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娇艳女鬼,在线勾引傻和尚,翻车了。
他双手合十地问我:「姑娘,请问你是否见到过一位女鬼?」
我:「?」
……
后来才知道,他本就是为度我而来。
1
我出生时,正值战乱,群雄割据,不知死了多少人。
偏偏,生着一张娇嫩面庞。
才及笄,就已经被倒了四五手,最后,被卖给了一个已至天命之年的肥腻老员外。
那员外姓赵,妻子善妒。
但他也不在意,反正,只要有银子,年轻姑娘要多少有多少。
而我,却被主母嫉恨,命人活活打死在山野间,成了孤魂野鬼。
我恨啊。
可惜,活着无助力,死了也没能力。
连老员外家的门都进不去。
钟馗在画像中一瞪眼,我就差点灰飞烟灭。
不懂。
不懂他为什么保护那些恶人。
可他却说,鬼才是恶,再敢上前,就要我魂飞魄散。
嘁。
于是,我逃了,并藏在埋我的乱葬岗,找了处破屋,吸取阴气,修炼魂魄。
慢慢地,可以显形了。
令我惊喜的是,显形后的我,比活着的时候,生得更加貌美。
于是,我在狐狸精白尾的教导下,打算开展其他业务。
吸阳气。
从前,总听那酸臭老员外说什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听不懂。
但白尾说,如今孤魂野鬼遍地,天道善恶已经混沌,鬼差根本忙不过来,都懒得管了。
所以,吸了也没关系。
于是,不论是乞丐,百姓,还是经过的盗匪,赶考的书生,我全都不挑。
浅浅的魂魄,在日复一日中,变得凝实。
五官也愈发娇艳。
而乱葬岗名气愈发大,经过那些见过我的人口口相传后,彻底没人来了。
我只能数着枯草,唉声叹气。
白尾则化为原形,窝在我怀中,边玩着我头发,边舔着爪子上的新鲜血液,尾巴一晃一晃,「你就怂吧,等天道清明,别说找那女子报仇,就是那些和尚道士,也第一个收你这废鬼。」
它修邪道,早就杀人无数,总引我同它一道。
但我怂。
……
听了这话,我更郁闷。
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决心吸一个完整的人,搞波大的!
白尾尾巴在我下巴浅浅划过,「罢了,等我渡完劫……」
后面的话,他没说,便离开了。
而我则继续在乱葬岗等机会。
没多久,机会来了。
我看着不远处的秃头小和尚,扬了扬唇。
他生着一副好皮相,眉眼温和,双手合十地问我:「姑娘,请问你是否见到过一位女鬼。」
我:「?」
他见我挑眉,红了红脸,背过身,声音颤抖:「姑,姑娘,您外衫掉了。」
我不自觉看过去,果然,香肩半露,酥胸诱人。
「哦,抱歉,习惯了。」
小和尚背对着我:「?」
2
小和尚叫常念,是他师父给他起的,取自一段话:「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是故须常念。」
我死时才刚及笄,自小被当作物件,也未读过书。
培养我那嬷嬷觉得我们这种女子若有了廉耻,懂了世故,反倒是折磨。
所以,我完全不懂一个破名字怎么还会有典故。
我的名字就是被买时,红烛很亮,便叫作「红烛」。
啧。
我抠抠脑子,看着面前生火煮饭的常念,有点纠结吸不吸他。
看他蠢蠢的。
而且,怎么有人在乱葬岗吃馒头泡水吃得那么香?没看错的话,他汤里的野菜是在我隔壁大叔墓碑前摘的吧。
「你吃吗?」
他拿起一个被洗干净的破瓦片给我。
眼神清明而尊重。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询问我意见。
那些买我的人家,男子将我视作玩物,女子将我视作仇敌,被玩腻后,空有容貌却出生草芥的我,只能被卖去下一家。
然后重复:被宠爱-被打-被宠爱-被打。
最后,在十六岁那年生辰,被活活打死,尸体也被凌辱。
「吃。」
我不自觉道。
但其实,我不需要吃饭,但不知道为何,还是端起来小口喝着了。
即使瓦片滚烫,也不忍放下。
……
「不,不好喝吗?」
常念已经把碗舔干净了,一双纯净的眼,像刚出生的奶狗,傻乎乎看着我。
我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突兀地生出片怒气,将喝了几口的粥扔给他。
「猪食一样,能好喝吗?」
然后径直打开门,留他在我身后一脸困惑。
而我背抵着门,凶恶道:「滚出去!」
他有点委屈地「哦」了声,然后拿着他的小破包裹,失落离开。
离开前,还叫我别在此久留。
因为有鬼。
我咬牙,冲出门一脚把他踢出我的乱葬岗。
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我才骂出声:「傻和尚。」
回到四处漏风的小房间,我才后知后觉,下雨了。
我抱紧了自己。
其实,鬼感觉不到冷热的。
只是,孤独吧。
我垂眸,却也没后悔赶走那傻和尚。
因为,他的味道肯定如同这难吃的粥一样寡淡。
但没想到,傻和尚再次送上了门。
3
「姑娘……红烛姑娘?」
那小和尚聒噪的声音让我一愣,直接打过去。
他飞了。
真打飞。
他后背撞到摇摇欲坠的断墙,「轰」一声,墙倒了,他的鼻血也流了两行,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你力气好大!」
「你怎么回来了?」
我俩同时道。
他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从包里给我掏了只凉了的鸡腿,还有几块酥皮都掉了的点心。
我张张口,心中充斥着一股莫名的情绪。
然后狠狠关上了门。
但想想,又开门,在他一脸懵逼中,将他手里的鸡腿和点心夺了过来。
就当,供奉了,哼!
