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书成了没长嘴的虐文女主,是真正意义上的没长嘴。
每次被陷害时,望着皇上错愕受伤的神情,我都一字说不出口,只会暗自垂泪。
我的内心:「皇上年纪轻轻眼睛不好就去治病,是她主动把我推下鲤鱼池的!」
我表面:
眼眶微红,无辜而可怜地啜泣,内心不受控制地传来一阵阵的绞痛。
手帕紧紧攥着,绝望而哀怨地望着皇上,通红的眼角似乎在质问皇上,为什么不信自己。
绝望地瞪了一会,泪水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顺着脸颊滴在地上时,我双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睁开眼,我看到床边眼下一圈乌青的皇上,下巴似乎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见我睁眼,他双目赤红,哑着声音在我耳边说道:
「朕再也不会怀疑你了,朕的珺珺。」
1
我叫萧元珺,是相府不受待见的庶女,也是这本书中的虐文女主。
当我看完一本《霸道帝王狠狠爱》的虐文小说后,就莫名其妙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就变成了十四岁的萧元珺。
萧元珺这个名字,是我的生母林姨娘为我取的,书中说,父亲只在我出生那晚来过母亲小院,在听说是个女孩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此再未踏入院内半步。
听闻林姨娘诞下庶女,主母也懒得为难我们母子,只说让林姨娘好好看管教导女儿,每日尊敬请安便是。
虽说主母留了我们一命,但也没让人教我读书习字,诗词不通,舞曲不懂,只待年岁到了送给父亲朝中同僚做妾也便是了。
书中说林姨娘总是痴痴地倚着门框,等着丞相的身影。
可自我穿书后,林姨娘似乎从不曾因为父亲的冷淡露出半分郁郁寡欢的神情。
知女莫若母,很快母亲就识破了我不是原本的萧元珺。
当我看着她逐渐严肃的神情,内心惶惶不安时,担心她会认为我是厉鬼附身时,甚至可能会告诉丞相将我这妖女烧死时——
她突然神情激动起来!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死命地摇晃,摇得我手腕生疼!
「老乡啊!终于遇到老乡了!」
林姨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望着我。
原来她也换了芯子,只不过我是穿书,她是穿越。
我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下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见同世界的人,我连日的紧张也放松下来。
甚至还跷起二郎腿,抓起一把瓜子开始听她讲述自己的故事。
可我越听越不对劲,舒展的眉头又渐渐皱起,不可置信地问:
「所以你是男大学生?」
「男……男妈妈?!」
眼底的愉悦被震惊替代,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难怪自我穿书就没见过她为丞相暗自伤心,敢情她本来就是个男的啊!
他如花一般的年纪怎么会看得上人到中年的丞相!
「我从穿越过来就小心谨慎,生怕一不小心被丞相夫人弄死。」
「但是显然我多虑了,夫人根本不搭理我,丞相也从不宠幸我,我在院子里有人伺候,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林姨娘好哥们似的拍拍我的肩膀:
「不用干活还有钱拿,这日子真是不错,就是寂寞了点。」
「不过有你在,日后我们也能找好些乐子了!」
林姨娘兴奋地拉着我跑到一棵树下,炫耀似的跟我说:
「我在这棵树下埋了几坛女儿红!等过几年咱们可一起享用!」
我看着她激动得有些发红的脸庞,不忍心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还是从头浇到脚的那种。
「你很快就要伺候丞相了,在床上。」
2
林姨娘:「?」
空气突然停顿,没了林姨娘聒噪的声音,寂静的空气中传来几声鸟叫。
我不忍地说道: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林姨娘张大的嘴形成一个问号。
「我是穿书者,我看了这本书的大部分剧情。」
我看着滑稽的林姨娘,忍着内心同情与想笑的复杂情绪,娓娓道来:
「丞相的嫡长女萧长乐被册为贵妃,在无皇后与皇贵妃时,萧长乐是后宫最尊贵的萧贵妃。」
「可皇上偏偏在南下时带了一位民女进宫,甚至不顾群臣反对一举将柳玉萱封为淑妃,与萧长乐并尊四妃。」
「你想,萧长乐因为是相府嫡女的缘故才封了贵妃,而那柳玉萱毫无家世背景,却能与她并尊,萧长乐自然是感到了危机。」
「然当她见到柳玉萱时,惊讶地发现她与我有六七分相像。」
「一是为了稳固她的地位,二也是投其所好,想着皇上兴许会喜欢我这张与柳玉萱相似的脸。」
「萧长乐向丞相提出了送我入宫,看到我,丞相自然想起来后院还有一位林姨娘,也就是你。」
「或许是为了弥补你,或许是想让你我更好地为他办事,总之这几天他就会来宠幸你。」
我说完,半安慰半同情般地拍拍林姨娘的肩膀:
「看开点,马上我就能进宫了,我一定努力给你买个独居小院让你养老。」
我自信满满地说道,即便是虐文我也是女主,经历千辛万苦最后和男主在一起的人是我,主角怎么也有主角光环的,包养个男大学生……养个林姨娘还是不成问题的。
然而,当我真正跪到皇上面前,调整好最佳角度,眼泪挂得刚刚好,欲将我前世今生的手段都使出来时,我发现我说不出话了。
3
没过几日,果然有丫鬟来通传,说是丞相和夫人传召我和林姨娘前去请安。
我看着林姨娘心如死灰的面庞,心中有些感同身受,许是难过得过于认真,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林姨娘听到我的笑声转头看着我,一双美目尽是哀怨。
我被她盯着有些心虚,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扭过头不去看她。
丫鬟不明所以还以为是我高兴过了头,特意对林姨娘叮嘱了一句:
「林姨娘,您的福气在后头呢。」
本来林姨娘就为这件事烦闷不已。
她在丫鬟背过身后问候了句国粹,烦躁地跺跺脚,小声地说了句: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前头领路的丫鬟身形明显僵硬了一下。
我见状捅了捅林姨娘的胳膊,为她圆场:
「想来是姨娘高兴过了头,都有些失心疯了。」
我深知后院的庶子庶女只能称主母为母亲,我可不会让她们抓住我这个把柄。
我心里为自己的聪慧谨慎得意洋洋,一不小心,又笑出了声。
我连忙用手捂住了嘴,警惕地抬头看向丫鬟,只见她身形又僵硬了一下。
完了,她该不会觉得我和林姨娘都是傻子吧!
之后的路上,我和林姨娘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丫鬟走向主母屋中。
正座之上是人到中年的丞相和雍容华贵的夫人。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这位渣爹。
渣爹一身暗色长袍,脸上布满了岁月痕迹的沧桑,一双眼睛里慈爱不足精明有余。
我和林姨娘装作怯生生的模样向丞相和夫人请安:
「妾身向老爷、主母请安。」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我恭敬地向丞相和夫人磕头请安,低着头看向地面。
只见我右侧衣袖有轻微晃动。
我疑惑地用余光扫向那里,只见衣袖紧贴着林姨娘。
而林姨娘像筛子似的抖个不停。
?
