要稍微加会儿班，大概要比平时晚两个小时到家。」
我看了眼正哼着歌冲泡咖啡的沈琳，唇角微勾，「正好，我在街上遇到了熟人，可能也要晚点才能回来。」
裴越的声音微顿，「熟人？我认识吗？」
我勾唇一笑，「你也认识的。好了，回见哦。」
我挂了电话，两分钟后，听到沈琳的手机开始震动。
而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便神色自若地关掉了，端着两杯咖啡放到了茶几上。
我垂眸看了眼面前冒着热气的咖啡，又看了眼她面前的冰咖啡，神色自若地笑道，「我想喝冰的，能跟你换一下吗？」
她爽快地点头，「好啊。以前你都爱喝热饮，原来现在换口味了呀。」
她怎么知道我习惯喝热饮？
我跟沈琳除了那个雨夜，还有其他交集么？
我觉得似乎哪里有些违和，但没有深想。余光看到她端起那杯热咖啡喝了一口，心头微微放下戒备，亦轻轻抿下一口原本属于沈琳的冰咖啡。
沈琳充满期待地看着我，「味道怎么样？我在国外厨艺没学会多少，泡咖啡的手艺可还是有点自信的。」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还不错。」
而下一秒，我蓦然睁大眼睛，而沈琳的脸在我眼中变成了模糊的重影。
什么时候……！
我的头脑一片昏沉，一头栽了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沈琳接住了我。
我听到她在我耳边平静到诡异的低语，「顾南嘉……我终于，抓住你了。」
我失去了意识。
15.
醒来时，房间一片漆黑。
我发现四肢都被铁链固定在床上，不能移动分毫。
而铁链上又缠上了柔软的布条，既不会磨伤我的皮肤，也不会发出任何撞击的声响。
啪的一声，灯亮了。
我侧头避开灯光对眼睛的刺激，看到沈琳换了一身纯白的睡袍，正倚靠在门边看我。
她的脸上不再是白日里那种天真纯良的神色，而是……
危险而诱惑的。
我反而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沈琳缓步走近，在我身边坐下，略带粗糙的指腹摸索着我锁骨下那道跟她脸上如出一辙的长长的伤疤，声音低沉慵懒，「小南，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我冷淡地反问，「我问了，你会告诉我？」
她笑了，一字一句清晰道，「当然。我从不会骗你。」
我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温牛奶上，「你跟裴越，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她蓦然笑了起来，「果然……小南，不管什么时候，你最在意的，始终是裴越。」
「说来话长。我跟裴越，是在三个月前联系上的。」
「对，就是他开始给你下药的那个时候。」
「你的味觉那么灵，想必，早就察觉了吧？」
我仇恨地瞪着她，「你跟他说了什么？」
她柔软的手遮住了我的眼睛，惆怅地叹息，「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只是，把四年前的真相全部告诉他了而已。」
16.
四年前……
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飞到了那个雨夜。
那时候，裴越和沈琳还是大学里极为般配的一对情侣。他们是青梅竹马，是男才女貌，亦是天之骄子，天然沐浴在无数人羡慕的目光里。
而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在暗地里偷偷窥视的……跟踪狂。
近一年的跟踪让我对裴越的性格习惯了如指掌，自然也对几乎终日跟他形影不离的沈琳极为了解。
她是一个百合花般干净、温柔又美好的女生，几乎满足男生对于初恋的所有幻想。
而这种美好在我眼里，只会让我控制不住内心想要毁灭的欲望。
因为，只有毁了她，裴越才可能把目光转到其他人身上，比如……我。
我仔细研究了沈琳的习惯，知道她每个月的 17 号都会到一个孤寡老人家做义工，陪老人家聊天吃饭，帮忙打扫卫生，直到晚上七点后才会回去。
这也是她少有的落单的时候。
我出钱在地下网站上匿名找了三四小混混，让他们蹲守在沈琳回校会固定经过的一条小巷子里……毁了她的容。
而我会躲在暗处，在他们得手后现身救她。这样一来，既能毁了沈琳，又能得到裴越的好感。
恶毒么？
当然。
后悔么？
不。
我从小就是被抛弃在福利院的孩子，三岁的时候，就知道爱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再大一点，就学会了用拳头来保护自己，来抢夺自己想要的零食、玩具和衣服。
我不是沈琳，她一出生就是温室里的花朵，有完美的恋人，有爱她的家人，有要好的朋友，想要的东西都会被精心包装好送到面前。
而我只是一粒泥坑里的肮脏石子，从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我想要的东西，只能靠自己摸爬滚打不择手段地去争取。
然而……计划出了点纰漏。
那些小混混在看到沈琳的美貌后，当即把我的要求抛到了脑后，想要玷污她。
那倾盆大雨，那些污言秽语、尖叫哭喊、响亮的耳光和衣服撕裂的声音在雨夜中传来，像是一把尖锐的利刃刺入我的神经，触动了我十三岁那年最黑暗、最绝望、最痛恨的回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恶狼般冲了出去，挥舞着随身的美工刀，毫不留情地对着那些混混们攻击厮打。
头发被扯住就用头去撞，手臂被扭住就用牙撕咬，用脚去踢他们的要害，用手去抠挖他们的眼球，美工刀更是冲着他们的咽喉玩命地挥舞……
我以命换命的疯狂吓跑了那些施暴者。
而当那些慌乱的脚步声远去，我喘着粗气，将刀丢到地上，蹲在原地缩成一团，像个狼狈的疯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想保护的不是沈琳。
而是十三岁的那个雨夜，被大孩子带到小黑屋里肆意欺辱的，那个年幼的我。
17.