我弯弯嘴角,低头嗅着食物的气息,慢慢地,鸡腿和点心在我手中没了香气。
有点好吃。
我咂咂嘴。
4
常念是真的蠢,但脾气和运气却都极好。
他这蠢样,一路下山,竟也没被当作两脚羊捆了吃,反而安然地靠着几十个铜板,一个瓷碗,走到了我这里。
甚至这鸡腿和点心,都是他一下山,就碰见贵人娶亲,才讨来的。
「红烛姑娘,那是化,不是讨。」
他纠正我。
我嗤笑,「别欺负我没读过书,和尚拿的是钵,乞丐才拿瓷碗。」
他挠挠头,「那个,钵被抢了。」
「废物和尚。」
「呜呜呜。」
5
不知道为什么,我把这个又蠢又傻还单纯得可怜的小和尚留下了。
其实,他看起来比我死时还大两岁。
但却脾气极好,被我欺负取笑也只会挠着头傻乐,然后制砖,砌墙,把我们破漏风的小屋子,修建得温暖又明亮。
啊呸,我的,不是我们的。
有时候,他经过时,我能感受到一股纯阳精气。
如果吸收干净,定能大补。
可是,不舍得吸。
如果白尾在这,一定会骂我。
无数个夜晚,月悬高空,我都倚在他身边,与他近到呼吸可闻,只差一点,就能将他吸干。
可是,总会放弃。
因为第二天需要他干活。
比如,他要砌墙,要给我建院子,要把我的墓碑重新描字,要去山下乞讨,给我找东西回来吃……
根本杀不了啊。
于是不知不觉,就过了二十几日。
我开始慌了。
因为,我怕白尾回来。
他若回来,一定会杀了常念。
他最讨厌和尚。
更不喜欢我身边有旁人。
我想赶他走,但总是有点舍不得。
那日白天,我窝在自己的骨灰坛中,看到了自己死时的模样。
一群人围着我。
棒棍在我的哭喊声中,一下下,狠狠地打在我身上。
透过这些人的缝隙,我看见赵员外那个妻子。
她吃着点心,坐在轿子中,含笑看着我,眼神欢欣而愉悦。
后来,我死了。
她淡淡一句:「尸体交由你们处理了,还热着。」
就走了。
我连完尸都没有,怨气在我心中聚积,有行人从我身边经过,也是掩鼻离开。
因为我已经腐烂了。
就当我觉得,我要成鬼时,一只温暖的手覆上我眼睛。
他说:「安息吧。」
这声音有股力量,瞬间镇压我所有的怨气,反而,生出些平和。
当我再醒来,已经被埋在乱葬岗。
骨灰坛中,放着支没见过的蝴蝶簪子,还带着红色碎宝石流苏。
我喜欢极了。
奇怪,那人是谁?
我明明见过他的脸。
可等我睁眼,脑中的人却一片模糊。
日子继续过着。
但没想到,乱葬岗来人了。
还是我的仇人之子。
6
那天,春暖花开。
原本光秃秃的乱葬岗,被常念种了些野菜,还养了几只兔子。
当然,他不杀不吃,也不让我杀我吃,只让看。
他说,众生平等。
我说:「你吃的草就不是命了?」
他懵了,怏怏回到屋子角落翻他的佛经,想找答案。
「傻子。」
我低喃,这两个字流转在舌尖,仿佛有无数魅力。
正当我晒太阳时,来了个公子。
他浑身是伤,依稀看得出俊美长相,只是眼神阴厉,求我救他。
而他身后,是五六个彪形大汉。
这可不少阳气!
于是,我眼眸微抬,红纱半……
「红烛姑娘,不可。」
常念不知何时出来了,不仅将我外纱罩回我肩膀,还给我整了个草席将我裹起来。
我:「……」
谢谢,感觉又死了一次。
我不满地瞪常念,他却视而不见,还说:「女子要爱惜自己。」
我懵了。
因为,从没有人和我说过这种话。
我只学过讨好。
讨好主人,讨好来往的行人。
但很快,又觉得他凭什么制止我?
他能打得过这些人吗?!
7
好吧,常念竟然不是废物。
而且,很厉害,几下便将那些看着我,染上欲念的大汉撂倒在地。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他冷脸。
第一次发现,他虽生着圆眼,眼尾却偏尖,垂眸间,透着悲悯和清冷。
他和那公子说了什么,那公子便走了。
当时,我不知道他是仇人之子,也没太在意,但谁知,他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中,是熟悉,又是势在必得。
有病。
我眨眨眼,将窗棂放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而常念将那几个人送去了官府,便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兴师问罪。
「红烛。」
他比我高很多,此时,低头看着我,喉结上下动了动,眼里有克制的怒意。
「为何……脱,衣服……」
光这五个字,仿佛将他舌尖烫了几个泡一般。
我不懂,但也不能告诉他是想吸阳气。
因为我不想让他知晓我是鬼。
于是有点心虚地看向桌子,桌上有个缺口的小花瓶,里面插着他在后院给我种的花。
「因为,我靠这个营生!」
说到这,我松口气,觉得自己这个理由简直完美。
谁知,他表情更难看。
可终究,他还是叹气,拍拍我脑袋,「我教你读书习字,可好?」
我挠挠脑袋,「女子又不能科举,会哄人,身段够软,琴棋书画会一点,不就好了?」
「这样才快乐。」
我看向常念。
他张张口,眼中出现怜惜。
我不懂他这怜惜从何而来,但这天开始,他每晚,都会坐在我身边给我讲故事。
故事中的女子,有的替父从军,有的入仕为官,还有的,执掌天下,使得天下歌舞升平,夜不闭户。
他还告诉我,男女有别。
我知道男子女子身体不同。
但不知道他为何连下雨,都睡在滴雨的门口,后来,甚至专门给我隔了间房,还在房外种满野花。
此时知晓了,才后知后觉。
「原来……我原先,那么不堪啊。」
那员外妻子,竟不是骂人,而是在陈述事实吗?
我低头呢喃。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在此刻闯入视线,帮我将垂落的发丝挽至耳后。
我抬头,与常念对视。
他神色平静,「你只是身世坎坷,无法操控命运,不要妄自菲薄,不要,骂自己。」
我眨眨眼。
他神色如此专注,又温柔。
好像夜色中,那漫花丛中的萤火虫,美不胜收,却又让人心跳如雷。
我不自觉捂住心脏,皱紧了眉。
奇怪,怎么跳那么快?
快到,我好想亲他一下。
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如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不自觉扩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第一次,不为讨好,而是发自内心地想与男子接触。
「咳咳,嬷嬷说,这是感谢别人的方式。」
我撒谎了。
没有这种感谢方式,而且,我从不喜欢和人接吻。
他表情慌乱,又变回了那个傻和尚。
最后,双手合十冲我行了一礼,拖着长椅就去门口睡觉了。
我笑了。
明明,他已经有自己的房间了啊。
……
后来的日子,只要他对我露出笑,我就觉得,好似全世界的花都开了。
连他递给我吃的时,明明毫无接触。
可看着他温和的眉眼,菱形的唇,突起的喉结,就又会心跳加速。
后来,我偷偷翻了他的书,意识到,自己好像,爱上他了。
爱到,明明曾经厌恶檀香味。
因为那夫人身上就有很重的檀香味。
可当这味道出现在他身上,却又觉得依恋。
8
几个歹人被交给官府后,得了一贯钱。
所以这回,常念不只给我带了烧鸡点心,还给我带了对红花耳饰。
大大的绢花垂在脸两边,更显娇媚,也和我的簪子很配。
真好,勾引人更方便了。
而常念只是在旁边看着我,眼神怔愣。
我在镜中,冲他娇媚一笑。
他眨眨眼,急忙转身,嘴里念叨着什么「空……色」,咕噜呱唧一长串。
听不懂,且头疼。
竟然在鬼面前念经!
