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泪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我的灵魂浮在空中,看着芙蓉帐内一片荼蘼景象。
怀抱美人的他突然开口:「云璃知错了吗?」
其他人缄口不言。
他冷哼一声:「既然还没知错,那就继续关着吧。」
最后还是候在一边的总管太监低声地道了句:「回皇上的话,国师她已经死了。」
他的神情一滞,但很快地就被讥讽取代:「死了?」
「国师乃东海鲛人,不死不灭,怎么会死呢?」
「过去告诉她,这种小把戏,以后就不要在朕面前玩了。」
1.
我死后的第三天,灵魂一直无法离开。
或许是因为怨念过深,只能在盈肆身边飘荡。
此时窗外大雪纷飞,映得整个皇宫红白相映,美丽至极。
盈肆怀抱着柳娇娇,面前放着小火炉。
或许是屋里足够暖和,柳娇娇脸颊红润,看起来娇俏可人。
此刻她柔声地提醒了句:「臣妾听闻国师最惧寒冷,如今她独自地关在地牢,要不要差人送盆炭火?」
一句话,已经让盈肆冷了脸色。
「爱妃忘了她乃鲛人族?鲛人不死不灭,区区一点寒冷怕什么?」
「况且是她咎由自取,害你失去了我们的骨肉。」
「娇娇,不要可怜她,像她这种毒妇,就该千刀万剐。」
一番话说完,柳娇娇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沾染了层层雾气,低声地嘤噎:「皇上不要责怪国师大人,国师大人也是无心之举。」
这副可人模样,更是惹得他万分心疼。
他搂着柳娇娇,目光却落在窗外,看着积雪出神。
许久愣愣地道了句:「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是啊,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鲛人体质属阴,最惧寒冷,所以一到入冬,我几乎连门都不愿意出。
可我现在已经死了,冷暖不知。
那时候盈肆调侃着笑我:「我看你倒不是惧冷,是借口在屋子里睡懒觉。」
他虽然口中万般嫌弃,可还是差人铺了最柔软的被褥,早早地备好暖炉。
还会温柔地抓住我的手,轻声呓语:「从今往后,你的手由我来暖。」
可现在,我的尸身躺在冰冷的地面,无人问津。
2.
柳娇娇已经穿戴整齐,跟着走到窗边。
见他没有察觉,轻轻地咳了两声。
盈肆立马回过神来,揽住她的肩膀。
「你虽然用了药,但是御医也说了,你的身子还需要多养养。」
「这里风大,仔细着点儿,别受了风寒。」
又是一夜风雪。
至天明,积雪已经厚厚一层。
宫人们不敢怠慢,早就在各宫主子起来之前,已经将院子打扫干净,只留下观景园白茫茫一片。
盈肆上朝的路上,看着厚厚的积雪,眼神闪现一丝异样。
但很快地便前往朝堂。
为首的宰相是朝中最为德高望重的朝臣,第一个上前进谏。
「皇上,国师虽然犯了错,可到底贵为鲛族公主,若是皇上继续将其关押天牢,传至鲛人族,恐怕会天下大乱。」
「再者,国师大人擅长占卜,若是出什么闪失,恐怕还会有损国运。」
盈肆挥挥手打发宰相:「好了好了,朕知道了。她是东海鲛人,最多关个几天,死不了的。」
「大不了,朕今日就将她放出来。」
末了,口中却低声地哼了句:「朕就是过于骄纵她,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才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古话说得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瞧瞧,他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时候他说他不惧怕我,天下苍生平等,鲛人也是人。
他还说,等我助他平定天下就会娶我,让我做他的皇后。
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的一颗真心,便是对我的承诺。
或许是害怕族人,他终于去地牢看我了。
3.