正座之上的夫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毕竟颤抖得如此剧烈,想忽略也难。
我当日并不晓得她抖个什么劲。
只是有些想笑,但不能笑,得憋着。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她的盘算。
那日丞相与夫人与剧情一般说出了让我进宫的企图,但却没有来我们院中,因为她那日颤抖的模样仿佛丞相多么苛待小妾一般,丞相瞬间失了兴趣。
然第二日,林姨娘说自己来葵水了不能侍奉。
过了葵水的日子,她不知从哪里寻了腌制酸菜的法子,天天把脚放进酸菜缸,成功将来到院里的丞相熏了出去。
而下一日,她又说自己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甚至在丫鬟传话的时候毫无形象地放了一个巨响无比的臭屁,丫鬟飞一般地逃离了我们小院。
丫鬟走后,我又看着她顶着那张娇俏如三春之桃,又夹带着风韵,顾盼生姿的美人躯壳,双手掐腰,豪气干云地用扇子扇扇围绕在身边的臭气,并满足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嗝。
在她的努力下,丞相再没提过让她侍候的事情。
不仅如此,夫人也送来了一些精美上乘的绫罗绸缎让我们裁制新衣。
毕竟一个长相美丽、头脑愚蠢的姨娘实在是没有一丝威胁。
林姨娘还兴奋地拿着绸缎在我身上比画,并骄傲地夸耀自己避宠的手段多么高明。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了在我那个现实世界里,某个大型古装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
「祺贵人愚蠢,但实在美丽。」
我和林姨娘的日子虽说过得有些潦草,但胜在开心,在她的带歪下,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环境,然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心想一定要当一名成功的女主,并一定要打破虐文女主不张嘴的设定!
4
日子一日日地数着,终究还是到了入宫的日子。
我本来想穿着林姨娘亲手为我缝制的衣裳,奈何她的手艺实在不忍直视。
针脚歪歪扭扭,绣花的地方还出现了抽丝,鸳鸯绣成了烤鸡不说,肩膀处还一边高一边低。
看着林姨娘眼中殷切的、湿漉漉的、像只小狗寻求夸奖的眼神,我眉头忍不住抽了抽:
「我若穿着这件衣服,第一天就因为殿前失仪被赐死了!」
「堂堂一代虐文女主,死于自己亲娘缝制的衣服!传出去都要让人笑死了!」
我从夫人送来的一堆华服首饰中挑选了一身较为素净的湖蓝色长裙,发髻首饰也是中规中矩。
倒不是我高风亮节、自恃清高,对华贵之物不感兴趣,而是如果衣服太过华丽就会掩盖住我腰上系的玉佩。
那是当今皇帝和他白月光的定情信物。
5
那时的萧元珺只有八岁,她爹爹不疼,而娘亲日日沉浸在其期盼相爷来看她的深渊里挣脱不得,哪里有心思管她。
相府的下人看林姨娘不得宠爱,也渐渐惫懒了下来。
可怜小小的萧元珺冬天里没了炭火也无人照应,瑟瑟发抖地躺在冰冷的小屋里无人问津。
书中写道,小小的萧元珺常常在想,是不是自己再听话些、再懂事些,父亲就会来看她们,而姨娘也会多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呢。
上元节时,别的街道大院都是一派祥和,烟花彻夜通明,而她只是在屋檐下冻得鼻头小脸通红。
那是萧元珺第一次萌生了自己的意志,她想去小院外的世界里看一看,想看看相府外的世界。
她身形弱小,从杂草掩埋的狗洞中钻了出去,形单影只地走在路上。
最终营养不良和体力不支使她跌倒在了路旁,她一个几乎是没人管的野孩子又怎么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呢?
她意识逐渐模糊,饶是在冰天雪地中,她依然穿着一袭薄衣,只怕就要冻死在这里了吧。
然就在她昏迷的前一刻,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绣有暗金花纹的靴子。
6
入宫的旨意如期到达相府,我被封为美人,没有封号。
按理来说,虽说我是相府之女,位分高些本也担得,但毕竟是庶出。
想来是我那位贵妃姐姐真的着急了,为我求了这般高的位分。
我跟着宫里的嬷嬷规规矩矩地走着,就像大部分小说路数一般,我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滑,身形踉跄,欲跌落在地时——
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举着腰身。
我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迅速从来人身上起身,并柔弱地福礼,想要娇羞地开口说着谢恩之类的话时,只见一双肤如凝脂的柔荑自顾自抚上我的手。
「美人妹妹,小心足下。」
少女的声音极好听,但空灵中却带着一丝虚弱。
想来这位就是后宫的病美人惠婕妤。
我看着惠婕妤白皙纤长的小手搭在我的手上,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我忍不住反手握住她的手,并贪心地摸了起来:
「你的手好冰,我帮你焐焐。」
我现在笑得一定像极了痴汉,我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大胆!这位是惠婕妤,美人还不快向婕妤行礼问安。」
惠婕妤身旁的大宫女还没说话,嬷嬷已经对我出言训斥。
我只能不情不愿地将手放下对惠婕妤行礼。
谁知我只是刚刚将手抽离,惠婕妤便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微凉的触感通过手指直达我的心尖,戳得我心痒痒。
美女哪里是握着我的手,分明是摸着我的心!
新人入宫,第二日应当向萧长乐萧贵妃和柳玉萱柳淑妃拜见,她二人现在处于分庭抗礼的阶段。
我本应当是有着上帝视角,有剧情为我开路。
可不知怎么的,自从进了宫,我对书中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就像被一团烟雾笼罩,什么也看不清。
我本想趁着时机将记忆中的剧情写下来,可谁知,我不论怎么写,纸上都是一团墨渍看不清内容。
与我一同入宫的,最尊贵的当属唐宁钰,她是当朝护国将军府唯一的嫡出小姐,也是将军唯一的女儿,尊贵异常,一入宫就封了美人。
唐宁钰不似惠婕妤一般的病美人,她自信、明媚、张扬,面容英气,为人善恶分明,又极具正义感。
第二日向二位娘娘拜见时,我与柳玉萱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吃惊。
原因无他,我们长得实在是有些相似。
如若不是我明知林姨娘只有萧元珺一个女儿,我真是要怀疑柳玉萱是我同胞姐妹了。
「萧贵妃还真是贤惠,自己侍奉皇上不够,又举荐了自己的庶妹进宫。」
柳玉萱矫情做作地用手帕放在鼻下,装模作样地说道:
「不知亲姐妹共侍一夫是何种感受,妹妹好奇得紧呢。」
柳玉萱话里话外嘲讽萧长乐用我争宠。
「淑妃也只能好奇了,毕竟妹妹既无父母,也无兄弟姐妹,得皇上垂怜才得了淑妃之位,自然不懂姐妹之情是如何了。」
萧长乐不甘示弱地回怼,毫不留情地直击柳玉萱的痛处。
「贵妃所说姐妹之情,后宫众妃都是姐妹,妹妹有的是机会感受。」
「但是姐姐,若是你这位庶妹日后得了皇上青眼,一朝飞上枝头,不知萧贵妃内心是何滋味呢?」
柳玉萱不紧不慢地回击。
我入宫是萧长乐和相府的意思,那么我默认和萧长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可柳玉萱这话便是在离间我与萧长乐。
看来她能坐稳淑妃之位,除了这张与我相似的脸,手段也不简单。
「淑妃妹妹,太后可是教诲过,后宫姐妹要和睦相处,不可争风吃醋猜忌陷害的。」
「妹妹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不知太后她老人家会怎么想。」
萧长乐笑着说道,笑容温柔,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上头两人你来我往,而底下跪着的当事人我自己冷汗涔涔。
我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跪在地上,呼吸也小心起来,生怕被殃及。
或许是我害怕得太过投入,等她们二人交锋完毕,众妃起身告退之时,我还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头低到快要碰到地上去。
我还沉浸在后宫女人可怕的争锋中时,突然感觉身体一阵天旋地转。
之后便只能看得到地板。
我被唐宁钰扛在了肩上。
?