我狠狠踹他一脚,叫他闭嘴。
他就出门了。
出去的时候,好似有鬼在追,气死我了。
哦对,我就是鬼。
也确实在追……
想到这,我抚摸着耳饰,有点蔫。
若常念知晓我是鬼,会不会,厌恶我?
我抿唇,却也不敢细想。
因为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在一起。
身份上,他是和尚,我是女鬼。
身体上……我早已残花败柳,被卖至无数人家,又如何能配得上他?
想到这,我终于懂了那个嬷嬷为何不叫我们读书认字。
因为,我们这种身如草芥之人,懂得越多,越不甘,越痛苦,越……不快乐。
9
这日后,常念依旧每晚给我念书,但我却不愿听了,甚至赶他出门。
他不懂为何,于是更努力地对我好。
可他对我越好,我便越觉得不开心,甚至不懂自己有什么好的。
他又不爱我这张脸。
而我除了这张脸,一无所有。
同时,那个被我们救了的公子赵鹤不知为何,总来山上。
我无法见光,白日便躲在骨灰坛里。
他见白日见不到我,便每夜来找我,还带来很多金银首饰。
正好,我不想和常念待在一起,便只跟赵鹤说话。
常念见状,只是抿抿唇。
不知为何,见他不开心,我反而开心了,觉得他可能,有点在乎我。
于是,跟赵鹤表现得愈发亲昵。
终于有一天,常念伸手将我拦住,情绪依旧淡然,但却不敢看我。
「红烛,太晚了。」
我仰头看着他,挑衅道:「我偏要出门。」
他低垂着眉眼,抿唇沉默,却丝毫不让。
我攥紧拳,期待他能说出什么制止我的话。
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吃醋了?
其实,他也有点喜欢我?
但他没有,只是叹息,然后回到他的房间,念了一夜经文。
而我像只被戏耍的猴子,在原地,只能苦笑。
……
明知他早已遁入空门,与我截然不同,我却还做这些无用功。
而且,若他真喜欢我,我又能和他在一起吗?
他可拥有着与我截然不同的未来。
想到这,我有些迷茫。
10
这日开始,我与常念开始冷战。
我们不再对视,不再说话,连擦肩而过都不会有任何眼神交流。
但同时,我们又都住在这个小屋,每日相见。
他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留在这?
是因为我吗?
……
每日,我吸着那些吃食的香气,看着常念捧着经书默念的背影,都在想这些。
话甚至滚到嘴边,却又被我咽了回去。
因为,我怕一问出口,他便离开……
我舍不得。
而赵鹤,却在一个夜色清明的日子,提了酒来找我。
我俩喝着喝着,他突然问我道:「红烛,你是鬼吧。」
我愣住了。
他笑笑,「没听说过只能在夜晚出现的妖,而且,你又生得……如此美。」
说到这,他桃花眼里荡出温柔,「红烛,你可愿跟我,去我府上?」
我愣住,还没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常念的声音:
「她不愿。」
11
我回头,常念出现在我身后,弯腰拉起我,想带我走。
可赵鹤,却拉住我另一只拎着酒壶的胳膊。
「常念大师,您可是灵山寺得了真传的高僧,何必沾染红尘?」
常念唇抿成一条线。
「那赵公子想必也知晓,人鬼殊途。」
「可小爷我不在意,和尚,你敢说你不在意吗?你敢吗?」
赵鹤依旧笑着,桃花眼里却充满攻击性。
两人对峙着,僵持着。
而我大脑一片混乱。
常念说什么?
人鬼殊途?
他什么时候知道我是鬼的?
还是,刚刚听到的?
但可能是喝了酒,竟有些醉了,思绪反转,却停留在常念攥住我袖子的手。
即使隔着衣料,也有暖暖的热气透进,钻入冰冷的皮肤,温暖着我。
这一刻,我不忍他被苛责,于是抽回了手。
「赵鹤,你走吧。」
赵鹤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眼睛微眯,带着不悦。
但我没空管他的心情。
所以,也没注意他在我身后,那晦暗的眼神。
关门后,我不再隐藏,直接将常念压在身下,可能是喝了酒,胆子倒大了,干脆破罐破摔:「什么时候知晓我是鬼的?」
他被我扑倒在地,下意识护住我的腰身,却又像被烫了般收回手。
我一把抓住他缩回去的手。
他涨红了脸,「红烛,莫闹,这样于理不合。」
「你嫌弃我?」
「啊?」
常念被我带偏,深叹口气,「别故意岔开话题,你明知我……不会。」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语气轻柔了一瞬。
我直接靠在他僵硬的怀里,「我好喜欢你啊,常念,这是我第一次学会喜欢别人。」
他右手依旧被我按着,左手僵持在空中。
胸腔处的跳动紊乱而快速。
是心动,还是紧张?
我迷茫地发现,自己除了不知爱是什么,也不知被爱是什么。
屋内,一片寂静。
可以听到门外的乌鸦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也可以听到兔子在栅栏里作妖,不知怎么,打起来了。
而常念只是深吸一口气,平稳下紊乱的心跳,「我来这,是奉方丈命令,祛除恶鬼。」
「那何不除我?」
「因为你不是恶……你,很好。」
我弯弯唇。
又骂自己没出息,不过夸了半句,便心生欢愉。
「红烛?红烛?」
我松开了常念的手,闭上眼睛,不给他拒绝我的机会。
他唤我两声,见我不理,又叹息声,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将我抱回房间,轻柔放上床,还给我盖好了被子。
接着,门被关上。
我睁眼,失落地想,常念应该对我有些心动的吧。
毕竟我们都知道,鬼根本不用睡,只用在骨灰坛里休息。
可他,还是选择了依我。
12
次日,一切恢复正常,好似之前的不快从未发生。
「红烛姑娘,点心。」
常念将桃花酥,绿豆糕放在桌上。
我看向他,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傻傻的,温柔的,疏离的小和尚。
这是拒绝。
我眼眶酸疼,「这个和尚是非当不可呗?」
他垂眸,避开我的眼神,「小僧自幼便被师父收养,向来以普度众生为己任,只望有朝一日,能度化红烛姑娘。」
说到这,他又低声道:「我会为姑娘日日诵经,为姑娘摆脱业障。」
很好,还要度化我。
我气死了。
「好啊,我让你度。」
他看向我,眉头微皱。
我起身,打了他光溜溜的脑袋一巴掌,趾高气扬,「只要你有法子让我爱你爱到愿意去死,我就愿意被你度化!」
他看着我嚣张的模样,良久,手抬起,最后,却停至我鬓边碎发,帮我挽起。
喉结上下动了,只吐出两个字:「胡闹。」
然后,就进他的屋子。
我气哄哄开门。
他正双手合十,盘腿在蒲垫上,默念经文。
佛像安静立在他面前。
有金光在我身上探寻瞬间,便又回了佛像。
我抿抿唇,关门,上前抱住了常念。
他僵硬得没动。
「红烛,把衣服穿上!」
我摇摇头,靠在他脖子上,「不要,你可以选择祛除我。」
他咬牙。
我继续道:「你知道吗?我死得可惨了,等我修炼好了,必然要去杀了那人全家的。」
「红烛!」
「不仅如此,我还要把所有人牙子,杀得一干二净。」
「红烛!」
他终于上手,将我掰开,然后,背对着我扔了个草席,将我紧紧裹住。
我挣扎不脱,生气地瞪着他。
他嘴角轻微勾了下,然后又面无表情,开始生气,「往后不要这样,对你不好。」
「哼,我还能不好到哪里去?」
他抿唇,「反正就是不好,这叫无媒苟合,对了,那个赵鹤,你也离他远点,他身上戾气重。」
但我在意点完全不是这个。
「那有媒,你就愿意跟我苟合了?」
常念叹气,耳垂泛红,「若三媒六聘,便不叫苟合,叫……」
「叫什么?」
我来精神了。
他白皙的脸却也开始渐渐染上绯色,「什么都不叫!」
然后,把我丢进房间,又放下本佛经。
我懵了,哪有给鬼看佛经的啊!!!