牢房内很黑很暗,还有一股难闻的霉腐气味。
还没有进去的他,已经忍不住皱起眉头。
随后冲着看守天牢的守卫挥挥手:「把国师叫出来,就说只要她认个错,朕就放了她。」
守卫身形顿了顿:「皇上,国师已经归天了。」
盈肆一愣,随即呵斥起来:「连你也骗朕?可知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守卫吓得跪在地上:「回皇上的话,国师的确归天了。」
盈肆的脸色白了白,就连身形也微微地摇晃了一下。
「不可能,她是鲛人,不死不灭,怎么会死呢?」
「御医也说了,鲛人取珠入药,可治好爱妃的病。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怎么会死?」
可我真的死了呀。
鲛人无珠,必死无疑。
而我的鲛珠,是他亲手取出来的。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璃璃,是你害娇娇失去了孩子,如今她再难生育。」
「御医说鲛珠可治愈,虽然你贵为国师,可这是你欠她的,朕借来一用。」
随后拿着匕首,刺入我的腹部,剖出鲛珠。
刺骨的疼,却远不及内心的疼。
盈肆来到关押我的监牢时,看到了倒在地上苍白的我。
这是我死后的第四天。
全身上下一片灰青,可笑的是,因为失去了鲛珠,我连死都不能再化为原形。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似乎有些麻木。
很快地就冷笑出声:「这就是你们告诉朕的,她死了?」
「谁人不知国师是鲛族,若她真的死了,也该化为原形。」
「好了,云璃,不要再装了,你以为这样,朕就会怜惜你,就会觉得你害娇娇失去孩子没错?」
「现在就给朕起来,朕会念在你曾护国有功,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
死都死了,哪里有命可饶?
柳娇娇是失去了她的孩子。
可我失去的是一条命!
见我还是没有动静,他气急败坏地钻进牢房,将我搂在怀里。
待看到我青灰色的容颜时,还是惊得瞳孔骤缩。
随后站起来踉跄几步,喃喃着:
「你这是怪朕取了你的鳞片,故意吓我对不对?鲛人鳞,可治百病!整个天下都是真的,取你区区几片鳞又如何?」
「现在这么胡闹,有意思吗?」
他也知道,我是为他摘下,而不是为别的女人。
取鳞时刺骨的疼,到他这里却变成区区几片鳞?
「鲛人最善伪装,魅惑人心,这一定是假的。」
「国师是鲛人。来人,将她放进水里,不日定会醒来。」
4.
跪在他旁边的守卫不动。
盈肆双眼猩红,抽出宝剑呵斥他:「难道你聋了?朕要你把她放进水里!」
一旁的守卫只能照做。
很快地就搬来一个大的木桶,里面是温热的水。
随后盈肆双目呆滞地上前,将我抱在怀里往水桶里放。
我的脸不但已经成了灰青色,垂下来的胳膊也同样出现了尸斑。
他像是没看见似的,只是口中呢喃着:
「东海有鲛人,泣泪成珠,其鳞,可治百病,死后,化为云雨,升腾于天,落降于海。」
「你是鲛人,未化作云雨,未升腾于天,诈死的游戏,朕可不陪你玩。」
说完,他铁青的脸方才恢复正常,而后拂袖离去。
我凑近了看我的尸身飘在水中,心中无限地悲凉。
当年我选择协助盈肆,哥哥姐姐曾劝过我,人族多负心人。
我不信,觉得他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后来呢?我与他一切携手平定天下,他也的确带我进了宫。
但却很快地就又纳了妃子。
先是黄美人,后是张淑妃,又有柳贵妃。
柳娇娇便是柳贵妃,他最珍爱的一个。
他说,这些都是权宜之计,他心中有的只有我一个,皇后之位便是留给我的。
我要皇后之位有何用?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他现在碰了别人,便不干净了。
不干净的男人,看一眼都污了眼。
于是拒绝了他的要求,继续做我的国师,打算履行完承诺,再回东海。
后来柳娇娇患了心疾,他便取我鲛鳞为她治病。
而后诬陷我伤她胎儿,害她无法受孕。
他又亲自操刀,取我鲛珠。
这会儿他还没走出去几步,门外已经有侍卫匆匆地赶了进来。
「皇上,鲛人大皇子已入宫,要面见国师。」
我的心中悲喜交加。
喜的是哥哥来了,悲的是若是哥哥看到我这副模样,该有多伤心。
我又飘到了他身边,见他只是回头瞥了装有我的木桶一眼,随后沉声地应答:「让他现在殿前候着吧,朕随后就来。」
「对了,先派个人过去,就说国师身体抱恙,不便相见。」
5.