是的……在满宫妃嫔面前……我被唐宁钰……扛在了肩上。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惠婕妤用帕子捂嘴憋笑的神情。
「唐美人还真是……女中豪杰。」
萧长乐神色复杂地说道。
唐宁钰虽说位分不如萧长乐,可她护国将军嫡女的身份不比萧长乐差,萧长乐轻易不敢得罪她。
许是碍着唐宁钰的身份,众人神色各异,但没人敢上前让唐宁钰放我下来。
于是我这个大冤种被唐宁钰大摇大摆地扛了半路……
还是惠婕妤忍着笑意让唐宁钰将我放下来。
「我看你当时跪在地上,头都快碰到地了,我推你你也没动静。」
「就以为你睡着了。」
「我怕贵妃淑妃怪罪,只能得罪你了。」
?
看她认真的模样,我怀疑有病的是我自己。
7
自那日唐宁钰在贵妃宫里扛起我的事过后,宫里再无人敢提起我的庶女身份,甚至萧长乐都不再召见我一次。
我天天在后宫清闲得很,时常和唐宁钰惠婕妤组麻将局。
因为三缺一,我开始用我宫中的腰牌召见林姨娘进宫一起打麻将。
刚开始林姨娘见了她们还有些惊恐和紧张,但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地也放开了,林姨娘的避宠方针尤其被她们称颂。
林姨娘不进宫的日子,我教她们打扑克,我们一起玩斗地主,渐渐地她们比我玩得还厉害,我脸上时常因为输了而被贴纸条。
斗地主打输了我气不过,偷偷往唐宁钰的饭食里放巴豆,装模作样地告诉她这是我亲手所做,让她不要辜负我的心意。
谁知她刚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说我做得太难吃。
我不信,自己尝了一口,咸得我从舌根直冲天灵盖,我连忙吐出来,当即饮下一大碗水。
我想将饭食倒掉,谁知惠婕妤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别丢,我问她有何作用,她跟我说山人自有妙计。
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我们三个继续厮混在一起的时候,宫女禀报说柳淑妃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上吐下泻了一整夜。
当皇上下了早朝前去看她时,柳淑妃竟当着皇上和满宫下人的面放了一个震天响的臭屁,皇上当时便拉下了脸色离开。
虽说没有治柳玉萱御前失仪的罪,但却罢了她的协理六宫之权,并吩咐让其静养身体,无事就不要离宫了,等于变相禁了足。
听到这里时,唐宁钰啧啧嘴:
「当初谁不知道皇上宠淑妃宠得没边没际,如今只是放个屁皇上就嫌弃了,皇上的心意可真是不值钱呐。」
虽然但是,我怎么觉得柳玉萱的症状似曾相识呢……
听惠婕妤说,皇上今日宠幸萧贵妃,明日宠幸洛婕妤,后天宠幸杨美人 ,一天也不重样。
甚至有一天同时叫了景才人和兰御女一同伴驾。
唐宁钰说,如果不是因为她护国将军府让人忌惮,她也不会舍弃自由入宫向皇上表明将军府的忠心。
毕竟入了宫,唐宁钰的命就捏在了皇上手里。
她甚至悄悄地同我们说,皇上宠幸这么多妃嫔还无子嗣,是不是那方面不行。
她一个将门虎女,天天比我们还八卦。
冬日的天气越来越冷了,惠婕妤的手越来越冰凉了,我总是亲自暖了汤婆子再去焐她的手,我发誓我可不是眼馋她的冰肌玉骨!
我和唐宁钰日日监督惠婕妤喝药,太医院说过了冬,等来年开春,她的病就会大有好转,我为此欣喜了好几天。
一开始丞相和夫人还派人来信催我辅助萧长乐的地位,但自从柳淑妃被夺权禁足后,他们也不再来信。
我们还是时常喊着林姨娘来宫里搓麻将,日子这样过着,我甚至都快忘记自己不是这里的人了。
可不久之后的一天,还是打破了我们已有的平静。
我独自赏梅的时候,遇到了皇上。
8
「妾身拜见陛下。」
他轻声让我起身。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虐文男主。
皎如玉树临风前,这是我见到他的第一眼。
他模样俊美,风迎于袖,发冠于顶以玉簪加固,银白色的大氅在红梅之下更显清雅,就像画中人,生来便是谪仙,不慎落于凡尘。
我抬眼正看着,猝不及防碰上了他的目光,四目相对,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隐忍和克制。
我当然知道他在隐忍什么。
那年冬天萧元珺被他所救,萧元珺爹不疼娘不爱,而他却是生母望子成龙。
他一日睡觉不过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就要被逼着读书习字骑马射箭帝王之术战场兵法。
冬日里还要穿着单薄的衣服,说是为了磨练其意志,冬日不可穿得过暖。
皇后完全把他当作争权的工具,饭食不饱衣物不暖,稍有不慎便动辄打骂。
不是跪在碎瓷片上就是戒尺加身,他身上没有一块好地儿。
而在机缘巧合救下了萧元珺后,他隐瞒身份与她度过了一段对于他们不幸的童年异常珍贵的时光。
他们相互救赎,试图将对方从黑暗里拉起,走向光明灿烂之明日。
彼时沧渊根基未稳,不敢轻易表露心迹,不敢求娶,更怕皇后知晓会一怒之下杀了她,毕竟一个无人问津的庶女怎么可以当太子妃,又怎么可以迷乱太子心智。
他只好将一对合欢玉佩的一半交给萧元珺,作为他们的定情信物,以待来日。
我看着他眼中千丝万缕的情绪,心中蓦然涌入一股无尽的委屈,委屈中又夹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这般悲喜交加的情绪使得我一下子流出眼泪。
沧渊快步走到我身前,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抹掉眼角的泪水:
「珺珺,朕来迟了。」
他将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安慰。
我抑制不住地流眼泪,他以为我是喜极而泣,或是发泄委屈。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惊恐的眼泪。
因为我说不出来话了!
我想问他,你一日日地根基稳固,不会不知萧元珺的真实身份,为何不娶她?
为何将萧长乐纳进宫做尊贵无双的贵妃?
为何寻了与萧元珺长相相似的柳玉萱都没有迎萧元珺入宫?
我拼了命地想张开嘴说话,却半个字都吐不出。
只能见到我大张的嘴巴。
既然这个行不通,那我就换一个。
我身子一滑,跪到了地上,尽量把自己弄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想要以退为进,故作懂事坚强的模样引得他的心疼。
「我……」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半个音节。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眼泪流得更凶了。
沧渊见到我这模样心疼得不行,连忙将我抱到他的怀里,小心又笨拙地哄着我。
看见他这般温柔的动作,我连梨花带雨的啜泣都做不到,眼泪疯狂地飙出来,像被冻裂的水管子一样水花四溅。
我累了,但是我哭得停不下来。
我真的很累,可我的眼泪根本不受我的控制流不尽。
有没有人管一管,我一点都不想哭的!