想出去,却发现这个狗竟然下了禁制,除非有人从外面打开门,不然,我出不去……
不是,他佛力那么高,之前还装傻子啊!
「你,你看完我就放你出来!」
「臭和尚!你赶紧开开!」
可门外,却没了声音。
气死!
我焦躁地挠挠头发,想撕了那本破佛经,可一打开,却发现上面布满笔记。
笔记都快比佛经内容多了。
一笔一划,端正而虔诚,没有丁点放纵。
我不自觉用手划过那些墨迹。
他真的,很认真地想要救世呢。
原本,我觉得这些说法不过是沽名钓誉之人的口号。
什么割肉喂鹰,以身救世,肯定都是一代代传下来骗我们的,世间怎会有这种人?
为了一群不认识的人,去牺牲自己?
可看到常念,我知道,他会。
我叹气,盘腿坐在地上。
常念……常念……
「臭和尚!」
我轻骂一声。
谁知,门开了。
我刚准备骂那臭和尚,却看到,是张熟悉的脸。
赵珂。
赵员外的独女,也是赵员外妻子派来,看着我被活活打死的女子。
她见到我,笑了,「早知当初杀了你后,就该再作法要你魂飞魄散,这样,你也不会再勾引到我哥哥头上,是吧?」
我眼里出现戾气,瞳孔渐渐变红。
13
其实当初,赵员外宦游,赵家主母虽嫉恨我,但也不过是想把我发卖出府。
是赵珂制止了。
因为,她恨我这张脸。
自她未婚夫见过我后,便日日都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即使我已经躲避,可也管不了他的腿。
但赵珂,却把一切过错记在了我身上。
于是,提议杀了我,就说是逃了。
赵主母听闻,便同意了,反正在她眼中,我命如蝼蚁。
而赵珂,则拿钗子狠狠划破了我的脸,直到我嗓子叫哑,血肉模糊,才叫人拉我出府,又亲眼看着人打死我。
甚至听着我的惨叫,露出愉悦的表情。
……
此时再见,我指甲慢慢变长,露出杀意。
谁知,她只是嗤笑声,然后,从她身后出来个人。
那人一看就是邪修,周边邪气萦绕,还有鬼魂怨气。
打不过。
我只好先忍住,想从窗户逃走,去找常念。
可下一秒,竟被只长发厉鬼死死缠住脖子。
这人,竟是能驱鬼的邪修。
我咬牙,将常念给我的佛经打到这长发厉鬼脸上。
她早就犯过无数杀孽,戾气缠绕。
佛经对她来讲,是利器。
她尖叫着,身上冒出一阵白烟,可下一秒,又有只婴鬼堵在窗边。
我身后,那邪修捡起佛经,轻「咦」一声。
「这女鬼竟掺杂着丝佛性?奇了怪了,老夫还未炼化过这种鬼呢。」
说到这,他抬眼看向我。
我这才发现,他瞳孔生白,眼神贪婪,早已半人半鬼。
紧接着,他将腕上的法器砸向我。
我被打得魂魄不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14
「滴答!」「滴答!」
有水声在周边响起。
我浑身都在痛,睁眼,发现自己在一片山洞,而赵鹤,则满身是血地坐在我面前,眼含笑意。
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
而他身边,竟是死去的邪修,和满脸惊恐的赵珂……
怎么回事?
我虚弱地从地上爬起来,谨慎盯着赵鹤。
虽然察觉不出异样,但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对劲。
原先的赵鹤顶多也就是个普通贵公子,可现在,整个人气质大变,极其招人。
普通一个眼波,就诱人至极。
像极了……
「白,白尾?」
我不确定道。
因为一般若是妖怪附身,会有妖气溢出,就算是他此次渡劫成功升为大妖,也不可能隐藏得如此完美。
「呵,倒没那么蠢。」
他起身,轻抚向我额头,一股力量瞬间贯穿全身。
「喏,赵府已被我屠尽,这个,交给你了。」
「什么?」
我刚起身就听到这话,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而赵鹤,不,白尾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苦心修炼,不就是为了这日,如今,怎么又犹豫了?」
……
是啊,他说得没错。
我想起了当初那一棍棍打在身上的痛,想起自己暴尸荒野无人收殓的恨,还想起魂魄连门都进不去,差点被钟馗打散时的怨……
为什么犹豫呢?