他到底没有去见我的皇兄。
而我也因为只能在他身边徘徊,未能见皇兄一眼。
有宫人来报:「皇上,鲛人大皇子还在殿外,执意地要见国师一面,他还说,若是见不到国师,便不会离开,皇上您看……」
他的眸光沉了沉并未说话。
反倒是他怀中的柳娇娇开了口:「国师现在如何了?还没有醒来吗?」
「臣妾听说国师她……」
话还没说完,盈肆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起来。
「不过是诈死,想让朕饶恕!」
「错就是错,哪怕她是国师那又如何?朕是天子,普天之下,皆为朕的子民!」
他猛地起身,连带柳娇娇都险些摔在地上。
可这一次,就算柳娇娇惊呼出声,他也不曾看她一眼,只是冷声地说:「既然他不肯走,那就让他等着。」
语毕,他暴躁地在宫中走来走去。
柳娇娇轻声地说:「皇上,既然国师不肯,不如让娇娇试一试,娇娇与国师身高相仿,若是以面纱遮面,兴许能打发了他。」
盈肆闻言沉默了一下,最终挥手:「去吧。」
宫人很快地传来喜讯:「皇上,贵妃娘娘这一招果然管用,一句话都没说,大皇子只见了一眼,嘱咐了几句便走了。」
我猜测,柳娇娇身后定有高人相助。
兄长之所以认错,是因为柳娇娇体内有我的鲛珠。
另有一点,柳娇娇的确像极了初来人间时的我,眼底尽是被宠坏了的任性。
再加上鲛珠气息以假乱真,是以蒙蔽了兄长。
我可怜的兄长,他还不知道她疼爱的妹妹早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又过了七日,装着我尸体的木桶开始发出难闻的气味。
窗外的积雪还未融化,他提起毛笔写了一个王字旁,最后又暴躁地将毛笔扔在地上,问了句:「国师还是没有认错?」
宫人这次不敢隐瞒,跪在地上颤声地说:「回皇上的话,刚刚天牢的守卫来报,国师的尸……身子已经开始烂了,恐怕是真的死了……」
6.
我看到他的瞳孔骤然紧缩,连带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抽干力气似的。
最后双唇抖了抖:「烂了?这不可能。」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始往天牢的方向疾走。
恰逢柳娇娇前往御书房,看到了风风火火的他,立马笑着迎上去:「皇上……」
岂料盈肆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将她推开:「让开。」
柳娇娇摔在地上,轻呼一声道:「皇上如何对妾身发脾气都无关紧要,只是切记仔细着点儿龙体。」
「皇上正值壮年,一统山河的心愿尚未实现,不像臣妾,留了副破身子苟延残喘。」
说罢又叹了一句:「其实妾身有时候在想,若是当年在小渔村救下你之后,我们就留在那里做一对平凡夫妻该有多好。」
渔村?救了他?
柳娇娇出身东海小渔村我知道,可她什么时候救过盈肆?
我只知道当年东部的倭寇屡屡进犯,年少气盛的他御驾亲征,不料在一起水战中坠入东海。
是我不惧风浪,哪怕好几次被沉船碎片击中也不曾松手,将昏迷的他拖至岸边又悄悄地躲起来查看情况。
直到看到他被其他人类带走,我才负伤悄然地离去。
难道说,那个同类就是柳娇娇?