我内心一会理智,一会委屈,一会狂喜,一会悲伤。
像个变色龙一样随机切换不同情绪。
我觉得这一刻的我很精分,我看着自己哭得像条狗。
终于我哭得头疼窒息,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前一刻我终于松了口气。
9
当我醒来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宫中,唐宁钰和惠婕妤在我床前担忧地看着我。
「小珺儿,你吓死我们了!」
见我醒来,唐宁钰松了口气,看她眼底的乌青也知这几日没睡好。
「小珺儿,你为何无故晕倒,又昏迷了整整两日,我和阿宁担心死了。」
惠婕妤在我和唐宁钰连日监督喝药下而逐渐红润的脸色又苍白了起来。
我内心很是愧疚。
「皇上将昏迷的你抱回寝殿,在此期间,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你是大悲大喜、气血上涌所致。」
「皇上这两日除了上朝一直陪着你,方才刚被萧贵妃劝走休息。」
惠婕妤说道:
「皇上临走前下了旨意,说待你醒来便册封为昭仪,赐封号『玉』。」
昭仪是九嫔之首,位分仅次四妃,玉字又是尊贵美丽之意。
我初醒,床上躺了许久自是躺不下了,起身吵着闹着要叫林姨娘进宫打麻将。
唐宁钰一边笑着答应我,一边一记手刀又将我劈晕了过去。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又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我事后有问过唐宁钰为什么把我劈晕。
我原本以为她会回答我些「让你多休息会」「身体痊愈再打麻将」之类的话。
谁知她淡定地对我说,她入宫许久都没有练身手,想看看如今的武功倒退了几成。
?
我又有些茫然地看看她,她依旧认真地看着我,仿佛有病的还是我自己。
我气不过,晚上又给她的饭里放了巴豆。
不过这次我学聪明了,没有假手于人,饭菜刚从御膳房出来我就伺机下了药。
我怀着美妙的心情入睡,期待明日唐宁钰脱水的虚弱样子。
然后我趁机再和她们打一把斗地主,唐宁钰绝无可能再赢。
然而我还没睡醒的时候,唐宁钰和惠婕妤就来了。
我揉揉眼睛看着她们:
「你们今日来得怎么这般早?」
惠婕妤用手捏捏我的脸蛋,温语道:
「我和阿宁一直都是这个时辰来的,是小珺儿昨天做了坏事睡得晚了吧。」
咦,可是我昨晚很早就睡了呀。
等等,唐宁钰怎么站得笔直,一点腹泻的痕迹都没有?
我还未问出声,宫女又来报。
昨日萧贵妃将皇上请到自己寝殿休息,本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谁知在与皇上共进晚膳之后就去了净房。
皇上忍下不悦,耐心等了一会后萧贵妃回到宫里,正笑语盈盈地给皇上夹菜呢。
猝不及防间与柳淑妃一般放了个响屁,甚至气流冲击到绸缎布匹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上实在没了用膳的欲望,转头离开了,并下旨让萧贵妃静养身体,无事不必外出。
协理六宫的权力又到了柳淑妃头上,柳淑妃也被禁了足。
听说萧贵妃怀疑是柳淑妃自己心有不甘于是如法炮制拉她下水。
然还没等她细想,萧贵妃又去了净房,甚至这次走在路上,已经噼里啪啦放起屁来。
这下是传遍整个后宫了。
太后听后震怒,欲详查,谁知被皇上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揭过,太后也无可奈何。
我怎么觉得萧贵妃的症状和我给唐宁钰下的巴豆一样呢。
等等!难道是我下药放错了食盒!
我又过上了和唐宁钰惠婕妤天天斗地主的日子,不过因为我已经是玉昭仪的缘故,来我宫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这下不用叫林姨娘也能凑得齐麻将了,而且还能凑齐两桌。
听说自从来我宫里打麻将之后,后宫一些御女宝林自称抱恙主动撤下了自己的绿头牌。
听说只有柳淑妃、洛婕妤、杨美人三人绿头牌健在,三人轮流侍寝。
听说太后又震怒了,说我是妖女红颜祸水,要喊人抓我,又被皇上不痛不痒地揭了过去,甚至说太后年事已高,再多操劳恐自烦其身,不如前去佛寺待得清净。
自此太后不再过问后宫之事。
又是一天傍晚,后宫姐妹们打完麻将从我宫里离开,我回到自己的寝殿。
「陆离?」
我轻声喊了一句,只见房顶上的砖瓦传来细小的声音。
极轻,但也被我捕捉到了。
这几日我脑海中又多了一丝新的记忆,仿佛很早的时候沧渊便派了一位武功高强的侍卫保护我。
如今看来,果然是了。
我心中多了一丝底气,有人护着的感觉真好,嘿嘿。
「陆离我好无聊,你下来陪我说会话嘛。」
寂静无声。
「陆离,你知道为什么沧渊这么多日都不来看我吗?」
寂静无声。
我还想问几个问题,但是我的眼皮越来越沉。
「陆离……」
我睡过去了。
第二日依旧是唐宁钰惠婕妤到了我还没醒。
我怀疑是那天唐宁钰手刀劈得太狠了。
10
我是意外穿书的虐文女主,但我感觉我好像摆烂了。
穿书这么久,一共只和男主见过一次。
我以为后宫宫斗会像某个菀菀类卿的大型古装电视剧一样精彩,谁知道只有第一天的时候萧长乐与柳玉萱打了个嘴官司。
然后就开始轮流被禁足。
好无聊,我又开始每天和陆离说话。
他已经从刚开始根本不理我变成了偶尔回句「嗯。」
我晚上故意把被子踢到床下。
不出一会便听到了瓦片移动的声音,一具身影落在我床边。
少年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陆离微微叹了口气,为我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那时的我不懂陆离为什么叹气,只是以为他在嘲笑我故意踢被子引他现身的行为幼稚。
11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冬去春来,天气逐渐变得温暖。
我还是日日为惠婕妤暖手,她的手已经不再冰凉,身体也如她太医所说好了大半。
唐宁钰会给我们讲护国将军给她讲过的战场上的故事。
每每听到战士保家卫国,骨埋他乡时,我和惠婕妤都忍不住哭出来。
唐宁钰说,她已经书信给护国将军,让他早日归还兵权,告老还乡。
萧长乐的禁足被解了,依旧是尊贵的萧贵妃,与柳淑妃一同管理后宫。
只是我没想到,萧长乐解禁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我过去。
我想着自己又没有得罪她,虽说没有帮她稳固地位,但也好像没坑她,无冤无仇她应该不会为难我。
我摆摆手让唐宁钰和惠婕妤安心,然后跟着宫女去了萧长乐的宫殿。
「妾身请贵妃安。」
我规矩地行礼。
「啪!」
我未等到她唤我起身,却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萧长乐力度不轻,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这一巴掌确实把我打蒙了,我愣愣地看着她。
「萧元珺,你不过一个庶女出身。母亲仁慈,留了你一条贱命,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是吗?」
萧长乐嘲讽地说道:
「你永远是萧家的奴婢,是你娘养给本宫的一条狗。」
萧长乐厌恶地看着我这张脸。
「如果不是和柳玉萱有几分相似,你以为以你卑贱的身份也配入宫?」
「本宫与母亲留了你性命,让你进宫辅佐本宫,你就是这般报答的?」
萧长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你非但没帮本宫对付柳玉萱,还私自勾引皇上让他为你越级晋封。」
「本宫被禁足期间,你非但不向皇上求情,还天天在宫里打麻将。」
「看到本宫落魄,你很得意是吧?」
她接二连三的辱骂噼里啪啦甩在我脸上。
问题太多了,我不知道应该先回哪一个。
「其实不是的。」我小声为自己辩驳道,「我每天要打好几桌麻将,从这桌下来就被拉到那桌。」
然而我不解释还好,我一解释萧长乐看向我的目光像是愤怒得要喷火。
我看她神色不好,立马转移了话锋:
「其实也没有天天不务正业只打麻将……」
边说边用眼神偷偷瞟她:
「我还玩了斗地主、萝卜蹲、踢毽子、蹴鞠、下棋……」
她的表情看起来更狰狞了,如果她的眼神会喷火,我现在大抵应该只剩骨灰了吧。
看着她凶神恶煞的样子我也不敢说话了。
就一个人可怜兮兮地跪在那,尽可能像鹌鹑一样缩成一团。
失策了,应该让阿宁一起来的!