我低头看着惊恐得不停后缩的赵珂,又看向那已经被打到魂飞魄散的邪修,却不知为何,脑中出现了常念的笑容。
干净,温暖,纯粹。
那么美好。
我是恨啊。
可是比起一直怨恨,我更想要温暖,想站在阳光之下,轻嗅花团锦簇,感受人声鼎沸,然后,被周围的人爱护……
如果,没有常念,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赵珂报仇。
可我已经见过光,又怎愿再次回到那无边黑暗。
一个人,好冷。
犯下杀孽,就真的和常念再无可能了。
「不,我不杀,她会有报应的。」
我垂眸,退后一步,却被白尾死死攥住手腕。
他依旧笑着,可攥我的力气却大到,仿佛要将我手腕捏碎。
「看来,你动情的不是赵鹤,而是那个秃子啊。」
「你怎么知道?」
他弯唇,依旧笑着,瞳孔已成椭圆形,却没回答我的话。
「那这个男子,便无用了。」
说罢,他直接捏断了自己的脖子,然后,从赵鹤体内出来了。
而赵鹤,死了。
「可怜的男人,被我诱骗,主动献祭,结果对方,却一点也不在意自己。」
「不愧是我们红烛,本事真大。」
白尾显了真身,懒散道。
此时,他身着靛青月竹纹长袍,配着画了一狐一人的白玉鼻烟壶,狐狸眼潋滟明媚,勾人至极,却丝毫不显女相。
我看着他的真身,后退一步。
好可怕,他就好像是刚才,不过捏死了只蚂蚁。
那他这样,和当初赵珂对我,又有何不同。
若有朝一日,他也厌恶我,是不是也会这样杀了我?
15
「躲什么?不会是在躲我吧?」
白尾笑得更加温柔,眼眸微挑,好似在惊讶,手却细细摩挲着鼻烟壶。
如果不是了解他,真的会以为他在惊讶。
但我知道,他动了杀心。
「没有……」
我抿唇看着他。
他未语,只是盯着我看,眼里翻涌着戾气。
半晌,才上前捏了捏我的脸,宠溺道:「看来被人教坏了,都会撒谎了。」
「是那和尚。」
他说得极肯定。
「不!不是的!我真没有躲你,只是,突然见到你,有点惊讶你那么快就渡劫成功了。」
说罢,我勾起甜美的笑,上前攥住他袖子,「生得也更好看了!」
可这次,却没那么容易哄好他。
他直接将我拉近,然后捏着我的肩,让我直面赵珂。
下巴抵在我肩膀,语气温柔:「乖,吸干她,之后,我们便不在那破乱葬岗待了,去我的万妖窟,可好?」
赵珂不停颤抖,张大嘴想求我。
我这才发现,她舌头没了,脚筋也被白尾断了。
「还是说,我直接去找那和尚?」
我浑身一颤。
他轻笑,「灵山寺的方丈确实很厉害,但年岁太大,前几月,又为了祛除鬼石林的千年怨鬼,元气大伤。如今,有不少邪魔外道和恶鬼妖怪打算去报仇呢。」
「蜘蛛山的蛛女还邀了我,你说,我去不去呢?」
我死死攥住拳。
此时,我也明白了,「你窥视我。」
他头顶在我脸边蹭了蹭,「我这是怕渡劫时,你遇到危险,这不,才几月,便有两个坏男人在你身边了。」
我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
乌鸦。
我就说,他走后,乌鸦便多了起来。
但我也知晓,常念此时,并不是他的对手。
「好,我吸。」
白尾满意地摸摸我的头。
16
赵珂死了,成为一具死不瞑目的干尸。
而我身上的红衣,也愈发鲜艳,变成了血液的颜色。
原先日日在常念身边浸染的那丝佛性,也消失殆尽。
我,已成厉鬼。
「乖红烛。」
白尾笑得更加开心,同时,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脸色一白,猛地转头。
是常念。
17
不不不,别看我别看我求你了。
我眼里浸满了泪,想躲,却被白尾死死揽在怀里,只能面对着常念。
「烛儿果然厉害,这和尚还真找来了。」
什么?
我怔愣地看向白尾,却见他低头,将我泪水吻去。
「不过日后还是别玩弄和尚了,头发都没有,丑死了。」
不是,不是的!
我刚想反驳,便看见白尾似笑非笑的眼,死死攥住拳。
他在威胁我。
「好,确实,不好玩。」
我扯了扯嘴角,却好想哭啊。
原来,一切都是白尾计划好的。
我一直知道他嫉妒心强,占有欲也强,却没想过,他会在逼我杀了赵珂后,将常念找来做「看客」。
杀人诛心。
死局。
18
「红烛,过来。」
常念伸出手,双眼通红地看着我。
同时,白尾也懒懒瞥向我,「他叫你过去哎。」
我闭上眼。
哀莫大于心死。
可能,这便是我的命吧。
「都说了在玩你,你听不懂话啊?」
再睁眼,我眼里只有厌恶。
常念一愣。
我则回挽住白尾胳膊,笑得风情万种,「怎么,秃子,真对我动心了?别搞笑……」
「是。」
我怔住,心脏明明不会跳,却感觉快从胸腔跳出来了。
「我喜欢你,红烛。」
我张张嘴,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和痛苦充斥,搅和在一起,形成苦涩的味道。
「哈,那与我何干?蠢货,赶紧滚!」
我眼睛酸涩,死死拉住白尾。
「走,我们走吧。」
「求你了,求你了,我按你说的做了,走吧?」
后半句话,我声音极小,背对着常念,祈求地看向白尾。
白尾笑意不变,眼底却已泛凉,抬手轻轻拂去我的泪。
「这是你今日第二次为他哭了。」
说罢,他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骨肉穿刺的声音。
白尾手化为爪,捅入了常念腹中。
「不!」
我眼里戾气大盛,冲了过去。
同时,常念的法器也飞向白尾,将他击退。
可自己,却吐了一大口血。
下一秒,两人又缠打起来。
一个千年大妖,一个佛法高深,我根本插不进去。
但我知道,常念会输的。
想到这,我想到了他放在屋中的佛像。
常念说过,那个佛像,有他师父留下的一丝意识。
受到攻击,就会反抗。
想到这,我直接飞了回去。
快点,再快点。
可天已经快亮了,哪怕我刚吸过阳气,也不可能抵住阳光。
就在我到门口时,晨曦微亮,照在我身上。
「啊!」
我痛得浑身冒出青烟,但还是勉强冲进屋子,到了常念的屋子。
之前,我未真正伤过人,所以佛像对我没有敌意。
但此时,我已有杀孽。
刚开门,就有一道金光打向我。
我被打得狠狠撞碎了桌子,吐出黑血,头发散乱,却还是爬了过去。
「救,救救常念。」
同时,第二道金光也打在我身上。
我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救他,求你,救他。」
我说着,呼出口白气。
这是魂魄要散的征兆。
而身上的衣服,也从鲜艳欲滴的血红色,变成白色,皮肤接近透明。
再有一道光,我就死定了。
然而下一秒,那佛像却渐渐化成一个有着白色长须的和尚。
他一袭土黄色僧服,披着红色袈裟,正垂眸看向我,表情悲悯,和常念如出一辙。
他叹息,说了句「孽缘」,便飞身离开。
太好了,常念有救了。
但是,好冷啊。
原来魂魄要散之前,连鬼,也会感觉到冷的。
就是不知道篱笆养的兔子怎么办。
常念会不会把它们带走。
白球,小草,花花……每次喂食,一坨坨,五颜六色的,全堆在我脚边要吃的。
我死了,篱笆又关着,肯定活不了。
得,活着啊。
19
等再醒来,有个陌生的小女妖在我身边。
她见我醒来,惊呼声,然后跑了出去。
我摇摇脑袋,看着周围的环境,有点懵。
直到白尾进来。
「醒了?」
他看我的眼神宠溺到瘆人。
但,我不是魂飞魄散了吗?