他的脚步顿住,很快地又返回来,将柳娇娇从地上扶起来。
「是朕刚刚太心急,爱妃没事吧?」
「朕知道,若不是你当年潜海冒死相救,也不会落下病根。」
「只是现在朕急于去看国师……」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飘在半空中我的方向,解释了句:「他们说国师的身子烂了,朕只是过去看看她还想耍什么把戏。」
末了顿了顿,眼神也浮现了一丝寒意:「若是真的死了,一把火烧了便是。」
谁知侍卫又在这时匆匆地赶了过来:「皇上,鲛人族大皇子去而复返,拦都拦不住,一路杀到宫门前,说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国师真面目!」
7.
这次盈肆没有再躲避,而是前往大殿,去看我的皇兄。
我的灵魂得以与他一起前往。
只是等我赶到的时候,皇兄的身上已经满是鲜血。
盈肆清冷的嗓音响起:「你不是想看云璃吗?朕这就带你去。」
我看见皇兄勾起一抹笑容,随后虚弱地冲他拱手:「多谢皇上。」
而盈肆则面无表情地吩咐侍卫:「把国师带到朕的寝宫。」
侍卫面露一丝为难,但也很快地明白皇帝的意思,立马拱手离开。
我看到皇兄跟着盈肆一起大步地朝着他的寝宫走。
很快地,我的尸身便被人连带着浴桶一起抬了过来。
不少宫人闻到味道,已经面露难色。
盈肆也终于闻到了这股难闻的味道,他快速地上前去查看我的情况,却见泡在水里的我,已经浮肿。
「怎么回事?鲛人不老不死,她为什么会这样?」
皇兄也踉跄着上前查看,在看到我的尸身时,冲过去狠狠地掐着盈肆的脖子。
「我妹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的鲛珠呢?」
盈肆还没有反应过来,皇兄的视线已经落在了柳娇娇身上。
「你的身上有妹妹的味道,鲛珠在你这里对不对?」
「你把鲛珠还给我妹妹,没有鲛珠她会死的!」
皇兄扑了上去,岂料下一秒一根长矛直接刺入他的胸口。
接下来又从四面八方各刺入几根。
鲛人不死,却会疼痛,我看见哥哥因为疼痛而狰狞的面孔,看见伤口「泊泊」地流血……
「不,你不可以这样,盈肆,你不能这样对我哥哥!」
我冲过去,却只能穿过他的身体。
盈肆仿佛没有发现身边的动静,他只是呆呆地站在木桶旁,口中喃喃着:「不是说鲛人不会死吗?」
皇兄一边口吐鲜血,一边虚弱地解释:「盈肆,你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没有鲛珠?」
「鲛人无珠,三日必死。」
盈肆也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看向柳娇娇,嘴里念了一句:「鲛珠……」
皇兄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盈肆,你不得好死!昔日我妹妹为了助你缴除倭寇,不惜放弃鲛族公主身份,甚至还在我父皇面前跪了整整三天。」
「可你倒好,居然将恩将仇报!我鲛人族一定不会放过你!不日,便将你的皇宫踏平,为我妹妹报仇雪恨!」
8.