如果她在,她就可以把我扛回宫里。
反正萧长乐不敢得罪唐宁钰啦。
我想起那日我窘迫地被扛在肩上的搞笑模样——
一不小心又笑出了声。
12
听说那日萧贵妃被玉昭仪气得当即要传一丈红,后来还是唐美人和惠婕妤及时赶到拦下来失去理智的萧贵妃。
唐美人梅开二度地将跪在地上的玉昭仪扛在肩上,对萧贵妃草率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看着区区一个美人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萧贵妃气得要提刀杀了玉昭仪和唐美人。
惠婕妤及时站出来说,贵妃只是贵妃,而非中宫皇后,对妃嫔只有劝导而无赐死的权力。
萧贵妃气得破口大骂,可惠婕妤恭敬有余,萧贵妃根本无理可挑。
萧贵妃自入宫就没有受过如此屈辱,当即添油加醋地告诉了皇上。
谁知皇上非但没有如萧贵妃嘴中的替她主持公道。
反而训诫萧贵妃心胸狭窄、无贵妃之德,把刚赐予的六宫之权彻底收回。
并补偿性地晋惠婕妤为惠修仪与玉昭仪并列九嫔,又将唐美人晋位婕妤。
皇上这般行为等于是狠狠打脸了萧贵妃。
听说太后又坐不住,站出来说要为萧贵妃主持公道,说玉昭仪狐媚惑主应当赐死。
皇上表面不置一词。
可有宫人说当晚就听到太后的寝宫有车马声。
次日皇上昭告天下,说太后年事已高,宫中烦扰不清净,去佛寺静修了。
13
我不知道为何沧渊迟迟不来看我,可又心中赌气不愿率先低头。
就这样别别扭扭的。
还是惠修仪提醒我说,小心萧贵妃狗急跳墙以林姨娘性命为要挟。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比起不知什么时候会死在相府里,不如先下手为强,让林姨娘现在就死。
我当即求了陆离,让他找个靠得住的人,也就是他自己,想个办法偷偷把林姨娘带进宫里。
惠修仪和唐婕妤为我打掩护,我顺利地见到了穿着宫女服的林姨娘。
母女见面泪眼汪汪,我看着她明显比以前圆润的脸庞。
提前准备的那句「多日未见,阿娘看着又清减了」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娘,我和贵妃交恶,惠姐姐说怕你未来死在府里。」
「所以催着我尽快让你入宫,让你现在就死。」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林姨娘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往我衣服上抹:
「儿啊,为娘照顾你成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舍得让为娘死在惠修仪的手里啊!」
惠修仪:「?」
「别演我,今天打麻将让你胡。」
「好嘞。」
听到我的承诺,阿娘麻溜地从地上站起来,还不忘用我的衣服抹了一把鼻涕。
我们商议了一会,最终决定让阿娘假死在相府,唐婕妤将阿娘送到将军府,通过将军府为阿娘置办一套院子。
这事只能让将军府来做,只有将军府,相府的手才伸不过去。
陆离找了具女尸,在某个月黑风高夜假装烛火打翻引燃窗帘。
火势极快地蔓延,相府只在废墟中找到了林姨娘的尸体。
前脚我和贵妃刚交恶,后脚就传出了林姨娘的死讯,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但那又怎么样,但凡有人在我面前试探地提起我就大哭给她看,哭得撕心裂肺一般,她要是再不走就不礼貌了。
沧渊还是不来找我,不开心。
林姨娘假死后也不能经常来宫里了,总要先避避风头。
当初一起玩游戏的后宫妃嫔也被贵妃威胁不和我玩了。
于是我和惠修仪唐婕妤又过上了斗地主的日子。
惠修仪的身体当真一日比一日强,真是应了太医所说的开春大好。
这件事让我和阿宁都高兴不已,这大概是除了皇帝驾崩以外最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甚至惠修仪的手已经不用我日日焐也能变得很暖了。
我们温馨且潦草的生活平静地过着。
可平静的日子也只是暂时罢了。
这天中午我们照常玩着斗地主就听宫女来报说:
「柳淑妃遇喜了!」
我斗地主的手略一停顿,心中有些异样的情绪:
「看来阿宁说得不对,皇上那方面是可以的。」
淑妃遇喜,我们身为宫妃礼节性地送了好些礼物。
惠修仪谨慎,一一让太医验过了,确保无事才送入淑妃宫中。
这边贵妃失宠,淑妃有孕,宫中的势头一下子倒向淑妃,甚至有流言称淑妃生下男胎就会成为皇后。
14
入夜。
「柳玉萱和萧长乐都不会成为皇后。」
屋顶传来少年清冷的声音。
「是他让你来告诉我的吗?」
没有人回应。
我按下内心划过的失望,若非沧渊授意,那只能是陆离自己怕我难过这么说的了。
即便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为何不能告诉我呢,一点也不能告诉我吗……
你是皇子,羽翼未满,我等。
太后把权,不放朝政,我等。
可你能大肆张扬、肆意宠爱一个民女,甚至让她怀有龙嗣,都不肯来看我。
让我做低做妾,让我被萧长乐羞辱,最后还是惠姐姐和阿宁来救我。
少时情谊如果已经逝去,为何还要让我进宫,岁月都蹉跎在红墙砖瓦之中。
我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我被惠修仪用力地摇醒,太阳已经高高地照在空中。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脸焦急的惠修仪。
「出大事了!」
「今日早朝丞相突然拿出一沓沓的罪证!说护国将军与敌国勾结,意图造反!」
「皇上震怒!当朝下旨把将军府上下打入死牢!只等午时便全部斩首!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阿宁着急上火,我没拦住!她此刻已经提着刀去找皇上了!」
轰!
我心下被惊得呆愣在原地。
阿宁……将军府……怎么会?
阿宁与我们说过,老将军为人忠诚,以守护天下臣民为己任,怎么会……
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阿宁以前说过,她写书信给老将军,让他早日交还兵权……
兵权……兵权!
沧渊这是怕护国将军功高震主,欲早日除之而后快!