而且,我身上为什么缠绕了那么多怨气和腥气?
明明,只吸过一个人。
「你对我,做了什么?」
「哦,当日你去找常念他师父,不过还真没想到,他师父竟就是方丈,本就身有暗伤,挨了我两掌后,勉强救了常念,回去便死了。」
我脸色惨白。
而他却拂了拂我头发,继续道。
「我知晓是你做的,见你已只剩残魂,便放入了鼻烟壶中,带着万妖窟众人会合蛛女她们,把灵山寺屠了。」
「可惜,逃走了几个,你心爱的秃子也跑了。」
「于是,我就炼化了剩下的尸身精血,将你残魂修补好了,嘻嘻,你可感谢我?」
我张张口,周身戾气萦绕,直接将白尾扑倒,狠狠掐在他脖子上。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血泪砸在地上,心绞痛到窒息。
而白尾也不反抗,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是我的。」
我双眼通红。
他一个翻身,将我压住,尖牙露出,在我脖颈划过。
「第一个遇见你,怜惜你的是我。」
「给你收纳尸骨,送簪子的也是我,陪着你教导你吸阳气修炼的更是我!凭什么啊?」
「我陪你三年,他只陪你不到两个月,你便爱上了他?」
「难道,就因为我是妖?可我会幻化人形,我力量比他大多了,那秃子到底哪里好到能让你爱上他的!」
「你该爱的难道不是我吗?」
说到最后,白尾已经恢复半人半狐的模样,九条血红的尾巴在他身后摇摆。
「我已入邪道,你便得入邪道。」
「你魂魄已被我打上烙印,除非我魂飞魄散永不得超生,不然生生世世,都会与你纠缠至死。」
说到这,屋中仅剩了白尾的喘息声。
我终究是说不出半句话。
最后,他又恢复常态,微笑着将我拉到镜前,给我贴花黄,梳发髻,又给我细细描绘了妆容,才满意离去。
我坐在镜前,看着自己惨白的脸和艳丽的妆容,神色呆滞。
没几天,万妖窟传遍了我与白尾要成亲的消息。
而我,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20
「红烛,你终于是我的了。」
白尾抱着我,嗅着我的发丝。
我突然想到之前在小屋,常念告诉我,这叫「无媒苟合」。
他还说,我要会爱护自己。
白尾狠狠掐了我一把,却神色温柔,「在想什么?」
「嘶。」
我痛呼声,垂眸,「能让我回乱葬岗看一次吗?我,有东西没拿。」
他扯扯嘴角,露出讥讽。
「好啊,我陪你。」
「嗯。」
我也没想着偷偷去。
因为肯定瞒不过白尾。
但没想到,乱葬岗的小屋早已成废墟,后院的花海和前院的菜田也被毁坏殆尽。
篱笆更是面目全非,里面的兔子早就不见了。
也没有尸骨。
希望是跑了吧,但我不敢问。
怕它们都死了。
而白尾,在我身后抱住了我。
「看,是不是和我们刚开始一样了?」
「……嗯。」
我点头。
建立美好不易,毁去却很容易。
「回去吧。」
我喃喃道。
反正,再也回不去了。
21
重新回到万妖窟,我彻底萧条下去。
几次想冲入阳光,干脆魂飞魄散。
可白尾派了太多妖看守我,地形又复杂,根本出不去。
我想到了那些年,被发卖,当作物件的日子。
和如今一般。
想不到,死了还是这样。
守着院子,等着不爱的人。
……
可当初,并不痛苦,甚至以为世道都是这样的。
如今,却是煎熬。
我开始在墙上划「正」字,记录日子,期待能与常念再见一面。
白尾从一开始日日来,到几天来一次,再到几月来一次。
他每次来,都会告诉我常念的消息。
说常念想重新将沦为妖邪之地的灵山寺夺回去,却再次失败,身受重伤。
说常念现在诛邪,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说常念一直在打听我的消息,想亲手祛除我。
……
说这些时,白尾如同以前一样,化作原形,窝在我怀中,用尾巴滑着我的脸。
但我再也不会抱着他,只是默默听着,在心底偷偷地想:「真好,希望他快点来杀我,那样,就可以见面了。」
后来,白尾不来了,我还有些失落。
因为听不到常念的消息了。
好想他。
但没想到,等写到第 730 个「正」字时,常念来了。
他个子高了些,两腮褪去稚嫩,立体而坚毅。
眉间受过伤,留下道疤,成了断眉,显得眉目愈发清冷,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看到我时,仅一瞬,便错开视线。
22
「胆子挺大,敢一个人来啊。」
万妖窟中,群妖肆虐。
白尾揽着我,站在常念面前不远处,笑意温柔潋滟。
而常念身着他师父的僧袍袈裟,立于万妖之前,双手合十,面色淡然。
「贫僧来了却尘缘。」
「哦?」
白尾看向我,懒懒道:「那便死吧。」
话音刚落,众妖倾囊而出,冲天妖气浓郁成了黑色,使得天空电闪雷鸣,大地失色。
唯余一点光亮。
是常念。
他屹然不动,站在原地,口中念着的经文,化为一道道金光,汇成实字,不仅将他护在其中,还击退了所有攻击他的妖。
他就像一叶孤舟,沉浮于妖海中,金光忽明忽暗。
而白尾眯了眯眼,干脆化作真身,扑了上去。
「小心!」
我大喊出声。
可常念只是轻瞥向我,便冷淡收回视线。
金字丝毫未动,反而更加凝视。
这一刻,我意识到,他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常念了。
如今,已经浴火重生。
而我,也不再是曾经的红烛,今日早上,还能看到自己枯萎的容貌。
我不自觉笑了,又哭了。
情绪汹涌到我自己都难以理解。
而众妖久攻不下,又接连受损,已经生了退意。
特别是见白尾还受了伤,更是停住了动作。
毕竟这万妖窟中的都修邪道,最为自私。
从前跟着白尾作威作福,好不痛快,但如今碰到硬的,根本不愿拼命。
「咳咳。」