盈肆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抱着我的身体喃喃自语:「你怎么就死了呢?」
「朕说过,许你皇后之位,朕没有食言,是你斤斤计较,心胸狭窄,至今后宫无主,难道你还看不出来?」
「不对,她没有死,一定是你们兄妹联合起来欺骗朕的!」
他重新将我的尸身松开,一步步地走到皇兄面前:「你说她死了,为何她没有化作原形,更未升腾于天?」
皇兄疼得额头上冷汗潺潺,却在这时候挤出一丝笑容:「她没了鲛珠,如何化作原形?如何……升腾于天?」
「鲛珠?」
他现在似乎才反应过来,三两步地走到还在看热闹的柳娇娇面前。
柳娇娇大惊失色,甚至忍不住后退两步。
但很快,盈肆又走到皇兄面前,抽出匕首,将其鲛珠剖出。
「不!盈肆你畜生!不可以这样对我哥哥!」
「盈肆,我要杀了你!」
可他却听不到也看不到,昔日的我消耗自身灵力为他占卜,使得他出征屡战屡胜,如今失去鲛珠,早就是普通游魂一个。
只能看着盈肆捧着鲛珠走到浴桶边上,往我没有愈合的伤口里送。
「云璃,鲛珠朕还给你了。朕再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把你的眼睛给朕睁开!」
「若是还不睁开,朕就将你的皇兄碎尸万段!」
我反抗无用,只能待在皇兄身边,看着他的身体千疮百孔,满身伤痕。
没有了鲛珠就没有了自愈能力,现在的皇兄只能坐以待毙。
盈肆不知道的是,鲛人一鲛一珠,就算是我皇兄的鲛珠放进我的体内,又怎会将我复活?
况且,我的身体都已经坏掉了。
此时皇兄突然抬起头,看向浴桶的方向「喃喃」出声:「妹妹,我回去的路上猜到……或许你遭遇了不测,果真如此……」
「你放心,我此番入宫,已经让人回去禀报……让族人杀入皇宫……」
「妹妹,哥哥们很快地就能给你报仇了……」
一番话,已经让我泪流满面。
可我不能继续陪在皇兄身边,灵魂只能被盈肆牵扯着离开这里,心如刀绞。
次日天刚蒙蒙亮,盈肆过来了。
我察觉到皇兄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
可当他看到盈肆的时候,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盈肆来不及看他,匆匆地走到浴桶边:「云璃,还在装死吗?」
9.
桶里的我比起昨天,模样更加难看。
盈肆拧着眉头自问:「这是怎么回事?」
柳娇娇小心翼翼地提意见:「皇上,要不我们再晚些时候来看看,或许国师这次恢复需要……」
「闭嘴。」
盈肆打断她的话,随后像魔怔似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柳娇娇被吓到了,柔柔弱弱的娇声求饶:「皇上,你捏疼臣妾了。」
盈肆狠狠地将她推开,大手一挥:「传张御医!」
张御医就是当初替柳娇娇诊脉,并且说鲛珠能够治愈柳娇娇的人。
我看到柳娇娇脸色陡然一变,却一言不发。
很快地守卫来报:「皇上,张御医早已离宫,不知动向。」
盈肆咬着牙暴怒:「好得很。」
「娇娇,朕记得,这个张御医,就是昔日你举荐入宫的吧?是他说鲛人取珠可活。」
「你说说,他为什么离宫,又为什么不知动向?」
柳娇娇再次地被他捏着手腕,瑟瑟发抖。
「臣妾不知,或许是他家中突发急事,所以回去了吧。皇上,娇娇好疼。」
他突然拽着柳娇娇,朝着殿外走去。
我只能再次离开皇兄,跟着他们飘出去。
很快地,盈肆便将柳娇娇拽到了御花园的荷花池旁。
「娇娇,朕曾经险些命丧鱼腹,是你冒着生命危险,跳入大海将我救下,是也不是?」
柳娇娇脸上闪现一丝不安,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啊皇上,当初电闪雷鸣,臣妾……啊——」
「扑通!」
柳娇娇的话还没说完,盈肆已经将她甩进荷花池。
落入水中的柳娇娇万分惊恐,两手不断地在池水中挣扎,口中大喊:「救命啊,救命!」
旁边服侍她的宫人准备下去救人,盈肆已经抽出宝剑,直接斩杀两名宫人。
其余人见状不敢再下水,纷纷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盈肆冷冰冰地看着柳娇娇在水里挣扎,直到最后拍打水花的动作渐渐地停下来,这才命人将其打捞起来。
柳娇娇被捞起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
御医很快地赶过来将其救活。
盈肆却冷笑着看她,再次质问:「爱妃落水都难以自救,如何在当年救下了朕?」
柳娇娇拼命地咳嗽,听到盈肆的话更是吓得一言不发。
见她这副模样,盈肆再也忍不住,直接抽出宝剑对准她的咽喉:「说!」
柳娇娇吓得哆嗦一下,而后颤抖着开口:「臣妾说,臣妾现在就说。」
「当年救下皇上的,的确不是臣妾,而是国师云璃。」
盈肆手里的宝剑,在这个时候「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这时候又有侍卫上前来报:「皇上不好了,鲛人族突袭,不知如何出现在护城河,现在已经有大量鲛人杀入皇宫!」
10.