我心下了然,沧渊掌握大权,第一件事便是肃清朝堂,护国将军不过是他以儆效尤的手段,是否真的通敌叛国又重要吗……
沧渊当朝下令,就是怕将军府临死反扑,想要尽快处置了。
惠修仪看着呆愣的我,一把抓起向外走去:
「我虽不知皇上为何宠你,但他对你确实不同,我们也只能尽力一试!」
「我身后无家族,皇上对我也无爱无情,不会听进我的话!」
「小珺儿!只有你了!」
我们一刻也不敢耽误,当即向殿前跑去。
惠修仪身子骨终究是比常人弱些,连续的奔跑让她气喘吁吁,仿佛随时都能跌倒一般。
当我们赶到时,阿宁已经被捆住扣押跪在地上。
阿宁的嘴被粗暴地用汗巾堵住。
阿宁目眦欲裂,青筋暴出,恶狠狠地瞪着沧渊。
如果不是被控制,我毫不怀疑她会冲上前去杀了他。
看到我的到来,沧渊神色无常,依旧是眉眼淡淡的模样。
仿佛刚才大笔一挥写下抄家的圣旨不是他一般。
坐在鲜血献祭的高台之上,他淡然无恙。
我的阿渊,真是越来越有帝王的模样了。
沧渊挥手让其他人退下,殿里只留下阿宁、惠姐姐和我。
惠姐姐上前将堵住阿宁的汗巾取下,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
「狗皇帝!我已经入宫任你挟制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们一家!」
阿宁想要暴冲,被惠修仪用力地按住。
惠姐姐久居深宫,帝王之心她心中清明。
她不想让阿宁白白丢了性命。
「朕已经下旨,将军府罪不及唐婕妤,朕念其可怜,特封贤妃,位至四妃,保一生荣华富贵。」
我只觉得喉间干涩,张了张嘴没发出一个音节。
「皇上……」
我跪在地上:
「阿宁已经没有家了,她没有能力阻碍你的宏图大业。」
「阿宁那样的天之骄女,困在高墙之内是折磨她。」
「她应该属于自由的天地,妾身求求您,放她离宫。」
我对沧渊哀求道。
「玉昭仪,君无戏言。」
高座上的人只是淡淡地回绝了我。
「皇上……」
「罪臣之女,封为贤妃已是皇恩浩荡。」
「若你还想为她求恩典,」沧渊打断了我的话,「那便只能是死后哀荣。」
沧渊彻底绝了我的念想。
我一怔,一时不知是何感受。
那边的惠修仪手忙脚乱地为唐贤妃解开绳子。
粗糙的麻绳把唐贤妃白皙的手腕勒得通红,把惠修仪白嫩的手掌磨出了血丝。
唐贤妃一下起身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小珺儿,你别跪他!」
我看着惠修仪手上刺眼的血红,我每日生怕她被一阵风吹就倒。
我精心照顾她的身子,我日日为她焐暖冰凉的手。
就这样被粗糙冰冷的麻绳磨出了血丝。
阿宁从小舞刀弄枪。
她那双有力的手应当是举着刀剑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
不应该是被帝王之术囚禁的。
唐贤妃身形不稳,发髻凌乱,用力地指着沧渊: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一心报国忠贞之志!皆死于帝王权术!」
将军府的抄家等于夺走了她的全部希望,她再也维系不了表面的冷静与理智。
「贤妃这是受了刺激有些失礼说了胡话,请皇上别与贤妃计较!」
惠修仪急忙开口打断唐贤妃的话。
「唐贤妃既然身子不好,那就回宫好好休息,无事不必外出。」
「宣太医好好照看,旁人不得打扰贤妃养病。」
沧渊是要软禁阿宁,不许她离宫,也不许我们去看她。
她自小是在将军府众星捧月长大的,是将军府里唯一的女娘。
老将军从不逼她学女红,教她武功兵法,教她赤胆忠心。
教她莫为权力而失为国为民之初衷,莫流连名利,只求无愧于本心。
不能为父母兄弟平反,又无法手刃仇人,甚至连自由也被剥夺了。
阿宁是夜里闪耀自身的夜明珠,是天上明媚的骄阳,她有自己崇高的志向。
她不是只会依附男人的菟丝花,她心中有家国大义。
她不应该被困在小小的后宫郁郁一生。
我的阿宁是名震天下的将军府嫡女唐宁钰,不是六宫粉黛的唐贤妃!
我又跪在地上,心一横:
「沧渊,」我没有称呼他为皇上,「我用我们幼时那段情谊,那段我们相互救赎的情谊,暗许终身的情谊。」
「求求你放阿宁自由。」
「我只要你放阿宁离宫。」
「这是我第一次求你什么,此后我不会再提过往的岁月。」
我不敢看高座之上帝王的神情,又加了一句:
「皇上登基以来斩小人,扶忠良,受爱戴,得民心,想来是不愿听到什么风言风语的,是吧。」
我在威胁他,声音中带了一丝颤抖,内心惶惶不安。
我似乎已经感受到沧渊冷了脸,危险的气息。
我只是相府没名分的庶女,我人微言轻。
这是我唯一能与沧渊博弈的筹码。
卑微的真情在他心底有几分重量。
「你疯了!」
惠修仪抓住我的手:
「阿宁不清醒,你也跟着胡闹吗!」
「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惠修仪生气发脾气的样子。
从前她身子骨不好的时候,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
惠修仪跪下为我们求情,说我只是顾念姐妹情深,并非故意出言顶撞。
「好!玉昭仪真是好样的!」
我只听到了沧渊有些愠怒的声音。
惠修仪生怕皇上再怪罪,急忙告退,两手一边一个抓着我们往殿外拖。
让我想起了萧贵妃为难我的那天。
她们也是这样着急地来救我。
15
最终皇上还是松了口。
半夜陆离告诉我,皇上打算过几日宣布贤妃重病不治而亡,私下里让阿宁乔装成宫女出宫,住在阿娘的院子里。
我松下了一口气,打算第二天隔着宫门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其实我是想现在就告诉惠修仪的,但是她身体虚弱,今日又受惊吓,我怕打扰她休息。
我心下松快了不少,甚至在梦里又和阿宁、惠姐姐、阿娘组了麻将局。
后来的我回忆起那时的岁月,悲伤地发现,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阿宁到底没等到我这个消息。
她死在了将军府被满门抄斩的那天夜里。
我还沉浸在放阿宁出去的喜悦之中,当惠修仪向我哭诉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还告诉她这样的玩笑并不好笑。
直到我看到阿宁的尸体。
「带我回家,代我回家。」