后来……一个冰冷却柔软的怀抱抱住了我。
我抽噎着抬头，是披头散发满面红肿的沈琳。
她在我身边蹲下，身体还在剧烈的颤抖，却像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紧紧地抱住了我。
她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痕，正在向外渗出鲜血，显得无比的狰狞恐怖。
而我更是鼻青脸肿，伤痕累累。
她冰冷的手捂住了我的锁骨下方。我后知后觉的发现，那里有一道皮肉外翻、正在流血的伤口。
沈琳捡起手机报了警，我们被送往医院。
那条巷子没有监控，而倾盆大雨亦清理了痕迹、隐藏了行踪。混混们没有一个被抓到。
那之后，沈琳便退学出了国。
而我亦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裴越的视线里，最终……得偿所愿。
18.
我平静地看向沈琳，「四年前的真相，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南，虽然我出了国，但是……我一直在看着你。」她打开床边的衣柜，里面密密麻麻贴着的……笑着的，阴骘的，温柔的，愤怒的……全都是我的照片！
甚至，我看到了一把眼熟的美工刀。
那是我以为丢失在那个雨夜的美工刀。竟然……被沈琳捡回去收藏起来了？
我悚然看向她，她微笑着抚摸上我的脸颊，「小南，那件事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害怕得睡不着觉。我的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绝望的。」
她挽起袖子，给我看手腕上的数道刀疤，「你知道么？那天，其实裴越也在。他难得有空陪我一起去做义工，也是这么久以来，唯一的一次。可是就在回来的路上，那些混混只是打了他一拳，威胁两句，他就丢下我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报警都不敢！就因为那些混混说，他们知道他是哪个学校的！」
「我深爱的男朋友，就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地丢下恋人跑了！」
「反而是你，一个幕后策划者冲出来，像骑士一样拼了命的救我。」
「我接受了很久的心理治疗，医生告诉我，要找一束光，来照亮自己的心。」
「我努力地找啊找啊，直到有一天，你在梦里出现，明明自己哭得那么惨，却又一次打跑那些混混救了我。」
「我发现，你就是我的光。」
我嘲讽地挑眉，「哪怕那些混混是我找的？」
沈琳温柔地俯下身来，柔软的指尖触及我的皮肤，顺着锁骨下的那道伤疤轻柔地抚摸着，眼里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哪怕那些混混是你找的。」
「小南，要是没有那天的事，我怎么能看清裴越的真面目，我们之间……又怎么会产生这样令人着迷的羁绊呢？」
「我们是同一种人。脸上的疤，我一直舍不得消掉。因为，那是我们羁绊的证明。」
19.