鲛人擅水,可一日千里。
是族人来了!
我慢慢地往天空腾升,身体飘在皇宫的最高处,俯视这金碧辉煌的一片。
只见惨叫声、哀鸣声连绵不断,不少宫女太监趁机拿走宫里值钱的东西往外逃。
鲛人族来势汹汹,再加上不死不灭,即便受伤也能快速地痊愈,很快地就将那些士兵杀得节节败退。
总管太监吓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冲到盈肆身边:「皇上,鲛人族已经杀进来了,您还是先随奴才躲一躲吧!」
「滚。」
盈肆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像是没有听到总管太监的提醒,而后继续提着宝剑直指柳娇娇:「继续说下去。」
柳娇娇哽咽出声:「当时臣妾看到你被鲛人拖上岸,但那鲛人把你放在岸边就走了,妾身上前见你还有气息,便救你回家。」
「皇上,臣妾虽然没有冒死救皇上,可臣妾还是救……」
话还没说完,盈肆已经一剑刺入她的腹部。
柳娇娇不可置信地看着刺入腹部的剑身,瞪大了眼睛:「皇上……」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骗朕!」
随后又将宝剑抽出,将手探入腹部,从中取出我的鲛珠。
或许因为脱离我的身体太久又被人类污染,此刻的鲛珠不再似之前光亮璀璨。
盈肆再次提起宝剑,一剑一剑地划在柳娇娇身上。
「刚才那一剑是你欺诈朕,让朕取了璃璃鲛珠之仇。」
「这几剑,是你欺骗朕,让朕生剥她鳞片之痛。」
正当他准备给柳娇娇一个痛快的时候,疼得满地打滚的柳娇娇开口了。
「皇上,生剥鲛鳞的是你……剖腹取珠的亦是你……臣妾……只不过是想多得一些宠爱。」
「真正害死国师的人……是你啊……」
「是你啊」这三个字,再次让盈肆浑身一震。
他垂下了提着还在滴血的宝剑的手,随后拖着柳娇娇朝着大殿走去。
「璃璃,我来了。」
他单膝下跪,把哥哥的鲛珠取出扔在一边,将从柳娇娇那里夺回来的鲛珠重新放回身体。
遗憾的是,我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好转。
他悲痛欲绝,面如死灰,颤着嗓音问我:「云璃,原来是你,一开始就是你。」
「云璃,不是你像她,而是她长得像你。」
柳娇娇倒在血泊里苟延残喘。
我已经对我的生死不抱希望了,看着仅剩一口气的哥哥,哪怕盈肆看不到也听不到,依旧焦急地呐喊。
「盈肆,快把我哥哥的鲛珠还给他!」
「盈肆,罪魁祸首是你,如果我哥哥也出什么事,我将用魂飞魄散作为代价,来诅咒你不得好死!」
终于,在最后一刻,族人杀进来了。
我看到哥哥弟弟还有姐姐妹妹们,连带我的父皇母后,一并地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被扔在地上的鲛珠,及时地捡起来放进哥哥的体内。
每一根长矛从他体内抽出,虽然很快地愈合,可哥哥还是疼得冷汗直流。
好在,他终于能保住一条命。
只可惜,鲛珠离体太久,就算鲛珠重回我体内,我也救不活了。
11.