白尾被击飞,吐了口血。
风水轮流转。
众妖见状,一哄而散。
偌大的万妖窟,竟只剩下我、常念、白尾。
邪云散去,皎白月光倾下,洒在我们身上。
「呵,人类修行就是容易,呸。」
白尾吐出口中的血。
我知道,他嫉妒,又厌恶人类。
妖怪想修炼,难于上青天,特别是他这种血统不纯正的杂毛狐狸。
要先开神智,再拔去浑身皮毛,催动法力,重长一身纯色毛发。
光这一遭,就要比纯正狐狸多修炼 500 年。
更别提,这期间秃毛遭遇的冷嘲热讽。
然后,才能修人身,再去修仙,修道或修佛。
……
所以,它为了加快修行,不再被其他妖怪看不起,直接入了邪道,还搜罗了一群和它一样的妖怪,还养成了霸道专横,唯它独尊的性格。
……
「妖狐,你可知错。」
金钵罩在白尾身上,封住了他的动作。
他被压得不能动弹,只恶狠狠道:「天道不公,让我这种妖出生,我有何错?」
「你高高在上不懂修炼疾苦,你自幼尊贵没遭受半分白眼,真是可笑。」
「我有错,错只错在,我没你强,就像……」
他勾起个恶劣的笑,「就像十年前的你,保不住心爱之人,保不住师父,也保不住寺庙哈哈哈哈哈。」
可常念只是淡淡看着他,面无表情,眼神悲悯。
白尾不笑了。
「秃子,我劝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最厌恶被同情,开始拼命挣扎,却被金钵威力压得更狠。
因为在他的世界,只有实力相差极大的弱者,才会被同情。
而常念不管它口中的话,只单膝跪地,将手放在他额前,闭眼轻念。
白尾眼神渐渐迷茫,佛光在他身上愈发重,然后,等金光散去,白尾竟变成了只混杂着白毛黄毛的瘦小狐狸。
睁眼时,只有一片懵懂。
「你,超度了它?」
我看着常念。
他却只是含笑将幼小狐狸轻轻放至背包,然后冲我双手合十,「因果罢了,能超度,也算一件善事。」
「师父死时说过,一切皆为因果,半点不由人。」
我张张口,笑了。
笑中带涩。
挺好,看来他已入道,看开一切。
我也没必要和他解释什么。
往事,如过眼云烟。
我抽抽鼻子,笑道:「那……大师打算拿我怎么办?」
常念垂眸,两息后,淡淡道:「超度。」
「哦,这样啊。」
我吸吸鼻子,看着不远处冉冉升起的太阳,笑了笑,「罢了,别超度了,让我见见阳光吧。」
「我好久,没见过光了。」
常念看着我,我看着他。
一时间,好像记忆回到了当初初见。
他模样青涩,装傻充愣。
我骂他傻和尚,他红着脸,为我披上红纱。
一切,恍若隔世。
他捏着佛珠,轻轻点头。
下一刻,阳光升起,驱散所有邪气。
照在我身上。
我闭上眼想,但愿魂飞魄散,就真的没有来世了。
我不想再来受苦了。
(正文完)
【番外:常念】
1
师父领养我时,我还是个婴孩。
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哭得撕心裂肺。
而我身边,是个女尸,她手腕处有一道深痕,僵硬搭在我唇边,身体干瘦。
于是,师父将我领养了回去。
我很幸运,慧根极佳,师父说我百年难遇,却免不了少年傲骨,要静下心。
我点头称是,但确实也觉得自己天赋异禀。
连大师兄,都不如我。
十八岁那年,我下山历练。
师父叫我顺便去乱葬岗把那里作乱的女鬼祛除。
听说那女鬼生得一副芙蓉面,却心狠手辣,杀人无数,叫我小心点。
我低头称「是」,其实没太当回事。
不过是个小鬼而已。
但当我去了后发现,传言半真半假。
真的是,这女鬼确实生得比我见过的任何女子,女鬼,女妖都美。
十五六岁的模样,娇媚而清纯,眼下一点泪痣,站在月光下,好似在发光,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假的是,她身上根本没杀孽。
是个小小小鬼,被吸两口阳气的人,好好睡一天就能缓过来。
当然,没法确定。
我收回视线,决意试探。
结果,她比我还单纯,眼里根本藏不住事,明明想吸我,却又赶我走。
我上来带两块糕点,她便好像是我做了对她多好的事一样。
傻得可爱。
不不不,咳咳,没有可爱。
于是,我决定了解她,然后,潜移默化地度化她!
2
修葺房子那段时间,她白天不能出来,晚上便撑着下巴看我干活。
虽然嘴巴很凶,但又很听话。
明明爱吃肉,但养的兔子,一只都不碰。
甚至还趁我不注意,挨个拽着兔子耳朵,将它们抱进怀里,边挠它们肚皮,边骂我。
兔子在她怀里舒服得都睡着了。
真是。
我在干嘛?
我笑了多久?
「咳咳!」
我小心翼翼看向佛像,赶紧念经。
后来,只言片语中,我便拼凑出她的身世,对她愈发怜惜。
我的心,乱了。
甚至看她想勾引那些山贼,竟忍不住出手对付了他们。
本来觉得完了。
但没想到,她完全没意识到我在藏拙,而是满眼光亮地看着我。
真是……
当时我就在想,她若生在平常人家,一定会遇到好人。
不会这么早,便死于非命。
后来,我发现她丝毫不懂爱惜自己,让人心疼。
于是,我开始教她读书识字。
日复一日中,只要她接近,我便心乱,所以刻意疏远。
谁知,那个赵鹤竟想带她走?
我早就打听过了,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色中恶鬼,荤素不忌。
只是之前一直在凉城读书,才回来。
我才不会让她带红烛走!
但没想到,红烛竟然向我表明了心意。
她含情的双眼,柔软的身躯,真诚的字句,都撩拨着我的心弦。
即使在心中不停念着清心咒,也缓解不了半丝激动。
这一次,我放纵了自己。
明知她装睡,还是没忍住,将她抱上了床。
我有罪。
罪无可赦。
当晚,我在佛像前悔过一夜,可脑子里,却都是她在我耳边的清浅呼吸声。
就当我以为是幻觉时,她竟真的缠上了我。
这一刻,我多想回头要她啊。
可是,可是……
我又怎能?