我侧头避开她的手，「那裴越呢？」
沈琳突然暴躁地站起身来，「裴越裴越！裴越有什么好的？他就是个软弱无能的怂包！四年前，他丢下我独自逃生，四年后，他还是不敢杀你！这么个软弱无能的怂包，你为什么要把他当做宝？」
我平静地微笑，「我当然知道他不完美。可是……那又如何？我爱他，跟他是什么样的人无关。我就是爱他的皮囊，爱他的声音，爱他拥抱我的样子。沈琳，这是我跟裴越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我会激怒她。
然而沈琳却很快冷静下来。她无视了我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解释道，「裴越对我有愧疚，更有心虚。我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后，辗转联系到他，告诉他如果想要弥补我，想要我保守他当年当了逃兵的秘密，就要帮我复仇。」
「所以你给了他药剂，想要毒死我？」
沈琳微微一笑，「没错，是我给的。他以为我给的是慢性毒药，而它表现出来的一系列症状，头晕，胸闷，无力，也在验证着他的推测。」
「裴越中途给你停药了吧？那是因为他怕了。他也许爱你，但更爱的始终是他自己。当然，他怕我，但更害怕沾上人命，毁了自己。」
「你看，他还是那么会装模作样，内心却还是一贯的自私软弱。」
「但是……我怎么舍得你死呢？」
「这只是一种会让人慢慢变得虚弱的药。我从没有想要报复你。我只是……想要你陪在我身边而已。」
沈琳轻轻在我身边躺下，将脑袋枕在我的肩膀上，满足地叹息道，「小南，你别担心。我不是同性恋者。是裴越让我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爱情。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没有光的生活了。」
「人是不能没有光的，不是么？」
「至于你想要的，我会帮你达成。」
这时，我听到公寓外的敲门声。
熟悉的三短一顿的节奏……是裴越。
我垂下眼，心里涌起针刺般的嫉妒。
裴越知道沈琳的住所。甚至，他应该已经猜到了我说的熟人就是沈琳。
他是来做什么？是想跟老相好重修旧好，还是……来找我的？
沈琳用干净的手帕堵住了我的嘴。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我的口袋里翻出那一板安定片，又极为珍惜地将那把美工刀收到怀里，笑容温婉，「你看，我帮你永远地拥有裴越，而你帮我拥有光，这很公平，不是么？」
20.
我被沈琳关在房里，屏息静气，努力听着客厅的动静。
我听到裴越冷静的声音，「沈琳，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找实验室分析了你给我的药剂，那并不是你说的可以致死的药。」
沈琳冷笑，「裴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要杀掉顾南嘉？反而是你，自以为推着枕边人走向死路的感觉，如何？」
裴越不语，而沈琳的声音更加尖锐，「我忘了，在四年前你把我丢在那个雨夜的时候，你已经有过这个感觉了，不是么？！」
裴越似乎被激怒了，「沈琳！」
「怎么，我说错了吗？是，你会说，暗地里计划那一切的是顾南嘉，不是你！但是，要是没有那个雨夜，又怎么能揭穿你披了那么久的那身道貌岸然的外皮，我又怎么能找到我真正想要的光！」
「承认吧，裴越，你根本不是大家眼里看到的那么光风霁月，你就是个贪生怕死的 loser！」
裴越沉默了一瞬，声音低落了很多，「我……你说什么？你的光？」他短暂而狼狈地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你的光？南嘉？」
也许是他见沈琳没有否认，他的声音里透出浓重的荒唐，「你疯了吗，沈琳？就因为南嘉想害你却又救了你？我怎么不知道，你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你给我药剂，到底想做什么？只是为了愚弄我？」
沈琳笑了，「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你了解你的妻子吗？你知道她的味觉异于常人，在第一天就察觉到你在给她下药吗？」
「我的目的，就是让顾南嘉看清你的真面目！」
「再说，你敢承认，你从头到尾，没有对顾南嘉产生一丝杀意？是她揭开了你软弱无能的遮羞布，是她毁掉了你至今念念不忘的初恋，是她跟踪你算计你甚至还想杀了你！你到底爱她，还是恨她？」
裴越沉默了。
半晌，他沙哑的声音传来，「我……」
而下一秒，我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沈琳打开房门，吃力地拖着不省人事的裴越进来了。
21.
在我复杂的目光下，沈琳用钥匙打开我手上的铁链，手臂自身后亲密地环抱住我，又将那把美工刀塞到了我的手里，柔软的手指交缠住我的，将刀片一格格推出。
我听到她温柔而蛊惑的声音，「小南，你看，我把裴越带到了你面前。」
「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你要的东西，我会双手捧了来……只要你开心。」
沈琳的一束长发落到了我的肩头，仿佛透着罂粟般的香气。
我垂下眼，痴迷的目光寸寸抚过裴越。
他柔顺的黑发，长长的睫毛，紧闭的凤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和微不可见动了一下的小指。
沈琳，你把我这样的人当做光，当做救赎。
你又何尝不知，裴越在你眼里再不堪，他也是我在深渊里的一束光呢？
人，都是想要拥有光的。
我的心微微有些颤抖，深深地闻了一口他身上清冽的松柏香，握紧手指，将美工刀高高举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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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6: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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