盈肆想要自尽,被拦了下来。
只因为这样死的话,太便宜了他。
父皇母后还有兄长姐弟们,将盈肆用锁链穿着琵琶骨,拖出皇宫。
至此,整个皇宫成了无主之城。
无数百姓蜂拥而入,出城门的时候,我看见皇城方向浓烟滚滚。
他一心想要守护的江山,就这样化为灰烬。
盈肆被一路押送至东海。
我总共有七个哥哥和七个姐姐,此刻连带着我的父皇母后,总共十六人。
他们每个人都拿着匕首,刀刀刺入他身体,却刀刀不致命。
就这样,这份折磨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
只为了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着他这样,我并没有复仇的快感,而是在看到自己的父兄姐妹,得以解除心中郁结。
我发现,我的灵魂终于可以来去自如了。
或许,这也预示着我该离开了。
我飘到了母亲身边,轻轻地告诉她:「母后,是璃儿愚昧,轻信了人族皇帝,璃儿知错了。」
「唯愿来世,璃儿再做母后的女儿。」
一滴泪落在了母亲的脸上。
顷刻间化为珍珠砸在地面。
母亲摸着脸颊,看着我飘着的方向:「夫君,璃儿没死,璃儿还活着。」
父兄姐妹看向我的尸体,依旧苍白无血色。
但看到地上的珍珠,立马明白过来。
他们凝聚了整个鲛族灵力,再配合我的鲛珠,让我的灵魂得以现形。
看到我就站在他面前的盈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似乎还想触碰我。
只是他的手刚探出去,便被大皇兄一剑斩断。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口中呢喃着我的名字:「璃璃……」
「盈肆,你好好地睁开眼来看看,你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
我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空荡荡的。
记忆和思绪像是被清洗重置,让我的头似是要炸裂般地疼。
等我再睁开眼睛,看见了站在我面前的「我自己」,也看见了鲛族大皇子。
「盈肆,这就是你对璃璃做的一切。」
「盈肆狗贼,我们鲛族以鲛人身份起誓,让你千次万次地沉沦痛苦之中,万劫不复!」
我想起来了,我是盈肆。
皇城被破,鲛族杀入之后我便被生擒,他们动用鲛族镇海之宝,将我的思维灌输颠倒,一遍又一遍地承受云璃所承受过的痛苦……
12.
我是云璃,东海鲛人族最小的公主。
擅长占卜,却从来卜不出自己的福祸。
曾几何时年少无知,爱上了人族少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事后母后消耗上千年修为,为我重新培育肉身。
现在的我,依旧以灵魂的方式存在,只需一年,我便可以重获新生。
「璃璃公主,你现在看清楚了吗?这样一个负心人,你还爱?」
有人在对我说话。
我回头去看,就见我面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妖冶少年。
他双手环抱,嘴角挂着痞笑。
我想起来了,他是曾经陪在我身边的小海蛇。
可我现在是灵魂,除了那日族人凝聚了整个鲛族灵力让我现形,此后他们依旧看不到我。
除非他……
「你死了?」
小海蛇点点头,不可否认:「对啊,死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现在还爱着那个负心人?」
我垂眸:「不爱了。」
他有些兴奋:「我早就说过,人族皇帝不可信,你迟早会命丧他手。」
这句话有些耳熟,我记得曾经有个人也这么跟我说过。
「你是那个御医?」
就是那个御医,告诉盈肆我的鲛珠可以让失去生育能力的柳娇娇恢复。
「是我。」
小海蛇的眸光闪现一丝阴霾:「你的死我也有错,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我猜到他绝情,却没想到那么绝情。」
「璃璃公主,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所以我以死谢罪了呀。」
他耸耸肩,看起来依旧放浪不羁。
随后眨眨眼:「好在我等到了你。」
我问他:「等我做什么?」
小海蛇继续开口:「见你最后一面,为了支撑到现在,我错过了轮回,没有来世了,想想也是,像我这种坏蛇,没有来世也对。」
接下来他又给我讲他遇到的事情。
原来那日宫门被破以后,柳娇娇被一个逃走的士兵拖走。