一则,天道混沌,妖邪肆虐。
二则,就算我们在一起,人鬼结合的因果,也总有一日会砸在我俩头上。
砸我还好,大不了便去条命。
砸到她,可就不得超生。
最终,我拿起草席闭着眼,将她裹起来,丢回她房间,还给她扔了本佛经。
说是佛经,里面不过是些故事。
她没犯过杀戒,不会受伤。
而我去了好远的瀑布下打坐,直到半夜,才静下心回到小屋,却发现她的门开了。
里面,还有打斗痕迹和残留的邪气。
刚出门,就有一只乌鸦在我头顶徘徊,爪子一松,丢给我张纸条。
上面写着地点。
我赶去时却发现,红烛已入邪道,杀了人。
3
那狐妖的话,我一句不信。
只要收了他,便能让红烛说实话。
可我打不过他。
这一刻,前十八年的骄傲彻底湮灭,师父总和我说「要谨慎」「要小心」。
可我自幼就在夸奖声迷了心。
即使表现得再沉稳,我也不过是个修行不到位的少年。
师父临死前,告诉我他来救我的原因。
也告诉我,那个女鬼已经魂飞魄散。
他本想过瞒我,但又觉得,这样对那个女鬼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然后,圆寂了。
我哭得撕心裂肺,无比痛恨自己的弱小。
偏群妖来袭,妖云堆积,不给半点喘息空间。
几位师兄带着我们这些最小的弟子离开,而其他人,以肉身换得我们片刻逃跑时间。
后来听说,他们连血肉都被白尾拿去炼化,提升修为了。
那日,我失去了一切。
我开始痛恨这个世道,痛斥天道不公,并独自离开师兄弟们,开始流浪。
我破戒了,酷爱饮酒。
浊酒下肚,好似能抹去所有痛苦。
浑浑噩噩一年,有次喝醉,倒在别的乞丐地盘上,被围着狠狠打了一顿,像只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血透过眉毛,滴入眼睛,将世界染红。
大师兄就是这时候找到了我。
向来稳重自持的他,狠狠给了我一巴掌,骂我不知好歹,白瞎了师父救我。
说他一直嫉恨我,明明我比他小那么多,修为却超过他几倍。
我呆呆看着他通红的眼。
因为他在我眼里,从来都一视同仁,毫无偏颇,我甚至没感觉到他讨厌我。
最后,他哭了。
指着邪气冲天的灵山寺方向冲我说,有这工夫醉酒,不如夺回寺庙,免得白瞎了这慧根。
我这才意识到,从前师父为何日日夸我,又日日冲我叹息。
原来,我修行真的那么不够。
师父也明白。
可是,他却也知道,所谓成长,便是要在磨砺中忍下来,不断承受痛苦,再走出来,才方能大成。
不是说几句道理就能改变的。
当晚,我剃去胡须,洗了个澡,将衣服洗净,重新穿上。
我易容,隐姓埋名,度化邪魔怨鬼。
随着次次成长,我见识太多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
最后,我和师兄师弟们清理了灵山寺,度化了山间妖邪。
我的心境平稳,固若金汤。
甚至,偶尔的几次再与白尾交手,也不再吃力。
从他口中,我得知红烛有多爱他,得知红烛又杀了多少人……
但我知道,他是骗我的。
只要得不到,才会固执地炫耀。
那一刻,我释然了。
这不过是只可悲的狐妖。
同时,随着天道渐渐清明,我也知晓,是时候做个了断。
但没想到,看到她的瞬间,还是会乱。
4
她过得不好,表情惨败,双眼无神。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眼神,有多疲惫,仿佛枯败的花。
度化白尾后,她问我,打算拿她怎么办?
我看着她身上围绕的煞气与血气,不知怎么说。
这些如同天堑,横在我们之间。
只等天道清明,报应就会降临在她身上,使她神魂俱灭。
于是,我狠下心,垂眸避开她眼神道:「超度。」
「哦,这样啊。」
她笑了,眼里有泪,却也有光。
她说,罢了,别超度了,让她见见阳光。
我知道,她这是想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但我没能放手。
最后一刻,我知道,我终是无法成佛了。
甚至,在她散去的最后一刹那,收拢住残魂,藏在了腕上的紫檀珠串中。
希望,可以避开天道。
我要赌一把,然后来世,与她再续前缘!
……
回寺后,我还俗了,并供了她的牌位,开始一点点洗去她灵魂上沾染的血气与煞气。
这样,即使我没有瞒过天道,也不会牵扯上寺庙。
大师兄做了方丈,对我恨铁不成钢。
但还是给了我处空地。
于是,我便建了个和乱葬岗一样的院子。
清理并不容易。
好在运气足够好,死的那日,刚好清理完她魂魄上的最后一点血气。
只愿这一世的行善积德,换她来世万事胜意。
当然,我把白尾的烙印也除去了。
反正重新修炼后,它已失去之前的记忆,被大师兄引入佛道,不需要吃情爱的苦。
啧。
我替他吃。
【番外:小和尚】
1
听闻灵山寺五十年前,遭遇过大劫,但如今,寺庙已恢复生机,气息清明,毫无半丝邪气。
我的师父,叫作常念。
听说,他曾与方丈及长老他们夺回整个灵山寺。
后来,还单挑万妖窟,独自面对整山的妖邪。
小道消息,说是为了却他的尘缘。
但奇怪的是,他最后什么都不是,而是做了名扫地僧。
每日,都会在一个屋子里念经祈福。
那个屋子应该是整个寺庙最有生活气息的地方,门前,围着篱笆,里面有一堆兔子,老兔子生小兔子,小兔子又生小小兔子。
每只兔子还有名字:白球,草草,小花……
篱笆旁,是一处菜园。
而屋后,是一大片花海,姹紫嫣红,好看极了。
但那个屋子,常念师父从不让我进。
有次我在窗边偷看,看到里面立着个牌位,写着「红烛」。
名字可真奇怪。
每回,他看着那牌子,都会露出很奇怪的眼神。
后来,等我十岁,遇见了山下村里的小蕊,才终于看懂师父的眼神。
名为「思念」。
后来,也从师伯们的只言片语和叹息中,拼凑出了整个故事。
原来那个红烛,竟是个女鬼!
师父四十年前,就是为了去抢她,哦不,救她的!
但是,不知为何,后来只带回个骨灰坛。
自那以后,师父便彻底沉寂。
他一日日对着骨灰坛念往生咒,嗓音低哑而诚恳。
有一次,他半夜睡着,还在念「红烛」。
我想,他好像做了一件明知痛苦,还必须做的事。
后来,他圆寂了。
临死前,要我们将他和那个骨灰坛葬在一起。
我哭得伤心不已,可他死时,却带着笑。
再后来,我到了而立之年,下山历练,经过一处村庄。
有个少年与我擦肩而过,样貌,竟和我师父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拿着红花耳坠,背在手后。
而一个红衣女子站在河边,表情骄矜,却极为美艳,仿佛在阳光下能发光。
她接过那男子的耳坠,脸上一喜,便戴在耳垂上,转了个圈。
男子有点害羞地挠挠头,目光没有移去半分。
我静静在一旁看了盏茶的工夫,便调整了下斗笠,离开了。
那两个人身上带着淡淡祥光,定能顺遂一生,白头偕老。
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