这是阿宁留下的绝笔,她在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家。
我想,她这么着急地离开是怕黄泉路上找不到家人吧……
她换上了一件明媚如骄阳的红衣,金色的丝线龙飞凤舞地绣在其中,珍珠点缀,衬得她的肌肤越发白皙。
阿宁爱习武,身子是我们当中最健壮的,她总是唇红齿白的。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
直到摸上她冰冷的躯体,我才意识到,那个英姿飒爽的阿宁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了。
我感到脸上有些湿润,我伸手摸了摸,入手一片湿润。
惠修仪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已。
阿宁能不能醒过来啊……
我再也不气恼斗地主总是赢不了你了……
只要你能醒过来,我就一直让着你,让你赢……
我用手摸到她的脸上,皮肤还是如往日一般滑嫩。
若不是她冰凉僵硬的躯体,好似她像以前坐在我身边。
她笑靥如花,后宫多娇女,阿宁是独一份的。
惠修仪的身子没有好全,她伤心过度,哭晕了过去。
太医说她没将养好身体,如今想要大好怕是难了。
我已经失去了阿宁,不能再失去惠姐姐了。
沧渊赐了阿宁一份极大的哀荣,是以皇贵妃之礼厚葬的,或许是觉得对阿宁心有歉疚吧。
之后的日子我开始强颜欢笑,我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阿宁,只是再也凑不齐斗地主和麻将了。
我们改为了下棋与读书,惠姐姐的簪花小楷写得极好,像她本人一般,温柔知性,不争不抢。
我觉得世间一切美好的词语用来形容惠姐姐也不为过。
我白日里装痴装傻,晚上安静下来,内心仿佛裂了一道缝,总是传来钝痛。
我再也抑制不住,缩在墙角悲恸哭泣,绝望和悲伤像一把黑伞严严地将我罩住,压得我喘不过气。
陆离从房上下来,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不言语,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我。
我泪眼蒙眬地看向他时,他深沉的眸中是我读不懂的神色。
惠修仪身体不好,我不敢在她面前露出悲痛的神色,可是我真的好心疼阿宁,我不知道阿宁死的时候痛不痛,是不是看到老将军来接她。
阿宁心中有大义,怎么会放下满门仇恨而独活呢。
我在陆离面前放肆地哭着,他轻柔地拍着我的后背。
我原以为,日子也就这般不痛不痒地过着了。
我对皇上已经不再抱有希望,我只是想让惠姐姐好好地活着。
我又开始监督她喝苦得倒胃的药汁,惠姐姐的身子骨没有恶化。
偶尔我们嬉戏打闹,就仿佛回到了曾经刚入宫的时候。
萧贵妃自从相府扳倒将军府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尊荣,柳淑妃安胎,后宫大权又到了贵妃手里。
可我和惠修仪好不容易恢复的日子也没有延续多久。
淑妃派人邀请我去千鲤池赏鱼。
我本想借口称病,可她以淑妃之位压我,我不想因此再惊动惠姐姐,还是跟着去了。
「妾身给淑妃请安。」
我恭恭敬敬地行礼。
淑妃瞧着还是身量纤纤,好似没有怀孕的臃肿,反而因为皇上的爱情滋润,瞧着容貌更胜从前了。
「玉昭仪真是不一样了,一个庶女,就这般金尊玉贵了。」
柳淑妃淡淡地嘲讽我:
「不过是与本宫生了相似的容貌罢了。」
柳淑妃用手抬起我的下颚,她手指用力,捏得我生疼。
「即便是庶女也是文官之首丞相的女儿,不像淑妃,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又论何嫡庶呢?」
我不甘示弱地回怼。
我一向装傻惯了,柳淑妃显然是没有想到我敢反驳她,愣了一下。
「哼,」柳淑妃随即反应过来,冷哼了一声,「相府又如何?唐宁钰那样尊贵的身份不还是死在了宫里。」
「朝堂之上风云诡谲,成也家世,败也家世。」
「萧贵妃怀有子嗣还会受皇上忌惮,你们这些所谓的贵女,家族便成了最大的阻碍。」
「可我不一样,我可以肆意地怀上龙嗣。」
我看着柳淑妃那张与我相似的脸上带着算计恶毒的目光,令我作呕。
「你以为皇上是真的宠爱你吗?」
我低低地笑了:
「你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皇上怎么会纳一个卑微的民女做尊贵的淑妃。」
我有些恶毒地看着她:
「你能得宠,完全依靠你这张与我相似的脸。」
「我和皇上在他还是皇子时便相识了,我是他的白月光。」
「萧贵妃见你得宠,才生了让我入宫的念头,恰好中了皇上下怀。」
「你以为他让你怀孕是爱你吗?」
「是因为阿宁会出事,没有人能在后宫护住我。」
「她怕萧贵妃再为难我,所以高调地宠爱你,是为了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你从来都只是皇上在后宫牵制贵妃的一颗棋子罢了。」
我看着她因为我的话而露出的难以置信,心中有一些复仇的快感。
我眼睁睁地看着恼羞成怒的柳淑妃气急败坏地把我往千鲤池推。
我眼疾手快拉着柳玉萱一起摔进湖里。
湖旁边两道身影齐齐跌进水里。
「救人啊!淑妃娘娘被玉昭仪推进湖里了!」
「明明是淑妃足下不稳把昭仪娘娘带入湖里的!」
「是玉昭仪推了淑妃娘娘!」
「你放屁!明明是你们娘娘把我们娘娘拖下水的!」
掉入湖水的一瞬间,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灌入耳鼻口,传来一阵阵的窒息感。
我想要挣脱出身,奈何柳淑妃死死地抱着我不松手,还用力地揪着我的头发向下拽,欲以我为跳板浮出水面。
我被她压得直不起身,也反手抓住她的衣服往湖底拽。
她怎么敢提起阿宁,怎么敢顶着与我相似的脸在我面前狐假虎威。
她不是最中意这个孩子吗?那我就断了她的念想!也绝了沧渊的第一个孩子!
他凭什么杀了我的阿宁还能稳居高位!
柳淑妃尖利的指甲划破了我的脸蛋,我感觉到一丝痛意。
而柳淑妃还在死死地把我往水底按,我感觉胸腔内的氧气越来越少,我想张嘴,瞬间就有大量的水前仆后继地涌入我的口腔。
我感觉肺部像是要炸裂。
扑通!