治好后士兵与她做了几日夫妻,不料染了花柳病。
后来柳娇娇逃走,遇到了得知我死去的消息后在城外喝酒的他。
当时他喝得有点儿多了,再加上柳娇娇与我有几分相似,他误以为是我,凑近了看才说不是。
可柳娇娇却见他穿着不俗,再加上仗着有几分像我,就算得了花柳,依旧妄图勾引他。
撞到刀口的人,他当然不会放过。
所以生剥了她的皮,挂在树上。
后来他也死了,灵魂肆意地飘荡,却最终没有找到我。
没想到回到东海,又遇到了我。
说完这些,他认真地看着我:「璃璃公主,说了这么多,除了想说『对不起』,我还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我不回应,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璃璃公主,我喜欢你。」
说完,整个灵魂随之消散。
为了爱一个人做了这么多,又为了那个人魂飞魄散,值得吗?
盈肆咽气之前,提出要见我。
他看着虚无的空气,「喃喃」自语:「璃璃,对不起,是我认错了人,所以才……」
重新熠熠生辉的鲛珠已经让我能够短暂地现出真身。
我打断他的话:「认错了如何,没有认错又如何?」
「盈肆,我早就不爱你了,从你借口权宜之计,纳了一个又一个美人,我就不爱你了。」
「我爱的,只有那个与我拾来的画像一模一样的少年。」
「什么皇后之位母仪天下,我从来都不稀罕。鲛人族最在意的是忠诚,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重新拥有生命的那一刻,盈肆彻底地断气。
尸体丢入东海之渊,为鲨鱼分食。
13.番外
十六年后。
鲛人族最小的公主十六岁生辰,整个鲛人族都一片喜气洋洋。
整个东海都知道,鲛人族将这位小公主宠上天。
小公主天资聪慧,是所有小公主里最为貌美的一位。
这日她误入了密室,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雕像,回去便问了母后。
「母后,您放在密室里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雕像是谁?」
鲛人皇后沉思了片刻,告诉她:「她呀,是你的姐姐。」
「那她现在去哪儿了?为何我从未见过她?」
「她现在修成正果,位列仙班了。」
小公主恍然大悟:「这样啊,姐姐可真厉害。」
只是在小公主离开的时候,鲛人皇后身边的老侍女感慨一句:「皇后的选择果然英明,让公主忘记曾经的一切,才会重新拥有快乐。」
「那些,就当是小公主的一场噩梦吧。」
夜里,海面狂风大作,掀起层层海浪。
小公主在海里游玩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类少年从眼前沉没。
她知道人类是不能在水里呼吸的,可即便看到了,也只是感慨了一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世间生物各有命数,可惜了,年纪这么轻,就葬身大海。」
「下辈子,可不要再往这么深的海域跑了,人族,就应该生活在陆地。」
说完,摇一摇尾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边的小海蛇问她:「为何不救下那个人类?」
鲛人小公主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有一座雄伟的城堡,里面住着六位人鱼公主……」
「她们都十分美丽,尤其是最小的公主,她留着金色的长头发,比姐姐们都漂亮,她最喜欢听姐姐们说许多海面上的新鲜事……」
「……人鱼公主的身体慢慢地,化作了许多五彩缤纷的泡泡。」
「我若是那个人鱼,姐姐把刀给我,我会毫不犹豫地刺入他的心脏。不,我会在一开始就不去救他。」
「人族有什么好的。」
她只要做她快乐无忧的鲛人公主,和她的父兄姐妹生活在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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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20: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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