我看到一道身影焦急地向我游来。
我听到陆离焦急地喊我。
16
我被陆离救起,柳淑妃被沧渊救起。
我们都浑身湿漉漉地跪在地上。
「皇上!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柳淑妃哭得梨花带雨:
「妾身好意邀请玉昭仪赏鱼,可她竟然以相府出身嘲讽妾身无父无母。」
「还说妾身出身卑贱,腹中之子也卑贱,还妄想母凭子贵……」
柳淑妃越说声音越小,甚至还怯生生地看我,仿佛我欺负了她似的。
她说的什么我并没有认真听,脑子里反复浮现沧渊救起柳淑妃的画面。
沧渊他选择去救柳淑妃,对我不闻不问。
如果陆离没有救起我,我还能等到他来救吗……
我脑子乱作一团。
「玉昭仪,淑妃所说,你可有辩驳?」
沧渊居高临下地问我,仿佛我是个不起眼的尘埃一般。
我内心委屈极了,我不知道沧渊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柳淑妃对我的污蔑根本经不起推敲,可他还是质问我。
我眼泪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流,想说什么,可张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湖水冰冷,冻得我直打哆嗦,可沧渊把他的披风系在柳淑妃身上,对我颤抖的躯体视若无睹。
我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连日来的悲痛使我再无力负荷,双眼一黑昏了过去。
我开始高烧不退,反反复复地做梦。
我看到自己与林姨娘埋酒的日子,看到了我刚入宫与阿宁、惠姐姐玩的日子,好像还看到了我在校园里答辩的日子……
又梦到我在冰冷的湖底,湖水倒灌我的鼻口,肺里缺氧憋得我脸通红。
梦到沧渊嫌恶的表情,说我恶毒阴险,陷害柳淑妃,害她腹中之子。
这些梦境交织缠绕,我仿佛看到自己进了一个没有门窗的小黑屋里,屋中只有我一人,我绝望拍壁而无人问津,最后自绝于此,尸体腐烂了才被发现。
不知沉睡了多久,我慢慢地睁开双眼。
再醒来时,睁开眼看到床边眼下一圈乌青的皇上,下巴似乎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见我睁眼,他双目赤红,哑着声音在我耳边说道:
「朕再也不会怀疑你了,朕的珺珺。」
惠修仪坐在一旁不住地抹泪:
「刚才太医说你若是今晚醒不过来便再难好转了……」
惠修仪哽咽得说不出话:
「阿宁没了,要是你也走了,你让我怎么办……」
听到惠修仪隐忍的哭声,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大的空虚,我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我只是愣愣地听着沧渊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
「珺珺,朕从未忘记过你,从未忘记我们的情谊。」
「朕新登基,皇位不稳,前朝后宫瓜葛。」
「朕不得已纳萧长乐入宫,稳住丞相,也是用她从太后手里夺了后宫之权。」
「朕想让你入宫,可又害怕你成为众矢之的而受到伤害,所以特意找了与你相似的柳玉萱,萧长乐果然将你送进了宫。」
「柳玉萱遇喜是假的,是朕特意让太医这么说的,为了激萧长乐我好借此扳倒丞相府。」
「朕知道唐宁钰死了你怨朕,可他是先帝旧臣,又是曾经的九皇子派,朕曾经差点死于他手。朕已经明里暗里给过他许多机会让他还乡养老,可他非不肯交出兵权,朕没办法。」
「朕已经以残害忠良之罪将相府下狱,会还将军府清白。」
「朕已经扫清了所有阻碍,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了!」
沧渊赤着双眼,显然是熬了几日不眠不休,他眼中神情疯狂。
可我突然觉得很累。
你是皇帝,有不得已的苦衷,可阿宁就该死吗?
我只想守着我在意的人平凡过一生罢了。
我觉得脑子混混沌沌的很累,看着沧渊还在焦急地辩解,我仿佛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一切只觉得空灵而遥远。
我不知道沧渊是什么时候离开我宫里的,我只是突然对他好失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17
皇上查处相府后,把萧贵妃一并下了大狱,又以柳淑妃无遇喜一事降欺君之罪,将其贬为庶人赶出后宫,其余的妃嫔尽数遣散。
又封了我为皇贵妃,说只待来日便封为皇后,朝堂之上无一人反对。
是啊,这么一出大换血,想来朝堂之上都是他的人了。
自此之后,沧渊毫不避讳地日日来看我,用尽奇珍异宝逗我开心。
「珺珺,朕亲手为你做的长寿面。」
他脸上被柴火熏得黑黢黢的,还是傻笑着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那碗将他指尖烫得通红他也这么端着。
我面无表情地把面泼在他身上,无视他被烫红的双手。
「珺珺,从前被困得紧,玲珑玉佩的玉质平庸,朕又寻了上好的玉打了一对。朕日夜苦学的!」
我看着他因为铸金被烧得溃烂的指尖无动于衷,沧渊的手直直地停驻半空。
我从妆奁最底下拿出曾经的那一半玉佩,面无表情地摔碎在他面前。
我看到他的笑容一僵,眼里满是失望的神色。
他每日都在变着花样讨我开心,可在我眼中只是个小丑罢了。
小丑而已。
我不刻意躲避他,但也不和他说话,大部分都是他对着我自言自语。
这天我一醒来就去找惠修仪。
可当我走到她宫门口时却是素白一片,里面隐隐约约传来隐忍的哭泣声。
我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缓缓步入,颤抖地拉住一个宫人询问:
「惠姐姐呢?这是……怎么回事……?」
宫女是惠修仪的心腹,当即忍不住痛哭起来:
「回禀皇贵妃娘娘,自从唐皇贵妃逝世,我们娘娘便受了刺激,身子骨越发孱弱,可她看您悲伤,又强撑着身体,可她……日日都靠汤药吊着精神……」
「太医说娘娘切记不可大悲大喜,可那日您昏迷,太医下了生死书,娘娘担惊受怕忧上加忧,病情极度恶化,于昨日仙逝了……」
「我们娘娘临终之前,最后拉着奴婢的手,对奴婢百般交代,一定要照顾好您。」
我怔怔地看着正殿之上的棺椁,再也撑不住瘫在地上。
「皇贵妃娘娘!」
小宫女急忙拉着我:
「我们娘娘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您好好活着!您一定要保重自身!」
我内心的悲痛止不住地向心底扩散,明明不久前我们还读书下棋。
我匍匐在地上,一步步地爬向棺椁。
我那么精心照料她的身体,她最后竟是为我大悲大喜不治而亡。
我无法原谅自己。
我看向棺椁里的惠修仪。
我颤抖地摸上她的手,她的手好冰,冰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想起来刚进宫的时候:
「你的手好冰,我帮你焐焐。」
我哭着抱着惠修仪的手:
「惠姐姐,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惠姐姐,我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惠修仪静静地躺在棺椁里,没有回复我的话。
惠姐姐那么疼我,怎么会不理我啊,我拼命地暖着她的手。
「你的手好冰,我怎么都焐不热……」
我哭得不能自已,我拼命地将她的手放到我的脸上,眼泪在她手背肆意淌落。
我哭得头晕目眩,一口气没提上来,又昏死过去。
这次我昏迷的时间格外长,我又开始反反复复地做梦。
我梦到我们回到了刚入宫的日子,一起打麻将的日子,可温温柔柔的笑脸下一秒变成了躺在棺椁里毫无生机苍白的脸,我吓得失声尖叫。
沧渊把林姨娘带入宫中了,她不再需要装作宫女,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以我生母自居,甚至还封了她为诰命夫人。
18
自从那日我醒来后,我似乎昏睡的日子更长了,常常能睡到日上三竿,可过了午后不出一会,就又觉困倦。
我看到沧渊和阿娘看我的神色越来越担忧。
沧渊大抵是怕我绝了生的念想,总是哄骗我生个一男半女,想以此困住我。
可我只想孑然一身,小小生命太过珍贵无瑕,我不敢触碰。
我怕我的孩子和阿宁一样,和惠修仪一样,不会说话地躺在冰冷的棺椁里。
我总是央求起阿娘为我讲孩童故事。
阿娘看着我的神色欲言又止: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阿娘的话让我有些疑惑:
「我是阿娘的女儿呀,我是萧元珺,阿娘不记得我了吗?」
虽然不知道阿娘为何这样问,但我还是乖乖回答了。
阿娘不像我记忆中幼时对我不闻不问的态度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娘对我很好很好。
我依稀记得,我曾经好像和阿娘、阿宁与惠修仪常常搓麻将。
再过了段时日,阿娘高兴地来找我,跟我说她找到了一个与我们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可以一起斗地主了!
我看着阿娘兴奋的表情有些不解:
「阿娘,斗地主是什么呀?」
我看到阿娘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悲伤。
我想起阿娘曾经问我的问题。
我到底是谁……
我是……萧元珺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